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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製作說明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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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h2 class="ovaltitle" id="calibre_pb_0">製作說明</h2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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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ovaltxt">◎本書是根據齊魯書社1989年齊煙、王汝梅校點出版的《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》足本作為校對底本。此版本是《金瓶梅》在大陸出版唯一的未刪減版本,出版後,一時洛陽紙貴。目前因多種原因,導致實體版已炒至上萬元,而且大多數正版由個人收藏,有價無市,電子版更是稀缺。本人以夢梅齋製作的PDF為基礎,對照秦修容1998年中華書局出版的《會評會校金瓶梅》版本,修正了缺字若干,加入胡也佛繪《金瓶梅祕戲圖》、戴敦邦繪《金瓶梅人物譜》61張,《金瓶梅全書圖》40張、《日本內閣文庫藏本·新鐫繡像批評金瓶梅·插圖》200張。因電子格式所限,對一些無法正常顯示的古體字採用了拓展字集和PS合成處理,並對不常見的生僻字查詢注音,為閱讀簡易,對原文中的繁體進行了簡體轉換。因此本版本可以稱之為"易讀版"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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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ovaltxt"> ◎本書是根據日本內閣文庫藏,明崇禎時期刊本,作為校對底本。該版本PDF掃描文件來自於書格網(https://shuge.org)。本人以松影拂雲製作的mobi文件為基礎,仿照原刊本格式,重新進行了豎行排版,將原電子文本的簡體重新繁化,採用康熙字典字體,以求儘量在電子設備再現原刊本的樣貌。原刊本各卷時常簡繁互用(如:礼—禮、响—響),一字多形(如:個—箇、由—繇),幷包含大量異體字和生僻字。種種非標準情況都儘量在本書內予以還原。另,原電子文本與網上廣泛傳播的文本有大量類似的錯字(第九十九回目,實爲「陳敬濟」)、漏字,疑為所出同源。本人對照掃描刊本,進行了校對修正補充。為顯示異體字和生僻字,本人對原字體文件進行了修改補充。本書專爲kindle設備優化排版,請將附帶的字體文件添加到kindle根目錄下fonts文件夾,重啓設備,以便正常顯示。——老而彌堅劉仁軌,2018.05.16 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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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ovaltxt">◎繪者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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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ovaltxt">戴敦邦(1938年-),中國著名國畫家,擅人物,工寫兼長,多以古典題材及古裝人物入畫,所作氣魄宏大,筆墨雄健豪放,形象生動傳神,畫風雅俗共賞,主要作品《水滸人物一百零八圖》、《戴敦邦水滸人物譜》、《紅樓夢人物百圖》、《戴敦邦新繪紅樓夢》、《戴敦邦古典文學名著畫集》等;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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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ovaltxt">胡也佛(1908-1980)本名國華,工書畫,學宗仇十洲,擅作仕女,間寫宋元一路山水,雋逸過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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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ovaltxt">◎版本:新刻繡像批評《金瓶梅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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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ovaltxt">◎出版社:齊魯書社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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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ovaltxt">◎出版時間:1989年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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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ovaltxt">◎模板原始程式碼設計:林某人/林姓匹夫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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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ovaltxt">◎製作說明頁原始程式碼設計:雲軒閣閣主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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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ovaltxt">◎拓展字集提供並指導:萌哦萌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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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ovaltxt">◎插圖《人物譜》攝影者:vc2270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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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ovaltxt">◎校對排版:細雨如煙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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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ovaltxt">◎特別申明:此書為金學交流使用,切勿用於商業。版權歸原作者所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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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前言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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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h2 class="h3b" id="uecyWLGkRBfTx7d8Epsgk7F">前言</h2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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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《金瓶梅》是我國小說史上第一部文人獨立創作的長篇白話世情小說,對後世的小說創作與文化嬗變產生過較大影響,在文學史、文化史上具有重要地位。近年來,我國《金瓶梅》研究不斷取得新的進展,引起國外漢學家的注意。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《金瓶梅詞話》刪節本,齊魯書社出版的《張竹坡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》刪節本,香港星海文化出版有限公司出版的《金瓶梅詞話》全校本,都促進了《金瓶梅》研究的深入發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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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《金瓶梅》的版本,大體上可分為兩個系統,三種型別。一是詞話本系統,即《新刻金瓶梅詞話》,現存三部完整刻本及一部二十三回殘本(北京圖書館藏本、日本日光山輪王寺慈眼堂藏本、日本德山毛利氏栖息堂藏本及日本京都大學附屬圖書館藏殘本)。二是崇禎本系統,即《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》,現存約十五部(包括殘本、抄本、混合本)。第三種型別是張評本,即《張竹坡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》,屬崇禎本系統,又與崇禎本不同。在兩系三類中,崇禎本處於《金瓶梅》版本流變的中間環節。它據詞話本改寫而成,又是張評本據以改易、評點的祖本,承上啟下,至關重要。現存的崇禎本都十分珍貴,一般不易見到,因此,把存世的主要崇禎本全面地校勘一下,出版一部會校本《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》,就顯得十分重要了。它不僅有助於認識《金瓶梅》的版本系統,而且也是探討《金瓶梅》成書之謎、作者之謎,研究作品思想藝術價值的客觀依據,是《金瓶梅》研究的基礎工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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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sub">一 崇禎諸本的特徵、類別及相互關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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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刊刻於十卷本《金瓶梅詞話》之後的《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》,是二十卷一百回本。卷首有東吳弄珠客《金瓶梅序》。書中有插圖二百幅,有的圖上題有刻工姓名,如劉應祖、劉啟先、黃子立、黃汝耀等。這些刻工活躍在天啟、崇禎年間,是新安(今安徽歙縣)木刻名手。這種刻本避明崇禎帝朱由檢諱。根據以上特點和刻本的版式字型,一般認為這種本子刻印在崇禎年間,因此簡稱為崇禎本,又稱繡像本或評改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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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現仍存世的崇禎本(包括清初翻刻的崇禎系統版本)有十幾部,各部之間大同略有小異。從版式上可分為兩大類。一類以北京大學圖書館藏本為代表,書每半葉十行,行二十二字,扉頁失去,無廿公跋,回首詩詞前有「詩曰」或「詞曰」二字。日本天理圖書館藏本、上海圖書館藏甲乙兩本、天津圖書館藏本、殘存四十七回本等,均屬此類。另一類以日本內閣文庫藏本為代表,書每半葉十一行,行二十八字,有扉頁,扉頁上題《新鐫繡像批評原本金瓶梅》,有廿公跋,回首詩詞前多無 「詩曰」或「詞曰」二字。首都圖書館藏本、日本京都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藏本屬於此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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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崇禎諸本多有眉批和夾批。各本眉批刻印行款不同。北大本、上圖甲本以四字一行居多,也有少量二字一行的。天圖本、上圖乙本以二字一行居多,偶有四字一行和三字一行的。內閣本眉批三字一行。首圖本有夾批無眉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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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為了清理崇禎諸刻本之間的關係,需要先對幾種稀見版本作一簡單介紹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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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王孝慈舊藏本。王孝慈為書畫家,通縣人,原藏《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》插圖二冊,二百幅。一九三三年北平古佚小說刊行會版詞話本中的插圖,即據王氏藏本影印。圖甚精致,署刻工姓名者多。第一回第二幅圖「武二郎冷遇親哥嫂」欄內右側題署「新安劉應祖鐫」六字,為現存其他崇禎本插圖所無。其第一回回目「西門慶熱結十弟兄」,現存多數本子與之相同,僅天圖本、上圖乙本略異。從插圖和回目判斷,王氏藏本可能是崇禎系統的原刻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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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殘存四十七回本。近年新發現的。扉頁右上題「新鐫繡像批評原本」,中間大字「金瓶梅」,左題「本衙藏版」。插圖有九十幅,第五回「飲鴆藥武大遭殃」及第二十二回「蕙蓮兒偸期蒙愛」,俱題署刻工劉啟先姓名。此殘本版式、眉批行款與北大本相近,卷題也與北大本相同,但扉頁則依內閣本所謂「原本」扉頁格式刻印。此版本兼有兩類本子的特徵,是較晚出的版本,大約刊印在張評本刻印前的順治或康熙初年,流傳至張評本刊印之後。該書流傳中失去五十三回,用張評本配補,成了崇禎本和張評本的混合本。從明末至清中葉,《金瓶梅》由詞話本、崇禎本同步流傳演變為崇禎本和張評本同步流傳,其遞變端倪,可由此本看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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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吳曉鈴先生藏抄本。四函四十冊,二十卷百回,是一部書品闊大的烏絲欄大字抄本。抄者為抄本刻制了四方邊欄、行間夾線和書口標「金瓶梅」的木版。吳先生云:「從字型風格看來,應屬乾隆前期。」書中穢語刪除,無眉批夾批。在崇禎諸本的異文處,此本多與北大本相同,但也有個別地方與北大本不同。由此看來,此本可能系據崇禎系統原刊本抄錄,在研究崇禎本流變及版本校勘上,頗有價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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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《繡刻古本八才子詞話》。吳曉鈴先生云:「順治間坊刻《繡像八才子詞話》,大興傅氏碧蕖館舊藏。今不悉散佚何許。」(《金瓶梅詞話最初刊本問題》)吳先生把此一種本子視為清代坊間刊詞話本。美國韓南教授着錄:「扉頁題《繡刻古本八才子詞話》,其下有『本衙藏版』等字。現存五冊:序文一篇、目錄,第一、二回,第十一至十五回,第三十一至三十五回,第六十五至六十八回。序文年代順治二年(一六四五),序者不詳。十卷百回。無插圖。」(《金瓶梅的版本及其他》)韓南把它列入崇禎本系統。因韓南曾借閱傅惜華藏書,筆者採取韓南的意見,把此版本列入崇禎系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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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周越然舊藏本。周越然着錄:「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二十卷百回。明崇禎間刊本,白口,不用上下魚尾,四周單欄,每半頁十行,每行二十二字,眉上有批評,行間有圈點。卷首有東吳弄珠客序三葉,目錄十葉,精圖一百葉。此書版刻、文字均佳。」據版式特徵應屬北大本一類,與天圖本、上圖乙本相近或同版。把現存周越然舊藏本第二回圖「俏潘娘簾下勾情」影印件與北大本圖對勘,北大本圖左下有 「黃子立刊」四字,周藏本無(右下有周越然章)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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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根據上述稀見版本的着錄情況和對現存崇禎諸本的考查,我們大體上可以判定,崇禎系統內部各本之間的關係是這樣的:目前僅存插圖的通州王氏舊藏本為原刊本或原版後印本。北大本是以原刊本為底本翻刻的,為現存較完整的崇禎本。以北大本為底本翻刻或再翻刻,產生出天理本、天圖本、上圖甲乙本、周越然舊藏本。對北大本一類版本稍作改動並重新刊印的,有內閣本、東洋文化研究所本、首圖本。後一類版本卷題作了統一,正文文字有改動,所改之處,多數是恢復了詞話本原字詞。在上述兩類崇禎本流傳之後,又刊刻了殘存四十七回本,此本兼有兩類版本的特徵。為使讀者一目了然,特將所知見諸本關係,列表如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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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sub">二、崇禎本和萬曆詞話本的關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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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崇禎本與萬曆詞話本相同又相異,相異而又相關。茲就崇禎本與萬曆詞話本明顯的相異之處,考查一下二者之間的關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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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(一)改寫第一回及不收欣欣子序。崇禎本把第一回「景陽岡武松打虎」改為「 西門慶熱結十弟兄」。從開首到「知縣陞堂,武松下馬進去」,是改寫者手筆,以 「財色」論作引子,寫至十弟兄在玉皇廟結拜。文句中有「打選衣帽光鮮」、「看飯來」、「哥子」、「千百斤水牛般氣力」等江浙習慣用語。「武松下馬進去」以後,文字大體與詞話本同,刪減了「看顧」、「叉兒難」等詞語。改寫後,西門慶先出場,然後是潘金蓮嫌夫賣風月,把原來武松為主、潘金蓮為賓,改成了西門慶、潘金蓮為主、武松為賓。改寫者對《金瓶梅》有自己的看法,他反對欣欣子的觀點,因此把詞話本中與欣欣子序思想一致的四季詞、四貪詞、引子,統統刪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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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欣欣子序闡述了三個重要觀點:第一、《金瓶梅傳》作者是「寄意於時俗,蓋有謂也。」第二、《金瓶梅傳》是發憤之作,作者「爰罄平日所蘊者,着斯傳」。第三、《金瓶梅傳》雖「語涉俚俗,氣含脂粉」,但不是淫書。欣欣子冲破儒家詩教傳統,提出不要壓抑哀樂之情的進步觀點。他說:「富與貴,人之所慕也,鮮有不至於淫者;哀與怨,人之所惡也,鮮有不至於傷者。」這種觀點與李贄反對「矯強」、主張「自然發於性情」的反礼教思想是一致的。崇禎本改寫者反對這種觀點,想用「財色」論、「懲戒」說再造《金瓶梅》,因此他不收欣欣子序。而東吳弄珠客序因觀點與改寫者合拍,遂被刊為崇禎本卷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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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(二)改寫第五十三、五十四回。崇禎本第五十三、五十四兩回,與詞話本大異小同。詞話本第五十三回「吳月娘承歡求子息,李瓶兒酬願保官哥」,把月娘求子息和瓶兒保官哥兩事聯絡起來,圍遶西門慶「子嗣」這一中心展開情節,中間穿插潘金蓮與陳經濟行淫、應伯爵為李三、黃四借銀。崇禎本第五十三回「潘金蓮驚散幽歡,吳月娘拜求子息」,把潘金蓮與陳敬濟行淫描寫加濃,並標為回目,把李瓶兒酬願保官哥的情節作了大幅度刪減。改寫者可能認為西門慶不信鬼神,所以把灼龜、劉婆子收驚、錢痰火拜佛、西門慶謝土地、陳經濟送紙馬等文字都刪去了。崇禎本第五十四回把詞話本劉太監庄上河邊郊園會諸友,改為內相陸地花園會諸友,把瓶兒胃虛血少之病,改為下淋不止之病。瓶兒死於血山崩,改寫者可能認為血少之症與結局不相符而改。上述兩回,儘管文字差異較大,內容亦有增有減,但基本情節並沒有改變,仍可以看出崇禎本是據萬曆詞話本改寫而成,並非另有一種底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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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值得注意的是,詞話本第五十三、五十四兩回與前後文脈絡貫通,風格也較一致,而崇禎本這兩回卻描寫粗疏,與前後文風格亦不太一致。例如讓應伯爵當西門慶面說:「只大爹他是有名的潘驢鄧小閑不少一件」,讓陳敬濟偸情時扯斷潘金蓮褲帶,都顯然不符合人物性格,手法拙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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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(三)崇禎諸本均避崇禎皇帝朱由檢諱,詞話本不避。如詞話本第十七回「則虜患何由而至哉!」、「皆由京之不職也」,崇禎本改「由」為「繇」;第九十五回 「巡檢司」、「吳巡檢」,崇禎本改「檢」為「簡」。此一現象亦說明崇禎本刊刻在後,並系據詞話本而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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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(四)崇禎本在版刻上保留了詞話本的殘存因素。北大本第九卷題作「新刻繡像批點金瓶梅詞話卷之七」,這是崇禎本據詞話本改寫的直接證明。此外,詞話本誤刻之字,崇禎本亦徃徃相沿而誤。如詞話本第五十七回:「我前日因徃西京」,「 西京」為「東京」之誤刻,崇禎本相沿;詞話本第三十九回:「老爹有甚釣語分付 」,「釣」為「鈞」之誤刻,北大本、內閣本亦相沿。上述殘存因素,可以看作是崇禎本與其母體《新刻金瓶梅詞話》之間的臍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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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(五)其他相異之處:崇禎本刪去詞話本第八十四回吳月娘為宋江所救一段文字;崇禎本改動詞話本中部分情節;崇禎本刪去詞話本中大量詞曲;崇禎本刪減或改動了詞話本中的方言語詞;崇禎本改換了詞話本的回首詩詞;崇禎本比詞話本回目對仗工整;等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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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大量版本資料說明,崇禎本是以萬曆詞話本為底本進行改寫的,詞話本刊印在前,崇禎本刊印在後。崇禎本與詞話本是母子關係,而不是兄弟關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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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崇禎本刊印前,也經過一段傳抄時間。謝肇淛就提到二十卷抄本問題。他在《金瓶梅跋》中說:「書凡數百萬言,為卷二十,始末不過數年事耳。」這篇跋,一般認為寫於萬曆四十四年至四十六年(一六一六——一六一八)。這時謝肇淛看到的是不全的抄本,於袁宏道得其十三,於丘諸城得其十五。看到不全抄本,又云「為卷二十」,說明謝已見到回次目錄。二十卷本目錄是分卷次排列的。這種抄本是崇禎本的前身。設計刊刻十卷詞話本與籌劃改寫二十卷本,大約是同步進行的。可能在刊印詞話本之時即進行改寫,在詞話本刊印之後,以刊印的詞話本為底本完成改寫本定稿工作,於崇禎初年刊印《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》。繡像評改本的改寫比我們原來想象的時間要早些。但是,崇禎本稿本也不會早過十卷本的定型本。蒲安迪教授認為,崇禎本的成書時間應「提前到小說最早流傳的朦朧歲月中,也許甚至追溯到小說的寫作年代」(《論崇禎本金瓶梅的評註》),顯然是不妥當的。從崇禎本的種種特徵來看,它不可能與其母本詞話本同時,更不可能早於母本而出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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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sub">三 崇禎本評語在小說批評史上的重要地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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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崇禎本評語是古代小說批評的一宗珍貴遺產。評點者在長篇小說由英雄傳奇向世情小說蛻變的轉折時期,冲破傳統觀念,在李贄、袁宏道的「童心」、「性靈」 、「真趣」、「自然」的審美新意識啟示下,對《金瓶梅》藝術成就進行了開拓性的評析。評點者開始注重寫實,注重人物性格心理的品鑑,在馮夢龍、金聖嘆、李漁、張竹坡、脂硯齋之前,達到了古代小說批評的新高度。其主要價值有如下幾點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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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(一)肯定《金瓶梅》是一部世情書,而非淫書。評點者認為書中所寫人事天理,全為「世情所有」,「如天造地設」。評點者第一次把《金瓶梅》與《史記》相提並論,認為《金瓶梅》「從太史公筆法來」,「純是史遷之妙」。評點者批判了淫書論,他說:「讀此書而以為淫者、穢者,無目者也。」明末《金瓶梅》評論有三派觀點。第一,從進步文藝思潮出發,對《金瓶梅》的產生表示驚喜、贊賞,以欣欣子、袁宏道、謝肇淛為代表。第二,接受進步思潮影響,又受傳統觀念束縛,對此書持又肯定又否定態度,認為此書是淫書、穢書,所以要刊印,蓋為世戒,非為世勸,以東吳弄珠客為代表。第三,固守傳統觀念,持全盤否定看法,認為此書淫穢,壞人心術,決當焚之,以董思白為代表。崇禎本評點者鮮明地批評了第二、第三兩種觀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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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(二)分析了《金瓶梅》中衆多人物的複雜性格。魯迅曾指出,《紅樓夢》的可貴之處在於它突破了我國小說人物塑造中「叙好人完全是好,壞人完全是壞」的傳統格局。其實,最早突破這一格局的應該是《金瓶梅》。《金瓶梅》已經擺脫了傳統小說那種簡單化的平面描寫,開始展現真實的人所具有的複雜矛盾的性格。對於這一點,崇禎本評點者注意到了。他在評析潘金蓮時,既指出她的「出語狠辣」 ,「俏心毒口」,慣於「聽籬察壁」、「愛小便宜」等弱點,也贊美她的「慧心巧舌」、「韻趣動人」等「可愛」之處。評析李瓶兒時,既說她「愚」、「淺」,也指出她「醇厚」、「情深」。即使是西門慶,評點者亦認為作者並非把他寫得絕對的惡,指出「西門慶臨財徃徃有廉恥、有良心」,資助朋友時「脫手相贈,全無吝色」。尤其可貴的是,評點者冲破了封建傳統道德的束縛,對潘金蓮這樣一個「淫婦」,處處流露出贊美和同情。在潘金蓮被殺後,評點者道:「讀至此,不敢生悲,不忍稱快,然而心實惻惻難言哉!」這是對一個複雜形象的充滿矛盾的審美感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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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(三)評析了作者刻畫人物的傳神技巧。評點者說作者「寫笑則有聲,寫想則有形」,「並聲影、氣味、心思、胎骨」俱摹出,「真爐錘造物之手」。他特別贊賞對潘金蓮的刻畫,說其「撒嬌弄痴,事事堪入畫」,其「靈心利口」,「乖恬」 「可愛」。在四十三回作者寫金蓮喬粧假哭時,評點者道:「倔強中實含軟媚,認真處微帶戲謔」,點出作者不僅善於描摹人物的聲容笑貌,還能借形傳神,展現人物的內心世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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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(四)崇禎本評語顯示了評點者新的藝術視角。傳統的評論重教化而不重審美,重史實而不重真趣。評點者冲破這種傳統,從新的藝術視角對《金瓶梅》全面品評。他稱作者為「寫生手」,很多評語肯定作品的寫實特點,白描手法,一再評述作者的藝術真趣。通俗、真趣、寫生,這種新和藝術視角,反映了萬曆中後期的美學追求。馮夢龍的「事贗而理真」論,金聖嘆的性格論,李漁的幻境論,張竹坡的情理論,脂硯齋的「情情」論,使古代小說批評達到成熟與繁榮的高峰,而早於他們的崇禎本評點者,對明清小說批評的發展,可以說起了奠基與開拓的作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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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2">袁宏道在一六九五年傳遞了《金瓶梅》抄本的第一個資訊,驚訝《金瓶梅》的出現,肯定《金瓶梅》的自然之美。謝肇淛在《金瓶梅跋》中稱此書為「稗官之上乘」,作者為「爐錘之妙手」,特別評述了作者寫人物「不徒俏其貌,且並其神傳之」的特點。崇禎本評點,可以看作是袁宏道、謝肇淛對《金瓶梅》評價具體化的審美反映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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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金瓶梅序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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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h2 class="h3b" id="calibre_pb_0">金瓶梅序</h2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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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《金瓶梅》,穢書也。袁石公亟稱之,亦自寄其牢騷耳,非有取於《金瓶梅》也。然作者亦自有意,蓋為世戒,非為世勸也。如諸婦多矣,而獨以潘金蓮、李瓶兒、春梅命名者,亦楚《檮杌》之意也。蓋金蓮以姦死,瓶兒以孽死,春梅以淫死,較諸婦為更慘耳。借西門慶以描畫世之大淨,應伯爵以描繪世之小丑,諸淫婦以描畫世之醜婆、淨婆,令人讀之汗下。蓋為世戒,非為世勸也。余嘗曰:「讀《金瓶梅》而生憐憫心者,菩薩也;生畏懼心者,君子也;生歡喜心者,小人也;生傚法心者,乃禽獸耳。」余友人褚孝秀偕一少年同赴歌舞之筵,衍至霸王夜宴,少年垂涎曰:「男兒何可不如此!」褚孝秀曰:「也只為這烏江設此一着耳。」同座聞之,嘆為有道之言。若有人識得此意,方許他讀《金瓶梅》也。不然,石公幾為導淫宣慾之尤矣。奉勸世人,勿為西門之後車可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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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——東吳弄珠客題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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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一囘 西門慶熱結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親哥嫂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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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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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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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豪華去後行人絕,簫箏不響歌喉咽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雄劍無威光彩沉,寶琴零落金星滅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玉階寂寞墜秋露,月照當時歌舞處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當時歌舞人不囘,化為今日西陵灰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部炎涼境況,盡此數語中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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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又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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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二八佳人體似酥,腰間仗劍斬愚夫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不是愚夫,盡是貪夫。</span><br class="calibre1"/>雖然不見人頭落,暗裡教君骨髓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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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一首詩,是昔年大唐國時,一箇修真練性的英雄,入聖超凡的豪傑,到後來位居紫府,名列仙班,率領上八洞群仙,救拔四部洲沉苦一位仙長,姓呂名巖,道號純陽子祖師所作。單道世上人,營營逐逐,急急巴巴,跳不出七情六慾關頭,打不破酒色財氣圈子。到頭來同歸於盡,着甚要緊!雖是如此說,只這酒色財氣四件中,唯有「財色」二者更為利害。怎見得他的利害?假如一箇人到了那窮苦的田地,受盡無限淒涼,耐盡無端懊惱,晚來摸一摸米甕,苦無隔宿之炊,早起看一看廚前,愧無半星烟火,妻子飢寒,一身凍餒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情景逼真,酸徠談此,能不雪涕!</span>就是那粥飯尚且艱難,那討餘錢沽酒!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酒因財缺。</span>更有一種可恨處,親朋白眼,面目寒酸,便是淩雲志氣,分外消磨,怎能勾與人爭氣!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氣以財弱。</span>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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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一朝馬死黃金盡,親者如同陌路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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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得那有錢時節,揮金買笑,一擲鉅萬。思飲酒,真箇瓊漿玉液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酒需財美。</span>不數那琥珀盃流;要鬬氣,錢可通神,果然是頤指氣使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氣用財伸。</span>趨炎的壓脊挨肩,附勢的吮癰舐痔,真所謂得勢疊肩而來,失勢掉臂而去。古今炎冷惡態,莫有甚於此者。這兩等人,豈不是受那財的利害處!如今再說那色的利害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引起三段,格法一變,更見靈活。</span>請看如今世界,你說那坐懷不亂的桺下惠,閉門不納的魯男子,與那秉燭達旦的關雲長,古今能有幾人?至如三妻四妾,買笑追歡的,又當別論。還有那一種好色的人,見了箇婦女畧有幾分顏色,便百計千方偸寒送暖,一到了着手時節,只圖那一瞬歡娛,也全不顧親戚的名分,也不想朋友的交情。起初時,不知用了多少濫錢,費了幾遭酒食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酒。</span>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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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三盃花作合,兩盞色媒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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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後來情濃事露,甚而鬬狠殺傷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氣。</span>性命不保,妻孥難顧,事業成灰。就如那石季倫潑天豪富,為綠珠命䘮囹圄;楚霸王氣概拔山,因虞姬頭懸垓下。真說謂「生我之門死我戶,看得破時忍不過」。這樣人,豈不是受那色的利害處?說便如此說,這「財色」二字,從來只沒有看得破的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說的世情氷冷,須從蒲團面壁十年纔辨。</span>若有那看得破的,便見得堆金積玉,是棺材內帶不去的瓦礫泥沙;貫朽粟紅,是皮囊內裝不盡的臭淤糞土。高堂廣廈,玉宇瓊樓,是墳山上起不得的享堂;錦衣繡襖,狐服貂裘,是骷髏上裹不了的敗絮。即如那妖姬艷女,獻媚工妍,看得破的,卻如交鋒陣上將軍叱吒獻威風;硃唇皓齒,掩袖囘眸,懂得來時,便是閻羅殿前鬼判夜叉增惡態。羅襪一彎,金蓮三寸,是砌墳時破土的鍬鋤;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尖穎異常。</span>枕上綢繆,被中恩愛,是五殿下油鍋中生活。只有那《金剛經》上兩句說得好,他說道:「如夢幻泡影,如電覆如露。」見得人生在世,一件也少不得,到了那結束時,一件也用不着。隨着你舉鼎盪舟的神力,到頭來少不得骨軟觔麻;繇着你銅山金谷的奢華,正好時卻又要氷消雪散。假饒你閉月羞花的容貌,一到了垂眉落眼,人皆掩鼻而過之;比如你陸賈、隋何的機鋒,若遇着齒冷唇寒,吾末如之何也已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生公說法,石應肯首。</span>到不如削去六根清淨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脈。</span>披上一領袈裟,叅透了空色世界,打磨穿生滅機關,直超無上乘,不落是非窠,倒得箇清閉自在,不向火坑中翻觔斗也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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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三寸氣在千般用,一日無常萬事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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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說話的,為何說此一段酒色財氣的緣故?只為當時有一箇人家,先前恁地富貴,到後來煞甚淒涼,權謀術智,一毫也用不着,親友兄弟,一箇也靠不着,享不過幾年的榮華,倒做了許多的話靶。內中又有幾箇鬬寵爭強,迎奸賣俏的,起先好不妖嬈嫵媚,到後來也免不得屍橫燈影,血染空房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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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善有善報,惡有惡報;<br class="calibre1"/>天網恢恢,疏而不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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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間,山東省東平府清河縣中,有一箇風流子弟,生得狀貌魁梧,性情瀟灑,饒有幾貫家資,年紀二十六七。這人覆姓西門,單諱一箇慶字。他父親西門達,原走川廣販藥材,就在這清河縣前開着一箇大大的生藥鋪。現住着門面五間到底七進的房子。家中呼奴使婢,騾馬成群,雖算不得十分富貴,卻也是清河縣中一箇殷實的人家。只為這西門達員外夫婦去世的早,單生這箇兒子,卻又百般愛惜,聽其所為,所以這人不甚讀書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四字是一生病痛。</span>終日閑遊浪蕩。一自父母亡後,專一在外眠花宿桺,惹草招風,學得些好拳棒,又會賭博,雙陸、象棋、抹牌、道字,無不通曉。結識的朋友,也都是些幫閑抹嘴,不守本分的人。第一箇最相契的,姓應名伯爵,表字光侯,原是開紬段鋪應員外的第二箇兒子,落了本錢,跌落下來,專在本司三院幫嫖貼食,因此人都起他一箇渾名,叫做應花子。又會一腿好氣毬,雙陸、棋子,件件皆通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叙得錯綜變化。</span>第二箇姓謝名希大,字子純,乃清河衛千戶官兒應襲子孫,自幼父母雙亡,遊手好閑,把前程丟了,亦是幫閑勤兒,會一手好琵琶。自這兩箇與西門慶甚合得來。其餘還有幾箇,都是些破落戶,沒名器的。一箇叫做祝實念,表字貢誠。一箇叫做孫天化,表字伯修,綽號孫寡嘴。一箇叫做吳典恩,乃是本縣陰陽生,因事革退,專一在縣前與官吏保債,以此與西門慶徃來。還有一箇雲叅將的兄弟叫做雲理守,字非去。一箇叫做常峙節,表字堅初。一箇叫做卜志道。一箇叫做白賚光,表字光湯。說這白賚光,衆人中也有道他名字取的不好聽的,他卻自己解說道:「不然我也改了,只為當初取名的時節,原是一箇門館先生,說我姓白,當初有一箇什麼故事,是白魚躍入武王舟。又說有兩句書是『周有大賚,於湯有光』,取這箇意思,所以表字就叫做光湯。我因他有這段故事,也便不改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磊落寫來,於結處獨以此段瀠洄,便覺鬚眉生動。</span>說這一干共十數人,見西門慶手裡有錢,又撒漫肯使,所以都亂撮哄着他耍錢飲酒,嫖賭齊行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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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把盞啣盃意氣深,兄兄弟弟抑何親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一朝平地風波起,此際相交纔見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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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說話的,這等一箇人家,生出這等一箇不肖的兒子,又搭了這等一班無益有損的朋友,隨你怎的豪富也要窮了,還有甚長進的日子!卻有一箇緣故,只為這西門慶生來秉性剛強,作事機深詭譎,又放官吏債,就是那朝中高、楊、童、蔡四大奸臣,他也有門路與他浸潤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好針線。</span>所以專在縣裡管些公事,與人把攪說事過錢,因此滿縣人都懼怕他。因他排行第一,人都叫他是西門大官人。這西門大官人先頭渾家陳氏早逝,身邊只生得一箇女兒,叫做西門大姐,就許與東京八十萬禁軍楊提督的親家陳洪的兒子陳敬濟為室,尚未過門。只為亡了渾家,無人管理家務,新近又娶了本縣清河左衛吳千戶之女,塡房為繼室。這吳氏年紀二十五六,是八月十五生的,小名叫做月姐,後來嫁到西門慶家,都順口叫他月娘。卻說這月娘秉性賢能,夫主面上百依百隨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如此賢婦,世上有幾?</span>房中也有三四箇丫鬟婦女,都是西門慶收用過的。又嘗與勾欄內李嬌兒打熱,也娶在家裡做了第二房娘子。南街又佔着窠子卓二姐,名卓丟兒,包了些時,也娶來家做了第三房。只為卓二姐身子瘦怯,時常三病四痛,他卻又去飄風戲月,調弄人家婦女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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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東家歌笑醉紅顏,又向西隣開玳宴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幾日碧桃花下臥,牡丹開處總堪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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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西門慶一日在家閑坐,對吳月娘說道:「如今是九月廿五日了,出月初三日,卻是我兄弟們的會期。到那日也少不的要整兩席齊整的酒席,叫兩箇唱的姐兒,自恁在咱家與兄弟們好生玩耍一日。你與我料理料理。」吳月娘便道:「你也便別要說起這幹人,那一箇是那有良心和行貨!無過每日來勾使的遊魂撞屍。我看你自搭了這起人,幾時曾着箇家哩!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數語可配名臣諫疏。</span>現今卓二姐自恁不好,我勸你把那酒也少要吃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別的話倒也中聽。今日這些說話,我卻有些不耐煩聽他。依你說,這些兄弟們沒有好人,別的倒也罷了,自我這應二哥,這一箇人本心又好,又知趣着人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溺愛者智昏,不止西門一箇。</span>使着他,沒有一箇不依順的,做事又十分停當。就是那謝子純這箇人,也不失為箇伶俐能事的好人。咱如今是這等計較罷,只管恁會來會去,終不着箇切實。咱不如到了會期,都結拜了兄弟罷,明日也有箇靠傍些。」吳月娘接過來道:「結拜兄弟也好。只怕後日還是別箇靠你的多哩。若要你去靠人,提傀儡兒上戲場——還少一口氣兒哩。」西門慶笑道:「咱恁長把人靠得着,卻不更好了。咱只等應二哥來,與他說這話罷。」正說着話,只見一箇小厮兒,生得眉清目秀,伶俐乖覺,原是西門慶貼身伏侍的,喚名玳安兒,走到面前來說:「應二叔和謝大叔在外見爹說話哩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正說他,他卻兩箇就來了。」一面走到廳上來,只見應伯爵頭上戴一頂新盔的玄羅帽兒,身上穿一件半新不舊的天青夾縐紗褶子,脚下絲鞋淨襪,坐在上首。下首坐的便是姓謝的謝希大。見西門慶出來,一齊立起身來,邊忙作揖道:「哥在家,連日少看。」西門慶讓他坐下,一面喚茶來吃,說道:「你們好人兒,這幾日我心裡不耐煩,不出來走跳,你們通不來傍箇影兒。」伯爵向希大道:「何如?我說哥要說哩。」因對西門慶道:「哥,你恠的是。連咱自也不知道成日忙些什麼!自咱們這兩隻脚,還趕不上一張嘴哩。」西門慶因問道:「你這兩日在那裡來?」伯爵道:「昨日在院中李家瞧了箇孩子兒,就是哥這邊二嫂子的姪女兒、桂卿的妹子,叫做桂姐兒。幾時兒不見他,就出落的好不標致了。到明日成人的時候,還不知怎的樣好哩!昨日他媽再三向我說:『二爹,千萬尋箇好子弟梳籠他。』敢怕明日還是哥的貨兒哩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脈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有這等事!等咱空閑了去瞧瞧。」謝希大接過來道:「哥不信,委的生得十分顏色。」西門慶道:「昨日便在他家,前幾日卻在那裡去來?」伯爵道:「便是前日卜志道兄弟死了,咱在他家幫着亂了幾日,發送他出門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脈。</span>他嫂子再三向我說,叫我拜上哥,承哥這裡送了香楮奠礼去,因他沒有寬轉地方兒,晚夕又沒甚好酒席,不好請哥坐的,甚是過不意去。」西門慶道:「便是我聞得他不好得沒多日子,就這等死了。我前日承他送我一把真金川扇兒,我正要拏甚答謝答謝,不想他又作了故人!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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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謝希大便嘆了一口氣道:「咱會中兄弟十人,卻又少他一箇了。」因向伯爵說:「出月初三日,又是會期,咱每少不得又要煩大官人這裡破費,兄弟們頑耍一日哩。」西門慶便道:「正是,我剛纔正對房下說來,咱兄弟們似這等會來會去,無過只是吃酒頑耍,不着一箇切實,倒不如尋一箇寺院裡,寫上一箇疏頭,結拜做了兄弟,到後日彼此扶持,有箇傍靠。到那日,咱少不得要破些銀子,買辦三牲,衆兄弟也便隨多少各出些分資。不是我科派你們,這結拜的事,各人出些,也見些情分。」伯爵連忙道:「哥說的是。婆兒燒香當不的老子念佛,各自要儘自的心。只是俺衆人們,老鼠尾巴生瘡兒——有膿也不多。」西門慶笑道:「恠狗才,誰要你多來!你說這話。」謝希大道:「結拜須得十箇方好。如今卜志道兄弟沒了,卻教誰補?」西門慶沉吟了一囘,說道:「咱這間壁花二哥,原是花太監姪兒,手裡肯使一股濫錢,常在院中走動。他家後邊院子與咱家只隔着一層壁兒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脈。</span>與我甚說得來,咱不如叫小厮邀他邀去。」應伯爵拍着手道:「敢就是在院中包着吳銀兒的花子虛麼?」西門慶道:「正是他!」伯爵笑道:「哥,快叫那箇大官兒邀他去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等不得了。</span>與他徃來了,咱到日後,敢又有一箇酒碗兒。」西門慶笑道:「傻花子,你敢害饞癆痞哩,說着的是吃。」大家笑了一囘。西門慶旋叫過玳安兒來說:「你到間壁花家去,對你花二爹說,如此這般:『俺爹到了出月初三日,要結拜十兄弟,敢叫我請二爹上會哩。』看他怎的說,你就來囘我話。你二爹若不在家,就對他二娘說罷。」玳安兒應諾去了。伯爵便道:「到那日還在哥這裡是,還在寺院裡好?」希大道:「咱這裡無過只兩箇寺院,僧家便是永福寺,道家便是玉皇廟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伏永福寺、玉皇廟。</span>這兩箇去處,隨分那裡去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這結拜的事,不是僧家管的,那寺裡和尚,我又不熟,倒不如玉皇廟吳道官與我相熟,他那裡又寬展又幽靜。」伯爵接過來道:「哥說的是,敢是永福寺和尚倒和謝家嫂子相好,故要薦與他去的。」希大笑罵道:「老花子,一件正事,說說就放出屁來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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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笑間,只見玳安兒轉來了,因對西門慶說道:「他二爹不在家,俺對他二娘說來。二娘聽了,好不歡喜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脈。</span>說道:『既是你西門爹攜帶你二爹做兄弟,那有箇不來的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只恐攜帶二爹,便要插戴二娘。</span>等來家我與他說,至期以定攛掇他來,多拜上爹。』又與了小的兩件茶食來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閑處都韻。</span>西門慶對應、謝二人道:「自這花二哥,倒好箇伶俐標致娘子兒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脈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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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說畢,又拏一盞茶吃了,二人一齊起身道:「哥,別了罷,咱好去通知衆兄弟,糾他分資來。哥這裡先去與吳道官說聲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知道了,我也不留你罷。」於是一齊送出大門來。應伯爵走了幾步,迴轉來道:「那日可要叫唱的?」西門慶道:「這也罷了,弟兄們說說笑笑,到有趣些。」說畢,伯爵舉手,和希大一路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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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休饒舌,撚指過了四五日,卻是十月初一日。西門慶早起,剛在月娘房裡坐的,只見一箇纔留頭的小厮兒,手裡拏着箇描金退光拜匣,走將進來,向西門慶磕了一箇頭兒,立起來站在傍邊說道:「俺是花家,俺爹多拜上西門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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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日西門爹這邊叫大官兒請俺爹去,俺爹有事出門了,不曾當面領教的。聞得爹這邊是初三日上會,俺爹特使小的先送這些分資來,說爹這邊胡亂先用着,等明日爹這裡用過多少派開,該俺爹多少,再補過來便了。」西門慶拏起封袋一看,簽上寫着「分資一兩」,便道:「多了,不消補的。到後日叫爹莫徃那去,起早就要同衆爹上廟去。」那小厮兒應道:「小的知道。」剛待轉身,被吳月娘喚住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臨去秋波。</span>叫大丫頭玉簫在食籮裡揀了兩件蒸酥菓餡兒與他。因說道:「這是與你當茶的。你到家拜上你家娘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想必要結姊妹。</span>你說西門大娘說,遲幾日還要請娘過去坐半日兒哩。」那小厮接了,又磕了一箇頭兒,應着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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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纔打發花家小厮出門,只見應伯爵家應寶夾着箇拜匣,玳安兒引他進來見了,磕了頭,說道:「俺爹糾了衆爹們分資,叫小的送來,爹請收了。」西門慶取出來看,共總八封,也不拆看,都交與月娘,道:「你收了,到明日上廟,好湊着買東西。」說畢,打發應寶去了。立起身到那邊看卓二姐。剛走到坐下,只見玉簫走來,說道:「娘請爹說話哩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餘波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怎的起先不說來?」隨即又到上房,看見月娘攤着些紙包在面前,指着笑道:「你看這些分子,止有應二的是一錢二分八成銀子,其餘也有三分的,也有五分的,都是些紅的、黃的,倒象金子一般。咱家也曾沒見這銀子來,收他的也汙箇名,不如掠還他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也耐煩,丟着罷,咱多的也包補,在乎這些?」說着一直徃前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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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了次日初二日,西門慶稱出四兩銀子,叫家人來興兒買了一口豬、一口羊、五六罈金華酒和香燭紙劄、雞鴨案酒之物,又封了五錢銀子,旋叫了大家人來保和玳安兒、來興三箇:「送到玉皇廟去,對你吳師父說,俺爹明日結拜兄弟,要勞師父做紙疏辭,晚夕就在師父這裡散福。煩師父與俺爹預備預備,俺爹明早便來。」只見玳安兒去了一會,來囘說:「已送去了,吳師父說知道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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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須臾,過了初二,次日初三早,西門慶起來梳洗畢,叫玳安兒:「你去請花二爹,到咱這裡吃早飯,一同好上廟去。一發到應二叔家,叫他催催衆人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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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玳安應諾去,剛請花子虛到來,只見應伯爵和一班兄弟也來了,卻正是前頭所說的這幾箇人。為頭的便是應伯爵,謝希大、孫天化、祝念實、吳典恩、雲理守、常峙節、白賚光,連西門慶、花子虛共成十箇。進門來一齊籮圈作了一箇揖。伯爵道:「咱時候好去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也等吃了早飯着。」便叫:「拏茶來。」一面叫:「看菜兒。」須臾,吃畢早飯,西門慶換了一身衣服,打選衣帽光鮮,一齊徑徃玉皇廟來。不到數裡之遙,早望見那座廟門,造得甚是雄峻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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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殿宇嵯峨,宮墻高聳。正面前,起着一座墻門八字,一帶都粉赭色紅泥;進裡邊,列着三條甬道川紋,四方都砌水痕白石。正殿上金碧輝煌,兩廊下簷阿峻峭。三清聖祖莊嚴寶相列中央,太上老君背倚青牛居後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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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進入第二重殿後,轉過一重側門,卻是吳道官的道院。進的門來,兩下都是些瑤草琪花,蒼松翠竹。西門慶擡頭一看,只見兩邊門楹上貼着一副對聯道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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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洞府無窮歲月,壺天別有乾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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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上面三間敞廳,卻是吳道官朝夕做作功課的所在。當日鋪設甚是齊整,上面掛的是昊天金闕玉皇上帝,兩邊列着的紫府星官,側首掛着便是馬、趙、溫、關四大元帥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脈。</span>當下吳道官卻又在經堂外躬身迎接。西門慶一起人進入裡邊,獻茶已罷,衆人都起身,四圍觀看。白賚光攜着常峙節手兒,從左邊看將過來,一到馬元帥面前,見這元帥威風凜凜,相貌堂堂,面上畫着三隻眼睛,便叫常峙節道:「哥,這卻是怎的說?如今世界,開隻眼閉隻眼兒便好,還經得多出隻眼睛看人破綻哩!」應伯爵聽見,走過來道:「呆兄弟,他多隻眼兒看你倒不好麼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雋。</span>衆人笑了。常峙節便指着下首溫元帥道:「二哥,這箇通身藍的,卻也古恠,敢怕是盧杞的祖宗。」伯爵笑着猛叫道:「吳先生你過來,我與你說箇笑話兒。」那吳道官真箇走過來聽他。伯爵道:「一箇道家死去,見了閻王,閻王問道:『你是什麼人?』道者說:『是道士。』閻王叫判官查他,果系道士,且無罪孽。『這等,放他還魂。』只見道士轉來,路上遇着一箇染房中的博士,原認得的,那博士問道:『師父,怎生得轉來?』道者說:『我是道士,所以放我轉來。』那博士記了,見閻王時也說是道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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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閻王叫查他身上,只見伸出兩隻手來,是藍的。問其何故,那博士打着宣科的聲音道:『曾與溫元帥搔胞。』」說的衆人大笑。一面又轉過右首來,見下首供着箇紅臉的,卻是關帝。上首又是一箇黑麵的,是趙元壇元帥,身邊畫着一箇大老虎。白賚光指着道:「哥,你看這老虎,難道是吃素的,隨着人不妨事麼?」伯爵笑道:「你不知,這老虎是他一箇親隨的伴當兒哩。」謝希大聽得走過來,伸出舌頭道:「這等一箇伴當隨着,我一刻也成不的。我不怕他要吃我麼?」伯爵笑着向西門慶道:「這等,虧他怎地過來!」西門慶道:「卻怎的說?」伯爵道:「子純一箇要吃他的伴當隨不的,似我們這等七八箇要吃你的隨你,卻不嚇死了你罷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趣。</span>說着,一齊正大笑時,吳道官走過來,說道:「官人們講這老虎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落脈無痕,手筆入化。</span>只俺這清河縣,這兩日好不受這老虎的虧!徃來的人也不知吃了多少,就是獵戶,也害死了十來人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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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問道:「是怎的來?」吳道官道:「官人們還不知道。不然我也不曉的,只因日前一箇小徒,到滄州橫海郡柴大官人那裡去化些錢糧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照應。</span>整整住了五七日,纔得過來。俺這清河縣近着滄州路上,有一條景陽岡,岡上新近出了一箇弔睛白額老虎,時常出來吃人。客商過徃,好生難走,必須要成群結夥而過。如今縣裡現出着五十兩賞錢,要拏他,白拏不得。可憐這些獵戶,不知吃了多少限棒哩!」白賚光跳起來道:「咱今日結拜了,明日就去拏他,也得些銀子使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性命不值錢麼?」白賚光笑道:「有了銀子,要性命怎的!」衆人齊笑起來。應伯爵道:「我再說箇笑話你們聽:一箇人被虎啣了,他兒子要救他,拏刀去殺那虎。這人在虎口裡叫道:『兒子,你省可而的砍,怕砍壞了虎皮。』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這纔是要錢不要命。</span>說着衆人哈哈大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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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只見吳道官打點牲礼停當,來說道:「官人們燒紙罷。」一面取出疏紙來,說:「疏已寫了,只是那位居長?那位居次?排列了,好等小道書寫尊諱。」衆人一齊道:「這自然是西門大官人居長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怎見得?</span>西門慶道:「這還是叙齒,應二哥大如我,是應二哥居長。」伯爵伸着舌頭道:「爺,可不折殺小人罷了!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小人一幅行樂圖。</span>如今年時,只好叙些財勢,那裡好叙齒!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可憐!可嘆!</span>若叙齒,這還有大如我的哩。且是我做大哥,有兩件不妥:第一不如大官人有威有德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要緊話。</span>衆兄弟都服你;第二我原叫做應二哥,如今居長,卻又要叫應大哥,倘或有兩箇人來,一箇叫『應二哥』,一箇叫『應大哥』,我還是應『應二哥』,應『應大哥』呢?」西門慶笑道:「你這搊斷腸子的,單有這些閑說的!」謝希大道:「哥,休推了。」西門慶再三謙讓,被花子虛、應伯爵等一干人逼勒不過,只得做了大哥。第二便是應伯爵,第三謝希大,第四讓花子虛,有錢做了四哥。其餘挨次排列。吳道官寫完疏紙,於是點起香燭,衆人依次排列。吳道官伸開疏紙,朗聲讀道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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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維大宋國山東東平府清河縣信士西門慶、應伯爵、謝希大、花子虛、孫天化、祝念實、雲理守、吳典恩、常峙節、白賚光等,是日沐手焚香請旨。伏為桃園義重,衆心仰慕而敢效其風;管鮑情深,各姓追維而欲同其志。況四海皆可兄弟,豈異姓不如骨肉?是以涓今政和年月日,營備豬羊牲礼,鸞馭金資,端叩齋壇,虔誠請禱,拜投昊天金闕玉皇上帝,五方值日功曹,本縣城隍社令,過徃一切神衹,仗此真香,普同鑑察。伏念慶等生雖異日,死冀同時,期盟言之永固;安樂與共,顛沛相扶,思締結以常新。必富貴常念貧窮,乃始終有所依倚。情共日徃以月來,誼若天高而地厚。伏願自盟以後,相好無尤,更祈人人增有永之年,戶戶慶無疆之福。凡在時中,全叨覆庇,謹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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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政和年月日文疏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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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吳道官讀畢,衆人拜神已罷,依次又在神前交拜了八拜。然後送神,焚化錢紙,收下福礼去。不一時,吳道官又早叫人把豬羊卸開,雞魚菓品之類整理停當,俱是大碗大盤,擺下兩桌,西門慶居於首席,其餘依次而坐,吳道官側席相陪。須臾,酒過數巡,衆人猜枚行令,耍笑鬨堂,不必細說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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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纔見扶桑日出,又看曦馭啣山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醉後倩人扶去,樹梢新月纔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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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飲酒熱鬧間,只見玳安兒來,附西門慶耳邊說道:「娘叫小的接爹來了,說三娘今日發昏哩,請爹早些家去。」西門慶隨即立起來說道:「不是我搖席破座,委的我第三箇小妾十分病重,咱先去休。」只見花子虛道:「咱與哥同路,咱兩箇一搭兒去罷。」伯爵道:「你兩箇財主的都去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口吻極肖。</span>丟下俺們怎的?花二哥你再坐囘去。」西門慶道:「他家無人,俺兩箇一搭裡去的是,省和他嫂子疑心。」玳安兒道:「小的來時,二娘也叫天福兒備馬來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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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只見一箇小厮走近前,向子虛道:「馬在這裡,娘請爹家去哩。」於是二人一齊起身,向吳道官致謝打攪,與伯爵等舉手道:「你們自在耍耍,我們去也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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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說着出門上馬去了。單留下這幾箇嚼倒泰山不謝土的,在廟流連痛飲,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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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表西門慶到家,與花子虛別了,進來問吳月娘:「卓二姐怎的發昏來?」月娘道:「我說一箇病人在家,恐怕你搭了這起人,又纏到那裡去了,故此叫玳安兒恁地說。只是一日日覺得重來,你也要在家看他的是。」西門慶聽了,徃那邊去看,連日在家守着,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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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光陰過隙,又早是十月初十外了。一日,西門慶正使小厮請太醫診視卓二姐病症,剛走到廳上,只見應伯爵笑嘻嘻走將進來。西門慶與他作了揖,讓他坐了。伯爵道:「哥,嫂子病體如何?」西門慶道:「多分有些不起解,不知怎的好。」因問:「你們前日多咱時分纔散?」伯爵道:「承吳道官再三苦留,散時也有二更多天氣。咱醉的要不的,倒是哥早早來家的便益些。」西門慶因問道:「你吃了飯不曾?」伯爵不好說不曾吃,因說道:「哥,你試猜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敢是吃了?」伯爵掩口道:「這等猜不着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妙。</span>西門慶笑道:「恠狗才,不吃便說不曾吃,有這等張致的!」一面叫小厮:「看飯來,咱與二叔吃。」伯爵笑道:「不然咱也吃了來了,咱聽得一件稀罕的事兒,來與哥說,要同哥去瞧瞧。」西門慶道:「甚麼稀罕的?」伯爵道:「就是前日吳道官所說的景陽岡上那隻大蟲,昨日被一箇人一頓拳頭打死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又來胡說了,咱不信。」伯爵道:「哥,說也不信,你聽着,等我細說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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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於是手舞足蹈說道:「這箇人有名有姓,姓武名松,排行第二。」先前怎的避難在柴大官人庄上,後來怎的害起病來,病好了又怎的要去尋他哥哥,過這景陽岡來,怎的遇了這虎,怎的怎的被他一頓拳脚打死了。一五一十說來,就像是親見的一般,又象這隻猛虎是他打的一般。說畢,西門慶搖着頭兒道:「既恁的,咱與你吃了飯同去看來。」伯爵道:「哥,不吃罷,怕誤過了。咱們倒不如大街上酒樓上去坐罷。」只見來興兒來放桌兒,西門慶道:「對你娘說,叫別要看飯了,拏衣服來我穿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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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須臾,換了衣服,與伯爵手拉着手兒同步出來。路上撞着謝希大,笑道:「哥們,敢是來看打虎的麼?」西門慶道:「正是。」謝希大道:「大街上好挨擠不開哩。」於是一同到臨街一箇大酒樓上坐下。不一時,只聽得鑼鳴鼓響,衆人都一齊瞧看。只見一對對纓槍的獵戶,擺將過來,後面便是那打死的老虎,好相錦布袋一般,四箇人還擡不動。末後一匹大白馬上,坐着一箇壯士,就是那打虎的這箇人。西門慶看了,咬着指頭道:「你說這等一箇人,若沒有千百斤水牛般氣力,怎能勾動他一動兒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數語,便挑動酒樓之避,一針不漏。</span>這裡三箇兒飲酒評品,按下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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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單表迎來的這箇壯士怎生模樣?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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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雄軀凜凜,七尺以上身材;闊面稜稜,二十四五年紀。雙目直豎,遠望處猶如兩點明星;兩手握來,近覷時好似一雙鐵碓。脚尖飛起,深山虎豹失精魂;拳手落時,窮谷熊羆皆䘮魄。頭戴着一頂萬字頭巾,上簪兩朵銀花;身穿着一領血腥衲襖,披着一方紅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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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人不是別人,就是應伯爵說所陽谷縣的武二郎。只為要來尋他哥子,不意中打死了這箇猛虎,被知縣迎請將來。衆人看着他迎入縣裡。卻說這時正值知縣陞堂,武松下馬進去,扛着大蟲在廳前。知縣看了武松這般模樣,心中自忖道:「不恁地,怎打得這箇猛虎!」便喚武松上廳。叅見畢,將打虎首尾訴說一遍。兩邊官吏都嚇呆了。知縣在廳上賜了三盃酒,將庫中衆土戶出納的賞錢五十兩,賜與武松。武松稟道:「小人托賴相公福廕,偶然僥倖打死了這箇大蟲,非小人之能,如何敢受這些賞賜!衆獵戶因這畜生,受了相公許多責罰,何不就把賞給散與衆人,也顯得相公恩典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不貪財,不伐能,不吝□。</span>知縣道:「既是如此,任從壯士處分。」武松就把這五十兩賞錢,在廳上散與衆獵戶去了。知縣見他仁德忠厚,又是一條好漢,有心要擡舉他,便道:「你雖是陽谷縣人氏,與我這清河縣只在咫尺。我今日就叅你在我縣裡做箇巡捕的都頭,專在河東水西擒拏賊盜,你意下如何?」武松跪謝道:「若蒙恩相擡舉,小人終身受賜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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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知縣隨即喚押司立了文案,當日便叅武松做了巡捕都頭。衆里長大戶都來與武松作賀慶喜,連連吃了數日酒。正要囘陽谷縣去抓尋哥哥,不料又在清河縣做了都頭,卻也歡喜。那時傳得東平一府兩縣,皆知武松之名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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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壯士英雄藝畧芳,挺身直上景陽岡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醉來打死山中虎,自此聲名播四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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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武松一日在街上閑行,只聽背後一箇人叫道:「兄弟,知縣相公擡舉你做了巡捕都頭,怎不看顧我!」武松囘頭見了這人,不覺的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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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欣從額角眉邊出,喜逐歡容笑口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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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人不是別人,卻是武松日常間要去尋他的嫡親哥哥武大。卻說武大自從兄弟分別之後,因時遭饑饉,搬移在清河縣紫石街賃房居住。人見他為人懦弱,模樣猥蕤,起了他箇渾名,叫做『三寸丁谷樹皮』,俗語言其身上粗糙,頭臉窄狹故也。只因他這般軟弱樸實,多欺侮也。這也不在話下。且說武大無甚生意,終日挑担子出去街上賣炊餅度日,不幸把渾家故了,丟下箇女孩兒,年方十二歲,名喚迎兒,爺兒兩箇過活。那消半年光景,又消折了資本,移在大街坊張大戶家臨街房居住。張宅家下人見他本分,常看顧他,照顧他依舊賣些炊餅。閑時在鋪中坐地,武大無不奉承。因此張宅家下人箇箇都歡喜,在大戶面前一力與他說方便。因此大戶連房錢也不問武大要。卻說這張大戶有萬貫家財,百間房屋,年約六旬之上,身邊寸男尺女皆無。媽媽餘氏,主家嚴厲,房中並無清秀使女。只因大戶時常拍胸嘆氣道:「我許大年紀,又無兒女,雖有幾貫家財,終何大用。」媽媽道:「既然如此說,我叫媒人替你買兩箇使女,早晚習學彈唱,服侍你便了。」大戶聽了大喜,謝了媽媽。過了幾時,媽媽果然叫媒人來,與大戶買了兩箇使女,一箇叫做潘金蓮,一箇喚做白玉蓮。玉蓮年方二八,樂戶人家出身,生得白淨小巧。這潘金蓮卻是南門外潘裁的女兒,排行六姐。因他自幼生得有些姿色,纏得一雙好小脚兒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是禍根。</span>所以就叫金蓮。他父親死了,做娘的度日不過,從九歲賣在王招宣府裡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脈。</span>習學彈唱,閑常又教他讀書寫字。他本性機變伶俐,不過十二三,就會描眉畫眼,傅粉施朱,品竹彈絲,女工針指,知書識字,梳一箇纏髻兒,着一件扣身衫子,做張做致,喬模喬樣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生伎倆。</span>到十五歲的時節,王招宣死了,潘媽媽爭將出來,三十兩銀子轉賣於張大戶家,與玉蓮同時進門。大戶教他習學彈唱,金蓮原自會的,甚是省力。金蓮學琵琶,玉蓮學箏,這兩箇同房歇臥。主家婆餘氏初時甚是擡舉二人,與他金銀首飾裝束身子。後日不料白玉蓮死了,止落下金蓮一人,長成一十八歲,出落的臉襯桃花,眉彎新月。張大戶每要收他,只礙主家婆厲害,不得到手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倒好。</span>一日主家婆隣家赴席不在,大戶暗把金蓮喚至房中,遂收用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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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莫訝天台相見晚,劉郎還是老劉郎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趣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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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大戶自從收用金蓮之後,不覺身上添了四五件病症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神效。</span>端的悄五件?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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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第一腰便添疼,第二眼便添淚,第三耳便添聾,第四鼻便添涕,第五尿便添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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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自有了這幾件病後,主家婆頗知其事,與大戶嚷罵了數日,將金蓮百般苦打。大戶知道不容,卻賭氣倒賠了房奩,要尋嫁得一箇相應的人家。大戶家下人都說武大忠厚,見無妻小,又住着宅內房兒,堪可與他。這大戶早晚還要看覷此女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有理。</span>因此不要武大一文錢,白白地嫁與他為妻。這武大自從娶了金蓮,大戶甚是看顧他。若武大沒本錢做炊餅,大戶私與他銀兩。武大若挑担兒出去,大戶候無人,便踅入房中與金蓮厮會。武大雖一時撞見,原是他的行貨,不敢聲言。朝來暮徃,也有多時。忽一日,大戶得患陰寒病症,嗚呼死了。主家婆察知其事,怒令家僮將金蓮、武大即時趕出。武大故此遂尋了紫石街西王皇親房子,賃內外兩間居住,依舊賣炊餅。原來這金蓮自嫁武大,見他一味老實,人物猥瑣,甚是憎嫌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自然。</span>常與他合氣。報怨大戶:「普天世界斷生了男子,何故將我嫁與這樣箇貨!每日牽着不走,打着倒退的,只是一味𠳹酒,着緊處卻是錐鈀也不動。奴端的那世裡悔氣,卻嫁了他!是好苦也!」常無人處,唱箇《山坡羊》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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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想當初,姻緣錯配,奴把你當男兒漢看覷。不是奴自己誇獎,他烏鴉怎配鸞鳳對!奴真金子埋在土裡,他是塊高號銅,怎與俺金色比!他本是塊頑石,有甚福抱着我羊脂玉體!好似糞土上長出靈芝。奈何,隨他怎樣,到底奴心不美。聽知:奴是塊金磚,怎比泥土基!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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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看官聽說:但凡世上婦女,若自己有幾分顏色,所稟伶俐,配箇好男子便罷了,若是武大這般,雖好殺,也未免有幾分憎嫌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況不好乎!</span>自古佳人才子相配着的少,買金偏撞不着賣金的。武大每日自挑担兒出去賣炊餅,到晚方歸。那婦人每日打發武大出門,只在簾子下磕瓜子兒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好消遣。</span>一徑把那一對小金蓮故露出來,勾引浮浪子弟,日逐在門前彈胡博詞,撒謎語,叫唱:「一塊好羊肉,如何落在狗嘴裡?」油似滑的言語,無般不說出來。因此武大在紫石街又住不牢,要徃別處搬移,與老婆商議。婦人道:「賊餛飩不曉事的,你賃人家房住,淺房淺屋,可知有小人羅唣!不如添幾兩銀子,看相應的,典上他兩間住,卻也氣概些,免受人欺侮。」武大道:「我那裡有錢典房?」婦人道:「呸!濁才料,你是箇男子漢,倒擺佈不開,常交老娘受氣。沒有銀子,把我的釵梳湊辦了去,有何難處!過後有了再治不遲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處亦復能賢。</span>武大聽老婆這般說,當下湊了十數兩銀子,典得縣門前樓上下兩層四間房屋居住。第二層是樓,兩箇小小院落,甚是乾淨。武大自從搬到縣西街上來,照舊賣炊餅過活。不想這日撞見自己嫡親兄弟。當日兄弟相見,心中大喜。一面邀請到家中,讓至樓上坐,房裡喚出金蓮來,與武松相見。因說道:「前日景陽岡上打死大蟲的,便是你的小叔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好不氣概。</span>今新充了都頭,是我一母同胞兄弟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值得賣弄。</span>那婦人叉手向前,便道:「叔叔萬福。」武松施礼,倒身下拜。婦人扶住武松道:「叔叔請起,折殺奴家。」武松道:「嫂嫂受礼。」兩箇相讓了一囘,都平磕了頭起來。少頃,小女迎兒拏茶,二人吃了。武松見婦人十分妖嬈,只把頭來低着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不老氣。</span>不多時,武大安排酒飯,款待武松。說話中間,武大下樓買酒菜去了,丟下婦人,獨自在樓上陪武松坐地。看了武松身材凜凜,相貌堂堂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想入神。</span>又想他打死了那大蟲,畢竟有千百斤氣力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慧想,慧想!</span>口中不說,心下思量道:「一母所生的兄弟,怎生我家那身不滿尺的丁樹,三分似人,七分似鬼,奴那世裡遭瘟撞着他來!如今看起武松這般人壯健,何不叫他搬來我家住?想這段姻緣卻在這裡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且看。</span>於是一面堆下笑來,問道:「叔叔你如今在那裡居住?每日飯食誰人整理?」武松道:「武二新充了都頭,逐日答應上司,別處住不方便,胡亂在縣前尋了箇下處,每日撥兩箇土兵伏侍做飯。」婦人道:「叔叔何不搬來家裡住?省的在縣前土兵服侍做飯醃臢。一家裡住,早晚要些湯水吃時,也方便些。就是奴家親自安排與叔叔吃,也乾淨。」武松道:「深謝嫂嫂。」婦人又道:「莫不別處有嬸嬸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細心。</span>可請來厮會。」武松道:「武二並不曾婚娶。」婦人道:「叔叔青春多少?」武松道:「虛度二十八歲。」婦人道:「原來叔叔倒長奴三歲。叔叔今番從那裡來?」武松道:「在滄州住了一年有餘,只想哥哥在舊房居住,不道移在這裡。」婦人道:「一言難盡。自從嫁得你哥哥,吃他忒善了,被人欺負,纔到這裡來。若是叔叔這般雄壯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二字得心應口。</span>誰敢道箇不字!」武松道:「家兄從來本分,不似武松撒潑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和盤托出。</span>婦人笑道:「怎的顛倒說!常言『人無剛強,安身不長』。奴家平生性快,看不上那三打不囘頭,四打和身轉的」武松道:「家兄不惹禍,免得嫂嫂憂心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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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二人在樓上一遞一句的說。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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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叔嫂萍蹤得偶逢,嬌嬈偏逞秀儀容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私心便欲成歡會,暗把邪言釣武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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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金蓮陪着武松正在樓上說話未了,只見武大買了些肉菜菓餅歸家。放在廚,走上樓來,叫道:「大嫂,你且下來則箇。」那婦人應道:「你看那不曉事的!叔叔在此無人陪侍,卻交我撇了下去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哥哥也陪得,不必定要嫂嫂。</span>武松道:「嫂嫂請方便。」婦人道:「何不去間壁請王乾娘來安排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脈。</span>只是這般不見便。」武大便自去央了間壁王婆來。安排端正,都拏上樓來,擺在桌子上,無非是些魚肉菓菜點心之類。隨即燙酒上來。武大叫婦人坐了主位,武松對席,武大打橫。三人坐下,把酒來斟,武大篩酒在各人面前。那婦人拏起酒來道:「叔叔休恠,沒甚管待,請盃兒水酒。」武松道:「感謝嫂嫂,休這般說。」武大隻顧上下篩酒,那婦人笑容可掬,滿口兒叫:「叔叔,怎的肉菓兒也不揀一筯兒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還有肉卷兒哩。</span>揀好的遞將過來。武松是箇直性的漢子,只把做親嫂嫂相待。誰知這婦人是箇使女出身,慣會小意兒。亦不想這婦人一片引人心。那婦人陪武松吃了幾盃酒,一雙眼只看着武松的身上。武松吃他看不過,只得倒低了頭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二官太嫩。</span>吃了一歇,酒闌了,便起身。武大道:「二哥沒事,再吃幾盃兒去。」武松道:「生受,我再來望哥哥嫂嫂罷。」都送下樓來。出的門外,婦人便道:「叔叔是必上心搬來家裡住,若是不搬來,俺兩口兒也吃別人笑話。親兄弟難比別人,與我們爭口氣,也是好處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大義激之。</span>武松道:「既是嫂嫂厚意,今晚有行李便取來。」婦人道:「奴這裡等候哩!」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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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滿前野意無人識,幾點碧桃春自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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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四囘 赴巫山潘氏幽歡 鬧茶坊鄆哥義憤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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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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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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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璇閨繡戶斜光入,千金女兒倚門立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橫波美目雖後來,羅襪遙遙不相及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聞道今年初避人,珊珊鏡掛長隨身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願得侍兒為道意,後堂羅帳一相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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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王婆拏銀子出門,便向婦人滿面堆下笑來,說道:「老身去那街上取瓶兒酒來,有勞娘子相待官人坐一坐。壺裡有酒,沒便再篩兩盞兒,且和大官人吃着,老身直去縣東街,那裡有好酒買一瓶來,有好一歇兒耽擱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明放一路,使之放心。</span>婦人聽了說:「乾娘休要去,奴酒不多用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只用色罷。</span>婆子便道:「阿呀!娘子,大官人又不是別人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奇。</span>沒事相陪吃一盞兒,怕怎的!」婦人口裡說「不用了」,坐着卻不動身。婆子一面把門拽上,用索兒拴了,倒關他二人在屋裡。當路坐了,一頭撚着績。這婦人見王婆去了,倒把椅兒扯開一邊坐着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際起身遲矣。</span>卻只偸眼睃看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媚極。</span>西門慶坐在對面,一徑把那雙涎瞪瞪的眼睛看着他,便又問道:「卻纔到忘了問娘子尊姓?」婦人便低着頭,帶笑的囘道:「姓武。」西門慶故做不聽得,說道:「姓堵?」那婦人卻把頭又別轉着,笑着低聲說道:「你耳朵又不聾。」西門慶笑道:「呸,忘了!正是姓武。只是俺清河縣姓武的卻少,只有縣前一個賣飲餅的三寸丁姓武,叫做武大郎,敢是娘子一族麼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呆裡撒奸。</span>婦人聽得此言,便把臉通紅了,一面低着頭微笑道:「便是奴的丈夫。」西門慶聽了,半日不做聲,呆了臉,假意失聲道屈。婦人一面笑着,又斜瞅了他一眼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騷極。</span>低聲說道:「你又沒冤枉事,怎的叫屈?」西門慶道:「我替娘子叫屈哩!」卻說西門慶口裡娘子長娘子短,只顧白嘈。這婦人一面低着頭弄裙子兒,又一囘咬着衫袖口兒,咬得袖口兒格格駁駁的響,要便斜溜他一眼兒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情處,讀者魂飛,況身親之者乎!</span>只見這西門慶推害熱,脫了上面綠紗褶子道:「央煩娘子替我搭在乾娘護炕上。」這婦人只顧咬着袖兒別轉着,不接他的,低聲笑道:「自手又不折,怎的支使人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句句推辭,句句撩撥,不由人不死也。</span>西門慶笑着道:「娘子不與小人安放,小人偏要自己安放。」一面伸手隔桌子搭到床炕上去,卻故意把桌上一拂,拂落一隻筯來。卻也是姻緣湊着,那隻筯兒剛落在金蓮裙下。西門慶一面斟酒勸那婦人,婦人笑着不理他。他卻又待拏起筯子起來,讓他吃菜兒。尋來尋去不見了一隻。這金蓮一面低着頭,把脚尖兒踢着,笑道:「這不是你的筯兒!」西門慶聽說,走過金蓮這邊來道:「原來在此。」蹲下身去,且不拾筯,便去他繡花鞋頭上只一捏。那婦人笑將起來,說道:「怎這的羅唣!我要叫了起來哩!」西門慶便雙膝跪下說道:「娘子可憐小人則個!」一面說着,一面便摸他褲子。婦人叉開手道:「你這歪厮纏人,我卻要大耳刮子打的呢!」西門慶笑道:「娘子打死了小人,也得個好處。」於是不繇分說,抱到王婆床炕上,脫衣解帶,共枕同歡。卻說這婦人自從與張大戶勾搭,這老兒是軟如鼻涕膿如醬的一件東西,幾時得個爽利!就是嫁了武大,看官試想,三寸丁的物事,能有多少力量?今番遇了西門慶,風月久慣,本事高強的,如何不喜?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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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交頸鴛鴦戲水,並頭鸞鳳穿花。喜孜孜連理枝生,美甘甘同心帶結。一個將朱唇緊貼,一個將粉臉斜偎。羅襪高挑,肩膀上露兩彎新月;金釵斜墜,枕頭邊堆一朵烏雲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絕妙春圖。</span>誓海盟山,搏弄得千般旖妮;羞雲怯雨,揉搓的萬種妖嬈。恰恰鶯聲,不離耳畔。津津甜唾,笑吐舌尖。楊桺腰脈脈春濃,櫻桃口微微氣喘。星眼朦朧,細細汗流香玉顆;酥胸盪漾,涓涓露滴牡丹心。直饒匹配眷姻諧,真個偸情滋味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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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下二人雲雨纔罷,正欲各整衣襟,只見王婆推開房門入來,大驚小恠,拍手打掌,低低說道: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老奸。</span>「你兩個做得好事!」西門慶和那婦人都吃了一驚。那婆子便向婦人道:「好呀,好呀!我請你來做衣裳,不曾交你偸漢子!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有理。</span>你家武大郎知,須連累我!不若我先去對武大說去。」囘身便走。那婦人慌的扯住她裙子,紅着臉低了頭,只得說聲:「乾娘饒恕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從來首事者每能為局外之談,此寫生手也,較原本徑庭矣;讀者詳之。</span>王婆便道:「你們都要依我一件事,從今日為始,瞞着武大,每日休要失了大官人的意。早叫你早來,晚叫你晚來,我便甘休。若是一日不來,我便就對你武大說。」那婦人羞得要不的,再說不出來。王婆催逼道:「卻是怎的?快些囘覆我。」婦人藏轉着頭,低聲道:「來便是了。」王婆又道:「西門大官人,你自不用老身說得,這十分好事已都完了,所許之物,不可失信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王婆此時供出,金蓮大可番招。</span>你若負心,我也要對武大說。」西門慶道:「乾娘放心,並不失信。」婆子道:「你每二人出語無憑,要各人留下件表記拏着,纔見真情。」西門慶便向頭上拔下一根金頭簪來,插在婦人雲髻上。婦人除下來袖了,恐怕到家武大看見生疑。婦人便不肯拏甚的出來,卻被王婆扯着袖子一掏,掏出一條杭州白縐紗汗巾,掠與西門慶收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作者傳神處,宜玩。</span>三人又吃了幾盃酒,已是下午時分。那婦人起身道:「奴囘家去罷。」便丟下王婆與西門慶,踅過後門歸來。先去下了簾子,武大恰好進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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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王婆看着西門慶道:「好手段麼?」西門慶道:「端的虧了乾娘,真好手段!」王婆又道:「這雌兒風月如何?」西門慶道:「色系子女不可言。」婆子道:「她房裡彈唱姐兒出身,甚麼事兒不久慣知道!還虧老娘把你兩個生扭做夫妻,強撮成配。你所許老身東西,休要忘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到家便取銀子送來。」王婆道:「眼望旌捷旗,耳聽好訊息。不要交老身棺材出了,討輓歌郎錢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千叮萬囑。</span>西門慶一面笑着,看街上無人,帶上眼紗去了。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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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,又來王婆家討茶吃。王婆讓坐,連忙點茶來吃了。西門慶便向袖中取出一錠十兩銀子來,遞與王婆。但凡世上人,錢財能動人意。那婆子黑眼睛見了雪花銀子,一面歡天喜地收了,一連道了兩個萬福,說道:「多謝大官人布施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「布施」二字,為此輩口頭禪者不少。</span>因向西門慶道:「這咱晚武大還未出門,待老身徃她家推借瓢,看一看。」一面從後門踅過婦人家來。婦人正在房中打發武大吃飯,聽見叫門,問迎兒:「是誰?」迎兒道:「是王奶奶來借瓢。」婦人連忙迎將出來道:「乾娘,有瓢,一任拏去。且請家裡坐。」婆子道:「老身那邊無人。」因向婦人使手勢,婦人就知西門慶來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慧心。</span>婆子拏瓢出了門,一力攛掇武大吃了飯,挑担出去了。先到樓上從新粧點,換了一套艷色新衣,分付迎兒:「好生看家,我徃你王奶家坐一坐就來。若是你爹來時,就報我知道。若不聽我說,打下你個小賤人下截來。」迎兒應諾不題。婦人一面走過王婆茶坊裡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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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合歡桃杏春堪笑,心裡原來別有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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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有詞單道這雙關二意:這瓢是瓢,口兒小身子兒大。你幼在春風棚上恁兒高,到大來人難要。他怎肯守定顏囘,甘貧樂道,專一趁東風,水上漂。也曾在馬房裡喂料,也曾在茶房裡來叫,如今弄得許繇也不要。赤道黑洞洞,葫蘆中賣的甚麼藥?那西門慶見婦人來了,如天上落下來一般,兩個並肩疊股而坐。王婆一面點茶來吃了,因問:「昨日歸家,武大沒問甚麼?」婦人道:「他問乾娘衣服做了不曾,我說道衣服做了,還與乾娘做送終鞋襪。」說畢,婆子連忙安排上酒來,擺在房內,二人交盃暢飲。這西門慶仔細端詳那婦人,比初見時越發標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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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吃了酒,粉面上透出紅白來,兩道水鬂描畫的長長的。端的平欺神仙,賽過嫦娥。動人心,紅白肉色,堪人愛,可意裙釵。裙拖着翡翠紗衫,袖挽泥金帶。喜孜孜,寶髻斜歪。恰便似月裡嫦娥下世來,不枉了千金也難買。——右調《沉醉東風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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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誇之不足,摟在懷中,掀起他裙來,看見他一對小脚,穿着老鴉段子鞋兒,恰剛半叉,心中甚喜。一遞一口與他吃酒,嘲問話兒。婦人因問西門慶貴庚,西門慶告他說:「二十七歲,七月二十八日子時生。」婦人問:「家中有幾位娘子?」西門慶道:「除下拙妻,還有三四個身邊人,只是沒一個中我意的。」婦人又問:「幾位哥兒?」西門慶道:「只是一個小女,早晚出嫁,並無娃兒。」西門慶嘲問了一囘,向袖中取出銀穿心金裹面,盛着香茶木樨餅兒來,用舌尖遞送與婦人。兩個相摟相抱,鳴咂有聲。那婆子只管徃來拏菜篩酒,那裡去管他閒事,繇着二人在房內做一處取樂玩耍。少頃吃得酒濃,不覺烘動春心,西門慶色心輒起,露出腰間那話,引婦人纖手捫弄。原來西門慶自幼常在三街四巷養婆娘,根下猶帶着銀打就,藥煮成的托子。那話煞甚長大,紅赤赤黑鬚,直豎豎堅硬,好個東西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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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一物從來六寸長,有時柔軟有時剛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軟如醉漢東西倒,硬似風僧上下狂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出牝入陰為本事,腰州臍下作家鄉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天生二子隨身便,曾與佳人鬬幾場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語俗,然留之可入俗眼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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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少頃,婦人脫了衣裳。西門慶摸見牝戶上並無毳毛,猶如白馥馥、鼓蓬蓬髮酵的饅頭,軟濃濃、紅縐縐出籠的菓餡,真個是千人愛、萬人貪一件美物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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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溫緊香乾口賽蓮,能柔能軟最堪憐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喜便吐舌開顏笑,困便隨身貼股眠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內襠縣裡為家業,薄草涯邊是故園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若遇風流輕俊子,等閑戰鬬不開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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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休饒舌。那婦人自當日為始,每日踅過王婆家來,和西門慶做一處,恩情似漆,心意如膠。自古道:好事不出門,惡事傳千里。不到半月之間,街坊隣舍都曉的了,只瞞着武大一個不知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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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自知本分為活計,那曉防奸革弊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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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分兩頭。且說本縣有個小的,年方十五六歲,本身姓喬,因為做軍,在鄆州生養的,取名叫做鄆哥。家中只有個老爹,年紀高大。那小厮生得乖覺,自來只靠縣前這許多酒店裡賣些時新菓品,時常得西門慶齎發他些盤纏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物蠹則蟲入之,室高則鬼瞰之。樂極悲生,鄆哥亦天之所使。</span>其日正尋得一籃兒雪梨,提着遶街尋西門慶。又有一等多口人說:「鄆哥你要尋他,我教你一個去處。」鄆哥道:「起動老叔,教我那去尋他的是?」那多口的道:「我說與你罷。西門慶刮剌上賣炊餅的武大老婆,每日只在紫石街王婆茶坊裡坐的。這咱晚多定只在那裡。你小孩子家,只故撞進去,不妨。」那鄆哥得了這話,謝了那人,提了籃兒,一直徃紫石街走來,逕奔入王婆茶坊裡去。卻正見王婆坐在小凳兒上績線,鄆哥把籃兒放下,看着王婆道:「乾娘!聲喏。」那婆子問道:「鄆哥,你來這裡做甚麼?」鄆哥道:「要尋大官人,撰三五十錢養活老爹。」婆子道:「甚麼大官人?」鄆哥道:「情知是那個,便只是他那個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小賊。</span>婆子道:「便是大官人,也有個姓名。」鄆哥道:「便是兩個字的。」婆子道:「甚麼兩個字的?」鄆哥道:「乾娘只是要作耍。我要和西門大官人說句話兒!」望裡便走。那婆子一把揪住道:「這小猴子那裡去?人家屋裡,各有內外。」鄆哥道:「我去房裡便尋出來。」王婆罵道:「含鳥小囚兒!我屋裡那裡討甚麼西門大官?」鄆哥道:「乾娘不要獨自吃,也把些汁水與我呷一呷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賊。</span>我有甚麼不理會得!」婆子便罵:「你那小囚攮的,理會得甚麼?」鄆哥道:「你正是『馬蹄刀木杓裡切菜——水泄不漏』,直要我說出來,只怕賣炊餅的哥哥發作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惡,惡。</span>那婆子吃他這兩句道着他真病,心中大怒,喝道:「含鳥小猢猻,也來老娘屋裡放屁!」鄆哥道:「我是小猢猻,你是馬伯六,做牽頭的老狗肉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罵的直恁痛快。</span>那婆子揪住鄆哥,鑿上兩個栗暴。鄆哥叫道:「你做甚麼便打我?」婆子罵道:「賊㒲娘的小猢猻!你敢高做聲,大耳刮子打出你去。」鄆哥道:「賊老咬蟲,沒事便打我!」這婆子一頭叉,一頭大栗暴,直打出街上去,把雪梨籃兒也丟出去。那籃雪梨四分五落滾了開去。這小猴子打那虔婆不過,一頭罵,一頭哭,一頭走,一頭街上拾梨兒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好看。</span>指着王婆茶坊裡罵道:「老咬蟲,我交你不要慌!我不與他不做出來不信!定然遭塌了你這場門面,交你撰不成錢!」這小猴子提個籃兒,逕奔街上尋這個人。卻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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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掀翻孤兔窩中草,驚起鴛鴦沙上眠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着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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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八囘 盼情郎佳人佔鬼卦 燒夫靈和尚聽淫聲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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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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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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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紅曙捲窓紗,睡起半拖羅袂。何似等閑睡起,到日高還未。催花陣陣玉樓風,樓上人難睡。有了人兒一個,在眼前心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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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西門慶自娶了玉樓在家,燕爾新婚,如膠似漆。又遇陳宅使文嫂兒來通訊,六月十二日就要娶大姐過門。西門慶促忙促急攢造不出床來,就把孟玉樓陪來的一張南京描金彩漆拔步床陪了大姐。三朝九日,足亂了一個多月,不曾徃潘金蓮家去。把那婦人每日門兒倚遍,眼兒望穿。使王婆徃他門首去尋,門首小厮知道是潘金蓮使來的,多不理他。婦人盼的緊,見婆子囘了,又叫小女兒街上去尋。那小妮子怎敢入他深宅大院?只在門首踅探,不見西門慶就囘來了。來家被婦人噦罵在臉上,恠他沒用,便要叫他跪着。餓到晌午,又不與他飯吃。此時正值三伏天道,婦人害熱,分付迎兒熱下水,伺候要洗澡。又做了一籠裹餡肉角兒,等西門慶來吃。身上只着薄紗短衫,坐在小凳上,盼不見西門慶到來,罵了幾句負心賊。無情無緒,用纖手向脚上脫下兩隻紅繡鞋兒來,試打一個相思卦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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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逢人不敢高聲語,暗卜金錢問遠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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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有《山坡羊》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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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淩波羅襪,天然生下,紅雲染就相思卦。似藕生芽,如蓮卸花,怎生纏得些兒大!桺條兒比來剛半叉。他不念咱,咱何曾不念他!倚着門兒,私下簾兒,悄呀,空教奴被兒裡叫着他那名兒罵。你怎戀烟花,不來我家!奴眉兒淡淡教誰畫?何處綠楊拴繫馬?他辜負咱,咱何曾辜負他!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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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婦人打了一囘相思卦,不覺睏倦,就𢱉在床上盹睡着了。約一個時辰醒來,心中正沒好氣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先點出。</span>迎兒問:「熱了水,娘洗澡也不洗?」婦人就問:「角兒蒸熟了?拏來我看。」迎兒連忙拏到房中。婦人用纖手一數,原做下一扇籠三十個角兒,翻來覆去只數得二十九個,便問:「那一個徃那裡去了?」迎兒道:「我並沒看見,只怕娘錯數了。」婦人道:「我親數了兩遍,三十個角兒,要等你爹來吃。你如何偸吃了一個?好嬌態淫婦奴才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罵婦人之所必罵,故妙。</span>你害饞癆饞痞,心裡要想這個角兒吃!你大碗小碗𠳹搗不下飯去,我做下孝順你來!」便不由分說,把這小妮子跣剝去身上衣服,拏馬鞭子打了二三十下,打的妮子殺豬般也似叫。問着他:「你不承認,我定打你百數!」打的妮子急了,說道:「娘休打,是我害餓的慌,偸吃了一個。」婦人道:「你偸了,如何賴我錯數?眼看着就是個牢頭禍根淫婦!有那亡八在時,輕學重告,今日徃那裡去了?還在我跟前弄神弄鬼!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打罵迎兒,已畫出一腔遷怒;又夾七夾八纏到武大身上,愛想惱怒,一時俱見。</span>我只把你這牢頭淫婦,打下你下截來!」打了一囘,穿上小衣,放他起來,分付在旁打扇。打了一囘扇,口中說道:「賊淫婦,你舒過臉來,等我掐你這皮臉兩下子。」那妮子真個舒着臉,被婦人尖指甲掐了兩道血口子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歇一晌,又重掐兩下作餘怒,何等播弄,何等想頭。</span>纔饒了他。良久,走到鏡臺前,從新粧點出來,門簾下站立。也是天假其便,只見玳安夾着毡包,騎着馬,打婦人門首經過。婦人叫住,問他徃何處去來。那小厮說話乖覺,常跟西門慶在婦人家行走,婦人常與他些浸潤,以此滑熟。一面下馬來,說道:「俺爹使我送人情,徃守備府裡去來。」婦人叫進門來,問道:「你爹家中有甚事,如何一向不來傍個影兒?想必另續上了一個心甜的姊妹了。」玳安道:「俺爹再沒續上姊妹,只是這幾日家中事忙,不得脫身來看六姨。」婦人道:「就是家中有事,那裡丟我恁個半月,音信不送一個兒!只是不放在心兒上。」因問玳安:「有甚麼事?你對我說。」那小厮嘻嘻只是笑,不肯說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畫。</span>婦人見玳安笑得有因,愈丁緊問道:「端的有甚事?」玳安笑道:「只說有樁事兒罷了,六姨只顧吹毛求疵問怎的?」婦人道:「好小油嘴兒,你不對我說,我就惱你一生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問答、語默、惱笑,字字俱從人情微細幽冷處逗出,故活潑如生。</span>小厮道:「我對六姨說,六姨休對爹說是我說的。」婦人道:「我決不對他說。」玳安就如此這般,把家中娶孟玉樓之事,從頭至尾告訴了一遍。這婦人不聽便罷,聽了由不得珠淚兒順着香腮流將下來。玳安慌了,便道:「六姨,你原來這等量窄,我故此不對你說。」婦人倚定門兒,長嘆了一口氣,說道:「玳安,你不知道,我與他從前以徃那樣恩情,今日如何一旦拋閃了。」止不住紛紛落下淚來。玳安道:「六姨,你何苦如此?家中俺娘也不管着他。」婦人便道:「玳安,你聽告訴:喬纔心邪,不來一月。奴繡鴛衾曠了三十夜。他俏心兒別,俺痴心兒呆,不合將人十分熱。常言道容易得來容易捨。興,過也;緣,分也。」說畢又哭。玳安道:「六姨,你休哭。俺爹怕不也只在這兩日,他生日待來也。你寫幾個字兒,等我替你稍去,與俺爹看了,必然就來。」婦人道:「是必累你,請的他來。到明日,我做雙好鞋與你穿。我這裡也要等他來,與他上壽哩。他若不來,都在你小油嘴身上。」說畢,令迎兒把桌上蒸下的角兒,裝了一碟,打發玳安兒吃茶。一面走入房中,取過一幅花箋,又輕拈玉管,款弄羊毛,須臾,寫了一首《寄生草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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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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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將奴這知心話,付花箋寄與他。想當初結下青絲髮,門兒倚遍簾兒下,受了些沒打弄的耽驚怕。你今果是負了奴心,不來還我香羅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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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寫就,疊成一個方勝兒,封停當,付與玳安收了,道:「好歹多上覆他。待他生日,千萬來走走。奴這裡專望。」那玳安吃了點心,婦人又與數十文錢。臨出門上馬,婦人道:「你到家見你爹,就說六姨好不罵你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語語刺骨。</span>他若不來,你就說六姨到明日坐轎子親自來哩。」玳安道:「六姨,自吃你『賣粉團的撞見了敲板兒蠻子叫冤屈——麻飯胳膽的帳』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混語似可解不可解,解來卻妙。</span>說畢,騎馬去了。那婦人每日長等短等,如石沉大海。七月將盡,到了他生辰。這婦人挨一日似三秋,盼一夜如半夏,等得杳無音信。不覺銀牙暗咬,星眼流波。至晚,只得又叫王婆來,安排酒肉與他吃了,向頭上拔下一根金頭銀簪子與他,央徃西門慶家去請他來。王婆道:「這早晚,茶前酒後,他定也不來。待老身明日侵早請他去罷。」婦人道:「乾娘,是必記心,休要忘了!」婆子道:「老身管着那一門兒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自供出牽頭,妙。</span>肯誤了勾當?」這婆子非錢而不行,得了這根簪子,吃得臉紅紅,歸家去了。且說婦人在房中,香薰鴛被,款剔銀燈,睡不着,短嘆長吁。正是:得多少琵琶夜久殷勤弄,寂寞空房不忍彈。於是獨自彈着琵琶,唱一個《綿搭絮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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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誰想你另有了裙釵,氣的奴似醉如痴,斜倚定幃屏故意兒猜,不明白。怎生丟開?傳書寄柬,你又不來。你若負了奴的恩情,人不為仇,天降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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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婦人一夜翻來覆去,不曾睡着。巴到天明,就使迎兒:「過間壁瞧王奶奶請你爹去了不曾?」迎兒去不多時,說:「王奶奶老早就出去了。」且說那婆子早晨出門,來到西門慶門首探問,都說不知道。在對門墻脚下等勾多時,只見傅夥計來開鋪子。婆子走向前,道了萬福:「動問一聲,大官人在家麼?」傅夥計道:「你老人家尋他怎的?早是問着我,第二個也不知他。大官人昨日壽誕,在家請客,吃了一日酒,到晚拉衆朋友徃院裡去了,一夜通沒囘家。你徃那裡去尋他!」這婆子拜辭,出縣前來到東街口,正徃勾欄那條巷去。只見西門慶騎着馬遠遠從東來,兩個小厮跟隨,此時宿酒未醒,醉眼摩娑,前合後仰。被婆子高聲叫道:「大官人,少吃些兒怎的!」向前一把手把馬嚼環扯住。西門慶醉中問道:「你是王乾娘,你來想是六姐尋我?」那婆子向他耳畔低言。道不數句,西門慶道:「小厮來家對我說來,我知道六姐惱我哩,我如今就去。」那西門慶一面跟着他,兩個一遞一句,整說了一路話。比及到婦人門首,婆子先入去,報道:「大娘子恭喜,還虧老身,沒半個時辰,把大官人請將來了。」婦人聽見他來,就象天上掉下來的一般,連忙出房來迎接。西門慶搖着扇兒進來,帶酒半酣,與婦人唱喏。婦人還了萬福,說道:「大官人,貴人稀見面!怎的把奴丟了,一向不來傍個影兒?家中新娘子陪伴,如膠似漆,那裡想起奴家來!」西門慶道:「你休聽人胡說,那討什麼新娘子來!因小女出嫁,忙了幾日,不曾得閑工夫來看你。」婦人道:「你還哄我哩!你若不是憐新棄舊,另有別人,你指着旺跳身子說個誓,我方信你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若負了你,生碗來大疔瘡,害三五年黃病,匾担大蛆叮口袋。」婦人道:「負心的賊!匾担大蛆叮口袋,管你甚事?」一手向他頭上把一頂新纓子瓦楞帽兒撮下來,望地上只一丟。慌的王婆地下拾起來,替他放在桌上,說道:「大娘子,只恠老身不去請大官人,來就是這般的。」婦人又向他頭上拔下一根簪兒,拏在手裡觀看,卻是一點油金簪兒,上面鎸着兩溜字兒:「金勒馬嘶芳草地,玉樓人醉杏花天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沒要沒緊,寫來偏像。</span>卻是孟玉樓帶來的。婦人猜做那個唱的送他的,奪了放在袖子裡,說道:「你還不變心哩!奴與你的簪兒那裡去了?」西門慶道:「你那根簪子,前日因酒醉跌下馬來,把帽子落了,頭髮散開,尋時就不見了。」婦人將手在向西門慶臉邊彈個響榧子,道:「哥哥兒,你醉的眼恁花了,哄三歲孩兒也不信!」王婆在傍插口道:「大娘子休恠!大官人,他『離城四十里見蜜蜂兒刺屎,出門交獺象絆了一交——原來覷遠不覷近』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專在插科打渾處討趣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緊自他麻犯人,你又自作耍。」婦人見他手中拏着一把紅骨細灑金、金釘鉸川扇兒,取過來迎亮處只一照——原來婦人久慣知風月中事,見扇上多是牙咬的碎眼兒,就疑是那個妙人與他的——不由分說,兩把折了。西門慶救時,已是扯的爛了,說道:「這扇子是我一個朋友卜志道送我的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直繳上文,何等筆力。</span>一向藏着不曾用,今日纔拏了三日,被你扯爛了。」那婦人奚落了他一囘,只見迎兒拏茶來,便叫迎兒放下茶托,與西門慶磕頭。王婆道:「你兩口子聐聒了這半日也勾了,休要誤了勾當。老身廚下收拾去也。」婦人一邊分付迎兒,將預先安排下與西門慶上壽的酒餚,整理停當,拏到房中,擺在桌上。婦人向箱中取出與西門慶上壽的物事,用盤盛着,擺在面前,與西門慶觀看。卻是一雙玄色段子鞋;一雙挑線香草邊闌、松竹梅花歲寒三友、醬色段子護膝;一條紗綠潞紬、水光絹裡兒紫線帶兒,裡面裝着排草玫瑰花兜肚;一根並頭蓮瓣簪兒,簪兒上鐫着五言四句詩一首,云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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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奴有並頭蓮,贈與君關髻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凡事同頭上,切勿輕相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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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一見滿心歡喜,把婦人一手摟過,親了個嘴,說道:「怎知你有如此聰慧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喜有態,此時若說多謝你等語,便淡而無味。</span>婦人教迎兒執壺,斟一盃與西門慶,花枝招揚,插燭也似磕了四個頭。那西門慶連忙拖起來。兩個並肩而坐,交盃換盞飲酒。那王婆陪着吃了幾盃酒,吃的臉紅紅的,告辭囘家去了。二人自在取樂玩耍。婦人陪伴西門慶飲酒多時,看看天色晚來,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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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密雲迷晚岫,暗霧鎖長空。群星與皓月爭輝,綠水共青天同碧。僧投古寺,深林中嚷嚷鴉飛;客奔荒村,閭巷內汪汪犬吠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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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下西門慶分付小厮囘馬家去,就在婦人家歇了。到晚夕,二人盡力盤桓,淫慾無度。常言道:樂極悲生。光陰迅速。單表武松自領知縣書礼馱担,離了清河縣,竟到東京朱太尉處,下了書礼,交割了箱馱。等了幾日,討得囘書,領一行人取路囘山東而來。去時三四月天氣,囘來卻淡暑新秋,路上雨水連綿,遲了日限。前後徃囘也有三個月光景。在路上行徃坐臥,只覺得神思不安,身心恍惚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相關處慘澹,使人心側。</span>不免先差了一個土兵,預報與知縣相公。又私自寄一封家書與他哥哥武大,說他只在八月內準還。那土兵先下了知縣相公稟帖,然後逕來抓尋武大家。可哥天假其便,王婆正在門首。那土兵見武大家門關着,纔要叫門,婆子便問:「你是尋誰的?」土兵道:「我是武都頭差來下書與他哥哥。」婆子道:「武大郎不在家,都上墳去了。你有書信,交與我,等他囘來,我遞與他,也是一般。」那土兵向前唱了一個喏,便向身邊取出家書來,交與王婆,忙忙騎上頭口去了。這王婆拏着那封書,從後門走過婦人家來。原來婦人和西門慶狂了半夜,約睡至飯時還不起來。王婆叫道:「大官人、娘子起來,和你們說話。如今武二差土兵寄書來與他哥哥,說他不久就到。我接下,打發他去了。你們不可遲滯,須要早作長便。」那西門慶不聽萬事皆休,聽了此言,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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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分門八塊頂梁骨,傾下半桶氷雪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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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慌忙與婦人都起來,穿上衣服,請王婆到房內坐下。取出書來,與西門慶看。書中寫着,不過中秋囘家。二人都慌了手脚,說道:「如此怎了?乾娘遮藏我每則個,恩有重報,不敢有忘。我如今二人情深似海,不能相捨。武二那厮囘來,便要分散,如何是好?」婆子道:「大官人,有什麼難處之事!我前日已說過,幼嫁由親,後嫁由身,古來叔嫂不通門戶。如今武大已百日來到,大娘子請上幾個和尚,把這靈牌子燒了。趁武二未到家,大官人一頂轎子娶了家去。等武二那厮囘來,我自有話說。他敢怎的?自此你二人自在一生,豈不是妙!」西門慶便道:「乾娘說的是。」當日西門慶和婦人用畢早飯,約定八月初六日,是武大百日,請僧燒靈。初八日晚,娶婦人家去。三人計議已定。不一時,玳安拏馬來接囘家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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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光陰似箭,日月如梭,又早到了八月初六日。西門慶拏了數兩碎銀錢,來婦人家,教王婆報恩寺請了六個僧,在家做水陸,超度武大,晚夕除靈。道人頭五更就挑了經担來,鋪陳道場,懸掛佛像。王婆伴廚子在竈上安排齋供。西門慶那日就在婦人家歇了。不一時,和尚來到,搖響靈杵,打動鼓鈸,諷誦經懺,宣揚法事,不必細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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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潘金蓮怎肯齋戒,陪伴西門慶睡到日頭半天,還不起來。和尚請齋主拈香僉字,證盟礼佛,婦人方纔起來梳洗,喬素打扮,來到佛前叅拜。衆和尚見了武大這老婆,一個個都迷了佛性禪心,關不住心猿意馬,七顛八倒,酥成一塊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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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班首輕狂,念佛號不知顛倒;維摩昏亂,誦經言豈顧高低。燒香行者,推倒花瓶;秉燭頭陀,誤拏香盒。宣盟表白,大宋國錯稱做大唐國;懺罪闍黎,武大郎幾念出武大娘。長老心忙,打鼓借拏徒弟手;沙彌情蕩,罄槌敲破老僧頭。從前苦行一時休,萬個金剛降不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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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婦人在佛前燒了香,僉了字,拜礼佛畢,囘房去依舊陪伴西門慶。擺上酒席葷腥,自去取樂。西門慶分付王婆:「有事你自答應便了,休教他來聒噪六姐。」婆子哈哈笑道:「你兩口兒只管受用,由着老娘和那禿厮纏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趣。</span>且說衆和尚見了武大老婆喬模喬樣,多記在心裡。到午齋徃寺中歇晌囘來,婦人正和西門慶在房裡飲酒作歡。原來婦人臥房與佛堂止隔一道板壁。有一個僧人先到,走在婦人窓下水盆裡洗手,忽聽見婦人在房裡顫聲柔氣,呻呻吟吟,哼哼唧唧,恰似有人交媾一般。遂推洗手,立住脚聽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真賊禿。</span>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燒夫靈可數語而了,卻播出一口有聲有色情境,可見筆墨之妙無窮。但患人思路窘耳!</span>只聽得婦人口裡喘聲呼叫:「達達,你只顧𢵞打到幾時?只怕和尚來聽見。饒了奴,快些丟了罷!」西門慶道:「你且休慌!我還要在蓋子上燒一下兒哩!」不想都被這禿厮聽了個不亦樂乎。落後衆和尚到齊了,吹打起法事來,一個傳一個,都知婦人有漢子在屋裡,不覺都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。臨佛事完滿,晚夕送靈化財出去,婦人又早除了孝髻,換了一身艷服,在簾裡與西門慶兩個並肩而立,看着和尚化燒靈座。王婆舀漿水,點一把火來,登時把靈牌並佛燒了。那賊禿冷眼瞧見,簾子裡一個漢子和婆娘影影綽綽,並肩站着,想起白日裡聽見那些勾當,只顧亂打鼓𢵞鈸不住。被風把長老的僧伽帽刮在地上,露出青旋旋光頭,不去拾,只顧𢵞鈸打鼓,笑成一塊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烘染一筆。</span>王婆便叫道:「師父,紙馬已燒過了,還只顧𢵞打怎的?」和尚答道:「還有紙爐蓋子上沒燒過。」西門慶聽見,一面令王婆快打發襯錢與他。長老道:「請齋主娘子謝謝。」婦人道:「乾娘,說免了罷。」衆和尚道:「不如饒了罷。」一齊笑的去了。正是:隔墻須有耳,窓外豈無人!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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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淫婦燒靈志不平,闍黎竊壁聽淫聲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果然佛法能消罪,亡者聞之亦慘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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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十囘 義士充配孟州道 妻妾翫賞芙蓉亭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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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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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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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八月中秋,涼飆微逗,芙蓉卻是花時候。誰家姊妹鬬新粧,園林散步攜手。折得花枝,寶瓶隨後,歸來翫賞全憑酒。三盃酩酊破愁城,醒時愁緒應還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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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——右調《踏莎行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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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武二被地方保甲拏去縣裡見知縣,不題。且表西門慶跳下樓窓,扒伏在人家院裡藏了。原來是行醫的胡老人家。只見他家使的一個大胖丫頭,走來毛廁裡淨手,蹶着大屁股,猛可見一個漢子扒伏在院墻下,徃前走不迭,大叫:「有賊了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劈空點綴,令人絕倒。</span>慌的胡老人急進來。看見,認得是西門慶,便道:「大官人,且喜武二尋你不着,把那人打死了。地方拏他縣中見官去了。這一去定是死罪。大官人歸家去,料無事矣。」西門慶拜謝了胡老人,搖擺來家,一五一十對潘金蓮說,二人拍手喜笑,以為除了患害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世事徃徃如此。</span>婦人叫西門慶上下多使些錢,務要結果了他,休要放他出來。西門慶一面差心腹家人來旺兒,餽送了知縣一副金銀酒器、五十兩銀子,上下吏典也使了許多錢,只要休輕勘了武二。知縣受了賄賂,到次日陞廳。地方押着武松並酒保、唱的一班人,當廳跪下。縣主翻了臉,便叫:「武松!你這厮昨日誣告平人,我已再三寬你,如何不遵法度,今又平白打死人?」武松道:「小人本與西門慶有仇,尋他厮打,不料撞遇此人。他隱匿西門慶不說,小人一時怒起,誤將他打死。只望相公與小人做主,拏西門慶正法,與小人哥哥報這一段冤仇。小人情願償此人誤傷之罪。」知縣道:「這厮胡說,你豈不認得他是縣中皁隸!今打殺他,定別有緣故,為何又纏到西門慶身上?不打如何肯招!」喝令左右加刑。兩邊閃三四個皁隸,把武松拖翻,雨點般打了二十。打得武二口口聲冤道:「小人也有與相公效勞用力之處,相公豈不憐憫?相公休要苦刑小人!」知縣聽了此言,越發惱了,道:「你這厮親手打死了人,尚還口強,抵賴那個?」喝令:「好生與我拶起來!」當下又拶了武松一拶,敲了五十杖子,教取面長枷帶了,收在監內。一干人寄監在門房裡。內中縣丞、佐二官也有和武二好的,念他是個義烈漢子,有心要周旋他,爭奈都受了西門慶賄賂,粘住了口,做不的主張。又見武松只是聲冤,延挨了幾日,只得朦朧取了供招,喚當該吏典並仵作、隣里人等,押到獅子街,檢驗李外傳身屍,塡寫屍單格目。委的被武松尋問他索討,分錢不均,酒醉怒起,一時鬬毆,拳打脚踢,撞跌身死。左肋、面門、心坎、腎囊,俱有青赤傷痕不等。檢驗明白,囘到縣中。一日,做了文書申詳,解送東平府來,詳允發落。這東平府尹,姓陳雙名文昭,乃河南人氏,極是個清廉的官,聽的報來,隨即陞廳。但見他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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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平生正直,秉性賢明。幼年向雪案攻書,長大在金鑾對策。常懷忠孝之心,每發仁慈之政。戶口登,錢糧辦,黎民稱頌滿街衢;詞頌減,盜賊休,父老赞歌喧市井。正是:名標青史播千年,聲振黃堂傳萬古。賢良方正號青天,正直清廉民父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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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府尹陳文昭陞了廳,便教押過這干犯人,就當廳先把清河縣申文看了,又把各人供狀招擬看過,端的上面怎生寫着?文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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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東平府清河縣,為人命事呈稱:犯人武松,年二十八歲,系陽谷縣人氏。因有膂力,本縣叅做都頭。因公差囘還,祭奠亡兄,見嫂潘氏不守孝滿,擅自嫁人。是日,鬆在巷口緝聽,不合在獅子街王鸞酒樓上撞遇李外傳。因酒醉,索討前借錢三百文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招卷之不得情實,古今如此。</span>外傳不與;又不合因而鬬毆,相互不服,揪打踢撞傷重,當時身死。比有唱婦牛氏、包氏見證,致被地方保甲捉獲。委官前至屍所,拘集仵作、裡甲人等,檢驗明白,取供具結,塡圖解繳前來,覆審無異。擬武松合依鬬毆殺人,不問手足、他物、金兩,律絞。酒保王鸞並牛氏、包氏,俱供明無罪。今合行申到案發落,請允施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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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政和三年八月日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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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知縣李達天,縣丞樂和安,主簿華荷祿,典史夏恭基,司吏錢勞。府尹看了一遍,將武松叫過面前,問道:「你如何打死這李外傳?」那武松只是朝上磕頭告道:「青天老爺!小的到案下,得見天日。容小的說,小的敢說。」府尹道:「你只顧說來。」武松遂將西門慶奸娶潘氏,並哥哥捉姦,踢中心窩,後來縣中告狀不準,前後情節細說一遍,道:「小的本為哥哥報仇,因尋西門慶厮打,不料誤打死此人。委是小的負屈含冤,奈西門慶錢大,禁他不得。小人死不足惜,但只是小人哥哥武大含冤地下,枉了性命。」府尹道:「你不消多言,我已盡知了。」因把司吏錢勞叫來,痛責二十板,說道:「你那知縣也不待做官,何故這等任情賣法?」於是將一干人衆,一一審錄過,用筆將武松供招都改了,因向佐二官說道:「此人為兄報仇,誤打死這李外傳,也是個有義的烈漢,比故殺平人不同。」一面開啟他長枷,換了一面輕罪枷枷了,下在牢裡。一干人等都發囘本縣聽候。一面行文書着落清河縣,添提豪惡西門慶,並嫂潘氏、王婆、小厮鄆哥、仵作何九,一同從公根勘明白,奏請施行。武松在東平府監中,人都知道他是條好漢,因此押牢禁子都不要他一文錢,到把酒食與他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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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早有人把這件事報到清河縣。西門慶知道了,慌了手脚。陳文昭是個清廉官,不敢來打點他。只得走去央求親家陳宅心腹,並使家人來旺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。</span>星夜徃東京下書與楊提督。提督轉央內閣蔡太師。太師又恐怕傷了李知縣名節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好個愛賢宰相。</span>連忙齎了一封密書,特來東平府下與陳文昭,擴音西門慶、潘氏。這陳文昭原系大理寺寺正,陞東平府府尹,又系蔡太師門生,又見楊提督乃是朝廷面前說得話的官,以此人情兩盡,只把武松免死,問了個脊杖四十,刺配二千里充軍。況武大已死,屍傷無存,事涉疑似,勿論。其餘一干人犯釋放甯家。申詳過省院,文書到日,即便施行。陳文昭從牢中取出武松來,當堂讀了朝廷明降,開了長枷,免不得脊杖四十,取一具七斤半鐵葉團頭枷釘了,臉上刺了兩行金字,迭配孟州牢城。其餘發落已完,當堂府尹押行公文,差兩個防送公人,領了武松解赴孟州交割。當日武松與兩個公人出離東平府,來到本縣家中,將家活多變賣了,打發那兩個公人路上盤費,央托左隣姚二郎看管迎兒:「倘遇朝廷恩典,赦放還家,恩有重報,不敢有忘。」街坊隣舍,上戶人家,見武二是個有義的漢子,不幸遭此,都資助他銀兩,也有送酒食錢米的。武二到下處,問土兵要出行李包裹來,即日離了清河縣上路,迤邐徃孟州大道而行。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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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府尹推詳秉至公,武松垂死又疏通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今朝刺配牢城去,病草萋萋遇暖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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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裡武二徃孟州充配去了,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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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西門慶打聽他上路去了,一塊石頭方落地,心中如去了痞一般,十分自在。於是家中分付家人來旺、來保、來興兒,收拾打掃後花園芙蓉亭乾淨,鋪設圍屏,掛起錦障,安排酒席齊整,叫了一起樂人,吹彈歌舞。請大娘子吳月娘、第二李嬌兒、第三孟玉樓、第四孫雪娥、第五潘金蓮,合家歡喜飲酒。家人媳婦、丫鬟使女兩邊侍奉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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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香焚寶鼎,花插金瓶。器列象州之古玩,簾開合浦之明珠。水晶盤內,高堆火棗交梨;碧玉盃中,滿泛瓊漿玉液。烹龍肝,炮鳳腑,果然下筯了萬錢;黑熊掌,紫駝蹄,酒後獻來香滿座。碾破鳳團,白玉甌中分白浪;斟來瓊液,紫金壺內噴清香。畢竟壓賽孟嘗君,只此敢欺石崇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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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下西門慶與吳月娘居上,其餘多兩傍列坐,傳盃弄盞,花簇錦攢。飲酒間,只見小厮玳安領下一個小厮、一個小女兒,纔頭髮齊眉,生得乖覺,拏着兩個盒兒,說道:「隔壁花家,送花兒來與娘們戴。」走到西門慶、月娘衆人跟前,都磕了頭,立在傍邊,說:「俺娘使我送這盒兒點心並花兒與西門大娘戴。」揭開盒兒看,一盒是朝廷上用的菓餡椒鹽金餅,一盒是新摘下來鮮玉簪花。月娘滿心歡喜,說道:「又叫你娘費心。」一面看菜兒,打發兩個吃了點心。月娘與了那小丫頭一方汗巾兒,與了小厮一百文錢,說道:「多上覆你娘,多謝了。」因問小丫頭兒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他囘言道:「我叫綉春。小厮便是天福兒。」打發去了。月娘便向西門慶道:「咱這花家娘子兒,倒且是好,常時使小厮丫頭送東西與我們。我並不曾囘些礼兒與他。」西門慶道:「花二哥娶了這娘子兒,今不上二年光景。他自說娘子好個性兒。不然房裡怎生得這兩個好丫頭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字字綿裡裹針。</span>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似為李瓶兒出笋,卻又暗伏收春梅,機緣線索之妙,令人不測。</span>月娘道:「前者他家老公公死了出殯時,我在山頭會他一面。生得五短身材,團面皮,細灣灣兩道眉兒,且是白淨,好個溫克性兒。年紀還小哩,不上二十四五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不知,他原是大名府梁妾,晚嫁花家子虛,帶一分好錢來。」月娘道:「他送盒兒來,咱休差了礼數,到明日也送些禮物囘答他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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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看官聽說:原來花子虛渾家姓李,因正月十五所生,那日人家送了一對魚瓶兒來,就小字喚做瓶姐。先與大名府梁為妾。梁乃東京蔡太師女婿,夫人性甚嫉妒,婢妾打死者多埋在後花園中。這李氏只在外邊書房內住,有養娘伏侍。只因政和三年正月上元之夜,梁同夫人在翠雲樓上,李逵殺了全家老小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照應</span>梁與夫人各自逃生。這李氏帶了一百顆西洋大珠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。</span>二兩重一對鴉青寶石,與養娘走上東京投親。那時花太監由御前班直陞廣南鎮守,因姪男花子虛沒妻室,就使媒婆說親,娶為正室。太監到廣南去,也帶他到廣南,住了半年有餘。不幸花太監有病,告老在家,因是清河縣人,在本縣住了。如今花太監死了,一分錢多在子虛手裡。每日同朋友在院中行走,與西門慶都是前日結拜的弟兄。終日與應伯爵、謝希大一班十數個,每月會在一處,叫些唱的,花攢錦簇頑耍。衆人又見花子虛乃是內臣家勤兒,手裡使錢撒漫,哄着他在院中請婊子,整三五夜不歸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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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紫陌春光好,紅樓醉管絃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人生能有幾?不樂是徒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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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此事表過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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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當日西門慶率同妻妾,合家歡樂,在芙蓉亭上飲酒,至晚方散。歸來潘金蓮房中,已有半酣,乘着酒興,要和婦人雲雨。婦人連忙薰香打鋪,和他解衣上床。西門慶且不與他雲雨,明知婦人第一好品簫,於是坐在青紗帳內,令婦人馬爬在身邊,雙手輕籠金釧,捧定那話,徃口裡吞放。西門慶垂首玩其出入之妙,嗚咂良久,淫情倍增,因呼春梅進來遞茶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未必無心。</span>婦人恐怕丫頭看見,連忙放下帳子來。西門慶道:「怕怎麼的?」因說起:「隔壁花二哥房裡到有兩個好丫頭。今日送花來的,是小丫頭;還有一個也有春梅年紀,也是花二哥收用過了。但見他娘在門首站立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不丟開,寫出貪心。</span>他跟出來,卻是生得好模樣兒。誰知這花二哥年紀小小的,房裡恁般用人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牽枝扯葉,語語含,卻語語露,何物文人,摹寫至此。</span>婦人聽了,瞅了他一眼,說道:「恠行貨子,我不好罵你,你心裡要收這個丫頭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解心人。</span>收他便了,如何遠打週折,指山說磨,拏人家來比奴。奴不是那樣人,他又不是我的丫頭!既然如此,明日我徃後邊坐一囘,騰個空兒,你自在房中叫他來,收他便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亦有心擡舉春梅,故一說便肯。</span>西門慶聽了,歡喜道:「我的兒,你會這般解趣,怎教我不愛你!」二人說得情投意洽,更覺美愛無加,慢慢的品簫過了,方纔抱頭交股而寢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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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自有內事迎郎意,殷勤快把紫簫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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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有《西江月》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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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紗帳香飄蘭麝,娥眉慣把簫吹。雪瑩玉體透房幃,禁不住魂飛魄碎。玉腕款籠金釧,兩情如醉如痴。纔郎情動囑奴知,慢慢多咂一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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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,果然婦人徃孟玉樓房中坐了。西門慶叫春梅到房中,收用了這妮子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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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春點杏桃紅綻蕊,風欺楊桺綠翻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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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潘金蓮自此一力擡舉他起來,不令他上鍋抹竈,只叫他在房中鋪床疊被,遞茶水,衣服首飾揀心愛的與他,纏得兩隻脚小小的。原來春梅比秋菊不同,性聰慧,喜謔浪,善應對,生的有幾分顏色,西門慶甚是寵他。秋菊為人濁蠢,不諳事體,婦人常常打的是他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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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燕雀池塘語話喧,蜂柔蝶嫩總堪憐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雖然異數同飛鳥,貴賤高低不一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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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十一囘 潘金蓮激打孫雪娥 西門慶梳籠李桂姐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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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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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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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六街簫鼓正喧闐,初月今朝一線添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睡去烏衣驚玉剪,鬬來宵燭渾朱簾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香綃染處紅餘白,翠黛攢來苦味甜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阿姐當年曾似此,縱他戲汝不須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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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潘金蓮在家恃寵生驕,顛寒作熱,鎮日夜不得個寧靜。性極多疑,專一聽籬察壁。那個春梅,又不是十分耐煩的。一日,金蓮為些零碎事情不湊巧,罵了春梅幾句。春梅沒處出氣,走徃後邊廚房下去,槌臺拍凳鬧狠狠的模樣。那孫雪娥看不過,假意戲他道:「恠行貨子!想漢子便別處去想,怎的在這裡硬氣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禍從此一戲罵起。</span>春梅正在悶時,聽了這句,不一時暴跳起來:「那個歪斯纏我哄漢子?」雪娥見他性不順,只做不聽得。春梅便使性做幾步走到前邊來,一五一十,又添些話頭,道:「他還說娘教爹收了我,俏一幫兒哄漢子。」挑撥與金蓮知道。金蓮滿肚子不快活。因送吳月娘出去送殯,起身早些,有些身子倦,睡了一覺,走到亭子上。只見孟玉樓搖颭的走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沒心人多少快活。</span>笑嘻嘻道:「姐姐如何悶悶的不言語?」金蓮道:「不要說起,今早倦的了不得。三姐你在那裡去來?」玉樓道:「纔到後面廚房裡走了走來。」金蓮道:「他與你說些甚麼來?」玉樓道:「姐姐沒言語。」金蓮心雖懷恨,口裡卻不說出。兩個做了一囘針指。只見春梅拏茶來,吃畢,兩個悶倦,就放桌兒下棋耍子。忽見看園門小厮琴童走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。</span>報道:「爹來了。」慌的兩個婦人收棋子不迭。西門慶恰進門檻,看見二人家常都帶着銀絲鬏髻,露着四鬂,耳邊青寶石墜子,白紗衫兒,銀紅比甲,挑線裙子,雙彎尖趫,紅鴛瘦小,一個個粉粧玉琢,不覺滿面堆笑,戲道:「好似一對兒粉頭,也值百十兩銀子!」潘金蓮說道:「俺們倒不是粉頭,你家正有粉頭在後邊哩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劈空插入,尖甚。</span>那玉樓抽身就徃後走,被西門慶一手拉住,說道:「你徃那裡去?我來了,你倒要脫身去了。寔說,我不在家,你兩個在這裡做甚麼?」金蓮道:「俺倆個悶的慌,在這裡下了兩盤棋時,沒做賊,誰知道你就來了。」一面替他接了衣服,說道:「你今日送殯來家早。」西門慶道:「今日齋堂裡都是內相同官,天氣又熱,我不耐煩,先來家。」玉樓問道:「他大娘怎的還不來?」西門慶道:「他的轎子也待進城,我先囘,使兩個小厮接去了。」一面坐下。因問:「你兩個下棋賭些甚麼?」金蓮道:「俺兩個自下一盤耍子,平白賭什麼?」西門慶道:「等我和你們下一盤,那個輸了,拏出一兩銀子做東道。」金蓮道:「俺們沒銀子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沒銀子,拏簪子問我當,也是一般。」於是擺下棋子,三人下了一盤。潘金蓮輸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輸得妙。</span>西門慶纔數子兒,被婦人把棋子撲撒亂了。一直走到瑞香花下,倚着湖山,推掐花兒。西門慶尋到那裡,說道:「好小油嘴兒!你輸了棋子,卻躱在這裡。」那婦人見西門慶來,暱笑不止,說道:「恠行貨子!孟三兒輸了,你不敢禁他,卻來纏我!」將手中花撮成瓣兒,灑西門慶一身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撤嬌弄痴,事事俱堪入畫,每閱一過,輒令人消魂半晌。</span>被西門慶走向前,雙關抱住,按在湖山畔,就口吐丁香,舌融甜唾,戲謔做一處。不防玉樓走到根前,叫道:「六姐,他大娘來家了。咱後邊去來。」這婦人撇了西門慶,說道:「哥兒,我囘來和你答話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藕斷絲連。</span>遂同玉樓到後邊,與月娘道了萬福。月娘問:「你們笑甚麼?」玉樓道:「六姐今日和他爹下棋,輸了一兩銀子,到明日整治東道,請姐姐耍子。」月娘笑了。金蓮只在月娘面前打了個照面兒,就走來前邊陪伴西門慶。分付春梅房中薰香,預備澡盆浴湯,準備晚間效魚水之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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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看官聽說:家中雖是吳月娘居大,常有疾病,不管家事。只是人情來徃,出入銀錢,都在李嬌兒手裡。孫雪娥單管率領家人媳婦,在廚中上竈,打發各房飲食。譬如西門慶在那房裡宿歇,或吃酒,或吃飯,造甚湯水,俱經雪娥手中整理,那房裡丫頭自徃廚下去拏。此不必說。當晚西門慶在金蓮房中,吃了囘酒,洗畢澡,兩人歇了。次日,也是合當有事。西門慶許下金蓮,要徃廟上替他買珠子穿箍兒戴。早起來,等着要吃荷花餅、銀絲鮓湯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好名色。</span>使春梅徃廚下說去。那春梅只顧不動身。金蓮道:「你休使他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唱一和,都妙。</span>有人說我縱容他,教你收了,俏成一幫兒哄漢子。百般指豬罵狗,欺負俺娘兒們。你又使他後邊做甚麼去?」西門慶便問:「是誰說的?你對我說。」婦人道:「說怎的!盆礶都有耳朵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不便說出,更妙。</span>你只不叫他後邊去,另使秋菊去便了。」這西門慶遂叫過秋菊,分付他徃廚下對雪娥說去。約有兩頓飯時,婦人已是把桌兒放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偏快。</span>白不見拏來。急的西門慶只是暴跳。婦人見秋菊不來,使春梅:「你去後邊瞧瞧那奴才,只顧生根長苗的不見來。」春梅有幾分不順,使性子走到廚下。只見秋菊正在那裡等着哩,便罵道:「賊奴才,娘要卸你那腿哩!說你怎的就不去了。爹等着吃了餅,要徃廟上去。急的爹在前邊暴跳,叫我採了你去哩!」這孫雪娥不聽便罷,聽了心中大怒,罵道:「恠小淫婦兒!『馬囘子拜節——來到的就是』。鍋兒是鐵打的,也等慢慢兒的來,預備下熬的粥兒又不吃,忽剌八新興出來要烙餅做湯。那個是肚裡蛔蟲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雪娥殊不自揣。</span>春梅不忿他罵,說道:「沒的扯𣭈淡!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妙在不卑不亢。</span>主子不使了來,那個好來問你要。有與沒,俺們到前邊只說的一聲兒,有那些聲氣的?」一隻手擰着秋菊的耳朵,一直徃前邊來。雪娥道:「主子奴才,常遠似這等硬氣,有時道着!」春梅道:「有時道沒時道,沒的把俺娘兒兩個別變了罷!」於是氣狠狠走來。婦人見他臉氣得黃黃的,拉着秋菊進門,便問:「怎的來了?」春梅道:「你問他。我去時還在廚房裡雌着,等他慢條厮礼兒纔和麵兒。我自不是,說了一句『爹在前邊等着,娘說你怎的就不去了?』倒被那小院兒裡的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輕嘴。</span>千奴才、萬奴才罵了我恁一頓。說爹『馬囘子拜節——走到的就是』,只象那個調唆了爹一般,預備下粥兒不吃,平白地生髮起要甚餅和湯。只顧在廚房裡罵人,不肯做哩。」婦人在旁便道:「我說別要使他去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挑撥,冷。</span>人自恁和他合氣。說俺娘兒兩個𢺞攔你在這屋裡,只當吃人罵將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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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西門慶聽了大怒,走到後邊廚房裡,不由分說,向雪娥踢了幾脚,罵道:「賊𢱉剌骨!我使他來要餅,你如何罵他?你罵他奴才,你如何不溺胞尿把你自家照照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罵得毒。</span>雪娥被西門慶踢罵了一頓,敢怒而不敢言。西門慶剛走出廚房外,孫雪娥對着來昭妻一丈青說道:「你看,我今日晦氣!早是你在旁聽,我又沒曾說什麼。他走將來兇神似一般,大喓小喝,把丫頭採的去了,反對主子面前輕事重報,惹的走來平白地恁一場兒。我洗着眼兒,看着主子奴才長遠恁硬氣着,只休要錯了脚兒!」不想被西門慶聽見了,復囘來又打了幾拳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徃徃反覆播弄。</span>罵道:「賊奴才淫婦!你還說不欺負他,親耳朵聽見你還罵他。」打的雪娥疼痛難忍,西門慶便徃前邊去了。那雪娥氣的在廚房裡兩淚悲流,放聲大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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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吳月娘正在上房,纔起來梳頭,因問小玉:「廚房裡亂些甚麼?」小玉囘道:「爹要餅吃了徃廟上去,說姑娘罵五娘房裡春梅來,被爹聽見了,踢了姑娘幾脚,哭起來。」月娘道:「也沒見他,要餅吃連忙做了與他去就罷了,平白又罵他房裡丫頭怎的!」於是使小玉走到廚房,攛掇雪娥和家人媳婦忙造湯水,打發西門慶吃了,徃廟上去,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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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雪娥氣憤不過,正走到月娘房裡告訴此事。不妨金蓮驀然走來,立於窓下潛聽。見雪娥在房裡對月娘、李嬌兒說他怎的𢺞攔漢子,背地無所不為:「娘,你還不知淫婦,說起來比養漢老婆還浪,一夜沒漢子也不成的。背地幹的那繭兒,人幹不出,他幹出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雖仇口,卻句句是金蓮實錄。</span>當初在家,把親漢子用毒藥擺死了,跟了來。如今把俺們也吃他活埋了。弄的漢子烏眼雞一般,見了俺們便不待見。」月娘道:「也沒見你,他前邊使了丫頭要餅,你好好打發與他去便了。平白又罵他怎的?」孫雪娥道:「我罵他禿也瞎也來?那頃,這丫頭在娘房裡,着緊不聽手,俺沒曾在竈上把刀背打他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失時語。</span>娘尚且不言語。可哥今日輪到他手裡,便驕貴的這等了。」正說着,只見小玉走到,說:「五娘在外邊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小玉又先說一聲,偏在忙中搖擺。</span>少傾,金蓮進房,望着雪娥說道:「比如我當初擺死親夫,你就不消叫漢子娶我來家,省得我𢺞攔着他,撐了你的窩兒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開口絕無一蔓,又突又冷。</span>論起春梅,又不是我的丫頭,你氣不憤,還教他伏侍大娘就是了。省得你和他合氣,把我扯在裡頭。那個好意死了漢子嫁人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句難說。</span>如今也不難的勾當,等他來家,與我一紙休書,我去就是了。」月娘道:「我也不曉的你們底事。你們大家省言一句兒便了。」孫雪娥道:「娘,你看他嘴似淮洪也一般,隨問誰也辯他不過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呆人沒得說,徃徃以此二字語扯白。</span>明在漢子根前戳舌兒,轉過眼就不認了。依你說起來,除了娘,把俺們都攆,只留着你罷!」那吳月娘坐着,由着他那兩個你一句我一句,只不言語。後來見罵起來,雪娥道:「你罵我奴才!你便是真奴才!」險些兒不曾打起來。月娘看不上,使小玉把雪娥拉徃後邊去。這潘金蓮一直歸到前邊,卸了濃粧,洗了脂粉,烏雲散亂,花容不整,哭得兩眼如桃,躺在床上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婦人慣用此技。</span>到日西時分,西門慶廟上來,袖着四兩珠子,進入房中,一見便問:「怎的來?」婦人放聲号哭起來,問西門慶要休書。如此這般告訴一遍:「我當初又不曾圖你錢財,自恁跟了你來。如何今日教人這等欺負?千也說我擺殺漢子,萬也說我擺殺漢子!沒丫頭便罷了,如何要人房裡丫頭伏侍?吃人指罵!」這西門慶不聽便罷,聽了時,三屍神暴跳,五臟氣冲天。一陣風走到後邊,採過雪娥頭髮來,盡力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二字惡。</span>拏短棍打了幾下。多虧吳月娘向前拉住了,說道:「沒的大家省些事兒罷了!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二字公道。</span>好交你主子惹氣!」西門慶便道:「好賊𢱉剌骨,我親自聽見你在廚房裡罵,你還攪纏別人。我不把你下截打下來也不算。」看官聽說:不爭今日打了孫雪娥,管教潘金蓮從前作過事,沒興一齊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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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自古感恩並積恨,萬年千載不生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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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下西門慶打了雪娥,走到前邊,窩盤住了金蓮,袖中取出廟上買的四兩珠子,遞與他。婦人見漢子與他做主,出了氣,如何不喜。繇是要一奉十,寵愛愈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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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休饒舌,一日正輪該花子虛家擺酒會茶,這花家就在西門慶緊隔壁。內官家擺酒,甚是豐盛。衆兄弟都到了。因西門慶有事,約午後纔來,都等他,不肯先坐。少頃,西門慶來到,然後叙礼讓坐,東家安西門慶居首席。兩個妓女,琵琶箏秦在席前彈唱。端的說不盡梨園嬌艷,色藝雙全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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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羅衣疊雪,寶髻堆雲。櫻桃口,杏臉桃腮;楊桺腰,蘭心蕙性。歌喉宛轉,聲如枝上流鶯;舞態蹁躚,影似花間鳳轉。腔依古調,音出天然。舞囘明月墜秦樓,歌遏行雲遮楚館。高低緊慢按宮商,輕重疾徐依格調,箏排雁柱聲聲慢,板拍紅牙字字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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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少頃,酒過三巡,歌吟兩套,兩個唱的放下樂器,向前花枝搖颭般來磕頭。西門慶呼玳安書袋內取兩封賞賜,每人二錢,拜謝了下去。因問東家花子虛道:「這位姐兒上姓?端的會唱。」東家未及答應,應伯爵插口道:「大官人多忘事,就不認的了?這彈箏的是花二哥令翠——勾欄後巷吳銀兒。這彈琵琶的,就是我前日說的李三媽的女兒、李桂卿的妹子,小名叫做桂姐。你家中見放着他的親姑娘。如何推不認的?」西門慶笑道:「元來就是他,我六年不見,不想就出落得恁般成人了!」落後酒闌,上席來遞酒。這桂姐殷勤勸酒,情話盤桓。西門慶因問:「你三媽與姐姐桂卿,在家做甚麼?怎的不來我家看看你姑娘?」桂姐道:「俺媽從去歲不好了一場,至今腿脚半邊通動不的,只扶着人走。俺姐姐桂卿被淮上一個客人包了半年,常接到店裡住,兩三日不放來家。家中好不無人,只靠着我逐日出來供唱,好不辛苦!時常也想着要徃宅裡看看姑娘,白不得個閑。爹許久怎的也不在裡邊走走?幾時放姑娘家去看看俺媽也好。」西門慶見他一團和氣,說話兒乖覺伶變,就有幾分留戀之意,說道:「我今日約兩位好朋友送你家去。你意下如何?」桂姐道:「爹休哄我。你肯貴人脚兒踏俺賤地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老到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我不哄你。」便向袖中取出汗巾,連挑牙與香茶盒兒,遞與桂姐收了。桂姐道:「多咱去?如今使保兒先家去說一聲,作個預備。」西門慶道:「直待人散,一同起身。」少頃,遞畢酒,約掌燈人散時分,西門慶約下應伯爵、謝希大,也不到家,騎馬同送桂姐,逕進勾欄徃李家去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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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陷人坑,土窖般暗開掘;迷魂洞,囚牢般巧砌疊;檢屍場,屠鋪般明排列。整一味死溫存活打劫。招牌兒大字書者:買俏金,哥哥休撦;纏頭錦,婆婆自接;賣花錢,姐姐不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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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等送桂姐轎子到門首,李桂卿迎門接入堂中。見畢礼數,請老媽出來拜見。不一時,虔婆扶拐而出,半邊胳膊都動彈不得,見了西門慶,道了萬福。說道:「天麼,天麼!姐夫貴人,那陣風兒颳得你到這裡?」西門慶笑道:「一向窮冗,沒曾來得,老媽休恠。」虔婆又嚮應、謝二人說道:「二位怎的也不來走走?」伯爵道:「便是白不得閑,今日在花家會茶,遇見桂姐,因此同西門爹送囘來。快看酒來,俺們樂飲三盃。」虔婆讓三位上首坐了。一面點茶,一面打抹春臺,收拾酒菜。少頃,掌上燈燭,酒餚羅列。桂姐從新房中打扮出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細。</span>旁邊陪坐,免不得姐妹兩個金樽滿泛,玉阮同調,歌唱遞酒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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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琉璃鍾,琥珀濃。小槽酒滴珍珠紅。烹龍炮鳳玉脂泣,羅幃繡幄圍香風。吹龍笛,擊鼉鼓。皓齒歌,細腰舞。況是青春莫虛度,銀缸掩映嬌娥語,不到劉伶墳上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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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下姊妹兩個唱了一套,席上觥籌交錯飲酒。西門慶向桂卿道:「今日二位在此,久聞桂姐善能歌南曲,何不請歌一詞,奉勸二位一盃兒酒!」應伯爵道:「我又不當起動,借大官人餘光,洗耳願聽佳音。」那桂姐坐着只是笑,半晌不動身。原來西門慶有心要梳籠桂姐,故先索落他唱。那院中婆娘見識精明,早已看破了八九分。桂卿在旁,就先開口說道:「我家桂姐從小兒養得嬌,自來生得靦腆,不肯對人胡亂便唱。」於是西門慶便叫玳安書袋內取出五兩一錠銀子來,放在桌上,說道:「這些不當甚麼,權與桂姐為脂粉之需,改日另送幾套織金衣服。」桂姐連忙起身謝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與坐着句相應。</span>先令丫鬟收去,方纔下席來唱。這桂姐雖年紀不多,卻色藝過人,當下不慌不忙,輕扶羅袖,擺動湘裙,袖口邊搭剌着一方銀紅撮穗的落花流水汗巾兒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想宋時北妓如此。</span>歌唱道《駐雲飛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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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舉止從容,壓盡勾欄佔上風。行動香風送,頻使人欽重。嗏!玉杵汙泥中,豈凡庸?一曲宮商,滿座皆驚動。勝似襄王一夢中,勝似襄王一夢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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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唱畢,把個西門慶喜歡的沒入脚處。分付玳安囘馬家去,晚夕就在李桂卿房裡歇了一宿。緊着西門慶要梳籠這女子,又被應伯爵、謝希大兩個一力攛掇,就上了道兒。次日,使小厮徃家去拏五十兩銀子,段鋪內討四件衣裳,要梳籠桂姐。那李嬌兒聽見要梳籠他的姪女兒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映帶。</span>如何不喜?連忙拏了一錠大元寶付與玳安,拏到院中打頭面,做衣服,定桌席,吹彈歌舞,花攢錦簇,飲三日喜酒。應伯爵、謝希大又約會了孫寡嘴、祝實念、常峙節,每人出五分分子,都來賀他。鋪的蓋的都是西門慶出。每日大酒大肉,在院中玩耍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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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舞裙歌板逐時新,散盡黃金只此身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寄語富兒休暴殄,儉如良藥可醫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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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十五囘 佳人笑賞翫燈樓 狎客幫嫖麗春院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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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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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樓上多嬌艷,當窓並三五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爭弄遊春陌,相邀開繡戶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轉態結紅裾,含嬌入翠羽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留賓乍拂弦,托意時移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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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光陰迅速,又早到正月十五日。西門慶先一日差玳安送了四盤羹菜、一罈酒、一盤壽桃、一盤壽麵、一套織金重絹衣服,寫吳月娘名字,送與李瓶兒做生日。李瓶兒纔起來梳粧,叫了玳安兒到臥房裡,說道:「前日打攪你大娘,今日又教你大娘費心送礼來。」玳安道:「娘多上覆,爹也上覆二娘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下語絕有弄頭,若只曰「爹娘上覆」,便文心死矣。</span>不多些微礼,送二娘賞人。」李瓶兒一面分付迎春罷四盤茶食管待玳安。臨出門與二錢銀子、一方閃色手帕:「到家多上覆你家列位娘,我這裡就使老馮拏帖兒來請。好歹明日都要光降走走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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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玳安磕頭出門,兩個擡盒子的與一百文錢。李瓶兒隨即使老馮拏着五個柬帖兒,十五日請月娘和李嬌兒、孟玉樓、孫雪娥、潘金蓮,又稍了一個帖兒,暗暗請西門慶那日晚夕赴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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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月娘到次日,留下孫雪娥看家,同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四頂轎子出門,都穿着粧花錦綉衣服,來興、來安、玳安、畫童四個小厮跟隨着,竟到獅子街燈市李瓶兒新買的房子裡來。這房子門面四間,到底三層:臨街是樓;儀門內兩邊廂房,三間客坐,一間梢間;過道穿進去,第三層三間臥房,一間廚房。後邊落地緊靠着喬皇親花園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。</span>李瓶兒知月娘衆人來看燈,臨街樓上設放圍屏桌席,懸掛許多花燈。先迎接到客位內,見畢礼數,次讓入後邊明間內待茶,不必細說。到午間,客位內設四張桌席,叫了兩個唱的——董嬌兒、韓金釧兒——彈唱飲酒。前邊樓上設着細巧添換酒席,又請月娘衆人登樓看燈玩耍。樓簷前掛着湘簾,懸着燈彩。吳月娘穿着大紅粧花通袖襖兒,嬌綠段裙,貂鼠皮襖。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都是白綾襖兒,藍段裙。李嬌兒是沉香色遍地金比甲,孟玉樓是綠遍地金比甲,潘金蓮是大紅遍地金比甲,頭上珠翠堆盈,鳳釵半卸。俱搭伏定樓窓觀看。那燈市中人烟湊集,十分熱鬧。當街搭數十座燈架,四下圍列諸般買賣,玩燈男女,花紅桺綠,車馬轟雷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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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山石穿雙龍戲水,雲霞映獨鶴朝天。金屏燈、玉樓燈見一片珠璣;荷花燈、芙蓉燈,散千圍錦綉。繡球燈,皎皎潔潔,雪花燈,拂拂紛紛。秀才燈,揖讓進止,存孔孟之遺風;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以下俱俚得妙!</span>媳婦燈,容德溫柔,效孟姜之節操。和尚燈,月明與桺翠相連;判官燈,鍾馗共小妹並坐。師婆燈,揮羽扇假降邪神,劉海燈,背金蟾戲吞至寶。駱駝燈、青獅燈,馱無價之奇珍;猿猴燈、白象燈,進連城之祕寶。七手八脚螃蠏燈,倒戲清波,巨大口髯鯰魚燈,平吞綠藻。銀蛾鬬彩,雪桺爭輝。魚龍沙戲,七真五老獻丹書;吊掛流蘇,九夷八蠻來進寶。村裡社鼓,隊隊喧闐;百戲貨郎,樁樁鬬巧。轉燈兒一來一徃,弔燈兒或仰或垂。琉璃瓶映美女奇花,雲母障並瀛州閬苑。王孫爭看小欄下,蹴鞠齊雲;仕女相攜高樓上,嬌嬈衒色。卦肆雲集,相幄星羅:講新春造化如何,定一世榮枯有準。又有那站高坡打談的,詞曲楊恭;到看這扇響鈸遊脚僧,演說三藏。賣元宵的高堆菓餡,粘梅花的齊插枯枝。剪春娥,鬂邊斜插鬧東風;禱涼釵,頭上飛金光耀日。圍屏畫石崇之錦帳,珠簾繪梅月之雙清。雖然覽不盡鰲山景,也應豐登快活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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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月娘看了一囘,見樓下人亂,就和李嬌兒各歸席上吃酒去了。惟有潘金蓮、孟玉樓同兩個唱的,只顧搭伏着樓窓子望下觀看。那潘金蓮一徑把白綾襖袖子兒摟着,顯他那遍地金掏袖兒,露出那十指春蔥來,帶着六個金馬鐙戒指兒,探着半截身子,口中磕瓜子兒,把磕的瓜子皮兒都吐落在人身上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奇想。</span>和玉樓兩個嘻笑不止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輕佻處,曲曲摹盡。</span>一囘指道:「大姐姐,你來看,那家房簷下掛的兩盞繡球燈,一來一徃,滾上滾下,倒好看。」一囘又道:「二姐姐,你來看,這對門架子上,挑着一盞大魚燈,下面還有許多小魚鱉蠏兒,跟着他倒好耍子。」一囘又叫:「三姐姐,你看,這首裡這個婆兒燈,那個老兒燈。」正看着,忽然一陣風來,把個婆兒燈下半截割了一個大窟窿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趣甚。</span>婦人看見,笑個不了,引惹的那樓下看燈的人,挨肩擦背,仰望上瞧,通擠匝不開,都壓𨇽𨇽兒。內中有幾個浮浪子弟,直指着談論。一個說道:「已定是那公侯府裡出來的宅眷。」一個又猜:「是貴戚王孫家艷妾,來此看燈。不然如何內家粧束?」又一個說道:「莫不是院中小娘兒?是那大人家叫來這裡看燈彈唱。」又一個走過來說道:「只我認的,你們都猜不着。這兩個婦人,也不是小可人家的,他是閻羅大王的妻,五道將軍的妾,是咱縣門前開生藥鋪、放官吏債西門大官人的婦女。你惹他怎的?想必跟他大娘來這裡看燈。這個穿綠遍地金比甲的,我不認的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補得妙。</span>那穿大紅遍地金比甲兒,上戴着個翠面花兒的,倒好似賣炊餅武大郎的娘子。大郎因為在王婆茶坊內捉姦,被大官人踢死了。把他娶在家裡做妾。後次他小叔武松告狀,誤打死了皁隸李外傅,被大官人墊發充軍去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徃事,無意中又閑提一過,前後之脈落俱靈。</span>如今一二年不見出來,落的這等標致了。」正說着,吳月娘見樓下圍的人多了,叫了金蓮、玉樓席坐下,聽着兩個粉頭彈唱燈詞,飲酒。坐了一囘,月娘要起身,說道:「酒勾了,我和二娘先行一步,留下他姊妹兩個再坐一囘兒,以盡二娘之情。今日他爹不在家,家裡無人,光丟着些丫頭們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「光」字連雪娥在內。</span>我不放心。」這李瓶兒那裡肯放,說道:「好大娘,奴沒盡心也是的。今日大節間,燈兒也沒點,飯兒也沒上,就要家去,就是西門爹不在家中,還有他姑娘們哩,怕怎的?待月色上來,奴送四位娘去。」月娘道:「二娘,不是這等說。我又不大十分用酒,留下他姊妹兩個,就同我一般。」李瓶兒道:「大娘不用,二娘也不吃一鍾,也沒這個道理。想奴前日在大娘府上,那等鍾鍾不辭,衆位娘竟不肯饒我。今日來到奴這湫窄之處,雖無甚物供獻,也盡奴一點勞心。」於是拏大銀鍾遞與李嬌兒,說道:「二娘好歹吃一盃兒。大娘,奴不敢奉大盃,只奉小盃兒罷。」於是滿斟遞與月娘。兩個唱的,月娘每人與他二錢銀子。待的李嬌兒吃過酒,月娘就起身,又囑咐玉樓、金蓮道:「我兩個先去,就使小厮拏燈籠來接你們,也就來罷。家裡沒人。」玉樓應諾。李瓶兒送月娘、李嬌兒到門首,上轎去了。歸到樓上,陪玉樓、金蓮飲酒,看看天晚,樓上點起燈來,兩個唱的彈唱飲酒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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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西門慶那日同應伯爵、謝希大兩個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不說到金蓮席散,便叙西門慶,此文家勾搭之妙。</span>家中吃了飯,同徃燈市裡遊玩。到了獅子街東口,西門慶因為月娘衆人都在李瓶兒家吃酒,恐怕他兩個看見,就不徃西街去看大燈,只到賣紗燈的跟前就囘了。不想轉過灣來,撞遇孫寡嘴、祝實念,唱喏說道:「連日不會哥,心中渴想。」見了應伯爵、謝希大罵道:「你兩個天殺的好人兒,你來和哥遊玩,就不說叫俺一聲兒!」西門慶道:「祝兄弟,你錯恠了他兩個,剛纔也是路上相遇。」祝實念道:「如今看了燈徃那裡去?」西門慶道:「同衆位兄弟到大酒樓上吃三盃兒,不是也請衆兄弟家去,今日房下們都徃人家吃酒去了。」祝實念道:「比是哥請俺每到酒樓上,何不徃裡邊望望李桂姐去?只當大節間拜拜年,去混他混。前日俺兩個在他家,他望着俺們好不哭哩!說他從臘裡不好到如今,大官人通影邊兒不進去看他看。哥今日倒閑,俺們情願相伴哥進去走走。」西門慶因記掛晚夕李瓶兒有約,故推辭道:「今日我還有小事,明日去罷。」怎禁這夥人死拖活拽,於是同進院中去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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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桺底花陰壓路塵,一囘遊賞一囘新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不知買盡長安笑,活得蒼生幾戶貧?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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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同衆人到了李家,桂卿正打扮着在門首站立,一面迎接入中堂相見了。祝實念就高叫道: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酷肖。</span>「快請三媽出來!還虧俺衆人,今日請的大官人來了。」少頃,老虔婆扶拐而出,與西門慶見礼畢,說道:「老身又不曾怠慢了姐夫,如何一向不進來看看姐兒?想必別處另叙了新表子來。」祝實念插口道:「你老人家會猜算,俺大官人近日相了個絕色的表子,每日只在那裡走,不想你家桂姐兒。剛纔不是俺二人在燈市裡撞見,拉他來,他還不來哩!媽不信,問孫伯修就是了。」因指着應伯爵、謝希大說道:「這兩個天殺的,和他都是一路神只。」老虔婆聽了,哈哈笑道:「好應二哥,俺家沒惱着你,如何不在姐夫面前美言一句兒?雖故姐夫裡邊頭絮兒多,常言道:『好子弟不嫖一個粉頭』,『天下錢眼兒都一樣』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忽說出心事,妙。</span>不是老身誇口說,我家桂姐也不醜,姐夫自有眼,今也不消人說。」孫寡嘴道:「我是老寔說,哥如今新叙的這個表子,不是裡面的,是外面的表子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微詞,妙。</span>西門慶聽了,趕着孫寡嘴只顧打,說道:「老媽,你休聽這天災人禍的老油嘴,老殺才!」孫寡嘴和衆人笑成一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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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向袖中掏出三兩銀子來,遞與桂卿:「大節間,我請衆朋友。」桂卿不肯接,遞與老媽。老媽說道:「怎麼的?姐夫就笑話我家,大節下拏不出酒菜兒管待列位老爹?又教姐夫壞鈔,拏出銀子。顯的俺們院裡人家只是愛錢了。」應伯爵走過來說道:「老媽,你依我收了,快安排酒來俺們吃。」那虔婆說道:「這個理上卻使不得。」一壁推辭,一壁把銀子接來袖了,深深道了個萬福,說道:「謝姐夫的布施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好名色。</span>應伯爵道:「媽,你且住。我說個笑話兒你聽: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頓一頓,妙甚。</span>一個子弟在院中嫖小娘兒。那一日做耍,裝做貧子進去。老媽見他衣服襤褸,不理他。坐了半日,茶也不拏出來。子弟說:『媽,我肚飢,有飯尋些來吃。』老媽道:『米囤也晒,那討飯來?』子弟又道:『既沒飯,有水拏些來,我洗臉。』老媽道:『少挑水錢,連日沒送水來。』這子弟向袖中取出十兩一錠銀子,放在桌上,教買米顧水去。慌的老媽沒口子道:『姐夫吃了臉洗飯,洗了飯吃臉!』」把衆人都笑了。虔婆道:「你還是這等快取笑,可哥兒的來,自古有恁說沒這事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只不認泛,妙。</span>應伯爵道:「你拏耳朵來,我對你說:大官人新近請了花二哥表子——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雙關語,驚人,妙。</span>後巷的吳銀兒了,不要你家桂姐哩!」虔婆笑道:「我不信,俺桂姐今日不是強口,比吳銀兒還比得過。我家與姐夫是快刀兒割不斷的親戚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映李嬌兒,文情深冷之至。</span>姐夫是何等人兒?他眼裡見得多,着緊處,金子也估出個成色來!」說畢,入去收拾酒菜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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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少頃,李桂姐出來,家常挽着一窩絲杭州攢,金縷絲釵,翠梅花鈿兒,珠子箍兒,金籠墜子,上穿白綾對襟襖兒,下着紅羅裙子,打扮的粉粧玉琢,望下道了萬福,與桂卿一邊一個打橫坐下。須臾,泡出茶來,桂卿、桂姐每人遞了一盞,陪着吃畢。保兒就來打抹春臺,纔待收拾擺放案酒,忽見簾子外探頭舒腦,有幾個穿襤褸衣者——謂之架兒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絕,有生髮。</span>進來跪下,手裡拏着三四陞瓜子兒:「大節間,孝順大老爹。」西門慶只認頭一個叫於春兒,問:「你們那幾個在這裡?」於春道:「還有段綿紗、青聶鉞,在外邊伺候。」段綿紗進來,看見應伯爵在裡,說道:「應爹也在這裡。」連忙磕了頭。西門慶分付收了他瓜子兒,開啟銀包兒,捏一兩一塊銀子掠在地下。於春兒接了,和衆人扒在地下磕了個頭,說道:「謝爹賞賜。」徃外飛跑。有《朝天子》單道架兒行藏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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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這家子打和,那家子撮合。他的本分少,虛頭大,一些兒不巧又騰挪,遶院裡都踅過。席面上幫閑,把牙兒閑磕。攘一囘纔散夥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妙。</span>撰錢又不多。歪厮纏怎麼?他在虎口裡求津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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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打發架兒出門,安排酒上來吃。桂姐滿泛金盃,雙垂紅袖,餚烹異品,菓獻時新,倚翠偎紅,花濃酒艷。酒過兩巡,桂卿、桂姐一個彈箏,一個琵琶,兩個彈着唱了一套「霽景融和」。正唱在熱鬧處,見三個穿青衣黃板鞭者——謂之圓社,手裡捧着一隻燒鵝,提着兩瓶老酒,大節間來孝順大官人,向前打了半跪。西門慶平昔認的,一個喚白禿子,一個喚小張閑,一個是羅囘子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命名妙甚,宛然二人在目。</span>因說道:「你們且外邊候候,待俺們吃過酒,踢三跑。」於是向桌子上拾了四盤嗄飯、一大壺酒、一碟點心,打發衆圓社吃了,整理氣毬伺候。西門慶吃了一囘酒,出來外面院子裡,先踢了一跑。次教桂姐上來,與兩個圓社踢。一個揸頭,一個對障,勾踢拐打之間,無不假喝彩奉承。就有些不到處,都快取過去了。反來向西門慶面前討賞錢,說:「桂姐的行頭,就數一數二的,強如二條巷董官女兒數十倍。」當下桂姐踢了兩跑下來,使的塵生眉畔,汗濕腮邊,氣喘吁吁,腰肢睏乏。袖中取出春扇兒搖涼,與西門慶攜手,看桂卿與謝希大、張小閑踢行頭。白禿子、羅囘子在旁虛撮脚兒等漏,徃來拾毛。亦有《朝天子》一詞,單表這踢圓的始末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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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在家中也閑,到處刮涎,生理全不幹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只此便是生理。</span>氣毬兒不離在身邊,每日街頭站。窮的又不趨,富貴他偏羨。從早晨只到晚,不得甚飽餐。轉不得大錢,他老婆常被人包占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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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正看着衆人在院內打雙陸、踢氣毬,飲酒,只見玳安騎馬來接,悄悄附耳低言道:「大娘、二娘家去了。花二娘叫小的請爹早些過去哩!」這西門慶聽了,暗暗叫玳安:「把馬弔在後門邊,等着我。」於是酒也不吃,拉桂姐到房中,只坐了一囘兒,就出來推淨手,於後門上馬,一溜烟走了。應伯爵使保兒去拉扯,西門慶只說:「我家裡有事。」那裡肯轉來!教玳安兒拏了一兩五錢銀子打發三個圓社。李家恐怕他又徃後巷吳銀兒家去,使丫鬟直跟至院門首方囘。應伯爵等衆人,還吃到二更纔散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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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笑罵由他笑罵,歡娛我且歡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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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十八囘 賂相府西門脫禍 見嬌娘敬濟銷魂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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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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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有個人人,海棠標韻,飛燕輕盈。酒暈潮紅,羞蛾一笑生春。為伊無限傷心,更說甚巫山楚雲!斗帳香銷,紗窓月冷,着意溫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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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——右調《桺梢青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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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分兩頭。不說蔣竹山在李瓶兒家招贅,單表來保、來旺二人上東京打點,朝登紫陌,暮踐紅塵,一日到東京,進了萬壽門,投旅店安歇。到次日,街前打聽,只聽見街談巷議,都說兵部王尚書昨日會問明白,聖旨下來,秋後處決。止有楊提督名下親族人等,未曾拏完,尚未定奪。來保等二人把禮物打在身邊,急來到蔡府門首。舊時幹事來了兩遍,道路久熟,立在龍德街牌樓底下,探聽府中訊息。少頃,只見一個青衣人,慌慌打府中出來,徃東去了。來保認得是楊提督府裡親隨楊幹辦,待要叫住問他一聲事情如何,因家主不曾分付,以此不言語,放過他去了。遲了半日,兩個走到府門前,望着守門官深深唱個喏:「動問一聲,太師老爺在家不在?」那守門官道:「老爺朝中議事未囘。你問怎的?」來保又問道:「管家翟爺請出來,小人見見,有事稟白。」那官吏道:「管家翟叔也不在了。」來保見他不肯寔說,曉得是要些東西,就袖中取出一兩銀子遞與他。那官吏接了便問:「你要見老爺,要見學士大爺?老爺便是大管家翟謙稟,大爺的事便是小管家高安稟,各有所掌。況老爺朝中未囘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蔡太師明明迴避,只說朝中未散,口角隱隱約約,寫得逼真。</span>止有學士大爺在家。你有甚事,我替你請出高管家來,稟見大爺也是一般。」這來保就借情道:「我是提督楊爺府中,有事稟見。」官吏聽了,不敢怠慢,進入府中。良久,只見高安出來。來保慌忙施礼,遞上十兩銀子,說道:「小人是楊爺的親,同楊幹辦一路來見老爺討信。因後邊吃飯,來遲了一步,不想他先來了。所以不曾趕上。」高安接了禮物,說道:「楊幹辦只剛纔去了,老爺還未散朝。你且待待,我引你再見見大爺罷。」一面把來保領到第二層大廳傍邊,另一座儀門進去。坐北朝南三間敞廳,綠油欄杆,朱紅牌額,石青鎮地,金字大書天子御筆欽賜「學士琴堂」四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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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原來蔡京兒子蔡攸,也是寵臣,見為祥和殿學士兼礼部尚書、提點太乙宮使。來保在門外伺候,高安先入說了,出來,然後喚來保入見,當廳跪下。蔡攸深衣軟巾,坐於堂上,問道:「你是那裡來的?」來保稟道:「小人是楊爺的親家陳洪的家人,同府中楊幹辦來稟見老爺討信。不想楊幹辦先來見了,小人趕來後見。」因向袖中取出揭帖遞上。蔡攸見上面寫着「白米五百石」,叫來保近前說道:「蔡老爺亦因言官論列,連日迴避。閣中之事,並昨日三法司會問,都是右相李爺秉筆。楊老爺的事,昨日內裡有訊息出來,聖上寬恩,另有處分了。其手下用事有名人犯,待查明問罪。你還到李爺那裡去說。」來保只顧磕頭道:「小的不認的李爺府中,望爺憐憫,看家楊老爺分上。」蔡攸道:「你去到天漢橋邊北高坡大門樓處,問聲當朝右相、資政殿大學士兼礼部尚書諱邦彥的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指路中叙出官御,妙。</span>你李爺,誰是不知道!也罷,我這裡還差個人同你去。」即令祗候官呈過一緘,使了圖書,就差管家高安同去見李爺,如此替他說。那高安承應下了,同來保去了府門,叫了來旺,帶着禮物,轉過龍德街,逕到天漢橋李邦彥門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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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值邦彥朝散纔來家,穿大紅縐紗袍,腰繫玉帶,送出一位公卿上轎而去,囘到廳上,門吏稟報說:「學士蔡大爺差管家來見。」先叫高安進去說了囘話,然後喚來保、來旺進見,跪在廳臺下。高安就在傍邊遞了蔡攸封緘,並禮物揭帖,來保下邊就把禮物呈上。邦彥看了說道:「你蔡大爺分上,又是你楊老爺親,我怎麼好受此禮物?況你楊爺,昨日聖心囘動,已沒事。但隻手下之人,科道叅語甚重,已定問發幾個。」即令堂候官取過昨日科中送的那幾個名字與他瞧。上面寫着:「王黼名下書辦官董陞,家人王廉,班頭黃玉,楊戩名下壞事書辦官盧虎,幹辦楊盛,府掾韓宗仁、趙弘道,班頭劉成,親黨陳洪、西門慶、胡四等,皆鷹犬之徒,狐假虎威之輩。乞勑下法司,將一干人犯,或投之荒裔以御魍魎,或置之典刑,以正國法。」來保見了,慌的只顧磕頭,告道:「小人就是西門慶家人,望老爺開天地之心,超生性命則個!」高安又替他跪稟一次。邦彥見五百兩金銀,只買一個名字,如何不做分上?即令左右擡書案過來,取筆將文捲上西門慶名字改作賈廉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改名巧甚。此等舞文之才,文官偏有。</span>一面收上禮物去。邦彥打發來保等出來,就拏囘帖囘學士,賞了高安、來保、來旺一封五兩銀子。來保路上作辭高管家,囘到客店,收拾行李,還了房錢,星夜囘清河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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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來家見西門慶,把東京所幹的事,從頭說了一遍。西門慶聽了,如提在冷水盆內,對月娘說:「早時使人去打點,不然怎了!」正是,這囘西門慶性命,有如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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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落日已沉西嶺外,卻被扶桑喚出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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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於是一塊石頭方纔落地。過了兩日,門也不關了,花園照舊還蓋,漸漸出來街上走動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經此一番,便當收斂。西門慶事過即已,所謂小人而無忌憚也。</span>一日,玳安騎馬打獅子街過,看見李瓶兒門首開個大生藥鋪,裡邊堆着許多生熟藥材。朱紅小櫃,油漆牌匾,弔着幌子,甚是熱鬧。歸來告與西門慶說——還不知招贅蔣竹山一節,只說:「二娘搭了個新夥計,開了個生藥鋪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何不使人一候。</span>西門慶聽了,半信不信。一日,七月中旬,金風淅淅,玉露泠泠。西門慶正騎馬街上走着,撞見應伯爵、謝希大。兩人叫住,下馬唱喏,問道:「哥,一向怎的不見?兄弟到府上幾遍,見大門關着,又不敢叫,整悶了這些時。端的哥在家做甚事?嫂子娶進來不曾?也不請兄弟們吃酒。」西門慶道:「不好告訴的。因舍親陳宅那邊為些閒事,替他亂了幾日。親事另改了日期了。」伯爵道:「兄弟們不知哥吃驚。今日既撞遇哥,兄弟二人肯空放了?如今請哥同到裡邊吳銀姐那裡吃三盃,權當解悶。」不繇分說,把西門慶拉進院中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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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高榭樽開歌妓迎,漫誇解語一含情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纖手傳盃分竹葉,一簾秋水浸桃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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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日西門慶被二人拉到吳銀兒家,吃了一日酒。到日暮時分,已帶半酣,纔放出來。打馬正走到東街口上,撞見馮媽媽從南來,走得甚慌。西門慶勒住馬,問道:「你那裡去?」馮媽媽道:「二娘使我徃門外寺裡魚籃會,替過世二爺燒箱庫去來。」西門慶醉中道:「你二娘在家好麼?我明日和他說話去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瓶兒向等沾戀,事完即當徃。何至此時撞着方問,西門慶太托大。太做身分,故有此失也。</span>馮媽媽道:「還問甚麼好?把個見見成成做熟了飯的親事,吃人掇了鍋兒去了。」西門慶聽了失聲驚問道:「莫不他嫁人去了?」馮媽媽道:「二娘那等使老身送過頭面,徃你家去了幾遍不見你,大門關着。對大官兒說進去,教你早動身,你不理。今教別人成了,你還說甚的?」西門慶問:「是誰?」馮媽媽悉把半夜三更婦人被狐狸纏着,染病看看至死,怎的請了蔣竹山來看,吃了他的藥怎的好了,某日怎的倒踏門招進來,成其夫婦,見今二娘拏出三百兩銀子與他開了生藥鋪,從頭至尾說了一遍。這西門慶不聽便罷,聽了氣的在馬上只是跌脚,叫道:「苦哉!你嫁別人,我也不惱,如何嫁那矮王八!他有甚麼起解?」於是一直打馬來家。剛下馬進儀門,只見吳月娘、孟玉樓、潘金蓮並西門大姐四個,在前廳天井內月下跳馬索兒耍子。見西門慶來家,月娘、玉樓、大姐三個都徃後走了。只有金蓮不去,且扶着庭柱兜鞋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偏作態。</span>被西門慶帶酒罵道:「淫婦們閑的聲喚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「們」字原有心罵月娘。</span>平白跳甚麼百索兒?」趕上金蓮踢了兩脚。走到後邊,也不徃月娘房中去脫衣裳,走在西廂一間書房內,要了鋪蓋,那裡宿歇。打丫頭,罵小厮,只是沒好氣。衆婦人同站在一處,都甚是着恐,不知是那緣故。吳月娘埋怨金蓮:「你見他進門有酒了,兩三步叉開一邊便了。還只顧在跟前笑成一塊,且提鞋兒,卻教他蝗蟲螞蚱一例都罵着。」玉樓道:「罵我們也罷,如何連大姐姐也罵起淫婦來了?沒槽道的行貨子!」金蓮接過來道:「這一家子只是我好欺負的!一般三個人在這裡,只踢我一個兒。那個偏受用着甚麼也怎的?」月娘就惱了,說道:「你頭裡何不叫他連我踢不是?你沒偏受用,誰偏受用?恁的賊不識高低貨!我到不言語,你只顧嘴頭子嗶哩薄喇的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乖人,開口亦惹人惱;月娘賢婦,觸着也要恠人。可見家庭老婆舌頭,有所不免。</span>金蓮見月娘惱了,便把話兒來摭,說道:「姐姐,不是這等說。他不知那裡因着甚麼頭繇兒,只拏我煞氣。要便睜着眼望着俺叫,千也要打個臭死,萬也要打個臭死!」月娘道:「誰教你只要嘲他來?他不打你,卻打狗不成!」玉樓道:「大姐姐,且叫小厮來問他聲,今日在誰家吃酒來?早晨好好出去,如何來家恁個腔兒!」不一時,把玳安叫到跟前,月娘罵道:「賊囚根子!你不寔說,教大小厮來拷打你和平安兒,每人都是十板。」玳安道:「娘休打,待小的寔說了罷。爹今日和應二叔們都在院裡吳家吃酒,散了來在東街口上,撞遇馮媽媽,說花二娘等爹不去,嫁了大街住的蔣太醫了。爹一路上惱的要不的。」月娘道:「信那沒廉恥的歪淫婦,浪着嫁了漢子,來家拏人煞氣。」玳安道:「二娘沒嫁蔣太醫,把他倒踏門招進去了。如今二娘與他本錢,開了好不興的生藥鋪。我來家告爹說,爹還不信。」孟玉樓道:「論起來,男子漢死了多少時兒?服也還未滿,就嫁人,使不得的!」月娘道:「如今年程,論的甚麼使的使不的。漢子孝服未滿,浪着嫁人的,纔一個兒?淫婦成日和漢子酒裡眠酒裡臥的人,他原守的甚麼貞節!」看官聽說:月娘這一句話,一棒打着兩個人:孟玉樓與潘金蓮都是孝服不曾滿再醮人的,聽了此言,未免各人懷着慚愧歸房,不在話下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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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不如意事常八九,可與人言無二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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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西門慶當晚在前邊廂房睡了一夜。到次日早,把女婿陳敬濟安在他花園中,同賁四管工記帳,換下來招教他看守大門。西門大姐白日裡便在後邊和月娘衆人一處吃酒,晚夕歸到前邊廂房中歇。陳敬濟每日只在花園中管工,非呼喚不敢進入中堂,飲食都是內裡小厮拏出來吃。所以西門慶手下這幾房婦人都不曾見面。一日,西門慶不在家,與提刑所賀千戶送行去了。月娘因陳敬濟一向管工辛苦,不曾安排一頓飯兒酬勞他,向孟玉樓、李嬌兒說:「待要管,又說我多攬事;我待欲不管,又看不上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口角妙甚。</span>人家的孩兒在你家,每日早起睡晚,辛辛苦苦,替你家打勤勞兒,那個與心知慰他一知慰兒也怎的?」玉樓道:「姐姐,你是個當家的人,你不上心誰上心!」月娘於是分付廚下,安排了一桌酒餚點心,午間請陳敬濟進來吃一頓飯。這陳敬濟撇了工程教賁四看管,逕到後邊叅見月娘,作揖畢,旁邊坐下。小玉拏茶來吃了,安放桌兒,拏蔬菜按酒上來。月娘道:「姐夫每日管工辛苦,要請姐夫進來坐坐,白不得個閑。今日你爹不在家,無事,治了一盃水酒,權與姐夫酬勞。」敬濟道:「兒子蒙爹娘擡舉,有甚勞苦,這等費心!」月娘陪着他吃了一囘酒。月娘使小玉:「請大姑娘來這裡坐。」小玉道:「大姑娘使着手,就來。」少頃,只聽房中抹得牌響。敬濟便問:「誰人抹牌?」月娘道:「是大姐與玉簫丫頭弄牌。」敬濟道:「你看沒分曉,娘這裡呼喚不來,且在房中抹牌。」一不時,大姐掀簾子出來,與他女婿對面坐下,一同飲酒。月娘便問大姐:「陳姐夫也會看牌不會?」大姐道:「他也知道些香臭兒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妙語。</span>月娘只知敬濟是志誠的女婿,卻不道這小夥子兒詩詞歌賦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未必。</span>雙陸象棋,拆牌道字,無所不通,無所不曉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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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自幼乖滑伶俐,風流博浪牢成。愛穿鴨綠出爐銀,雙陸象棋幫襯。琵琶笙箏簫管,彈丸走馬員情。只有一件不堪聞:見了佳人是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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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月娘便道:「既是姐夫會看牌,何不進去,咱同看一看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月娘自引狼入室,卻又誰尤?</span>敬濟道:「娘和大姐看罷,兒子卻不當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假志誠。</span>月娘道:「姐夫至親間,怕怎的?」一面進入房中,只見孟玉樓正在床上鋪茜紅毡看牌,見敬濟進來,抽身就要走。月娘道:「姐夫又不是別人,見個礼兒罷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壞事徃徃在人。</span>向敬濟道:「這是你三娘哩。」那敬濟慌忙躬身作揖,玉樓還了萬福。當下玉樓、大姐三人同抹,敬濟在傍邊觀看。抹了一囘,大姐輸了下來,敬濟上來又抹。玉樓出了個天地分;敬濟出了個恨點不到;吳月娘出了個四紅沉八不就,雙三不搭兩麼兒,和兒不出,左來右去配不着色頭。只見潘金蓮掀簾子進來,銀絲鬏髻上戴着一頭鮮花兒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媚甚。</span>笑嘻嘻道:「我說是誰,原來是陳姐夫在這裡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似老成,卻有心。</span>慌的陳敬濟扭頸囘頭,猛然一見,不覺心蕩目搖,精魂已失。正是:五百年冤家相遇,三十年恩愛一旦遭逢。月娘道:「此是五娘,姐夫也只見個長礼兒罷。」敬濟忙向前深深作揖,金蓮一面還了萬福。月娘便道:「五姐你來看,小雛兒倒把老鴉子來贏了。」這金蓮近前一手扶着床護炕兒,一隻手拈着白紗團扇兒,在傍替月娘指點道:「大姐姐,這牌不是這等出了,把雙三搭過來,卻不是天不同和牌?還贏了陳姐夫和三姐姐。」衆人正抹牌在熱鬧處,只見玳安抱進毡包來,說:「爹來家了。」月娘連忙攛掇小玉送姐夫打角門出去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既至親不妨,何又慌避如此?情竇皆月娘自開。</span>西門慶下馬進門,先到前邊工上觀看了一遍,然後踅到潘金蓮房中來。金蓮慌忙接着,與他脫了衣裳,說道:「你今日送行去來的早。」西門慶道:「提刑所賀千戶新陞新平寨知寨,合衛所相知都郊外送他來,拏帖兒知會我,不好不去的。」金蓮道:「你沒酒,教丫鬟看酒來你吃。」不一時,放了桌兒飲酒,菜蔬都擺在面前。飲酒中間,因說起後日花園捲棚上梁,約有許多親朋都要來遞菓盒酒,掛紅,少不得叫廚子置酒管待。說了一囘,天色已晚。春梅掌燈歸房,二人上床宿歇。西門慶因起早送行,着了辛苦,吃了幾盃酒就醉了。倒下頭鼾睡如雷,齁齁不醒。那時正值七月二十頭天氣,夜間有些餘熱,這潘金蓮怎生睡得着?忽聽碧紗帳內一派蚊雷,不免赤着身子起來,執燭滿帳照蚊。照一個,燒一個。囘首見西門慶仰臥枕上,睡得正濃,搖之不醒。其腰間那話,帶着托子,累垂偉長,不覺淫心輒起,放下燭臺,用纖手捫弄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閨閫之私,何所不有?但不堪說破耳。</span>弄了一囘,蹲下身去,用口吮之。吮來吮去,西門慶醒了,罵道:「恠小淫婦兒,你達達睡睡,就摑掍死了。」一面起來,坐在枕上,亦發叫他在下盡着吮咂;又垂首玩之,以暢其美。正是:恠底佳人風性重,夜深偸弄紫簫吹。又有蚊子雙關《踏莎行》詞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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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我愛他身體輕盈,楚腰膩細。行行一派笙歌沸。黃昏人未掩朱扉,潛身撞入紗廚內。款傍香肌,輕憐玉體。嘴到處,胭脂記。耳邊廂造就百般聲,夜深不肯教人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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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婦人頑了有一頓飯時,西門慶忽然想起一件事來,叫春梅篩酒過來,在床前執壺而立。將燭移在床背板上,教婦人馬爬在他面前,那話隔山取火,托入牡中,令其自動,在上飲酒取樂。婦人罵道:「好個刁鑽的強盜!從幾時新興出來的例兒,恠剌剌教丫頭看答着,甚麼張致!」西門慶道:「我對你說了罷,當初你瓶姨和我常如此幹,叫他家迎春在傍執壺斟酒,到好耍子。」婦人道:「我不好罵出來的,甚麼瓶姨鳥姨,題那淫婦做甚,奴好心不得好報。那淫婦等不的,浪着嫁漢子去了。你前日吃了酒來家,一般的三個人在院子裡跳百索兒,只拏我煞氣,只踢我一個兒,倒惹的人和我辨了囘子嘴。想起來,奴是好欺負的!」西門慶問道:「你與誰辨嘴來?」婦人道:「那日你便進來了,上房的好不和我合氣,說我在他跟前頂嘴來,罵我不識高低的貨。我想起來為甚麼?『養蛤蟆得水蠱兒病』,如今倒教人惱我!」西門慶道:「不是我也不惱,那日應二哥他們拉我到吳銀兒家,吃了酒出來,路上撞見馮媽媽子,這般告訴我,把我氣了個立睜。若嫁了別人,我到罷了。那蔣太醫賊矮忘八,那花大怎不咬下他下截來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映入心病,又恨又悔。</span>他有甚麼起解?招他進去,與他本錢,教他在我眼面前開鋪子,大剌剌的做買賣!」婦人道:「虧你臉嘴還說哩!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時自然有得說。</span>奴當初怎麼說來?先下米兒先吃飯。你不聽,只顧來問大姐姐。常言:信人調,丟了瓢。你做差了,你埋怨那個?」西門慶被婦人幾句話,冲得心頭一點火起,雲山半壁通紅,便道:「你繇他,教那不賢良的淫婦說去。到明日休想我理他!」看官聽說:自古讒言罔行,君臣、父子、夫婦、昆弟之間,皆不能免。饒吳月娘恁般賢淑,西門慶聽金蓮衽蓆睥睨之間言,卒致於反目,其他可不慎哉!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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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自是以後,西門慶與月娘尚氣,彼此覿面,都不說話。月娘隨他徃那房裡去,也不管他;來遲去早,也不問他;或是他進房中取東取西,只教丫頭上前答應,也不理他。兩個都把心冷淡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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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前車倒了千千輛,後車到了亦如然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分明指與平川路,卻把忠言當惡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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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潘金蓮自西門慶與月娘尚氣之後,見漢子偏聽,以為得志。每日抖擻着精神,粧飾打扮,希寵市愛。因為那日後邊會着陳敬濟一遍,見小夥兒生的乖猾伶俐,有心也要勾搭他。但只畏懼西門慶,不敢下手。只等西門慶徃那裡去,便使了丫鬟叫進房中,與他茶水吃,常時兩個下棋做一處。一日西門慶新蓋捲棚上梁,親友掛紅慶賀,遞菓盒。許多匠作,都有犒勞賞賜。大廳上管待客官,吃到午晌,人纔散了。西門慶因起得早,就歸後邊睡去了。陳敬濟走來金蓮房中討茶吃。金蓮正在床上彈弄琵琶,道:「前邊上梁,吃了這半日酒,你就不曾吃些甚麼,還來我屋裡要茶吃?」敬濟道:「兒子不瞞你老人家說,從半夜起來,亂了這一五更,誰吃甚麼來!」婦人問道:「你爹在那裡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出私心。</span>敬濟道:「爹後邊睡去了。」婦人道:「你既沒吃甚麼,」叫春梅:「揀籹裡拏我吃的那蒸酥菓餡餅兒來,與你姐夫吃。」這小夥兒就在他炕桌兒上擺着四碟小菜,吃着點心。因見婦人彈琵琶,戲問道:「五娘,你彈的甚曲兒?怎不唱個兒我聽。」婦人笑道:「好陳姐夫,奴又不是你影射的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自開門路。</span>如何唱曲兒你聽?我等你爹起來,看我對你爹說不說!」那敬濟笑嘻嘻,慌忙跪着央及道:「望乞五娘可憐見,兒子再不敢了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是一種勾挑,妙甚。</span>那婦人笑起來了。自此這小夥兒和這婦人日近日親,或吃茶吃飯,穿房入屋,打牙犯嘴,挨肩擦背,通不忌憚。月娘托以兒輩,放這樣不老實的女婿在家,自家的事卻看不見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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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只曉採花成釀蜜,不知辛苦為誰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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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十九囘 草裡蛇邏打蔣竹山 李瓶兒情感西門慶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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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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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人靡不有初,想君能終之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別來歷年歲,舊恩何可期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重新而忘故,君子所猶譏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寄身雖在遠,豈忘君須臾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既厚不為薄,想君時見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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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西門慶起蓋花園捲棚,約有半年光陰,裝修油漆完備,前後煥然一新。慶房的整吃了數日酒,俱不在話下。一日,八月初旬,與夏提刑做生日,在新買庄上擺酒。叫了四個唱的、一起樂工、雜耍步戲。西門慶從巳牌時分,就騎馬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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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吳月娘在家,整置了酒餚細菓,約同李嬌兒、孟玉樓、孫雪娥、大姐、潘金蓮衆人,開了新花園門遊賞。裡面花木庭臺,一望無際,端的好座花園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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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正面丈五高,周圍二十板。當先一座門樓,四下幾間臺榭。假山真水,翠竹蒼松。高而不尖謂之臺,巍而不峻謂之榭。四時賞玩,各有風光:春賞燕遊堂,桃李爭妍;夏賞臨溪館,荷蓮鬬彩;秋賞疊翠樓,黃菊舒金;冬賞藏春閣,白梅橫玉。更有那嬌花籠淺徑,芳樹壓雕欄,弄風楊桺縱蛾眉,帶雨海棠陪嫩臉。燕遊堂前,燈光花似開不開;藏春閣後,白銀杏半放不放。湖山側纔綻金錢,寶檻邊初生石笋。翩翩紫燕穿簾幕,嚦嚦黃鶯度翠陰。也有那月窓雪洞,也有那水閣風亭。木香棚與荼架相連,千葉桃與三春桺作對。松墻竹徑,曲水方池,映堦蕉棕,向日葵榴。遊漁藻內驚人,粉蝶花間對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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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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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芍藥展開菩薩面,荔枝擎出鬼王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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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下吳月娘領着衆婦人,或攜手遊芳徑之中,或鬬草坐香茵之上。一個臨軒對景,戲將紅豆擲金鱗;一個伏檻觀花,笑把羅紈驚粉蝶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不減西園雅集。</span>月娘於是走在一個最高亭子上,名喚臥雲亭,和孟玉樓、李嬌兒下棋。潘金蓮和西門大姐、孫雪娥都在玩花樓望下觀看。見樓前牡丹花畔芍藥圃、海棠軒、薔薇架、木香棚,又有耐寒君子竹,欺雪大夫松。端的四時有不謝之花,八節有長春之景。觀之不足,看之有餘。不一時擺上酒來,吳月娘居上,李嬌兒對席,兩邊孟玉樓、孫雪娥、潘金蓮、西門大姐,各依序而坐。月娘道:「我忘了請姐夫來坐坐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處處是月娘作俑。</span>一面使小玉:「前邊快請姑夫來。」不一時,敬濟來到,頭上天青羅帽,身穿紫綾深衣,脚下粉頭皁靴,向前作揖,就在大姐跟前坐下。傳盃換盞,吃了一囘酒,吳月娘還與李嬌兒、西門大姐下棋。孫雪娥與孟玉樓卻上樓觀看。惟有金蓮,且在山子前花池邊,用白紗團扇撲蝴蝶為戲。不妨敬濟悄悄在他背後戲說道:「五娘,你不會撲蝴蝶兒,等我替你撲。這蝴蝶兒忽上忽下,心不定,有些走滾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挑逗亦妙。</span>那金蓮扭囘粉頸,斜瞅了他一眼,罵道:「賊短命,人聽着,你待死也!我曉得你也不要命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罵得狠甚,卻又情甚,真千金不能移易一字。</span>那敬濟笑嘻嘻撲近他身來,摟他親嘴。被婦人順手只一推,把小夥兒推了一交。卻不想玉樓在玩花樓遠遠瞧見,叫道:「五姐,你走這裡來,我和你說話。」金蓮方纔撇了敬濟,上樓去了。原來兩個蝴蝶到沒曾捉得住,到訂了燕約鶯期,則做了蜂須花嘴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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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狂蜂浪蝶有時見,飛入梨花沒尋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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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敬濟見婦人去了,默默歸房,心中怏怏不樂。口占《折桂令》一詞,以遣其悶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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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我見他斜戴花枝,朱唇上不抹胭脂,似抹胭脂。前日相逢,似有私情,未見私情。欲見許,何曾見許!似推辭,本是不推辭。約在何時?會在何時?不相逢,他又相思;既相逢,我又相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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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不說吳月娘等在花園中飲酒。單表西門慶從門外夏提刑庄子上吃了酒囘家,打南瓦子巷裡頭過。平昔在三街兩巷行走,搗子們都認的——宋時謂之「搗子」,今時俗呼為「光棍」——內中有兩個,一名草裡蛇魯華,一名過街鼠張勝,常受西門慶資助,乃雞竊狗盜之徒。西門慶見他兩個在那裡耍錢,就勒住馬,上前說話。二人連忙走到跟前,打個半跪道:「大官人,這咱晚徃那裡去來?」西門慶道:「今日是提刑所夏老爹生日,門外庄上請我們吃了酒來。我有一樁事央煩你們,依我不依?」二人道:「大官人,沒的說,小人平昔受恩甚多,如有使令,雖赴湯蹈火,萬死何辭!」西門慶道:「既是恁說,明日來我家,我有話分付你。」二人道:「那裡等的到明日!你老人家說與小人罷,端的有甚麼事?」西門慶附耳低言,便把蔣竹山要了李瓶兒之事說了一遍:「只要你弟兄二人替我出這口氣兒便了!」因在馬上摟起衣底順袋中,還有四五兩碎銀子,都倒與二人。便道:「你兩個拏去打酒吃。只要替我幹得停當,還謝你二人。」魯華那裡肯接,說道:「小人受你老人家恩還少哩!我只道教俺兩個徃東洋大海里拔蒼龍頭上角,西華嶽山中取猛虎口中牙,便去不的,這些小之事,有何難哉!這個銀兩,小人斷不敢領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不收,我也不央及你了。」教玳安接了銀子,打馬就走。又被張勝攔住說:「魯華,你不知他老人家性兒?你不收,恰似咱每推脫的一般。」一面接了銀子,扒到地下磕了頭,說道:「你老人家只顧家裡坐着,不消兩日,管情穩抇抇教你笑一聲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彼此俱不說破如何出氣,最有養蓄。</span>張勝道:「只望大官人到明日,把小人送與提刑夏老爹那裡答應,就勾了小人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這個不打緊。」後來西門慶果然把張勝送在守備府做了個親隨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。</span>此係後事,表過不題。那兩個搗子,得了銀子,依舊耍錢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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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騎馬來家,已是日西時分。月娘等衆人,聽見他進門,都徃後邊去了,只有金蓮在捲棚內看收家活。西門慶不徃後邊去,逕到花園裡來,見婦人在亭子上收家伙,便問:「我不在,你在這裡做甚麼來?」金蓮笑道:「俺們今日和大姐姐開門看了看,誰知你來的恁早。」西門慶道:「今日夏大人費心,庄子上叫了四個唱的,只請了五位客到。我恐怕路遠,來的早。」婦人與他脫了衣裳,因說道:「你沒酒,教丫頭看酒來你吃。」西門慶分付春梅:「把別的菜蔬都收下去,只留下幾碟細菓子兒,篩一壺葡萄酒來我吃。」坐在上面椅子上,因看見婦人上穿沉香色水緯羅對襟衫兒,五色縐紗眉子,下着白碾光絹挑線裙兒,裙邊大紅段子白綾高低鞋兒。頭上銀絲鬏髻,金鑲分心翠梅鈿兒,雲鬂簪着許多花翠。越顯得紅馥馥朱唇、白膩膩粉臉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徃徃以媚勝。</span>不覺淫心輒起,攙着他兩隻手兒,摟抱在一處親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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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春梅篩上酒來,兩個一遞一口兒飲酒咂舌。婦人一面摳起裙子,坐在身上,噙酒哺在他口裡,然後纖手拈了一個鮮蓮蓬子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有致。</span>與他吃。西門慶道:「澁剌剌的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俗甚</span>吃他做甚麼?」婦人道:「我的兒,你就弔了造化了,娘手裡拏的東西兒你不吃!」又口中噙了一粒鮮核桃仁兒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嬌態可人。</span>送與他,纔罷了。西門慶又要玩弄婦人的胸乳。婦人一面攤開羅衫,露出美玉無瑕、香馥馥的酥胸,緊就就的香乳。揣摸良久,用口舐之,彼此調笑,曲盡於飛。西門慶乘着歡喜,向婦人道:「我有一件事告訴你,到明日,教你笑一聲。你道蔣太醫開了生藥鋪,到明日管情教他臉上開菓子鋪來。」婦人便問怎麼緣故。西門慶悉把今日門外撞遇魯、張二人之事,告訴了一遍。婦人笑道:「你這個衆生,到明日不知作多少罪業。」又問:「這蔣太醫,不是常來咱家看病的麼?我見他且是謙恭,見了人把頭只低着,可憐見兒的,你這等做作他!」西門慶道:「你看不出他。你說他低着頭兒,他專一看你的脚哩。」婦人道:「汗邪的油嘴!他可哥看人家老婆的脚?我不信,他一個文墨人兒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鍾情文墨人為甚,惜金蓮未遇耳。</span>也幹這個營生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映出西門慶面目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你看他迎面兒,就誤了勾當,單愛外裝老成內藏奸詐。」兩個說笑了一囘,不吃酒了,收拾了家活,歸房宿歇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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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李瓶兒招贅了蔣竹山,約兩月光景。初時蔣竹山圖婦人喜歡,修合了些戲藥,買了些景東人事、美女想思套之類,實指望打動婦人。不想婦人在西門慶手裡狂風驟雨經過的,徃徃幹事不稱其意,漸生憎惡,反被婦人把淫器之物,都用石砸的稀碎,丟掉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無真本事人,徃徃討此沒趣。</span>又說:「你本蝦鱔,腰裡無力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語語淫甚,罵竹山,適所以自罵,妙甚。</span>平白買將這行貨子來戲弄老娘!把你當塊肉兒,原來是個中看不中吃臘槍頭,死王八!」常被婦人半夜三更趕到前邊鋪子裡睡。於是一心只想西門慶,不許他進房。每日躁聒着算帳,查算本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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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竹山正受了一肚氣,走在鋪子小櫃裡坐的,只見兩個人進來,吃的浪浪蹌蹌,楞楞睜睜,走在凳子上坐下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羅致情景宛然。</span>先是一個問道:「你這鋪中有狗黃沒有?」竹山笑道:「休要作戲。只有牛黃,那有狗黃?」又問:「沒有狗黃,你有氷灰也罷,拏來我瞧,我要買你幾兩。」竹山道:「生藥行只有氷片,是南海波斯國地道出的,那討氷灰來?」那一個說道:「你休問他,量他纔開了幾日鋪子,那裡有這兩樁藥材?只與他說正經話罷。蔣二哥,你休推睡裡夢裡。你三年前死了娘子兒,問這位魯大哥借的那三十兩銀子,本利也該許多,今日問你要來了。俺們纔進門就先問你要,你在人家招贅了,初開了這個鋪子,恐怕䘮了你行止,顯的俺們沒陰騭了。故此先把幾句風話來教你認範。你不認範,他這銀子你少不得還他。」竹山聽了,嚇了個立睜,說道:「我並沒有借他甚麼銀子。」那人道:「你沒借銀,卻問你討?自古『蒼蠅不鑽那沒縫的蛋』,快休說此話!」竹山道:「我不知閣下姓甚名誰,素不相識,如何來問我要銀子?」那人道:「蔣二哥,你就差了!自古『於官不貧,賴債不富』。想着你當初不得地時,串鈴兒賣膏藥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入情。</span>也虧了這位魯大哥扶持,你今日就到這田地來。」這個人道:「我便姓魯,叫做魯華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自叫破姓名,妙。</span>你某年借了我三十兩銀子,發送妻小,本利該我四十八兩,少不的還我。」竹山慌道:「我那裡借你銀子來?就借你銀子,也有文書保人。」張勝道:「我張勝就是保人。」因向袖中取出文書,與他照了照。把竹山氣的臉臘查也似黃了,罵道:「好殺才,狗男女!你是那裡搗子,走來嚇詐我!」魯華聽了,心中大怒,隔着小櫃,颼的一拳去,早飛到竹山面門上,就把鼻子打歪在半邊,一面把架上藥材撒了一街。竹山大罵:「好賊搗子!你如何來搶奪我貨物?」因叫天福兒來幫助,被魯華一脚踢過一邊,那裡再敢上前。張勝把竹山拖出小櫃來,攔住魯華手,勸道:「魯大哥,你多日子也耽待了,再寬他兩日兒,教他湊過與你便了。蔣二哥,你怎麼說?」竹山道:「我幾時借他銀子來?就是問你借的,也等慢慢好講,如何這等撒野?」張勝道:「蔣二哥,你這囘吃了橄欖灰兒——囘過味來了?你若好好早這般,我教魯大哥饒讓你些利錢兒,你便兩三限湊了還他,纔是話。你如何把硬話兒不認,莫不人家就不問你要罷?」那竹山聽了道:「氣殺我,我和他見官去!誰借他甚麼錢來!」張勝道:「你又吃了早酒了!」不提防魯華又是一拳,仰八叉跌了一交,險不倒栽入洋溝裡,將髮散開,巾幘都汙濁了。竹山大叫「青天白日」起來,被保甲上來,都一條繩子拴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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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李瓶兒在房中聽見外邊人嚷,走來簾下聽覷,見地方拴的竹山去了,氣的個立睜。使出馮媽媽來,把牌面幌子都收了。街上藥材,被人搶了許多。一面關閉了門戶,家中坐的。早有人把這件事報與西門慶知道,即差人分付地方,明日早解提刑院。這裡又拏帖子,對夏大人說了。次日早,帶上人來,夏提刑陞廳,看了地方呈狀,叫上竹山去,問道:「你是蔣文蕙?如何借了魯華銀子不還,反行毀打他?其情可惡!」竹山道:「小人通不認的此人,並沒借他銀子。小人以理分說,他反不容,亂行踢打,把小人貨物都搶了。」夏提刑便叫魯華:「你怎麼說?」魯華道:「他原借小的銀兩,發送䘮妻,至今三年,延挨不還。小的今日打聽他在人家招贅,做了大買賣,問他理討,他倒百般辱罵小的,說小的搶奪他的貨物。見有他借銀子的文書在此,這張勝就是保人,望爺察情。」一面懷中取出文契,遞上去。夏提刑展開觀看,寫道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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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立借票人蔣文蕙,系本縣醫生,為因妻䘮,無錢發送,憑保人張勝,借到魯華名下白銀三十兩,月利三分,入手用度。約至次年,本利交還,不致少欠。恐後無憑,立此借票存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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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夏提刑看了,拍案大怒道:「可又來,見有保人、借票,還這等抵賴。看這厮咬文嚼字模樣,就象個賴債的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咬文嚼字人會賴債,毒語罵盡天下。</span>喝令左右:「選大板,拏下去着實打。」當下三、四個人,不繇分說,拖翻竹山在地,痛責三十大板,打的皮開肉綻,鮮血淋漓。一面差兩個公人,拏着白牌,押蔣竹山到家,處三十兩銀子交還魯華。不然,帶囘衙門收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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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蔣竹山打的兩腿剌八着,走到家,哭哭啼啼,哀告李瓶兒,問他要銀子,還與魯華。又被婦人噦在臉上,罵道:「沒羞的忘八,你遞甚麼銀子在我手裡,問我要銀子?我早知你這忘八砍了頭是個債庄,就瞎了眼也不嫁你這中看不中吃的忘八!」那四個人聽見屋裡嚷罵,不住催逼叫道:「蔣文蕙,既沒銀子,不消只管挨遲了,趁早到衙門囘話去罷。」竹山一面出來安撫了公人,又去裡邊哀告婦人。直蹶兒跪在地上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是竹山長技。</span>哭哭啼啼說道:「你只當積陰騭,四山五舍齋佛,布施這三十兩銀子罷!不與,這一囘去,我這爛屁股上怎禁的拷打?就是死罷了。」婦人不得已,拏出三十兩雪花銀子與他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還是好人。</span>當官交與魯華,扯碎了文書,方纔完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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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魯華、張勝得了三十兩銀子,逕到西門慶家囘話。西門慶留在捲棚下,管待二人酒飯。把前事告訴了一遍。西門慶滿心大喜說:「二位出了我這口氣,足勾了。」魯華把三十兩銀子交與西門慶,西門慶那裡肯收:「你二人收去,買壺酒吃,就是我酬謝你了。後頭還有事相煩。」二人臨起身謝了又謝,拏着銀子,自行耍錢去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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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常將壓善欺良意,權作尤雲殢雨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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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蔣竹山提刑院交了銀子,歸到家中。婦人那裡容他住,說道:「只當奴害了汗病,把這三十兩銀子問你討了藥吃了。你趁早與我搬出去罷!再遲些時,連我這兩間房子,尚且不勾你還人!」這蔣竹山自知存身不住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晚矣。</span>哭哭啼啼,忍着兩腿疼,自去另尋房兒。但是婦人本錢置的貨物都留下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也是好人。</span>把他原舊的藥材、藥碾、藥篩、藥箱之物,即時催他搬去,兩個就開交了。臨出門,婦人還使馮媽媽舀了一盆水,趕着潑去,說道:「喜得冤家離眼睛!」當日打發了竹山出門。這婦人一心只想着西門慶,又打聽得他家中沒事,心中甚是懊悔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勢利語,可笑。</span>每日茶飯慵餐,娥眉懶畫,把門兒倚遍,眼兒望穿,白盼不見一個人兒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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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枕上言猶在,於今恩愛淪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房中人不見,無語自消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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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說婦人思想西門慶。單表一日玳安騎馬打門首經過,看見婦人大門關着,藥鋪不開,靜落落的,歸來告訴與西門慶。西門慶道:「想必那矮忘八打重了,在屋裡睡哩,會勝也得半個月出不來做買賣。」遂把這事情丟下了。一日,八月十五日,吳月娘生日,家中有許多堂客來,在大廳上坐。西門慶因與月娘不說話,一徑來院中李桂姐家坐的,分付玳安:「早囘馬去罷,晚上來接我。」旋邀了應伯爵、謝希大來打雙陸。那日桂卿也在家,姐妹兩個陪侍勸酒。良久,都出來院子內投壺耍子。玳安約至日西時分,勒馬來接。西門慶正在後邊出恭,見了玳安問:「家中無事?」玳安道:「家中沒事。大廳上堂客都散了,止有大妗子與姑奶奶衆人,大娘邀的後邊去了。今日獅子街花二娘那裡,使了老馮與大娘送生日礼來: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瓶兒面皮老甚。</span>四盤羹菓、兩盤壽桃面、一疋尺頭,又與大娘做了一雙鞋。大娘與了老馮一錢銀子,說爹不在家了。也沒曾請去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月娘有主意。</span>西門慶因見玳安臉紅紅的,便問:「你那裡吃酒來?」玳安道:「剛纔二娘使馮媽媽叫了小的去,與小的酒吃。我說不吃酒,強說着叫小的吃了兩鍾,就臉紅起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亦善辭。</span>如今二娘到悔過來,對着小的好不哭哩。前日我告爹說,爹還不信。從那日提刑所出來,就把蔣太醫打發去了。二娘甚是懊悔,一心還要嫁爹,比舊瘦了好些兒,央及小的好歹請爹過去,討爹示下。爹若吐了口兒,還教小的囘他一聲。」西門慶道:「賊賤淫婦,既嫁漢子去罷了,又來纏我怎的?既是如此,我也不得閑去。你對他說,甚麼下茶下礼,揀個好日子,擡了那淫婦來罷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數語又氣又喜,卻又不敢再緩,妙於立言。</span>玳安道:「小的知道了。他那裡還等着小的去囘他話哩,教平安、畫童兒這裡伺候爹就是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去,我知道了。」這玳安出了院門,一直走到李瓶兒那裡,囘了婦人話。婦人滿心歡喜,說道:「好哥哥,今日多累你對爹說,成就了此事。」於是親自下廚整理蔬菜,管待玳安,說道:「你二娘這裡沒人,明日好歹你來幫扶天福兒,着人搬家伙過去。」次日顧了五六副扛,整擡運四五日。西門慶也不對吳月娘說,都堆在新蓋的玩花樓上。擇了八月二十日,一頂大轎,一疋段子紅,四對燈籠,派定玳安、平安、畫童、來興四個跟轎,約後晌時分,方娶婦人過門。婦人打發兩個丫鬟,教馮媽媽領着先來了,等的囘去,方纔上轎。把房子交與馮媽媽、天福兒看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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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那日不徃那裡去,在家新捲棚內,深衣幅巾坐的,單等婦人進門。婦人轎子落在大門首,半日沒個人出去迎接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太沒趣。</span>孟玉樓走來上房,對月娘說:「姐姐,你是家主,如今他已是在門首,你不去迎接迎接兒,惹的他爹不恠?他爹在捲棚內坐着,轎子在門首這一日了,沒個人出去,怎麼好進來的?」這吳月娘欲待出去接他,心中惱,又不下氣;欲待不出去,又怕西門慶性子不是好的。沉吟了半晌,於是輕移蓮步,款蹙湘裙,出來迎接。婦人抱着寶瓶,徑徃他那邊新房去了。迎春、綉春兩個丫鬟,又早在房中鋪陳停當,單等西門慶晚夕進房。不想西門慶正因舊惱在心,不進他房去。到次日,叫他出來後邊月娘房裡見面,分其大小,排行他是六娘。一般三日擺大酒席,請堂客會親吃酒,只是不徃他房裡去。頭一日晚夕,先在潘金蓮房中。金蓮道:「他是個新人兒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未必新。</span>纔來頭一日,你就空了他房?」西門慶道:「你不知淫婦有些眼裡火,等我奈何他兩日,慢慢的進去。」到了三日,打發堂客散了,西門慶又不進他房中,徃後邊孟玉樓房裡歇去了。這婦人見漢子一連三夜不進他房來,到半夜,打發兩個丫鬟睡了,飽哭了一場,可憐走到床上,用脚帶弔頸懸梁自縊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熱人一處冷局,便亂矣。</span>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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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連理未諧鴛帳底,冤魂先到九重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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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兩個丫鬟睡了一覺醒來,見燈光昏暗,起來剔燈,猛見床上婦人弔着,嚇慌了手脚。忙走出隔壁叫春梅說:「俺娘上弔哩!」慌的金蓮起來這邊看視,見婦人穿一身大紅衣裳,直掇掇弔在床上。連忙和春梅把脚帶割斷,解救下來。過了半日,吐了一口清涎,方纔甦醒。即叫春梅:「後邊快請你爹來。」西門慶正在玉樓房中吃酒,還未睡哩。先是玉樓勸西門慶說道:「你娶將他來,一連三日不徃他房裡去,惹他心中不惱麼?恰似俺們把這樁事放在頭裡一般,頭上末下就讓不得這一夜兒!」西門慶道:「待過三日兒我去。你不知道,淫婦有些吃着碗裡,看着鍋裡。想起來你惱不過我:未曾你漢子死了,相交到如今,甚麼話兒沒告訴我?臨了招進蔣太醫去!我不如那厮?今日卻怎的又尋將我來?」玉樓道:「你惱的是。他也吃人騙了。」正說話間,忽一片聲打儀門。玉樓使蘭香問,說是春梅來請爹:「六娘在房裡上弔哩!」慌的玉樓攛掇西門慶不迭,便道:「我說教你進他房中走走,你不依,只當弄出事來。」於是打着燈籠,走來前邊看視。落後吳月娘、李嬌兒聽見,都起來,到他房中。見金蓮摟着他坐的,說道:「五姐,你灌了他些薑湯兒沒有?」金蓮道:「我救下來時,就灌了些了。」那婦人只顧喉中哽咽了一囘,方哭出聲。月娘衆人一塊石頭纔落地,好好安撫他睡下,各歸房歇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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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次日晌午前後,李瓶兒纔吃些粥湯兒。西門慶向李嬌兒衆人說道:「你們休信那淫婦裝死嚇人。我手裡放不過他。到晚夕等我到房裡去,親看着他上個弔兒我瞧,不然吃我一頓好馬鞭子。賊淫婦!不知把我當誰哩!」衆人見他這般說,都替李瓶兒捏着把汗。到晚夕,見西門慶袖着馬鞭子,進他房去了。玉樓、金蓮分付春梅把門關了,不許一個人來,都立在角門首兒外悄悄聽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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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西門慶見他睡在床上,倒着身子哭泣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不見景。</span>見他進去不起身,心中就有幾分不悅。先把兩個丫頭都趕去空房裡住了。西門慶走來椅子上坐下,指着婦人罵道:「淫婦!你既然虧心,何消來我家上弔?你跟着那矮忘八過去便了,誰請你來!我又不曾把人坑了,你甚麼緣故,流那𣭈尿怎的?我自來不曾見人上弔,我今日看着你上個弔兒我瞧!」於是拏一條繩子丟在他面前,叫婦人上弔。那婦人想起蔣竹山說,西門慶是『打老婆的班頭,降婦女的領袖』,思量:我那世裡晦氣,今日大睜眼又撞入火坑裡來了,越發煩惱痛哭起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時時轉念,寫出瓶兒之淺。</span>這西門慶心中大怒,教他下床來脫了衣裳跪着。婦人只顧延挨不脫,被西門慶拖翻在床地平上,袖中取出鞭子來抽了幾鞭子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雖瓶兒自取,然亦非情人舉止。</span>婦人方纔脫去上下衣裳,戰兢兢跪在地平上。西門慶坐着,從頭至尾問婦人:「我那等對你說,教你畧等等兒,我家中有些事兒,如何不依我,慌忙就嫁了蔣太醫那厮?你嫁了別人,我倒也不惱!那矮忘八有甚麼起解?你把他倒踏進門去,拏本錢與他開鋪子,在我眼皮子跟前,要撐我的買賣!」婦人道:「奴不說的,悔也是遲了。只因你一去了不見來,朝思暮想,奴想的心斜了。後邊喬皇親花園裡常有狐狸,要便半夜三更假名托姓變做你,來攝我精髓,到天明雞叫就去了。你不信只要問老馮、兩個丫頭便知。後來看看把奴攝得至死,纔請這蔣太醫來看。奴就象弔在麵糊盆內一般,吃那厮局騙了。說你家中有事,上東京去了,奴不得已,纔幹下這條路。誰知這厮斫了頭是個債庄,被人打上門來,經動官府。奴忍氣吞聲,丟了幾兩銀子,吃奴即時攆出去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始終無一巧言,瓶兒畢竟老實。使金蓮當此,定另有一番妙舌矣</span>西門慶道:「說你叫他寫狀子,告我收着你許多東西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虛心語。</span>你如何今日也到我家來了!」婦人道:「你可是沒的說。奴那裡有這話,就把奴身子爛化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就算有,我也不怕。你說你有錢,快轉換漢子,我手裡容你不得!我實對你說罷,前者打太醫那兩個人,是如此這般使的手段。只畧施小計,教那厮疾走無門,若稍用機關,也要連你掛了到官,弄倒一個田地。」婦人道:「奴知道是你使的術兒。還是可憐見奴,若弄到那無人烟之處,就是死罷了。」看看說的西門慶怒氣消下些來了。又問道:「淫婦你過來,我問你,我比蔣太醫那厮誰強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自己出路。</span>婦人道:「他拏甚麼來比你!你是個天,他是塊磚;你在三十三天之上,他在九十九地之下。休說你這等為人上之人,只你每日吃用稀奇之物,他在世幾百年還沒曾看見哩!他拏甚麼來比你!莫要說他,就是花子虛在日,若是比得上你時,奴也不恁般貪你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一轉,妙。</span>你就是醫奴的藥一般,一經你手,教奴沒日沒夜只是想你。」自這一句話,把西門慶舊情兜起,歡喜無盡,即丟了鞭子,用手把婦人拉將起來,穿上衣裳,摟在懷裡,說道:「我的兒,你說的是。果然這厮他見甚麼碟兒天來大!」即叫春梅:「快放桌兒,後邊取酒菜兒來!」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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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東邊日出西邊雨,道是無情卻有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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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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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碧玉破瓜時,郎為情顛倒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感君不羞赧,囘身就郎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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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 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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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二十囘 傻幫閑趨奉鬧華筵 痴子弟爭鋒毀花院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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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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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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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步花徑,闌干狹。防人覷,常驚嚇。荊刺抓裙釵,倒閃在荼架。勾引嫩枝咿啞,討歸路,尋空罅,被舊家巢燕,引入窓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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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——右調《歸洞仙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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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西門慶在房中,被李瓶兒柔情軟語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四字銷盡古今多少英雄氣骨。</span>感觸的囘嗔作喜,拉他起來,穿上衣裳,兩個相摟相抱,極盡綢繆。一面令春梅進房放桌兒,徃後邊取酒去。且說金蓮和玉樓,從西門慶進他房中去,站在角門首竅聽訊息。他這邊門又閉着,止春梅一人在院子裡伺候。金蓮同玉樓兩個打門縫兒徃裡張覷,只見房中掌着燈燭,裡邊說話,都聽不見。金蓮道:「俺到不如春梅賊小肉兒,他倒聽的伶俐。」那春梅在窓下潛聽了一囘,又走過來。金蓮悄問他房中怎的動靜,春梅便隔門告訴與二人說:「俺爹怎的教他脫衣裳跪着,他不脫。爹惱了,抽了他幾馬鞭子。」金蓮道:「打了他,他脫了不曾?」春梅道:「他見爹惱了,纔慌了,就脫了衣裳,跪在地平上。爹如今問他話哩。」玉樓恐怕西門慶聽見,便道:「五姐,咱過那邊去罷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出玉樓膽小。</span>拉金蓮來西角門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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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此時是八月二十頭,月色纔上來。兩個站立在黑頭裡,一處說話,等着春梅出來問他話。潘金蓮向玉樓道:「我的姐姐,只說好食菓子,一心只要來這裡。頭兒沒過動,下馬威早討了這幾下在身上。俺這個好不順臉的貨兒,你若順順兒他倒罷了。屬扭孤兒糖的,你扭扭兒也是錢,不扭也是錢。想着先前吃小婦奴才壓枉造舌,我陪下十二分小心,還吃他奈何得我那等哭哩。姐姐,你來了幾時,還不知他性格哩!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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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二人正說話之間,只聽開的角門響,春梅出來,一直逕徃後邊走。不防他娘站在黑影處叫他,問道:「小肉兒,那去?」春梅笑着只顧走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畫。</span>金蓮道:「恠小肉兒,你過來,我問你話。慌走怎的?」那春梅方纔立住了脚,方說:「他哭着對俺爹說了許多話。爹喜歡抱起他來,令他穿上衣裳,教我放了桌兒,如今徃後邊取酒去。」金蓮聽了,向玉樓說道:「賊沒廉恥的貨!頭裡那等雷聲大雨點小,打哩亂哩。及到其間,也不怎麼的。我猜,也沒的想,管情取了酒來,教他遞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從經歷處着想,妙甚。</span>賊小肉兒,沒他房裡丫頭?你替他取酒去!到後邊,又叫雪娥那小婦奴才𣭈聲浪顙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觸起舊恨。</span>我又聽不上。」春梅道:「爹使我,管我事!」於是笑嘻嘻去了。金蓮道:「俺這小肉兒,正經使着他,死了一般,懶待動旦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為春梅洗髮。</span>若干貓兒頭差事,鑽頭覓縫幹辦了要去,去的那快!現他房裡兩個丫頭,你替他走,管你腿事!賣蘿葡的跟着鹽担子走——好個閑嘈心的小肉兒!」玉樓道:「可不怎的!俺大丫頭蘭香,我正使他做活兒,他便有要沒緊的。爹使他,行鬼頭兒,聽人的話兒,你看他走的那快!」正說着,只見玉簫自後邊驀地走來,便道:「三娘還在這裡?我來接你來了。」玉樓道:「恠狗肉,唬我一跳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映膽小。</span>因問:「你娘知道你來不曾?」玉簫道:「我打發娘睡下這一日了,我來前邊瞧瞧,剛纔看見春梅後邊要酒菓去了。」因問:「俺爹到他屋裡,怎樣個動靜兒?」金蓮接過來伸着手道:「進他屋裡去,齊頭故事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妙語。</span>玉簫又問玉樓,玉樓便一一對他說。玉簫道:「三娘,真個教他脫了衣裳跪着,打了他五馬鞭子來?」玉樓道:「你爹因他不跪,纔打他。」玉簫道:「帶着衣服打來,去了衣裳打來?虧他那瑩白的皮肉兒上,怎麼捱得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痴丫頭問語,酷肖。</span>玉樓笑道:「恠小狗肉兒,你倒替古人耽憂!」正說着,只見春梅拏着酒,小玉拏着方盒,逕徃李瓶兒那邊去。金蓮道:「賊小肉兒,不知怎的,聽見幹恁勾當兒,雲端裡老鼠——天生的耗。」分付:「快送了來,教他家丫頭伺候去。你不要管他,我要使你哩!」那春梅笑嘻嘻同小玉進去了。一面把酒菜擺在桌上,就出來了,只是綉春、迎春在房答應。玉樓、金蓮問了他話。玉簫道:「三娘,咱後邊去罷。」二人一路去了。金蓮叫春梅關上角門,歸進房來,獨自宿歇,不在話下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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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可惜團圓今夜月,清光咫尺別人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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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說金蓮獨宿,單表西門慶與李瓶兒兩個相憐相愛,飲酒說話到半夜,方纔被伸翡翠,枕設鴛鴦,上床就寢。燈光掩映,不啻鏡中鸞鳳和鳴;香氣薰籠,好似花間蝴蝶對舞。正是:今宵勝把銀缸照,只恐相逢是夢中。有詞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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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淡畫眉兒斜插梳,不忻拈弄倩工夫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雲窓霧閣深深許,蕙性蘭心款款呼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相憐愛,倩人扶,神仙標格世間無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從今罷卻相思調,美滿恩情錦不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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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兩個睡到次日飯時。李瓶兒恰待起來臨鏡梳頭,只見迎春後邊拏將飯來。婦人先漱了口,陪西門慶吃了半盞兒,又教迎春:「將昨日剩的金華酒篩來。」拏甌子陪着西門慶,每人吃了兩甌子,方纔洗臉梳粧。一面開箱子,打點細軟首飾衣服,與西門慶過目。拏出一百顆西洋珠子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應。</span>與西門慶看,原是昔日梁家帶來之物。又拏出一件金鑲鴉青帽頂子,說是過世老公公的。起下來上等子秤,四錢八分重。李瓶兒教西門慶拏與銀匠,替他做一對墜子。又拏出一頂金絲鬏髻,重九兩。因問西門慶:「上房他大娘衆人,有這鬏髻沒有?」西門慶道:「他們銀絲鬏髻倒有兩三頂,只沒編這鬏髻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口角妙甚。</span>婦人道:「我不好戴出來的。你替我拏到銀匠家毀了,打一件金九鳳墊根兒,每個鳳嘴啣一溜珠兒,剩下的再替我打一件,照依他大娘正面戴的金鑲玉觀音滿池嬌分心。」西門慶收了,一面梳頭洗臉,穿了衣服出門。李瓶兒又說道:「那邊房裡沒人,你好歹委付個人兒看守,替了小厮天福兒來家使喚。那老馮老行貨子,啻啻磕磕的,獨自在那裡,我又不放心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知道了。」袖着鬏髻和帽頂子,一直徃外走。不妨金蓮鬅着頭,站在東角門首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偏有心。</span>叫道:「哥,你徃那去?這咱纔出來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忽又播弄一番,風情無限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我有勾當去。」婦人道:「恠行貨子,慌走怎的?我和你說話。」那西門慶見他叫的緊,只得囘來。被婦人引到房中,婦人便坐在椅子上,把他兩隻手拉着說道:「我不好罵出來的,恠火燎腿三寸貨,那個拏長鍋鑊吃了你!慌徃外搶的是些甚的?你過來,我且問你。」西門慶道:「罷麼,小淫婦兒,只顧問甚麼!我有勾當哩,等我囘來說。」說着,徃外走。婦人摸見袖子裡重重的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偏細密。</span>道:「是甚麼?拏出來我瞧瞧。」西門慶道:「是我的銀子包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瞞得妙。</span>婦人不信,伸手進袖子裡就掏,掏出一頂金絲鬏髻來,說道:「這是他的鬏髻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偏認得。</span>你拏那去?」西門慶道:「他問我,知你每沒有,說不好戴的,教我到銀匠家替他毀了,打兩件頭面戴。」金蓮問道:「這鬏髻多少重?他要打甚麼?」西門慶道:「這鬏髻重九兩,他要打一件九鳳甸兒,一件照依上房娘的正面那一件玉觀音滿池嬌分心。」金蓮道:「一件九鳳甸兒,滿破使了三兩五六錢金子勾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偏曉得。</span>大姐姐那件分心,我秤只重一兩六錢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偏記得。</span>把剩下的,好歹你替我照依他也打一件九鳳甸兒。」西門慶道:「滿池嬌他要揭實枝梗的。」金蓮道:「就是揭實枝梗,使了三兩金子滿頂了。還落他二三兩金子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偏會算。</span>勾打個甸兒了。」西門慶笑罵道:「你這小淫婦兒!單管愛小便宜兒,隨處也捏個尖兒。」金蓮道:「我兒,娘說的話,你好歹記着。你不替我打將來,我和你答話!」那西門慶袖了鬏髻,笑着出門。金蓮戲道:「哥兒,你幹上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怎的幹上了?」金蓮道:「你既不幹上,昨日那等雷聲大雨點小,要打着教他上弔。今日拏出一頂鬏髻來,使的你狗油嘴鬼推磨,不怕你不走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味嘴不讓人,使人愛,亦使人憎。</span>西門慶笑道:「這小淫婦兒,單隻管胡說!」說着徃外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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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吳月娘和孟玉樓、李嬌兒在房中坐的,忽聽見外邊小厮一片聲尋來旺兒,尋不着。只見平安來掀簾子,月娘便問:「尋他做甚麼?」平安道:「爹緊等着哩。」月娘半日纔說:「我使他有勾當去了。」原來月娘早晨分付下他,徃王姑子庵裡送香油白米去了。平安道:「小的囘爹,只說娘使他有勾當去了。」月娘罵道:「恠奴才,隨你怎麼囘去!」平安慌的不敢言語,徃外走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二人不說話合氣情景,偏在沒要沒緊處畫出。</span>月娘便向玉樓衆人說道:「我開口,又說我多管。不言語,我又憋的慌。一個人也拉剌將來了,那房子賣弔了就是了。平白扯淡,搖鈴打鼓的,看守甚麼?左右有他家馮媽媽子,再派一個沒老婆的小厮,同在那裡就是了,怕走了那房子也怎的?巴巴叫來旺兩口子去!他媳婦子七病八痛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宋蕙蓮。</span>一時病倒了在那裡,誰扶侍他?」玉樓道:「姐姐在上,不該我說。你是個一家之主,不爭你與他爹兩個不說話,就是俺們不好主張的,下邊孩子每也沒投奔。他爹這兩日隔二騙三的,也甚是沒意思。姐姐依俺每一句話兒,與他爹笑開了罷。」月娘道:「孟三姐,你休要起這個意。我又不曾和他兩個嚷鬧,他平白的使性兒。那怕他使的那臉,休想我正眼看他一眼兒!他背地對人罵我不賢良的淫婦,我怎的不賢良?如今聳七八個在屋裡,纔知道我不賢良!自古道:『順情說好話,幹直惹人嫌。』我當初說着攔你,也只為好來。你既收了他許多東西,又買他房子,今日又圖謀他老婆,就着官兒也看喬了。何況他孝服不滿,你不好娶他的。誰知道人在背地裡,把圈套做的成成的,每日行茶過水,只瞞我一個兒,把我合在缸底下。今日也推在院裡歇,明日也推在院裡歇,誰想他只當把個人兒歇了家裡來,端的好在院裡歇!他自吃人在他跟前那等花麗狐哨,喬龍畫虎的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明指金蓮。</span>兩面刀哄他,就是千好萬好了。似俺每這等依老實,苦口良言,着他理你理兒!你不理我,我想求你?一日不少我三頓飯,我只當沒漢子,守寡在這裡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月娘與西門慶相好時何等賢慧,今稍冷落,便有許多牢騷不平之言。可見處敗局、冷局之難。</span>隨我去,你每不要管他。」幾句話說的玉樓衆人訕訕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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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良久,只見李瓶兒梳粧打扮,上穿大紅遍地金對襟羅衫兒,翠蓋拖泥粧花羅裙,迎春抱着銀湯瓶,綉春拏着茶盒,走來上房,與月娘衆人遞茶。月娘叫小玉安放座兒與他坐。落後孫雪娥也來到,都遞了茶,一處坐地。潘金蓮嘴快,便叫道:「李大姐,你過來,與大姐姐下個礼兒。實和你說了罷,大姐姐和他爹好些時不說話,都為你來!俺每剛纔替你勸了恁一日。你改日安排一席酒兒,央及央及大姐姐,教他兩個老公婆笑開了罷。」李瓶兒道:「姐姐分付,奴知道。」於是向月娘面前插燭也似磕了四個頭。月娘道:「李大姐,他哄你哩。」又道:「五姐,你每不要來攛掇。我已是賭下誓,就是一百年也不和他在一答兒哩。」以此衆人再不敢復言。金蓮在旁拏把抿子與李瓶兒抿頭,見他頭上戴着一副金玲瓏草蟲兒頭面,並金累絲松竹梅歲寒三友梳背兒,因說道:「李大姐,你不該打這碎草蟲頭面,有些抓頭髮,不如大姐姐戴的金觀音滿池嬌,是揭實枝梗的好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尖甚。</span>這李瓶兒老實,就說道:「奴也照樣兒要教銀匠打恁一件哩!」落後小玉、玉簫來遞茶,都亂戲他。先是玉簫問道:「六娘,你家老公公當初在皇城內那衙門來?」李瓶兒道:「先在惜薪司掌廠。」玉簫笑道:「嗔道你老人家昨日捱得好柴!」小玉又道:「去年許多里長老人,好不尋你,教你徃東京去。」婦人不省,說道:「他尋我怎的?」小玉笑道:「他說你老人家會告的好水災。」玉簫又道:「你老人家鄉里媽媽拜千佛,昨日磕頭磕勾了。」小玉又說道:「昨日朝廷差四個夜不收,請你徃口外和番,端的有這話麼?」李瓶兒道:「我不知道。」小玉笑道:「說你老人家會叫的好達達!」把玉樓、金蓮笑的不了。月娘罵道:「恠臭肉每,幹你那營生去,只顧奚落他怎的?」於是把個李瓶兒羞的臉上一塊紅、一塊白,站又站不得,坐又坐不住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虧瓶兒禁得起。</span>半日囘房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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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良久,西門慶進房來,囘他顧銀匠家打造生活。就計較發柬,二十五日請官客吃會親酒,少不的請請花大哥。李瓶兒道:「他娘子三日來,再三說了。也罷,你請他請罷。」李瓶兒又說:「那邊房子左右有老馮看守,你這裡再教一個和天福兒輪着上宿就是,不消叫旺官去罷。上房姐姐說,他媳婦兒有病,去不的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急急挽囘,是瓶兒之為人。若金蓮則定要來旺去矣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我不知道。」即叫平安,分付:「你和天福兒兩個輪,一遞一日,獅子街房子裡上宿。」不在言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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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覺到二十五日,西門慶家中吃會親酒,安排插花筵席,一起雜耍步戲。四個唱的,李桂姐、吳銀兒、董玉仙、韓金釧兒,從晌午就來了。官客在捲棚內吃了茶,等到齊了,然後大廳上坐席。頭一席花大舅、吳大舅;第二席吳二舅、沈姨夫;第三席應伯爵、謝希大;第四席祝實念、孫天化;第五席常峙節、吳典恩;第六席雲裡守、白賚光。西門慶主位,其餘傅自新、賁第傳、女婿陳敬濟兩邊列坐。樂人撮弄雜耍數囘,就是笑樂院本。下去,李銘、吳惠兩個小優上來彈唱,間着清吹。下去,四個唱的出來,筵外遞酒。應伯爵在席上先開言說道:「今日哥的喜酒,是兄弟不當斗膽,請新嫂子出來拜見拜見,足見親厚之情。俺每不打緊,花大尊親,並二位老舅、沈姨丈在上,今日為何來?」西門慶道:「小妾醜陋,不堪拜見,免了罷。」謝希大道:「哥,這話難說。當初有言在先,不為嫂子,俺每怎麼兒來?何況見有我尊親花大哥在上,先做友,後做親,又不同別人。請出來見見怕怎的?」西門慶笑不動身。應伯爵道:「哥,你不要笑,俺每都拏着拜見錢在這裡,不白教他出來見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這狗才,單管胡說。」吃他再三逼迫不過,叫過玳安來,教他後邊說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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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半日,玳安出來囘說:「六娘道,免了罷。」應伯爵道:「就是你這小狗骨禿兒的鬼!你幾時徃後邊去,就來哄我?」玳安道:「小的莫不哄應二爹!二爹進去問不是?」伯爵道:「你量我不敢進去?左右花園中熟徑,好不好我走進去,連你那幾位娘都拉了出來。」玳安道:「俺家那大猱獅狗,好不利害。倒沒有把應二爹下半截撕下來。」伯爵故意下席,趕着玳安踢兩脚,笑道:「好小狗骨禿兒,你傷的我好!趁早與我後邊請去。請不將來,打二十欄杆。」把衆人、四個唱的都笑了。玳安走到下邊立着,把眼只看着他爹不動身。西門慶無法可處,只得叫過玳安近前,分付:「對你六娘說,收拾了出來見見罷。」那玳安去了半日出來,復請了西門慶進去。然後纔把脚下人趕出去,關上儀門。孟玉樓、潘金蓮百方攛掇,替他抿頭,戴花翠,打發他出來。廳上鋪下錦毡繡毯,四個唱的,都到後邊彈樂器,導引前行。麝蘭靉靆,絲竹和鳴。婦人身穿大紅五彩通袖羅袍,下着金枝線葉沙綠百花裙,腰裡束着碧玉女帶,腕上籠着金壓袖。胸前纓落繽紛,裙邊環佩叮噹,頭上珠翠堆盈,鬂畔寶釵半卸,粉面宜貼翠花鈿,湘裙越顯紅鴛小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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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恍似姮嫦離月殿,猶如神女到筵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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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下四個唱的,琵琶箏弦,簇擁婦人,花枝招展,繡帶飄搖,望上朝拜。慌的衆人都下席來,還礼不迭。卻說孟玉樓、潘金蓮、李嬌兒簇擁着月娘,都在大廳軟壁後聽覷,聽見唱「喜得功名遂」,唱到「天之配合一對兒,如鸞似鳳」,直至「永團圓,世世夫妻」。金蓮向月娘說道:「大姐姐,你聽唱的!小老婆今日不該唱這一套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輸身跌妙。</span>他做了一對魚水團圓,世世夫妻,把姐姐放到那裡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從曲中挑撥,又聰明,又微冷。</span>那月娘雖故好性兒,聽了這兩句,未免有幾分惱在心頭。又見應伯爵、謝希大這夥人,見李瓶兒出來上拜,恨不得生出幾個口來誇獎奉承,說道:「我這嫂子,端的寰中少有,蓋世無雙!休說德性溫良,舉止沉重,自這一表人物,普天之下,也尋不出來。那裡有哥這樣大福?俺每今日得見嫂子一面,明日死也得好處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班花面口角,妙甚。</span>因喚玳安兒:「快請你娘囘房裡,只怕勞動着,倒值了多的。」吳月娘衆人聽了,罵「扯淡輕嘴的囚根子」不絕。良久,李瓶兒下來。四個唱的見他手裡有錢,都亂趨奉着他,娘長娘短,替他拾花翠,疊衣裳,無所不至。月娘歸房,甚是不樂。只見玳安、平安接了許多拜錢,也有尺頭、衣服並人情礼,盒子盛着,拏到月娘房裡。月娘正眼也不看,罵道:「賊囚根子!拏送到前頭就是了,平白拏到我房裡來做甚麼?」玳安道:「爹分付拏到娘房裡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猶正景。</span>月娘叫玉簫接了,掠在床上去。不一時,吳大舅吃了第二道湯飯,走進後邊來見月娘。月娘見他哥進房來,連忙與他哥哥行礼畢,坐下。吳大舅道:「昨日你嫂子在這裡打攪,又多謝姐夫送了桌面去。到家對我說,你與姐夫兩下不說話。我執着要來勸你,不想姐夫今日又請。姐姐,你若這等,把你從前一場好都沒了。自古痴人畏婦,賢女畏夫。三從四德,乃婦道之常。今後他行的事,你休要攔他,料姐夫他也不肯差了。落的做好好先生,纔顯出你賢德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夫妻之間,大倫所繫,乃以好好先生為賢德,可勝嘆息。</span>月娘道:「早賢德好來,不教人這般憎嫌。他有了他富貴的姐姐,把我這窮官兒家丫頭,只當忘故了的算帳。你也不要管他,左右是我,隨他把我怎麼的罷!賊強人,從幾時這等變心來?」說着,月娘就哭了。吳大舅道:「姐姐,你這個就差了。你我不是那等人家,快休如此。你兩口兒好好的,俺每走來也有光輝些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數語必不可少,不然則與路人何異?</span>勸月娘一囘。小玉拏茶來。吃畢茶,只見前邊使小厮來請,吳大舅便作辭月娘出來。當下衆人吃至掌燈以後,就起身散了。四個唱的,李瓶兒每人都是一方銷金汗巾兒,五錢銀子,歡喜囘家。自此西門慶連在瓶兒房裡歇了數夜。別人都罷了,只有潘金蓮惱的要不的,背地唆調吳月娘與李瓶兒合氣。對着李瓶兒,又說月娘容不的人。李瓶兒尚不知墮他計中,每以姐姐呼之,與他親厚尤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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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逢人且說三分話,未可全拋一片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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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自娶李瓶兒過門,又兼得了兩三場橫財,家道營盛,外庄內宅,煥然一新。米麥陳倉,騾馬成群,奴僕成行。把李瓶兒帶來小厮天福兒,改名琴童。又買了兩個小厮,一名來安兒,一名棋童兒。把金蓮房中春梅、上房玉簫、李瓶兒房中迎春、玉樓房中蘭香,一般兒四個丫頭,衣服首飾粧束起來,在前廳西廂房,教李嬌兒兄弟樂工李銘來家,教演習學彈唱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富便奢侈,此見一斑。</span>春梅琵琶,玉簫學箏,迎春學弦子,蘭香學胡琴。每日三茶六飯,管待李銘,一月與他五兩銀子。又開啟門面兩間,兌出二千兩銀子來,委傅夥計、賁第傳開解當鋪。女婿陳敬濟只掌鑰匙,出入尋討。賁第傳只寫帳目,秤發貨物。傅夥計便督理生藥、解當兩個鋪子,看銀色,做買賣。潘金蓮這邊樓上,堆放生藥。李瓶兒那邊樓上,廂成架子,擱解當庫衣服、首飾、古董、書畫、玩好之物。一日也當許多銀子出門。陳敬濟每日起早睡遲,帶着鑰匙,同夥計查點出入銀錢,收放寫算皆精。西門慶見了,喜歡的要不的。一日在前廳與他同桌兒吃飯,說道:「姐夫,你在我家這等會做買賣,就是你父親在東京知道,他也心安,我也得托了。常言道:有兒靠兒,無兒靠婿。我若久後沒出,這分兒家當,都是你兩口兒的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數語徃徃釀成大禍。</span>那敬濟說道:「兒子不幸,家遭官事,父母遠離,投在爹娘這裡。蒙爹娘擡舉,莫大之恩,生死難報。只是兒子年幼,不知好歹,望爹娘耽待便了,豈敢非望。」西門慶聽見他說話兒聰明乖覺,越發滿心歡喜。但凡家中大小事務、出入書柬、礼帖,都教他寫。但凡客人到,必請他席側相陪。吃茶吃飯,一時也少不的他。誰知道這小夥兒綿裡之針,肉裡之刺。常向繡簾窺賈玉,每從綺閣竊韓香。光陰似箭,不覺又是十一月下旬。西門慶在常峙節家會茶散的早,未掌燈就起身,同應伯爵、謝希大、祝實念三個並馬而行。剛出了門,只見天上彤雲密佈,又早紛紛揚揚飄下一天雪花來。應伯爵便道:「哥,咱這時候就家去,家裡也不收。我每許久不曾進裡邊看看桂姐,今日趁着落雪,只當孟浩然踏雪尋梅,望他望去。」祝實念道:「應二哥說的是。你每月風雨不阻,出二十銀子包錢包着他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點出。</span>你不去,落的他自在。」西門慶吃三人你一言我一句,說的把馬逕徃東街勾欄來了。來到李桂姐家,已是天氣將晚。只見客位裡掌着燈,丫頭正掃地。老媽並李桂卿出來,見礼畢,上面列四張交椅,四人坐下。老虔婆便道:「前者桂姐在宅裡來晚了,多有打攪。又多謝六娘,賞汗巾花翠。」西門慶道:「那日空過他。我恐怕晚了他們,客人散了,就打發他來了。」說着,虔婆一面看茶吃了,丫鬟就安放桌兒,設放案酒。西門慶道:「怎麼桂姐不見?」虔婆道:「桂姐連日在家伺候姐夫,不見姐夫來。今日是他五姨媽生日,拏轎子接了與他五姨媽做生日去了。」原來李桂姐也不曾徃五姨家做生日去。近日見西門慶不來,又接了杭州販紬絹的丁相公兒子丁二官人,號丁雙橋,販了千兩銀子紬絹在客店裡,瞞着他父親來院中闝。頭上拏十兩銀子、兩套杭州重絹衣服請李桂姐,一連歇了兩夜。適纔正和桂姐在房中吃酒,不想西門慶到。老虔婆忙教桂姐陪他到後邊第三層一間僻靜小房坐去了。當下西門慶聽信虔婆之言,便道:「既是桂姐不在,老媽快看酒來,俺每慢慢等他。」這老虔婆在下面一力攛掇,酒餚蔬菜齊上,須臾,堆滿桌席。李桂卿不免箏排雁柱,歌按新腔,衆人席上猜枚行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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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飲酒時,不妨西門慶徃後邊更衣去。也是合當有事,忽聽東耳房有人笑聲。西門慶更畢衣,走至窓下偸眼觀覷,正見李桂姐在房內陪着一個戴方巾的蠻子飲酒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書妙在處處破敗,寫出世情之假。</span>繇不的心頭火起,走到前邊,一手把吃酒桌子掀翻,碟兒盞兒打的粉碎。喝令跟馬的平安、玳安、畫童、琴童四個小厮上來,把李家門窓戶壁床帳都打碎了。應伯爵、謝希大、祝實念向前拉勸不住。西門慶口口聲聲只要採出蠻囚來,和粉頭一條繩子墩鎖在門房內。那丁二官又是個小膽之人,見外邊嚷鬬起來,慌的藏在裡間床底下,只叫:「桂姐救命!」桂姐道:「呸!好不好,還有媽哩!這是俺院中人家常有的,不妨事,隨他發作叫嚷,你只休要出來。」老虔婆見西門慶打的不象模樣,還要架橋兒說謊,上前分辨。西門慶那裡還聽他,只是氣狠狠呼喝小厮亂打,險些不曾把李老媽打起來。多虧了應伯爵、謝希大、祝實念三人死勸,活喇喇拉開了手。西門慶大鬧了一場,賭誓再不踏他門來,大雪裡上馬囘家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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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宿盡閑花萬萬千,不如歸家伴妻眠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雖然枕上無情趣,睡到天明不要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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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二十二囘 蕙蓮兒偸期蒙愛 春梅姐正色閑邪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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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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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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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今宵何夕?月痕初照。等閒間一見猶難,平白地兩邊湊巧。向燈前見他,向燈前見他,一似夢中來到。何曾心料,他怕人瞧。驚臉兒紅還白,熱心兒火樣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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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——右調《桂枝香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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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次日,有吳大妗子、楊姑娘、潘姥姥衆堂客,因來與孟玉樓做生日,月娘都留在後廳飲酒,其中惹出一件事兒。那來旺兒,因他媳婦癆病死了,月娘新又與他娶了一房媳婦,乃是賣棺材宋仁的女兒,也名喚金蓮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便妙。</span>當先賣在蔡通判家房裡使喚,後因壞了事出來,嫁與廚役蔣聰為妻。這蔣聰常在西門慶家答應,來旺兒早晚到蔣聰家叫他去,看見這個老婆,兩個吃酒刮言,就把這個老婆刮上了。一日,不想這蔣聰因和一般廚役分財不均,酒醉厮打,動起刀杖來,把蔣聰戳死在地,那人便越墻逃走了。老婆央來旺兒對西門慶說了,替他拏帖兒縣裡和縣丞說,差人捉住正犯,問成死罪,抵了蔣聰命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蕙蓮肯為蔣聰報仇,雖淫亦當正論。</span>後來,來旺兒哄月娘,只說是小人家媳婦兒,會做針指。月娘使了五兩銀子,兩套衣服,四疋青紅布,並簪環之類,娶與他為妻。月娘因他叫金蓮,不好稱呼,遂改名為蕙蓮。這個婦人小金蓮兩歲,今年二十四歲,生的白淨,身子兒不肥不瘦,模樣兒不短不長,比金蓮脚還小些兒。性明敏,善機變,會粧飾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要緊。</span>就是嘲漢子的班頭,壞家風的領袖。若說他底的本事,他也曾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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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斜倚門兒立,人來側目隨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托腮並咬指,無故整衣裳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坐立頻搖腿,無人曲唱低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開窓推戶牖,停針不語時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恐不至此。</span><br class="calibre1"/>未言先欲笑,必定與人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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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初來時,同衆媳婦上竈,還沒甚麼粧飾。後過了個月有餘,因看見玉樓、金蓮打扮,他便把鬏髻墊的高高的,頭髮梳的虛籠籠的,水𩬆描的長長的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雖非婢學夫人,卻亦漸入佳境。</span>在上邊遞茶遞水,被西門慶睃在眼裡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不放過。</span>一日,設了條計策,教來旺兒押了五百兩銀子,徃杭州替蔡太師製造慶賀生辰錦綉蟒衣,並家中穿的四季衣服,徃囘也有半年期程。從十一月半頭,搭在旱路車上起身去了。西門慶安心早晚要調戲他這老婆。不期到此正值孟玉樓生日,月娘和衆堂客在後廳吃酒,西門慶那日沒徃那去。月娘分咐玉簫:「房中另放桌兒,打發酒菜你爹吃。」西門慶因打簾內看見蕙蓮身上穿着紅紬對襟襖、紫絹裙子,在席上斟酒,問玉簫道:「那個是新娶的來旺兒的媳婦子蕙蓮?怎的紅襖配着紫裙子,恠模恠樣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見恠不恠方妙,一見恠,則着鬼矣。</span>到明日對你娘說,另與他一條別的顏色裙子配着穿。」玉簫道:「這紫裙子,還是問我借的。」說着就罷了。須臾,過了玉樓生日。一日,月娘徃對門喬大戶家吃酒去了。約後晌時分,西門慶從外來家,已有酒了,走到儀門首,這蕙蓮正徃外走,兩個撞個滿懷。西門慶便一手摟過脖子來,就親了個嘴,口中喃喃吶吶說道:「我的兒,你若依了我,頭面衣服,隨你揀着用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純以利動之,已落第二義。</span>那婦人一聲兒沒言語,推開西門慶手,一直徃前走了。西門慶歸到上房,叫玉簫送了一疋藍段子到他屋裡,如此這般對他說:「爹昨日見你穿着紅襖,配着紫裙子,恠模恠樣的不好看,纔拏了這疋段子,使我送與你,教你做裙子穿。」這蕙蓮開看,卻是一疋翠藍兼四季團花喜相逢段子。說道:「我做出來,娘見了問,怎了?」玉簫道:「爹到明日還對娘說,你放心。爹說來,你若依了這件事,隨你要甚麼,爹與你買。今日趕娘不在家,要和你會會兒,你心下如何?」那婦人聽了,微笑不言,因問:「爹多咱時分來?我好在屋裡伺候。」玉簫道:「爹說小厮們看着,不好進你屋裡來的。教你悄悄徃山子底下洞兒裡,那裡無人,堪可一會。」老婆道:「只怕五娘、六娘知道了,不好意思的。」玉簫道:「三娘和五娘都在六娘屋裡下棋,你去不妨事。」當下約會已定,玉簫走來囘西門慶說話。兩個都徃山子底下成事,玉簫在門首與他觀風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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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解帶色已戰,觸手心愈忙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未必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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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那識羅裙內,銷魂別有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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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想金蓮、玉樓都在李瓶兒房裡下棋,只見小鸞來請玉樓,說:「爹來家了。」三人就散了,玉樓囘後邊去了。金蓮走到房中,勻了臉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不漏。</span>亦徃後邊來。走入儀門,只見小玉立在上房門首。金蓮問:「你爹在屋裡?」小玉搖手兒,徃前指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畫。</span>金蓮就知其意,走到前邊山子角門首,只見玉簫攔着門。金蓮只猜玉簫和西門慶在此私狎,便頂進去。玉簫慌了,說道:「五娘休進去,爹在裡頭有勾當哩!」金蓮罵道:「恠狗肉,我又怕你爹了?」不繇分說,進入花園裡來,各處尋了一遍。走到藏春塢山子洞兒裡,只見他兩個人在裡面纔了事。婦人聽見有人來,連忙繫上裙子徃外走,看見金蓮,把臉通紅了。金蓮問道:「賊臭肉,你在這裡做甚麼?」蕙蓮道:「我來叫畫童兒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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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說着,一溜烟走了。金蓮進來,看見西門慶在裡邊繫褲子,罵道:「賊沒廉恥的貨,你和奴才淫婦大白日裡在這裡,端的幹這勾當兒,剛纔我打與淫婦兩個耳刮子纔好,不想他徃外走了。原來你就是畫童兒,他來尋你!你與我寔說,和這淫婦偸了幾遭?若不寔說,等住囘大姐姐來家,看我說不說。我若不把奴才淫婦臉打的脹豬,也不算。俺們閑的聲喚在這裡,你也來插上一把子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氣妒語,妙在說得帶幾分無恥,以見為淫也,非為情也。</span>老娘眼裡卻放不過!」西門慶笑道:「恠小淫婦兒,悄悄兒罷,休要嚷的人知道。我實對你說,如此這般,連今日纔第一遭。」金蓮道:「一遭二遭,我不信。你既要這奴才淫婦,兩個瞞神謊鬼弄刺子兒,我打聽出來,休恠了我卻和你們答話!」那西門慶笑的出去了。金蓮到後邊,聽見衆丫頭們說:「爹來家,使玉簫手巾裹着一疋藍段子徃前邊去,不知與誰。」金蓮就知是與蕙蓮的,對玉樓也不題起此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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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婦人每日在那邊,或替他造湯飯,或替他做針指鞋脚,或跟着李瓶兒下棋,常賊乖趨附金蓮。被西門慶撞在一處,無人,教他兩個苟合,圖漢子喜歡。蕙蓮自從和西門慶私通之後,背地與他衣服、首飾、香茶之類不算,只銀子成兩家帶在身邊,在門首買花翠胭脂,漸漸顯露,打扮的比徃日不同。西門慶又對月娘說,他做的好湯水,不教他上大竈,只教他和玉簫兩個,在月娘房裡後邊小竈上,專頓茶水,整理菜蔬,打發月娘房裡吃飯,與月娘做針指,不必細說。看官聽說:凡家主,切不可與奴僕並家人之婦苟且私狎,久後必紊亂上下,竊弄奸欺,敗壞風俗,殆不可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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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日,臘月初八日,西門慶早起,約下應伯爵,與大街坊尚推官家送殯。叫小厮馬也備下兩匹,等伯爵,白不見到,一面李銘來了。西門慶就在大廳上圍爐坐的,教春梅、玉簫、蘭香、迎春一般兒四個,都打扮出來,看着李銘指撥、教演他彈唱。女婿陳敬濟,在傍陪着說話。正唱《三弄梅花》,還未了,只見伯爵來,應保夾着毡包進門。那春梅等四個就要徃後走,被西門慶喝住,說道:「左右只是你應二爹,都來見見罷,躱怎的!」與伯爵兩個相見作揖,纔待坐下,西門慶令四個過來:「與應二爹磕頭。」那春梅等朝上磕頭下去,慌的伯爵還喏不迭,誇道:「誰似哥有福,出落的恁四個好姐姐,水蔥兒的一般,一個賽一個。卻怎生好?你應二爹今日素手,促忙促急,沒曾帶的甚麼在身邊,改日送胭脂錢來罷。」春梅等四人,見了礼去了。陳敬濟向前作揖,一同坐下。西門慶道:「你如何今日這咱纔來?」應伯爵道:「不好告訴你的。大小女病了一向,近日纔好些。房下記掛着,今日接了他家來散心住兩日。亂着,旋叫應保叫了轎子,買了些東西在家,我纔來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如在,是伯爵家事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教我只顧等着你。咱吃了粥,好去了。」隨即分付後邊看粥來吃。只見李銘見伯爵打了半跪。伯爵道:「李日新,一向不見你。」李銘道:「小的有。連日小的在北邊徐公公那裡答應來。」說着,小厮放桌兒,拏粥來吃。西門慶陪應伯爵、陳敬濟吃了。就拏小銀鍾篩金華酒,每人吃了三盃。壺裡還剩下上半壺酒,分付畫童兒:「連桌兒擡去廂房內,與李銘吃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偏在絕沒要緊弄巧,一味文心細冷。</span>就穿衣服起身,同伯爵並馬而行,與尚推官送殯去了。只落下李銘在西廂房,吃畢酒飯。玉簫和蘭香衆人,打發西門慶出了門,在廂房內厮亂,頑成一塊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必至之情。</span>一囘,都徃對過東廂房西門大姐房裡摑混去了,止落下春梅一個,和李銘在這邊教演琵琶。李銘也有酒了。春梅袖口子寬,把手兜住了。李銘把他手拏起,略按重了些。被春梅恠叫起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得似有意,似無意,以見半是春梅之性燥也。</span>罵道:「好賊忘八!你怎的撚我的手調戲我?賊少死的忘八,你還不知道我是誰哩!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自負不卑。</span>一日好酒好肉,越發養活的你這忘八靈聖兒出來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罵得妙。</span>平白撚我的手來了。賊忘八,你錯下這個鍬撅了。你問聲兒去,我手裡你來弄鬼!爹來家等我說了,把你這賊忘八,一條棍攆的離門離戶!沒你這忘八,學不成唱了?愁本司三院尋不出忘八來?撅臭了你這忘八了!」被他千忘八,萬忘八,罵的李銘拏着衣服,徃外走不迭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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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兩手劈開生死路,翻身跳出是非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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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下春梅氣狠狠,直罵進後邊來。金蓮正和孟玉樓、李瓶兒並宋蕙蓮在房裡下棋,只聽見春梅從外罵將來。金蓮便問道:「賊小肉兒,你罵誰哩,誰惹你來?」春梅道:「情知是誰,叵耐李銘那忘八!爹臨去,好意分付小厮,留下一桌菜並粳米粥兒與他吃。也有玉簫他們,你推我,我打你,頑成一塊,對着忘八,呲牙露嘴的,狂的有些褶兒也怎的。頑了一囘,都徃大姐那邊去了。忘八見無人,盡力把我手上撚一下。吃的醉醉的,看着我嗤嗤待笑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得出。</span>那忘八見我喓喝罵起來,他就夾着衣裳徃外走了。剛纔打與賊忘八兩個耳刮子纔好!賊忘八,你也看個人兒行事,我不是那不三不四的邪皮行貨,教你這個忘八在我手裡弄鬼。我把忘八臉打綠了!」金蓮道:「恠小肉兒,學不學沒要緊,把臉氣的黃黃的,等爹來家說了,把賊忘八攆了去就是了。那裡緊等着供唱撰錢哩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愛惜春梅至矣,故後感之不忘。</span>怎的教忘八調戲我這丫頭!我知道賊忘八業礶子滿了。」春梅道:「他就倒運,着量二娘的兄弟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偏照映得到。</span>那怕他!二娘莫不挾仇打我五棍兒?」宋蕙蓮道:「論起來,你是樂工,在人家教唱,也不該調戲良人家女子!照顧你一個錢,也是養身父母,休說一日三茶六飯兒扶侍着。」金蓮道:「扶侍着?臨了還要錢兒去了。按月兒,一個月與他五兩銀子。賊忘八,錯上了墳。你問聲家裡這些小厮們,那個敢望着他呲牙笑一笑兒,弔個嘴兒?遇喜歡罵兩句;若不歡喜,拉倒他主子跟前就是打。賊忘八,造化低,你惹他生薑,你還沒曾經着他辣手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味為春梅作聲價。</span>因向春梅道:「沒見你,你爹去了,你進來便罷了,平白只顧和他那房裡做甚麼?卻教那忘八調戲你!」春梅道:「都是玉簫和他們,只顧還笑成一塊,不肯進來。」玉樓道:「他三個如今還在那屋裡?」春梅道:「都徃大姐房裡去了。」玉樓道:「等我瞧瞧去。」那玉樓起身去了。良久,李瓶兒亦囘房,使綉春叫迎春去。至晚,西門慶來家,金蓮一五一十告訴西門慶。西門慶分付來興兒,今後休放進李銘來走動。自此斷了路兒,不敢上門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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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習教歌妓逞家豪,每日閑庭弄錦槽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不是朱顏容易變,何繇聲價競天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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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二十八囘 陳敬濟徼倖得金蓮 西門慶糊塗打鐵棍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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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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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幾日深閨繡得成,看來便覺可人情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一灣暖玉淩波小,兩瓣秋蓮落地輕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南陌踏青春有跡,西廂立月夜無聲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看花又濕蒼苔露,晒向窓前趁晚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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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西門慶扶婦人到房中,脫去上下衣裳,赤着身子,婦人止着紅紗抹胸兒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一種態度。</span>兩個並肩疊股而坐,重斟盃酌。西門慶一手摟過他粉頸,一遞一口和他吃酒,極盡溫存之態。睨視婦人雲鬟斜軃,酥胸半露,嬌眼乜斜,猶如沉酒楊妃一般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得嬌倩如生。</span>纖手不住只向他腰裡摸弄那話。那話因驚,銀托子還帶在上面,軟叮噹毛都魯的累垂偉長。西門慶戲道:「你還弄他哩,都是你頭裡唬出他風病來了。」婦人問:「怎的風病。」西門慶道:「既不是瘋病,如何這軟癱熱化,起不來了,你還不下去央及他央及兒哩。」婦人笑瞅了他一眼。一面蹲下身子去,枕着他一隻腿,取過一條褲帶兒來,把那話拴住,用手提着,說道:「你這厮!頭裡那等頭睜睜,股睜睜,把人奈何昏昏的,這咱你推風症,裝佯死兒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分明穢語,閱來但見其風騷,不見其穢,可謂化腐臭為神奇矣。</span>提弄了一囘,放在粉臉上偎晃良久,然後將口吮之,又用舌尖挑砥其蛙口。那話登時暴怒起來,裂瓜頭凹眼睜圓,落腮鬍挺身直豎。西門慶亦發坐在枕頭上,令婦人馬爬在紗帳內,盡着吮咂,以暢其美。俄爾淫思益熾,復與婦人交接。婦人哀告道:「我的達達,你饒了奴罷,又要捉弄奴也!」是夜,二人淫樂為之無度。有詞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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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戰酣樂極,雲雨歇,嬌眼乜斜。手持玉莖猶堅硬,告纔郎將就些些。滿飲金盃頻勸,兩情似醉如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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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夜晚景題過。到次日,西門慶徃外邊去了。婦人約飯時起來,換睡鞋,尋昨日脚上穿的那雙紅鞋,左來右去少一隻。問春梅,春梅說:「昨日我和爹搊扶着娘進來,秋菊抱娘的鋪蓋來。」婦人叫了秋菊來問。秋菊道:「我昨日沒見娘穿着鞋進來。」婦人道:「你看胡說!我沒穿鞋進來,莫不我精着脚進來了?」秋菊道:「娘你穿着鞋,怎的屋裡沒有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秋菊蠢不必言,然金蓮醜態亦得他搶白一番方快。</span>婦人罵道:「賊奴才,還裝憨兒!無過只在這屋裡,你替我老實尋是的!」這秋菊三間屋裡,床上床下,到處尋了一遍,那裡討那隻鞋來?婦人道:「端的我這屋裡有鬼,攝了我這隻鞋去了。連我脚上穿的鞋都不見了,要你這奴才在屋裡做甚麼!」秋菊道:「倒只怕娘忘記落在花園裡,沒曾穿進來。」婦人道:「敢是㒲昏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自道。</span>我鞋穿在脚上沒穿在脚上,我不知道?」叫春梅:「你跟着這奴才,徃花園裡尋去。尋出來便罷,若尋不出來,叫他院子裡頂石頭跪着。」這春梅真個押着他,花園到處並葡萄架跟前,尋了一遍兒,那裡得來!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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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都被六丁收拾去,蘆花明月竟難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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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兩個尋了一遍囘來,春梅罵道:「奴才,你『媒人婆迷了路兒——沒的說了』,『王媽媽賣了磨——推不的了』。」秋菊道:「不知甚麼人偸了娘的這隻鞋去了,我沒曾見娘穿進屋裡去。敢是你昨日開花園門放了那個,拾了娘的這隻鞋去了。」被春梅一口稠唾沫噦了去,罵道:「賊見鬼的奴才,又攪纏起我來了!六娘叫門,我不替他開?可哥兒的就放進人來了?你抱着娘的鋪蓋就不經心瞧瞧,還敢說嘴兒!」一面押他到屋裡,囘婦人說沒有鞋。婦人叫採出他院子裡跪着。秋菊把臉哭䘮下水來,說:「等我再徃花園裡尋一遍,尋不着隨娘打罷。」春梅道:「娘休信他。花園裡地也掃得乾乾淨淨的,就是針也尋出來,那裡討鞋來?」秋菊道:「等我尋不出來,教娘打就是了。你在旁戳舌兒怎的!」婦人向春梅道:「也罷,你跟着這奴才,看他那裡尋去!」這春梅又押着他,在花園山子底下,各處花池邊,松墻下,尋了一遍,沒有。他也慌了,被春梅兩個耳刮子,就拉囘來見婦人。秋菊道:「還有那個雪洞裡沒尋哩。」春梅道:「那藏春塢是爹的暖房兒,娘這一向又沒到那裡。我看尋不出來和你答話!」於是押着他,到於藏春塢雪洞內。正面是張坐床,旁邊香几上都尋到,沒有。又向書篋內尋,春梅道:「這書篋內都是他的拜帖紙,娘的鞋怎的到這裡?沒的摭溜子捱工夫兒!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尋得無因,卻用此語庇護。</span>翻的他恁亂騰騰的,惹他看見又是一場兒,你這歪刺骨可死的成了!」良久,只見秋菊說道:「這不是娘的鞋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為蕙蓮作餘波。</span>在一個紙包內,裹着些棒兒香與排草,取出來與春梅瞧:「可怎的有了,剛纔就調唆打我!」春梅看見,果是一隻大紅平底鞋兒,說道:「是娘的,怎生得到這書篋內?好蹊蹺的事!」於是走來見婦人。婦人問:「有了我的鞋,端的在那裡?」春梅道:「在藏春塢,爹暖房書篋內尋出來,和些拜帖子紙、排草、安息香包在一處。」婦人拏在手內,取過他的那隻來一比,都是大紅四季花段子白綾平底繡花鞋兒,綠提根兒,藍口金兒。惟有鞋上鎖線兒差些,一隻是紗綠鎖線,一隻是翠藍鎖線,不仔細認不出來。婦人登在脚上試了試,尋出來這一隻比舊鞋略緊些,方知是來旺兒媳婦子的鞋:「不知幾時與了賊強人,不敢拏到屋裡,悄悄藏放在那裡。不想又被奴才翻將出來。」看了一囘,說道:「這鞋不是我的。奴才,快與我跪着去!」分咐春梅:「拏塊石頭與他頂着。」那秋菊哭起來,說道:「不是娘的鞋,是誰的鞋?我饒替娘尋出鞋來,還要打我;若是再尋不出來,不知還怎的打我哩!」婦人罵道:「賊奴才,休說嘴!」春梅一面掇了塊大石頭頂在他頭上。婦人又另換了一雙鞋穿在脚上,嫌房裡熱,分咐春梅把粧臺放在玩花樓上,梳頭去了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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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陳敬濟早晨從鋪子裡進來尋衣服,走到花園角門首。小鐵棍兒在那裡正頑着,見陳敬濟手裡拏着一副銀網巾圈兒,便問:「姑夫,你拏的甚麼?與了我耍子罷。」敬濟道:「此是人家當的網巾圈兒,來贖,我尋出來與他。」那小猴子笑嘻嘻道:「姑夫,你與了我耍子罷,我換與你件好物件兒。」敬濟道:「傻孩子,此是人家當的。你要,我另尋一副兒與你耍子。你有甚麼好物件,拏來我瞧。」那猴子便向腰裡掏出一隻紅繡花鞋兒與敬濟看。敬濟便問:「是那裡的?」那猴子笑嘻嘻道:「姑夫,我對你說了罷!我昨日在花園裡耍子,看見俺爹弔着俺五娘兩隻腿兒,在葡萄架兒底下,搖搖擺擺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諧甚。</span>落後俺爹進去了,我尋俺春梅姑娘要菓子吃,在葡萄架底下拾了這隻鞋。」敬濟接在手裡:曲是天邊新月,紅如退瓣蓮花,把在掌中,恰剛三寸。就知是金蓮脚上之物,便道:「你與了我,明日另尋一對好圈兒與你耍子。」猴子道:「姑夫你休哄我,我明日就問你要哩。」敬濟道:「我不哄你。」那猴子一面笑的耍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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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敬濟把鞋褪在袖中,自己尋思「我幾次戲他,他口兒且是活,及到中間,又走滾了。不想天假其便,此鞋落在我手裡。今日我着實撩逗他一番,不怕他不上帳兒。」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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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時人不用穿針線,那得工夫送巧來?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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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陳敬濟袖着鞋,逕徃潘金蓮房來。轉過影壁,只見秋菊跪在院內,便戲道:「小大姐,為甚麼來?投充了新軍,又掇起石頭來了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開口便令人解頤。</span>金蓮在樓上聽見,便叫春梅問道:「是誰說他掇起石頭來了?乾淨這奴才沒頂着?」春梅道:「是姑夫來了。秋菊頂着石頭哩。」婦人便叫:「陳姐夫,樓上沒人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冷甚。</span>你上來。」這小夥兒打步撩衣上的樓來。只見婦人在樓上,前面開了兩扇窓兒,掛着湘簾,那裡臨鏡梳粧。這陳敬濟走到旁邊一個小杌兒坐下,看見婦人黑油般頭髮,手挽着梳,還拖着地兒,紅絲繩兒扎着一窩絲,纘上戴着銀絲鬏髻,還墊出一絲香雲,鬏髻內安着許多玫瑰花瓣兒,露着四髩,打扮的就是活觀音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得花光髩影,蕩人心魄。</span>須臾,婦人梳了頭,掇過粧臺去,向面盤內洗了手,穿上衣裳,喚春梅拏茶來與姐夫吃。那敬濟只是笑,不做聲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眉眼俱有勾挑意,妙甚。</span>婦人因問:「姐夫,笑甚麼?」敬濟道:「我笑你管情不見了些甚麼兒?」婦人道:「賊短命!我不見了,關你甚事?你怎的曉得?」敬濟道:「你看,我好心倒做了驢肝肺,你倒訕起我來。恁說,我去了。」抽身徃樓下就走。被婦人一把手拉住,說道:「恠短命,會張致的!來旺兒媳婦子死了,沒了想頭了,卻怎麼還認的老娘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插入醋語,竟一日不忘。</span>因問:「你猜着我不見了甚麼物件兒?」這敬濟向袖中取出來,提着鞋拽靶兒,笑道:「你看這個是誰的?」婦人道:「好短命,原來是你偸拏了我的鞋去了!教我打着丫頭,遶地裡尋。」敬濟道:「你怎的到得我手裡?」婦人道:「我這屋裡再有誰來?敢是你賊頭鼠腦,偸了我這隻鞋去了。」敬濟道:「你老人家不害羞。我這兩日又不徃你屋裡來,我怎生偸你的?」婦人道:「好賊短命,等我對你爹說,你倒偸了我鞋,還說我不害羞。」敬濟道:「你只好拏爹來唬我罷了。」婦人道:「你好小膽兒,明知道和來旺兒媳婦子七個八個,你還調戲他,你幾時有些忌憚兒的!既不是你偸了我的鞋,這鞋怎落在你手裡?趁早實供出來,交還與我鞋,你還便宜。自古物見主,必索取。但道半個不字,教你死在我手裡。」敬濟道:「你老人家是個女番子,且是倒會的放刁。這裡無人,咱們好講:你既要鞋,拏一件物事兒,我換與你,不然天雷也打不出去。」婦人道:「好短命!我的鞋應當還我,教換甚物事兒與你?」敬濟笑道:「五娘,你拏你袖的那方汗巾兒賞與兒子,兒子與了你的鞋罷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勾挑軟暱處,在西門慶之上。</span>婦人道:「我明日另尋一方好汗巾兒,這汗巾兒是你爹成日眼裡見過,不好與你的。」敬濟道:「我不。別的就與我一百方也不算,我一心只要你老人家這方汗巾兒。」婦人笑道:「好個牢成久慣的短命!我也沒氣力和你兩個纏。」於是向袖中取出一方細撮穗白綾挑線鶯鶯燒夜香汗巾兒,上面連銀三字兒都掠與他。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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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郎君見妾下蘭堦,來索纖纖紅繡鞋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不管露泥藏袖裡,只言從此事堪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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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陳敬濟連忙接在手裡,與他深深的唱個喏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妙用。</span>婦人分咐:「好生藏着,休教大姐看見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自逗出私情。</span>他不是好嘴頭子。」敬濟道:「我知道。」一面把鞋遞與他,如此這般:「是小鐵棍兒昨日在花園裡拾的,今早拏着問我換網巾圈兒耍子。」如此這般,告訴了一遍。婦人聽了,粉面通紅,說道:「你看賊小奴才,把我這鞋弄的恁漆黑的!看我教他爹打他不打他。」敬濟道:「你弄殺我!打了他不打緊,敢就賴着我身上,是我說的。千萬休要說罷。」婦人道:「我饒了小奴才,除非饒了蠍子。」兩個正說在熱鬧處,忽聽小厮來安兒來尋:「爹在前廳請姐夫寫礼帖兒哩。」婦人連忙攛掇他出去了。下的樓來,教春梅取板子來,要打秋菊。秋菊不肯儻,說道:「尋將娘的鞋來,娘還要打我!」婦人把陳敬濟拏的鞋遞與他看,罵道:「賊奴才,你把那個當我的鞋,將這個放在那裡?」秋菊看見,把眼瞪了半日,說道:「可是作恠的勾當,怎生跑出娘三隻鞋來了?」婦人道:「好大膽奴才!你拏誰的鞋來搪塞我,倒說我是三隻脚的蟾?」不繇分說,教春梅拉倒,打了十下。打有秋菊抱股而哭,望着春梅道:「都是你開門,教人進來,收了娘的鞋,這囘教娘打我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分明說得是,只覺其蠢,人情乎?</span>春梅罵道:「你倒收拾娘鋪蓋,不見了娘的鞋,娘打了你這幾下兒,還敢抱怨人!早是這隻舊鞋,若是娘頭上的簪環不見了,你也推賴個人兒就是了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語雖憊懶,氣象卻好。</span>娘惜情兒,還打的你少。若是我,外邊叫個小厮,辣辣的打上他二三十板,看這奴才怎麼樣的!」幾句罵得秋菊忍氣吞聲,不言語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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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西門慶叫了敬濟到前廳,封尺頭禮物,送賀千戶新陞了淮安提刑所掌刑正千戶。本衛親識,都與他送行在永福寺,不必細說。西門慶差了鉞安送去,廳上陪着敬濟吃了飯,歸到金蓮房中。這金蓮千不合萬不合,把小鐵棍兒拾鞋之事告訴一遍,說道:「都是你這沒才料的貨平白幹的勾當!教賊萬殺的小奴才把我的鞋拾了,拏到外頭,誰是沒瞧見。被我知道,要將過來了。你不打與他兩下,到明日慣了他。」西門慶就不問「誰告你說來」,一冲性子走到前邊。那小猴兒不知,正在石臺基頑耍,被西門慶揪住頂角,拳打脚踢,殺豬也似叫起來,方纔住了手。這小猴子躺在地下,死了半日,慌得來昭兩口子走來扶救,半日甦醒。見小厮鼻口流血,抱他到房裡慢慢問他,方知為拾鞋之事惹起事來。這一丈青氣忿忿的走到後邊廚下,指東罵西,一頓海罵道:「賊不逢好死的淫婦,王八羔子!我的孩子和你有甚冤仇?他纔十一二歲,曉的甚麼?知道𣭈也在那塊兒?平白地調唆打他恁一頓,打的鼻口中流血。假若死了,淫婦、王八兒也不好!稱不了你甚麼願!」廚房裡罵了,到前邊又罵,整罵了一二日還不定。因金蓮在房中陪西門慶吃酒,還不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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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晚夕上床宿歇,西門慶見婦人脚上穿着兩隻綠紬子睡鞋,大紅提根兒,因說道:「啊呀,如何穿這個鞋在脚?恠恠的不好看。」婦人道:「我只一雙紅睡鞋,倒吃小奴才將一隻弄油了,那裡再討第二雙來?」西門慶道:「我的兒,你到明日做一雙兒穿在脚上。你不知,我達達一心歡喜穿紅鞋兒,看着心裡愛。」婦人道:「恠奴才!可哥兒的來想起一件事來,我要說,又忘了。」因令春梅:「你取那隻鞋來與他瞧。」——「你認的這鞋是誰的鞋?」西門慶道:「我不知是誰的鞋。」婦人道:「你看他還打張雞兒哩!瞞着我,黃貓黑尾,你幹的好繭兒!來旺兒媳婦子的一隻臭蹄子,寶上珠也一般,收藏在藏春塢雪洞兒裡拜帖匣子內,攪着些字紙和香兒一處放着。甚麼稀罕物件,也不當家化化的!恠不的那賊淫婦死了,墮阿鼻地獄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只是家常口頭語,說來偏妙。</span>又指着秋菊罵道:「這奴才當我的鞋,又翻出來,教我打了幾下。」分咐春梅:「趁早與我掠出去!」春梅把鞋掠在地下,看着秋菊說道:「賞與你穿了罷!」那秋菊拾在手裡,說道:「娘這個鞋,只好盛我一個脚指頭兒罷了。」婦人罵道:「賊奴才,還教甚麼𣭈娘哩,他是你家主子前世的娘!不然,怎的把他的鞋這等收藏的嬌貴?到明日好傳代!沒廉恥的貨!」秋菊拏着鞋就徃外走,被婦人又叫囘來,分咐:「取刀來,等我把淫婦剁作幾截子,掠到毛司裡去!叫賊淫婦陰山背後,永世不得超生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一波。寫要強婦人邪心痴妒,入骨三分,疑有鬼神供其筆墨。</span>因向西門慶道:「你看着越心疼,我越發偏剁個樣兒你瞧。」西門慶笑道:「恠奴才,丟開手罷了。我那裡有這個心!」婦人道:「你沒這個心,你就賭了誓。淫婦死的不知徃那去了,你還留着他的鞋做甚麼?早晚有省,好思想他。正經俺每和你恁一場,你也沒恁個心兒,還要人和你一心一計哩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到此方結出大意。</span>西門慶笑道:「罷了,恠小淫婦兒,偏有這些兒的!他就在時,也沒曾在你跟前行差了礼法。」於是摟過粉項來就親了個嘴,兩個雲雨做一處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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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動人春色嬌還媚,惹蝶芳心軟又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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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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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漫吐芳心說向誰?欲於何處寄相思?<br class="calibre1"/>相思有盡情難盡,一日都來十二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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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三十三囘 陳敬濟失鑰罰唱 韓道國縱婦爭鋒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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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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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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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衣染鶯黃,愛停板駐拍,勸酒持觴。低鬟蟬影動,私語口脂香。簷滴露、竹風涼,拚劇飲琳琅。夜漸深,籠燈就月,仔細端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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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——右調《意難忘前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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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西門慶衙門中來家,進門就問月娘:「哥兒好些?使小厮請太醫去。」月娘道:「我已叫劉婆子來了。吃了他藥,孩子如今不洋奶,穩穩睡了這半日,覺好些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信那老淫婦胡針亂灸,還請小兒科太醫看纔好。既好些了,罷。若不好,拏到衙門裡去拶與老淫婦一拶子。」月娘道:「你恁的枉口拔舌罵人。你家孩兒現吃了他藥好了,還恁舒着嘴子罵人!」說畢,丫鬟擺上飯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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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剛纔吃了飯,只見玳安兒來報:「應二爹來了。」西門慶教小厮:「拏茶出去,請應二爹捲棚內坐。」向月娘道:「把剛纔我吃飯的菜蔬休動,教小厮拏飯出去,教姐夫陪他吃,說我就來。」月娘便問:「你昨日早晨使他徃那裡去?那咱纔來。」西門慶便告說:「應二哥認的一個湖州客人何官兒,門外店裡堆着五百兩絲線,急等着要起身家去,來對我說要折些發脫。我只許他四百五十兩銀子。昨日使他同來保拏了兩錠大銀子作樣銀,已是成了來了,約下今日兌銀子去。我想來,獅子街房子空閑,開啟門面兩間,倒好收拾開個絨線鋪子,搭個夥計。況來保已是鄆王府認納官錢,教他與夥計在那裡,又看了房兒,又做了買賣。」月娘道:「少不得又尋夥計。」西門慶道:「應二哥說他有一相識,姓韓,原是絨線行,如今沒本錢,閑在家裡,說寫算皆精,行止端正,再三保舉。改日領他來見我,寫立合同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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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說畢,西門慶在房中兌了四百五十兩銀子,教來保拏出來。陳敬濟已陪應伯爵在捲棚內吃完飯,等的心裡火發。見銀子出來,心中歡喜,與西門慶唱了喏,說道:「昨日打攪哥,到家晚了,今日再扒不起來。」西門慶道:「這銀子我兌了四百五十兩,教來保取搭連眼同裝了。今日好日子,便顧車輛搬了貨來,鎖在那邊房子裡就是了。」伯爵道:「哥主張的有理。只怕蠻子停留長智,推進貨來就完了帳。」於是同來保騎頭口,打着銀子,逕到門外店中成交易去。誰知伯爵背地裡與何官兒砸殺了,只四百二十兩銀子,打了三十兩背工。對着來保,當面只拏出九兩用銀來,二人均分了。顧了車脚,即日推貨進城,堆在獅子街空房內,鎖了門,來囘西門慶話。西門慶教應伯爵,擇吉日領韓夥計來見。其人五短身材,三十年紀,言談滾滾,滿面春風。西門慶即日與他寫立合同。同來保領本錢顧人染絲,在獅子街開張鋪面,發賣各色絨絲。一日也賣數十兩銀子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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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光陰迅速,日月如梭,不覺八月十五日,月娘生辰來到,請堂客擺酒。留下吳大妗子、潘姥姥、楊姑娘並兩個姑子住兩日,晚夕宣唱佛曲兒,常坐到二三更纔歇。那日,西門慶因上房有吳大妗子在這裡,不方便,走到前邊李瓶兒房中看官哥兒,心裡要在李瓶兒房裡睡。李瓶兒道:「孩子纔好些兒,我心裡不耐煩,徃他五媽媽房裡睡一夜罷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善哉,善哉。</span>西門慶笑道:「我不惹你。」於是走過金蓮這邊來。那金蓮聽見漢子進他房來,如同拾了金寶一般,連忙打發他潘姥姥過李瓶兒這邊宿歇。他便房中高點銀燈,款伸錦被,薰香澡牝,夜間陪西門慶同寢。枕畔之情,百般難述,無非只要牢寵漢子心,使他不徃別人房裡去。正是:鼓鬣遊蜂,嫩蕊半勻春盪漾;餐香粉蝶,花房深宿夜風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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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李瓶兒見潘姥姥過來,連忙讓在炕上坐的。教迎春安排酒菜果餅,晚夕說話,坐半夜纔睡。到次日,與了潘姥姥一件蔥白綾襖兒,兩雙段子鞋面,二百文錢。把婆子歡喜的眉歡眼笑,過這邊來,拏與金蓮瞧,說:「這是那邊姐姐與我的。」金蓮見了,反說他娘:「好恁小眼薄皮的,什麼好的,拏了他的來!」潘姥姥道:「好姐姐,人倒可憐見與我,你卻說這個話。你肯與我一件兒穿?」金蓮道:「我比不得他有錢的姐姐。我穿的還沒有哩,拏什麼與你!你平白吃了人家的來,等住囘可整理幾碟子來,篩上壺酒,拏過去還了他就是了。到明日少不的教人<span class="kuo"></span>言試語,我是聽不上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以己意度人,是因有君子小人之別。</span>一面分咐春梅,定八碟菜蔬,四盒菓子,一錫瓶酒。打聽西門慶不在家,教秋菊用方盒拏到李瓶兒房裡,說:「娘和姥姥過來,無事和六娘吃盃酒。」李瓶兒道:「又教你娘費心。」少頃,金蓮和潘姥姥來,三人坐定,把酒來斟。春梅侍立斟酒。娘兒每說話間,只見秋菊來叫春梅,說:「姐夫在那邊尋衣裳,教你去開外邊樓門哩。」金蓮分咐:「叫你姐夫尋了衣裳來這裡喝甌子酒去。」不一時,敬濟尋了幾家衣服,就徃外走。春梅進來囘說:「他不來。」金蓮道:「好歹拉了他來。」又使出綉春去把敬濟請來。潘姥姥在炕上坐,小桌兒擺着果盒兒,金蓮、李瓶兒陪着吃酒。連忙唱了喏。金蓮說:「我好意教你來吃酒兒,你怎的張致不來?就弔了造化了?」努了個嘴兒,教春梅:「拏寬盃兒來,篩與你姐夫吃。」敬濟把尋的衣服放在炕上,坐下。春梅做定科範,取了個茶甌子,流沿邊斟上,遞與他。慌的敬濟說道:「五娘賜我,寧可吃兩小鍾兒罷。外邊鋪子裡許多人等着要衣裳。」金蓮道:「教他等着去,我偏教你吃這一大鍾,那小鍾子刁刁的不耐煩。」潘姥姥道:「只教哥哥吃這一鍾罷,只怕他買賣事忙。」金蓮道:「你信他!有什麼忙!吃好少酒兒,金漆桶子吃到第二道箍上。」那敬濟笑着拏酒來,剛呷了兩口。潘姥姥叫春梅:「姐姐,你拏筯兒與哥哥。教他吃寡酒?」春梅也不拏筯,故意毆他,向攢盒內取了兩個核桃遞與他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春梅、金蓮此唱彼和,的真肝膽相知。</span>那敬濟接過來道:「你敢笑話我就禁不開他?」於是放在牙上只一磕,咬碎了下酒。潘姥姥道:「還是小後生家,好口牙。相老身,東西兒硬些就吃不得。」敬濟道:「兒子世上有兩樁兒:鵝卵石、牛犄角吃不得罷了。」金蓮見他吃了那鍾酒,教春梅再斟上一鍾兒,說:「頭一鍾是我的了。你姥姥和六娘不是人麼?也不教你吃多,只吃三甌子,饒了你罷。」敬濟道:「五娘可憐見兒子來,真吃不得了。此這一鍾,恐怕臉紅,惹爹見恠。」金蓮道:「你也怕你爹?我說你不怕他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只一語,隱出戲狎心腸。</span>你爹今日徃那裡吃酒去了?」敬濟道:「後晌徃吳驛丞家吃酒,如今在對門喬大戶房子裡看收拾哩。」金蓮問:「喬大戶家昨日搬了去,咱今日怎不與他送茶?」敬濟道:「今早送茶去了。」李瓶兒問:「他家搬到那裡住去了?」敬濟道:「他在東大街上使了一千二百銀子,買了所好不大的房子,與咱家房子差不多兒,門面七間,到底五層。」說話之間,敬濟捏着鼻子又捱了一鍾,趁金蓮眼錯,得手拏着衣服徃外一溜烟跑了。迎春道:「娘你看,姐夫忘記鑰匙去了。」那金蓮取過來坐在身底下,向李瓶兒道:「等他來尋,你每且不要說,等我奈何他一囘兒纔與他。」潘姥姥道:「姐姐與他罷了,又奈何他怎的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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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敬濟走到鋪子裡,袖內摸摸,不見鑰匙,一直走到李瓶兒房裡尋。金蓮道:「誰見你什麼鑰匙,你管着什麼來?放在那裡,就不知道?」春梅道:「只怕你鎖在樓上了。」敬濟道:「我記的帶出來。」金蓮道:「小孩兒家屁股大,敢弔了心!又不知家裡外頭什麼人扯落的你恁有魂沒識,心不在肝上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隱然自居,妙。</span>敬濟道:「有人來贖衣裳,可怎的樣?趁爹不過來,免不得叫個小爐匠來開樓門,纔知有沒。」那李瓶兒忍不住,只顧笑。敬濟道:「六娘拾了,與了我罷。」金蓮道:「也沒見這李大姐,不知和他笑什麼,恰似我每拏了他的一般。」急得敬濟只是牛囘磨轉,轉眼看見金蓮身底下露出鑰匙帶兒來,說道:「這不是鑰匙!」纔待用手去取,被金蓮褪在袖內,不與他,說道:「你的鑰匙兒,怎落在我手裡?」急得那小夥兒只是殺雞扯膝。金蓮道:「只說你會唱的好曲兒,倒在外邊鋪子裡唱與小厮聽,怎的不唱個兒我聽?今日趁着你姥姥和六娘在這裡,只揀眼生好的唱個兒,我就與你這鑰匙。不然,隨你就跳上白塔,我也沒有。」敬濟道:「這五娘,就勒掯出人痞來。誰對你老人家說我會唱?」金蓮道:「你還搗鬼?『南京沈萬三,北京枯樹彎——人的名兒,樹的影兒』。」那小夥兒吃他奈何不過,說道:「死不了人,等我唱。我肚子裡撐心柱肝,要一百個也有!」金蓮罵道:「說嘴的短命!」自把各人面前酒斟上。金蓮道:「你再吃一盃,蓋着臉兒好唱。」敬濟道:「我唱了慢慢吃。我唱個菓子名《山坡羊》你聽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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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初相交,在桃園兒裡結義。相交下來,把你當玉黃李子兒擡舉。人人說你在青翠花家飲酒,氣的我把頻波臉兒撾的粉粉的碎。我把你賊,你學了虎刺賓了,外實裡虛,氣的我李子眼兒珠淚垂。我使的一對桃奴兒尋你,見你在軟棗兒樹下就和我別離了去。氣的我鶴頂紅剪一桺青絲兒來呵,你海東紅反說我理虧。罵了句生心紅的強賊,逼的我急了,我在弔枝幹兒上尋個無常,到三秋,我看你倚靠着誰?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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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唱畢,就問金蓮要鑰匙,說道:「五娘快與了我罷!夥計鋪子裡不知怎的等着我哩。只怕一時爹過來。」金蓮道:「你倒自在性兒,說的且是輕巧。等你爹問,我就說你不知在那裡吃了酒,把鑰匙不見了,走來俺屋裡尋。」敬濟道:「爺嚛!五娘就是弄人的劊子手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人固會弄。</span>李瓶兒和潘姥姥再三旁邊說道:「姐姐與他去罷。」金蓮道:「若不是姥姥和你六娘勸我,定罰教你唱到天晚。頭裡騙嘴說一百個,纔唱一個曲兒就要騰翅子?我手裡放你不過。」敬濟道:「我還有一個兒看家的,是銀名《山坡羊》,亦發孝順你老人家罷。」於是頓開喉音唱道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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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冤家你不來,白悶我一月,閃的人反拍着外膛兒細絲諒不徹。我使獅子頭定兒小厮拏着黃票兒請你,你在兵部窪兒裡元寶兒家歡娛過夜。我陪銅磬兒家私為焦心一旦兒棄捨,我把如同印箝兒印在心裡愁無救解。叫着你把那挺臉兒高揚着不理,空教我撥着雙火筒兒頓着礶子等到你更深半夜。氣的奴花銀竹葉臉兒咬定銀牙來呵,喚官銀頂上了我房門,隨那潑臉兒冤家輕敲兒不理。罵了句煎徹了的三傾兒搗槽斜賊,空把奴一腔子暖汁兒真心倒與你,只當做熱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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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敬濟唱畢,金蓮纔待叫春梅斟酒與他,忽有月娘從後邊來,見奶子如意兒抱着官哥兒在房門首石基上坐,便說道:「孩子纔好些,你這狗肉又抱他在風裡,還不抱進去!」金蓮問:「是誰說話?」綉春囘道:「大娘來了。」敬濟慌的拏鑰匙徃外走不迭。衆人都下來迎接月娘。月娘便問:「陳姐夫在這裡做什麼來?」金蓮道:「李大姐整治些菜,請俺娘坐坐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開口推及瓶兒,以敬濟之故。</span>陳姐夫尋衣服,叫他進來吃一盃。姐姐,你請坐,好甜酒兒,你吃一盃。」月娘道:「我不吃。後邊他大妗子和楊姑娘要家去,我又記掛着這孩子,逕來看看。李大姐,你也不管,又教奶子抱他在風裡坐的。前日劉婆子說他是驚寒,你還不好生看他!」李瓶兒道:「俺陪着姥姥吃酒,誰知賊臭肉三不知抱他出去了。」月娘坐了半歇,囘後邊去了。一囘,使小玉來,請姥姥和五娘、六娘後邊坐。那潘金蓮和李瓶兒勻了臉,同潘姥姥徃後邊來,陪大妗子、楊姑娘吃酒。到日落時分,與月娘送出大門,上轎去了。都在門裡站立,先是孟玉樓說道:「大姐姐,今日他爹不在,徃吳驛丞家吃酒去了,咱到好徃對門喬大戶家房裡瞧瞧。」月娘問看門的平安兒:「誰拏着那邊鑰匙哩?」平安道:「娘每要過去瞧,開着門哩。來興哥看着兩個坌工的在那裡做活。」月娘分咐:「你教他躱開,等俺每瞧瞧去。」平安兒道:「娘每隻顧瞧,不妨事。他每都在第四層大空房撥灰篩土,叫出來就是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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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下月娘、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、李瓶兒,都用轎子短搬擡過房子內。進了儀門,就是三間廳。第二層是樓。月娘要上樓去,可是作恠,剛上到樓梯中間,不料梯磴陡趄,只聞月娘哎了一聲,滑下一隻脚來,早是月娘攀住樓梯兩邊欄杆。慌了玉樓,便道:「姐姐怎的?」連忙搊住他一隻胳膊,不曾跌下來。月娘吃了一驚,就不上去。衆人扶了下來,唬的臉蠟查兒黃了。玉樓便問:「姐姐,怎麼上來滑了脚,不曾扭着那裡?」月娘道:「跌倒不曾跌着,只是扭了腰子,唬的我心跳在口裡。樓梯子趄,我只當咱家裡樓上來,滑了脚。早是攀住欄杆,不然怎了!」李嬌兒道:「你又身上不方便,早知不上樓也罷了。」於是衆姊妹相伴月娘囘家。剛到家,叫的應就肚中疼痛。月娘忍不過,趁西門慶不在家,使小厮叫了劉婆子來看。婆子道:「你已是去經事來着傷,多是成不的了。」月娘道:「便了五個多月了,上樓着了扭。」婆子道:「你吃了我這藥,安不住,下來罷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劉婆可恨。不得安胎而得摧生者,醫家妙訣。</span>月娘道:「下來罷!」婆子於是留了兩服大黑丸子藥,教月娘用艾酒吃。那消半夜,弔下來了,在馬桶裡。點燈撥看,原來是個男胎,已成形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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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胚胎未能成性命,真靈先到杳冥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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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幸得那日西門慶在玉樓房中歇了。到次日,玉樓早晨到上房,問月娘:「身子如何?」月娘告訴:「半夜果然疼不住,落下來了,倒是小厮兒。」玉樓道:「可惜了!他爹不知道?」月娘道:「他爹吃酒來家,到我屋裡纔待脫衣裳,我說你徃他們屋裡去罷,我心裡不自在。他纔徃你這邊來了。我沒對他說。我如今肚裡還有些隱隱的疼。」玉樓道:「只怕還有些餘血未盡,篩酒吃些鍋臍灰兒就好了。」又道:「姐姐,你還計較兩日兒,且在屋裡不可出去。小產比大產還難調理,只怕掉了風寒,難為你的身子。」月娘道:「你沒的說,倒沒的倡揚的一地裡知道,平白噪剌剌的抱什麼空窩,惹的人動那唇齒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用語隱然有指。</span>以此就沒教西門慶知道。此事表過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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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西門慶新搭的開絨線鋪夥計,也不是守本分的人,姓韓名道國,字希堯,乃是破落戶韓光頭的兒子。如今跌落下來,替了大爺的差使,亦在鄆王府做校尉,見在縣東街牛皮小巷居住。其人性本虛飄,言過其實,巧於詞色,善於言談。許人錢,如捉影捕風;騙人財,如探囊取物。自從西門慶家做了買賣,手裡財帛從容,新做了幾件虼蚤皮,在街上掇着肩膊兒就搖擺起來。人見了不叫他個韓希堯,只叫他做「韓一搖」。他渾家乃是宰牲口王屠妹子,排行六兒,生的長跳身材,瓜子面皮,紫膛色,約二十八九年紀。身邊有個女孩兒,嫡親三口兒度日。他兄弟韓二,名二搗鬼,是個耍錢的搗子,在外邊另住。舊與這婦人有奸,趕韓道國不在家,鋪中上宿,他便時常走來與婦人吃酒,到晚夕刮涎就不去了。不想街坊有幾個浮浪子弟,見婦人搽脂抹粉,打扮的喬模喬樣,常在門首站立睃人,人略鬬他鬬兒,又臭又硬,就張致罵人。因此街坊這些小夥子兒,心中有幾分不憤,暗暗三兩成群,背地講論,看他背地與什麼人有首尾。那消半個月,打聽出與他小叔韓二這件事來。原來韓道國這間屋門面三間,房裡兩邊都是隣舍,後門逆水塘。這夥人,單看韓二進去,或夜晚扒在墻上看覷,或白日裡暗使小猴子在後塘推道捉蛾兒,單等捉姦。不想那日二搗鬼打聽他哥不在,大白日裝酒和婦人吃醉了,倒插了門,在房裡幹事。不防衆人睃見蹤跡,小猴子扒過來,把後門開了,衆人一齊進去,掇開房門。韓二奪門就走,被一少年一拳打倒拏住。老婆還在炕上,慌穿衣不迭。一人進去,先把褲子撾在手裡,都一條繩子拴出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輩捉姦,手脚敏捷可喜。</span>須臾,圍了一門首人,跟到牛皮街廂鋪裡,就鬨動了那一條街巷。這一個來問,那一個來瞧,內中一老者見男婦二人拴做一處,便問左右看的人:「此是為什麼事的?」旁邊有多口的道:「你老人家不知,此是小叔奸嫂子的。」那老都點了點頭兒說道:「可傷,原來小叔兒要嫂子的,到官,叔嫂通姦,兩個都是絞罪。」那旁邊多口的,認的他有名叫做陶扒灰,一連娶三個媳婦,都吃他扒了,因此插口說道:「你老人家深通條律,相這小叔養嫂子的便是絞罪,若是公公養媳婦的卻論什麼罪?」那老者見不是話,低着頭一聲兒沒言語走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心虛人,可公道話都難說。</span>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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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各人自掃簷前雪,莫管他人屋上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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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裡二搗鬼與婦人被捉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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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單表那日,韓道國鋪子裡不該上宿,來家早,八月中旬天氣,身上穿着一套兒輕紗軟絹衣服,新盔的一頂帽兒,在街上闊行大步搖擺。但遇着人,或坐或立,口惹懸河,滔滔不絕。就是一囘,內中遇着他兩個相熟的人,一個是開紙鋪的張二哥,一個是開銀鋪的白四哥,慌作揖舉手。張好問便道:「韓老兄,連日少見,聞得恭喜在西門大官府上,開寶鋪做買賣,我等缺礼失賀,休恠休恠!」一面讓他坐下。那韓道國坐在凳上,把臉兒揚着,手中搖着扇兒,說道:「學生不才,仗賴列位餘光,與我恩主西門大官人做夥計,三七分錢。掌鉅萬之財,督數處之鋪,甚蒙敬重,比他人不同。」白汝晃道:「聞老兄在他門下只做線鋪生意。」韓道國笑道:「二兄不知,線鋪生意只是名目而已。他府上大小買賣,出入資本,那些兒不是學生算帳!言聽計從,禍福共知,通沒我一時兒也成不得。大官人每日衙門中來家擺飯,常請去陪侍,沒我便吃不下飯去。俺兩個在他小書房裡,閑中吃菓子說話兒,常坐半夜他方進後邊去。昨日他家大夫人生日,房下坐轎子行人情,他夫人留飲至二更方囘。彼此通家,再無忌憚。不可對兄說,就是背地他房中話兒,也常和學生計較。學生先一個行止端莊,立心不苟,與財主興利除害,拯溺救焚。凡百財上分明,取之有道。就是傅自新也怕我幾分。不是我自己誇獎,大官人正喜我這一件兒。」剛說在熱鬧處,忽見一人慌慌張張走向前叫道:「韓大哥,你還在這裡說什麼,教我鋪子裡尋你不着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湊巧事,天下不少。</span>拉到僻靜處告他說:「你家中如此這般,大嫂和二哥被街坊衆人撮弄了,拴到鋪裡,明早要解縣見官去。你還不早尋人情理會此事?」這韓道國聽了,大驚失色。口中只咂嘴,下邊頓足,就要翅趫走。被張好問叫道:「韓老兄,你話還未盡,如何就去了?」這韓道國舉手道:「大官人有要緊事,尋我商議,不及奉陪。」慌忙而去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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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誰人挽得西江水,難洗今朝一面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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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三十六囘 翟管家寄書尋女子 蔡狀元留飲借盤纏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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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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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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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既傷千里目,還驚遠去魂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豈不憚跋涉?深懷國士恩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季布無一諾,侯嬴重一言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人生感意氣,黃金何足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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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次日,西門慶早與夏提刑接了新巡按,又到庄上犒勞做活的匠人。至晚來家,平安進門就稟:「今日有東昌府下文書快手,徃京裡順便稍了一封書帕來,說是太師爺府裡翟大爹寄來與爹的。小的接了,交進大娘房裡去了。那人明日午後來討囘書。」西門慶聽了,走到上房,取書拆開觀看,上面寫着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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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京都侍生翟謙頓首書拜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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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即擢大錦堂西門大人門下:久仰山斗,未接丰標,屢辱厚情,感愧何盡!前蒙馳諭,生銘刻在心。凡百於老爺左右,無不盡力扶持。所有小事,曾托盛价煩瀆,想已為我處之矣。今日鴻便,薄具帖金十兩奉賀,兼候起居。伏望俯賜迴音,生不勝感激之至。外新狀元蔡一泉,乃老爺之假子,奉勑囘籍省視,道經貴處,仍望留之一飯,彼亦不敢有忘也。至祝至祝!秋後一日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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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看畢,只顧諮嗟不已,說道:「快叫小厮叫媒人去。我什麼營生,就忘死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為人之事,雖感德如雲峰,亦要忘了,況其他乎?</span>吳月娘問:「甚麼勾當?」西門慶道:「東京太師老爺府裡翟管家,前日有書來,說無子,央及我這裡替他尋個女子。不拘貧富,不限財礼,只要好的,他要圖生長。粧奩財礼,該使多少,教我開了去,他一一還我,徃後他在老爺面前,一力扶持我做官。我一向亂着上任,七事八事,就把這事忘死了。來保又日逐徃鋪子裡去了,又不題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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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今日他老遠的教人稍書來,問尋的親事怎樣了。又寄了十兩折礼銀子賀我。明日差人就來討囘書,你教我怎樣囘答他?教他就恠死了!叫了媒人,你分咐他,好歹上緊替他尋着,不拘大小人家,只要好女兒,或十五六、十七八的也罷,該多少財礼,我這裡與他。再不,把李大姐房裡綉春,倒好模樣兒,與他去罷。」月娘道:「我說你是個火燎腿行貨子!這兩三個月,你早做什麼來?人家央你一場,替他看個真正女子去也好。那丫頭你又收過他,怎好打發去的!你替他當個事幹,他到明日也替你用的力。如今急水發,怎麼下得漿?比不得買什麼兒,拏了銀子到市上就買的來了。一個人家閨門女子,好歹不同,也等着媒人慢慢踏看將來。你倒說的好自在話兒!」西門慶道:「明日他來要囘書,怎麼囘答他?」月娘道:「虧你還斷事!這些勾當兒,便不會打發人?等那人明日來,你多與他些盤纏,寫書囘覆他,只說女子尋下了,只是衣服粧奩未辦,還待幾時完畢,這裡差人送去。打發去了,你這裡教人替他尋也不遲。此一舉兩得其便,纔幹出好事來,也是人家托你一場。」西門慶笑道:「說的有理!」一面叫將陳敬濟來,隔夜修了囘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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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次日,下書人來到,西門慶親自出來,問了備細。又問蔡狀元幾時船到,好預備接他。那人道:「小人來時蔡老爹纔辭朝,京中起身。翟爹說:只怕蔡老爹囘鄉,一時缺少盤纏,煩老爹這裡多少隻顧藉與他。寫書去,翟老爹那裡如數補還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多上覆翟爹,隨他要多少,我這裡無不奉命。」說畢,命陳敬濟讓去廂房內管待酒飯。臨去交割囘書,又與了他五兩路費。那人拜謝,歡喜出門,長行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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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看官聽說:當初安忱取中頭甲,被言官論他是先朝宰相安惇之弟,系黨人子孫,不可以魁多士。徽宗不得已,把蔡蘊擢為第一,做了狀元。投在蔡京門下,做了假子。陞祕書省正事,給假省親。且說月娘家中使小厮叫了老馮、薛嫂兒並別的媒人來,分咐各處打聽人家有好女子,拏帖兒來說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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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日,西門慶使來保徃新河口,打聽蔡狀元船隻,原來就和同榜進士安忱同船。這安進士亦因家貧未續親,東也不成,西也不就,辭朝還家續親,因此二人同船來到新河口。來保拏着西門慶拜帖來到船上見,就送了一分下程,酒面、雞鵝、下飯、鹽醬之類。蔡狀元在東京,翟謙已預先和他說了:「清河縣有老爺門下一個西門千戶,乃是大巨家,富而好礼。亦是老爺擡舉,見做理刑官。你到那裡,他必然厚待。」這蔡狀元牢記在心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為己之事,便牢記在心。</span>見西門慶差人遠來迎接,又餽送如此大礼,心中甚喜。次日就同安進士進城來拜。西門慶已是預備下酒席。因在李知縣衙內吃酒,看見有一起蘇州戲子唱的好,旋叫了四個來答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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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蔡狀元那日封了一端絹帕、一部書、一雙雲履。安進士亦是書帕二事、四袋芽茶、四柄杭扇。各具宮袍烏紗,先投拜帖進去。西門慶冠冕迎接至廳上,叙礼交拜。獻畢贄儀,然後分賓主而坐。先是蔡狀元舉手欠身說道:「京師翟雲峰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觀此,稱雲峰以為榮,寫出仕途之穢。</span>甚是稱道賢公閥閱名家,清河巨族。久仰德望,未能識荊,今得晉拜堂下,為幸多矣!」西門慶答道:「不敢!昨日雲峰書來,具道二位老先生華輈下臨,理當迎接,奈公事所羈,望乞寬恕。」因問:「二位老先生仙鄉、尊號?」蔡狀元道:「學生本貫滁州之匡廬人也。賤號一泉,僥倖狀元,官拜祕書正字,給假省親。」安進士道:「學生乃浙江錢塘縣人氏。賤號鳳山。見除工部觀政,亦給假還鄉續親。敢問賢公尊號?」西門慶道:「在下卑官武職,何得號稱。」詢之再三,方言:「賤號四泉,累蒙蔡老爺擡舉,雲峰扶持,襲錦衣千戶之職。見任理刑,實為不稱。」蔡狀元道:「賢公抱負不凡,雅望素著,休得自謙。」叙畢礼話,請去花園捲棚內寬衣。蔡狀元辭道:「學生歸心匆匆,行舟在岸,就要囘去。既見尊顏,又不遽捨,奈何奈何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口角留連得妙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蒙二公不棄蝸居,伏乞暫住文旆,少留一飯,以盡芹獻之情。」蔡狀元道:「既是雅情,學生領命。」一面脫去衣服,二人坐下。左右又換了一道茶上來。蔡狀元以目瞻顧園池臺館,花木深秀,一望無際,心中大喜,極口稱羨道:「誠乃蓬瀛也!」於是擡過棋桌來下棋。西門慶道:「今日有兩個戲子在此伺候,以供宴賞。」安進士道:「在那裡?何不令來一見?」不一時,四個戲子跪下磕頭。蔡狀元問道:「那兩個是生旦?叫甚名字?」內中一個答道:「小的粧生,叫苟子孝。那一個裝旦的叫周順。一個貼旦叫袁琰。那一個裝小生的叫胡慥。」安進士問:「你們是那裡子弟?」苟子孝道:「小的都是蘇州人。」安進士道:「你等先粧扮了來,唱個我們聽。」四個戲子下邊粧扮去了。西門慶令後邊取女衣釵梳與他,教書童也粧扮起來。共三個旦、兩個生,在席上先唱《香囊記》。大廳正面設兩席,蔡狀元、安進士居上,西門慶下邊主位相陪。飲酒中間,唱了一折下來,安進士看見書童兒裝小旦,便道:「這個戲子是那裡的?」西門慶道:「此是小价書童。」安進士叫上去,賞他酒吃,說道:「此子絕妙而無以加矣!」蔡狀元又叫別的生旦過來,亦賞酒與他吃。因分咐:「你唱個《朝元歌》『花邊桺邊』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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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苟子孝答應,在旁拍手道:「花邊桺邊,簷外晴絲捲。山前水前,馬上東風軟。自嘆行蹤,有如蓬轉,盼望家鄉留戀。雁杳魚沉,離愁滿懷誰與傳?日短北堂萱,空勞魂夢牽。洛陽遙遠,幾時得上九重金殿?」唱完了,安進士問書童道:「你們可記的《玉環記》『恩德浩無邊』?」書童答道:「此是《畫眉序》,小的記得。」隨唱道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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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恩德浩無邊,父母重逢感非淺。幸終身托與,又與姻緣。風雲會異日飛騰,鸞鳳配今諧繾綣。料應夫婦非今世,前生種玉藍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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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原來安進士杭州人,喜尚男風,見書童兒唱的好,拉着他手兒,兩個一遞一口吃酒。良久,酒闌上來,西門慶陪他復遊花園,向捲棚內下棋。令小厮拏兩個桌盒,三十樣都是細巧果菜、鮮物下酒。蔡狀元道:「學生們初會,不當深擾潭府,天色晚了,告辭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豈有此理。」因問:「二公此囘去,還到船上?」蔡狀元道:「暫借門外永福寺寄居。」西門慶道:「如今就門外去也晚了。不如老先生把手下從者止留一二人答應,其餘都分咐囘去,明日來接,庶可兩盡其情。」蔡狀元道:「賢公雖是愛客之意,其如過擾何!」當下二人一面分咐手下,都囘門外寺裡歇去,明日早拏馬來接。衆人應諾去了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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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二人在捲棚內下了兩盤棋,子弟唱了兩折,恐天晚,西門慶與了賞錢,打發去了。止是書童一人,席前遞酒伏侍。看看吃至掌燈,二人出來更衣,蔡狀元拉西門慶說話:「學生此去囘鄉省親,路費缺少。」西門慶道:「不勞老先生分咐。雲峰尊命,已定謹領。」良久,讓二人到花園:「還有一處小亭請看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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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把二人一引,轉過粉墻,來到藏春塢雪洞內。裡面暖騰騰掌着燈燭,小琴桌上早已陳設果酌之類,床榻依然,琴書瀟灑。從新復飲,書童在旁歌唱。蔡狀元問道:「大官,你會唱『紅入仙桃』?」書童道:「此是《錦堂月》,小的記得。」於是把酒都斟,拏住南腔,拍手唱了一個。安進士聽了,喜之不勝,向西門慶道:「此子可愛。」將盃中之酒一吸而飲之。那書童在席間穿着翠袖紅裙,勒着銷金箍兒,高擎玉斝,捧上酒,又唱了一個。當日直飲至夜分,方纔歇息。西門慶藏春塢、翡翠軒兩處俱設床帳,鋪陳綾錦被褥,就派書童、玳安兩個小厮答應。西門慶道了安置,方囘後邊去了。到次日,蔡狀元、安進士跟從人夫轎馬來接。西門慶廳上擺酒伺候,饌飲下飯與脚下人吃。教兩個小厮,方盒捧出禮物。蔡狀元是金段一端,領絹二端,合香五百,白金一百兩。安進士是色段一端,領絹一端,合香三百,白金三十兩。蔡狀元固辭再三,說道:「但假十數金足矣,何勞如此太多,又蒙厚腆!」安進士道:「蔡年兄領受,學生不當。」西門慶笑道:「些須微贐,表情而已。老先生榮歸續親,在下少助一茶之需。」於是兩人俱出席謝道:「此情此德,何日忘之!」一面令家人各收下去,一面與西門慶相別,說道:「生輩此去,暫違臺教。不日旋京,倘得寸進,自當圖報。」安進士道:「今日相別,何年再得奉接尊顏?」西門慶道:「學生蝸居屈尊,多有褻慢,幸惟情恕!本當遠送,奈官守在身,先此告過。」送二人到門首,看着上馬而去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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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博得錦衣歸故里,功名方信是男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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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三十七囘 馮媽媽說嫁韓愛姐 西門慶包占王六兒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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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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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淡粧多態,更的的頻囘眄睞。便認得琴心,先許與綰合歡雙帶。記華堂風月逢迎,輕嚬淺笑嫣無奈。向睡鴨爐邊,翔鸞屏裡,暗把香羅偸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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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——右調《薄倖前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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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西門慶打發蔡狀元、安進士去了。一日,騎馬帶眼紗在街上喝道而過,撞見馮媽媽,便叫小厮叫住,到面前問他:「你尋的那女子怎樣了?如何也不來囘話?」婆子說道:「這幾日,雖是看了幾個,都是賣肉的挑担兒的,怎好囘你老人家話?不想天使其便,眼跟前一個人家女兒,就想不起來。十分人材,屬馬的,交新年十五歲。若不是昨日打他門首過,他娘請我進去吃茶,我還不得看見他哩。纔弔起頭兒,戴着雲髻兒。好不筆管兒般直縷的身子兒,纏得兩隻脚兒一些些,搽的濃濃的臉兒,又一點小小嘴兒,鬼精靈兒是的。他娘說,他是五月端午日養的,小名叫做愛姐。休說俺們愛,就是你老人家見了,也愛的不知怎麼樣的哩!」西門慶道:「你看這風媽媽子,我平白要他做甚麼?家裡放着好少兒。實對你說了罷,此是東京蔡太師老爺府裡大管家翟爹,要做二房,圖生長,托我替他尋。你若與他成了,管情不虧你。」因問道:「是誰家女子?問他討個庚帖兒來我瞧。」馮媽媽道:「誰家的?我教你老人家知道了罷,遠不一千,近只在一磚。不是別人,是你家開絨線韓夥計的女孩兒。你老人家要相看,等我和他老子說,討了帖兒來,約會下個日子,你只顧去就是了,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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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分咐道:「既如此這般,就和他說,他若肯了,討了帖兒,來宅內囘我話。」那婆子應諾去了。過兩日,西門慶正在前廳坐的,忽見馮媽媽來囘話,拏了帖兒與西門慶瞧,上寫着「韓氏,女命,年十五歲,五月初五日子時生」。便道:「我把你老人家的話對他老子說了,他說:『既是大爹可憐見,孩兒也是有造化的。但只是家寒,沒些備辦。』」西門慶道:「你對他說:不費他一絲兒東西,凡一應衣服首飾、粧奩箱櫃等件,都是我這裡替他辦備,還與他二十兩財礼。教他家止辦女孩兒的鞋脚就是了。臨期,還教他老子送他徃東京去。比不的與他做房裡人,翟管家要圖他生長,做娘子。難得他女兒生下一男半女,也不愁個大富貴。」馮媽媽道:「他那裡請問,你老人家幾時過去相看,好預備。」西門慶道:「既是他應允了,我明日就過去看看罷。他那裡要的急。就對他說,休要他預備什麼,我只吃鍾清茶就起身。」馮媽媽道:「爺嚛,你老人家上門兒恠人家,雖不稀罕他的,也略坐坐兒。夥計家莫不空教你老人家來了!」西門慶道:「你就不是了。你不知我有事。」馮媽媽道:「既是恁的,等我和他說。」一面先到韓道國家,對他渾家王六兒,將西門慶的話一五一十說了一遍:「明日他衙門中散了,就過來相看。教你一些兒休預備,他只吃一鍾茶,看了就起身。」王六兒道:「真個?媽媽子休要說謊。」馮媽媽道:「你當家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「你當家」三字,無意中已隱隱勾挑。</span>不恁的說,我來哄你不成!他好少事兒,家中人來人去,通不斷頭的。」婦人聽言,安排了酒食與婆子吃了,打發去了,明日早來伺候。到晚,韓道國來家,婦人與他商議已定。早起徃高井上叫了一担甜水,買了些好細果仁,放在家中,還徃鋪子裡做買賣去了。丟下老婆在家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觀「丟下」一語,則韓道國明放一着可知矣。</span>艷粧濃抹,打扮的喬模喬樣,洗手剔甲,揩抹盃盞乾淨,剝下果仁,頓下好茶等候,馮媽媽先來攛掇。西門慶衙門中散了,到家換了便衣靖巾,騎馬帶眼紗,玳安、琴童兩個跟隨,逕來韓道國家,下馬進去。馮媽媽連忙請入裡面坐了,良久,王六兒引着女兒愛姐出來拜見。這西門慶且不看他女兒,不轉晴只看婦人。見他上穿着紫綾襖兒玄色段金比甲,玉色裙子下邊顯着趫趫的兩隻脚兒。生的長挑身材,紫膛色瓜子臉,描的水髩長長的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看得有次第,自是好色中明眼人。</span>正是:未知就裡何如,先看他粧色油樣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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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淹淹潤潤,不搽脂粉,自然體態妖嬈;嬝嬝娉娉,懶染鉛華,生定精神秀麗。兩彎眉畫遠山,一對眼如秋水。檀口輕開,勾引得蜂狂蝶亂;纖腰拘束,暗帶着月意風情。若非偸期崔氏女,定然聞瑟卓文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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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見了,心搖目蕩,不能定止,口中不說,心中暗道:「原來韓道國有這一個婦人在家,恠不的前日那些人鬼混他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想起從前作證,透甚,妙甚。</span>又見他女孩兒生的一表人物,暗道:「他娘母兒生的這般人物,女兒有個不好的?」婦人先拜見了,教他女兒愛姐轉過來,望上向西門慶花枝招颭也磕了四個頭,起來侍立在旁。老媽連忙拏茶出來,婦人用手抹去盞上水漬,令他遞上。西門慶把眼上下觀看這個女子:烏雲疊𩬆、粉黛盈腮,意態幽花秀麗,肌膚嫩玉生香。便令玳安毡包內取出錦帕二方、金戒指四個、白銀二十兩,教老媽安放在茶盤內。他娘忙將戒指帶在女兒手上,朝上拜謝,囘房去了。西門慶對婦人說:「遲兩日,接你女孩兒徃宅裡去,與他裁衣服。這些銀子,你家中替他做些鞋脚兒。」婦人連忙又磕下頭去,謝道:「俺們頭頂脚踏都是大爹的,孩子的事又教大爹費心,俺兩口兒就殺身也難報大爹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口角甜甚,巧語撩人,豈能不惑!</span>又多謝爹的插帶厚礼。」西門慶問道:「韓夥計不在家了?」婦人道:「他早晨說了話,就徃鋪子裡走了。明日教他徃宅裡與爹磕頭去。」西門慶見婦人說話乖覺,一口一聲只是爹長爹短,就把心來惑動了,臨出門上覆他:「我去罷。」婦人道:「再坐坐。」西門慶道:「不坐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「我去罷」、「不坐了」二語,不獨留戀不肯出門,且有許多追悔先囘不坐之意在其中,下語微妙。</span>於是出門。一直來家,把上項告吳月娘說了。月娘道:「也是千里姻緣着線牽。既是韓夥計這女孩兒好,也是俺們費心一場。」西門慶道:「明日接他來住兩日兒,好與他裁衣服。我如今先拏十兩銀子,替他打半副頭面簪環之類。」月娘道:「及緊儹做去,正好後日教他老子送去,咱這裡不着人去罷了。」西門慶道,「把鋪子關兩日也罷,還着來保同去,就府內問聲,前日差去節級送蔡駙馬的礼到也不曾?」話休饒舌。過了兩日,西門慶果然使小厮接韓家女兒。他娘王氏買了礼,親送他來,進門與月娘大小衆人磕頭拜見,說道:「蒙大爹、大娘並衆娘每擡舉孩兒,這等費心,俺兩口兒知感不盡。」先在月娘房擺茶,然後明間內管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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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、李瓶兒都陪坐。西門慶與他買了兩疋紅綠潞紬、兩疋綿紬,和他做裡衣兒。又叫了趙裁來,替他做兩套織金紗段衣服,一件大紅粧花段子袍兒。他娘王六兒安撫了女兒,晚夕囘家去了。西門慶又替他買了半副嫁粧,描金箱籠、鑑粧、鏡架、盒礶、銅錫盆、淨桶、火架等件。非止一日,都治辦完備。寫了一封書信,擇定九月初十日起身。西門慶問縣裡討了四名快手,又撥了兩名排軍,執袋弓箭隨身。來保、韓道國顧了四乘頭口,緊緊保定車輛暖轎,送上東京去了,不題。丟的王六兒在家,前出後空,整哭了兩三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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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日,西門慶無事,騎馬來獅子街房裡觀看。馮媽媽來遞茶,西門慶與了一兩銀子,說道:「前日韓夥什孩子的事累你,這一兩銀子,你買布穿。」婆子連忙磕頭謝了。西門慶又問:「你這兩日,沒到他那邊走走?」馮媽媽道:「老身那一日沒到他那裡做伴兒坐?他自從女兒去了,他家裡沒人,他娘母靠慣了他,整哭了兩三日,這兩日纔緩下些兒來了。他又說孩子事多累了爹,問我:『爹曾與你些辛苦錢兒沒有?』我便說:『他老人家事忙,我連日也沒曾去,隨他老人家多少與我些兒,我敢爭?』他也許我等他官兒囘來,重重謝我哩!」西門慶道:「他老子囘來已定有些東西,少不得謝你。」說了一囘話,見左右無人,悄俏在婆子耳邊如此這般:「你閑了到他那裡,取巧兒和他說,就說我上覆他,閑中我要到他那裡坐半日,看他肯也不肯。我明日還來討囘話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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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婆子掩口冷冷笑道:「你老人家『坐家的女兒偸皮匠——逢着的就上』。一鍬撅了個銀娃娃,還要尋他的娘母兒哩!夜晚些,等老身慢慢皮着臉對他說。爹,你還不知這婦人,他是咱后街宰牲口王屠的妹子,排行叫六姐,屬蛇的,二十九歲了,雖是打扮的喬樣,到沒見他輸身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便作身價。</span>你老人家明日來,等我問他,討個話兒囘你。」西門慶道:「是了。」說畢,騎馬來家。婆子做飯吃了,鎖了房門,慢慢來到婦人家。婦人開門,便讓進房裡坐,道:「我昨日下了些面,等你來吃,就不來了。」婆子道:「我可要來哩,到人家就有許多事,掛住了腿,動不得身。」婦人造:「剛纔做的熱飯,炒麵觔兒,你吃些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逼真。</span>婆子道:「老身纔吃的飯來,呷些茶罷,」那婦人便濃濃點了一盞茶遞與他,看着婦人吃了飯,婦人道:「你看我恁苦!有我那冤家,靠定了他。自從他去了,弄的這屋裡空落落的,件件的都看了我。弄的我鼻兒烏,嘴兒黑,相個人模樣?到不如他死了,扯斷腸子罷了。似這般遠離家鄉去了,你教我這心怎麼放的下來?急切要見他見,也不能勾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似坐,似想,似托怨,口角宛然。</span>說着,眼痠酸的哭了。婆子道:「說不得,自古養兒人家熱騰騰,養女人家冷清清,就是長一百歲,少不得也是人家的。你如今這等抱怨,到明日,你家姐姐到府裡脚硬,生下一男半女,你兩口子受用,就不說我老身了。」婦人道:「大人家的營生,三層大,兩層小,知道怎樣的?等他長進了,我們不知在那裡晒牙揸骨去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千古名言,可銷世人無限未來妾想。</span>婆子道:「怎的恁般說!你們姐姐,比那個不聰明伶俐,愁針指女工不會?各人裙帶衣食,你替他愁!」兩個一遞一句說勾良久,看看說得入港,婆子道:「我每說個傻話兒,你家官人不在,前後恁空落落的,你晚夕一個人兒,不言怕麼?」婦人道:「你還說哩,都是你弄得我,肯晚夕來和我做做伴兒?」婆子道:「只怕我一時來不成,我舉保個人兒來與你做伴兒,肯不肯?」婦人問:「是誰?」婆子掩口笑道:「一客不煩二主,宅裡大老爹昨日到那邊房子裡,如此這般對我說,見孩子去了,丟的你冷落,他要來和你坐半日兒,你怎麼說?這裡無人,你若與他凹上了,愁沒吃的、穿的、使的、用的!走熟了時,到明日房子也替你尋得一所,強如在這僻格剌子裡。」婦人聽了微笑說道:「他宅裡神道相似的幾房娘子,他肯要俺這醜貨兒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數語是自謙,亦自喜出望外,所以一說便肯。</span>婆子道:「你怎的這般說?自古道『情人眼內出西施』,一來也是你緣法湊巧,他好閑人兒,不留心在你時,他昨日巴巴的肯到我房子裡說?又與了一兩銀子,說前日孩子的事累我。落後沒人在跟前,就和我說,教我來對你說。你若肯時,他還等我囘話去。典田賣地,你兩家願意,我莫非說謊不成!」婦人道:「既是下顧,明日請他過來,奴這裡等候。」這婆子見他吐了口兒,坐了一囘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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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,西門慶來到,一五一十把婦人話告訴一遍。西門慶不勝歡喜,忙稱了一兩銀子與馮媽媽,拏去治辦酒菜。那婦人聽見西門慶來,收拾房中乾淨,薰香設帳,預備下好茶好水。不一時,婆子拏籃子買了許多嘎飯菜蔬菓品,來廚下替他安排。婦人洗手剔甲,又烙了一筯麵餅。明間內,揩抹桌椅光鮮。西門慶約下午時分,便衣小帽,帶着眼紗,玳安、棋童兩個小厮跟隨,逕到門首,下馬進去。分咐把馬囘到獅子街房子裡去,晚上來接,止留玳安一人答應。西門慶到明間內坐下。良久,婦人扮的齊齊整整,出來拜見,說道:「前日孩子累爹費心,一言難盡。」西門慶道:「一時不到處,你兩口兒休抱怨。」婦人道:「一家兒莫大之恩,豈有抱怨之理。」磕了四個頭。馮媽媽拏上茶來,婦人選了茶。見馬囘去了,玳安把大門關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湊趣。</span>婦人陪坐一囘,讓進房裡坐。正面紙窓門兒廂的炕床,掛着四扇各樣顏色綾剪帖的張生遇鶯鶯蜂花香的弔屏兒,上桌鑑粧、鏡架、盒礶、錫器家活堆滿,地下插着棒兒香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尤肖。</span>上面設着一張東坡椅兒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景酷肖。</span>西門慶坐下。婦人又濃濃點一盞胡桃夾鹽笋泡茶遞上去,西門慶吃了。婦人接了盞,在下邊炕沿兒上陪坐,問了囘家中長短。西門慶見婦人自己拏托盤兒,說道:「你這裡還要個孩子使纔好。」婦人道:「不瞞爹說,自從俺女兒去了,凡事不方便。少不的奴自己動手。」西門慶道:「這個不打緊,明日教老馮替你看個十三四歲的丫頭子,且胡亂替替手脚。」婦人道:「也得俺家的來,少不得東軿西輳的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薰局,妙。</span>央馮媽媽尋一個孩子使。」西門慶道:「也不消,該多少銀子,等我與他。」那婦人道:「怎好又煩費你老人家,自恁累你老人家還少哩!」西門慶見他會說話,心中甚喜。一面馮媽媽進來安放桌兒,西門慶就對他說尋使女一節。馮媽媽道:「爹既是許了你,拜謝拜謝兒。南首趙嫂兒有個十三歲的孩子,只要四兩銀子,教爹替你買下罷。」婦人連忙向前道了萬福。不一時,擺下案碟菜蔬,篩上酒來。婦人滿斟一盞,雙手遞與西門慶。纔待磕下頭去,西門慶連忙用手拉起,說:「頭裡已是見過,不消又下礼了,只拜拜便了。」婦人笑吟吟道了萬福,旁邊一個小杌兒上坐下。廚下老媽將嘎飯菜果,一一送上。又是兩筯軟餅,婦人用手揀肉絲細菜兒裹捲了,用小蝶兒托了,遞與西門慶吃。兩個在房中,盃來盞去,做一處飲酒。玳安在廚房裡,老馮陪他另有坐處,打發他吃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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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彼此飲勾數巡,婦人把座兒挪近西門慶跟前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甚在行。</span>與他做一處說話,遞酒兒。然後西門慶與婦人一遞一口兒吃酒,見無人進來,摟過脖子來親嘴咂舌。婦人便舒手下邊,籠揝西門慶玉莖。彼此淫心蕩漾,把酒停住不吃了。掩上房門,褪去衣褲。婦人就在裡邊炕床上伸開被褥。那時已是日色平西時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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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乘着酒興,順袋內取出銀托子來使上。婦人用手打弄,見奢稜跳腦,紫強光鮮,沉甸甸甚是粗大。一壁坐在西門慶懷裡,一面在上,兩個且摟着脖子親嘴。婦人乃蹺起一足,以手導那話入牝中,兩個挺一囘。西門慶摸見婦人肌膚柔膩,牝毛疏秀,先令婦人仰臥於床背,把雙手提其雙足,置之於腰眼間,肆行抽送。怎見得這場雲雨?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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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威風迷翠榻,殺氣瑣鴛衾。珊瑚枕上施雄,翡翠帳中鬬勇。男兒氣急,使槍只去扎心窩;女帥心忙,開口要來吞腦袋。一個使雙砲的,徃來攻打內襠兵;一個輪傍牌的,上下夾迎臍下將。一個金雞獨立,高蹺玉腿弄精神;一個枯樹盤根,倒入翎花來刺牝。戰良久朦朧星眼,但動些兒麻上來;鬬多時款擺纖腰,百戰百囘挨不去。散毛洞主倒上橋,放水去淹軍;烏甲將軍虛點槍,側身逃命走。臍膏落馬,須臾蹂踏肉為泥;溫緊粧呆,頃刻跌翻深澗底。大披掛七零八斷,猶如急雨打殘花;錦套頭力盡觔輸,恰似猛風飄敗葉。硫黃元帥,盔歪甲散走無門;銀甲將軍,守住老營還要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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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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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愁雲托上九重天,一塊敗兵連地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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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原來婦人有一件毛病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子平云:且病方為貴,端知王六兒之受用處,在有此毛病也。</span>但凡交媾,只要教漢子幹他後庭花,在下邊揉着心子纔過。不然,隨問怎的,不得丟身子。就是韓道國與他相合,倒是後邊去的多,前邊一月走不的兩三遭兒。第二件,積年好咂𩫻䯲,把𩫻䯲常遠放在口裡一夜,他也無個足處。隨問怎的出了毧,禁不的他吮舔挑弄,登時就起。自這兩樁兒,可在西門慶心坎上。當日和他纏到起更纔囘家。婦人和西門慶說:「爹到明日再來早些,白日裡咱破工夫,脫了衣裳好生耍耍。」西門慶大喜。到次日,到了獅子街線鋪裡,就兌了四兩銀子與馮媽媽,討了丫頭使喚,改名叫做錦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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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想着這個甜頭兒,過了兩日,又騎馬來婦人家行走。原是棋童、玳安兩個跟隨。到了門首,就分咐棋童把馬囘到獅子街房裡去。那馮媽媽專一替他提壺打酒,街上買東西整理,通小殷勤兒,圖些油菜養口。西門慶來一遭,與婦人一二兩銀子盤纏。白日裡來,直到起更時分纔家去。瞞的家中鐵桶相似。馮媽媽每日在婦人這裡打勤勞兒,徃宅裡也去的少了。李瓶兒使小厮叫了他兩三遍,只是不得閑,要便鎖着門去了一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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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日,畫童兒撞見婆子,叫了來家。李瓶兒說道:「媽媽子成日影兒不見,幹的什麼貓兒頭差事?叫了一遍,只是不在,通不來這裡走走兒,忙的恁樣兒的!丟下好些衣裳帶孩子被褥,等你來幫着丫頭們拆洗拆洗,再不見來了。」婆子道:「我的奶奶,你到說得且是好,寫字的拏逃兵,我如今一身故事兒哩!賣鹽的做雕鑾匠,我是那鹹人兒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瓶兒何等待老馮,老馮別有頭路,則一味虛混,此輩之無情不足取如此。</span>李瓶兒道:「媽媽子請着你就是不閑,成日撰的錢,不知在那裡。」婆子道:「老身『大風颳了頰耳去——嘴也趕不上』。在這裡,撰甚麼錢?你惱我,可知心裡急急的要來,再轉不到這裡來,我也不知成日幹的什麼事兒哩。後邊大娘從那時與了銀子,教我門外頭替他稍個拜佛的蒲甸兒來,我只要忘了。昨日甫能想起來,賣蒲甸的賊蠻奴才又去了,我怎的囘他?」李瓶兒道:「你還敢說沒有他甸兒,你就信信拖拖跟了和尚去了罷了!他與了你銀子,這一向還不替他買將來,你這等粧憨打呆的。」婆子道,「等我也對大娘說去,就交與他這銀子去。昨日騎騾子,差些兒沒弔了他的。」李瓶兒道:「等你弔了他的,你死也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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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媽媽一直來到後邊,未曾入月娘房,先走在廚下打探子兒。只見玉蕭和來興兒媳婦坐在一處,見了說道:「老馮來了!貴人,你在那裡來?你六娘要把你肉也嚼下來,說影邊兒就不來了。」那婆子走到跟前拜了兩拜,說道:「我纔到他前頭來,吃他咭咶了這一囘來了。」玉蕭道:「娘問你替他稍的蒲甸兒怎樣的?」婆子道:「昨日拏銀子到門外,賣蒲甸的賣了家去了,直到明年三月裡纔來哩。銀子我還拏在這裡,姐你收了罷!」玉蕭笑道:「恠媽媽子,你爹還在屋裡兌銀子,等出去了,你還親交與他罷。」又道:「你且坐的。我問你,韓夥計送他女兒去了多少時了?也待囘來,這一囘來,你就造化了,他還謝你謝兒。」婆子道:「謝不謝,隨他了。他連今纔去了八日,也得盡頭纔得來家。」不一時,西門慶兌出銀子,與賁四拏了庄子上去,就出去了。婆子走在上房,見了月娘,也沒敢拏出銀子來,只說蠻子有幾個粗甸子,都賣沒了,囘家明年稍雙料好蒲甸來。月娘是誠實的人,說道:「也罷,銀子你還收着。到明年,我只問你要兩個就是了。」與婆子幾個茶食吃了。後又到李瓶兒房裡來,瓶兒因問:「你大娘沒罵你?」婆子道:「被我如此支吾,調的他喜歡了,倒與我些茶吃,賞了我兩個餅定出來了。」李瓶兒道:「還是昨日他徃喬大戶家吃滿月的餅定。媽媽子,不虧你這片嘴頭子,六月裡蚊子,也釘死了!」又道:「你今日與我洗衣服,不去罷了。」婆子道:「你收拾討下漿,我明日蚤來罷。後晌時分,還要到一個熟主顧人家幹些勾當兒。」李瓶兒道:「你這老貨,偏有這些胡枝扯葉的。你明日不來,我和你答話!」那婆子說笑了一囘,脫身走了。李瓶兒留他:「你吃了飯去。」婆子道:「還飽着哩,不吃罷。」恐怕西門慶徃王六兒家去,兩步做一步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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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媒人婆地裡小鬼,兩頭來囘抹油嘴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一日走勾千千步,只是苦了兩隻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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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三十八囘 王六兒棒槌打搗鬼 潘金蓮雪夜弄琵琶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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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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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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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銀箏宛轉,促柱調弦,聲遶梁間。巧作秦聲獨自憐。指輕妍,風迴雪旋,緩揚清曲,響奪鈞天。說甚麼別鶴烏啼,試按「羅敷陌上」篇,休按「羅敷陌上」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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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——右調《綿搭絮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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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馮婆子走到前廳角門首,看見玳安在廳槅子前,拏着茶盤兒伺候。玳安望着馮媽努嘴兒:「你老人家先徃那裡去,俺爹和應二爹說了話就起身。已先使棋童兒送酒去了。」那婆子聽見,兩步做一步走的去了。原來應伯爵來說:「攬頭李智、黃四派了年例三萬香蠟等料錢糧下來,該一萬兩銀子,也有許多利息。上完了批,就在東平府見關銀子,來和你計較,做不做?」西門慶道:「我那裡做他!攬頭以假充真,買官讓官。我衙門裡搭了事件,還要動他。我做他怎的!」伯爵道:「哥若不做,叫他另搭別人。你只借二千兩銀子與他,每月五分行利,叫他關了銀子還你,你心下何如?」西門慶道:「既是你的分上,我挪一千銀子與他罷。如今我庄子收拾,還沒銀子哩。」伯爵見西門慶吐了口兒,說道:「哥若十分沒銀子,看怎麼再撥五百兩貨物兒,湊個千五兒與他罷,他不敢少下你的。」西門慶道:「他少下我的,我有法兒處。又一件,應二哥,銀子便與他,只不叫他打着我的旗兒,在外邊東誆西騙。我打聽出來,只怕我衙門監裡放不下他。」伯爵道:「哥說的什麼話,典守者不得辭其責。他若在外邊打哥的旗兒,常沒事罷了,若壞了事,要我做甚麼?哥你只顧放心,但有差池,我就來對哥說。說定了,我明日叫他好寫文書。」西門慶道:「明日不教他來,我有勾當。叫他後日來。」說畢,伯爵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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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教玳安伺候馬,帶上眼紗,問棋童去沒有。玳安道:「來了,取挽手兒去了。」不一時,取了挽手兒來,打發西門慶上馬,逕徃牛皮巷來。不想韓道國兄弟韓二搗鬼,耍錢輸了,吃的光睜睜兒的,走來哥家,問王六兒討酒吃。袖子裡掏出一條小腸兒來,說道:「嫂,我哥還沒來哩,我和你吃壺燒酒。」那婦人恐怕西門慶來,又見老馮在廚下,不去兜攬他,說道:「我是不吃。你要吃拏過一邊吃去,我那裡耐煩?你哥不在家,招是招非的,又來做什麼?」那韓二搗鬼,把眼兒涎睜着,又不去,看見桌底下一罈白泥頭酒,貼着紅紙帖兒,問道:「嫂子,是那裡酒?開啟篩壺來俺每吃。耶嚛!你自受用!」婦人道:「你趁早兒休動,是宅里老爹送來的,你哥還沒見哩。等他來家,有便倒一甌子與你吃。」韓二道:「等什麼哥?就是皇帝爺的,我也吃一鍾兒!」纔待搬泥頭,被婦人劈手一推,奪過酒來,提到屋裡去了。把二搗鬼仰八叉推了一交,半日扒起來,惱羞變成怒,口裡喃喃吶吶罵道:「賊淫婦,我好意帶將菜兒來,見你獨自一個冷落落,和你吃盃酒。你不理我,倒推我一交。我教你不要慌,你另叙上了有錢的漢子,不理我了,要把我開啟,故意兒囂我,訕我,又趍我。休叫我撞見,我叫你這不值錢的淫婦,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!」婦人見他的話不妨頭,一點紅從耳邊起,須臾紫脹了雙腮,便取棒槌在手,趕着打出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棒槌正好搗鬼。</span>罵道:「賊餓不死的殺才!你那裡𠳹醉了,來老娘這裡撒野火兒。老娘手裡饒你不過!」那二搗鬼口裡喇喇哩哩罵淫婦,直罵出門去。不想西門慶正騎馬來,見了他,問是誰,婦人道:「情知是誰,是韓二那厮,見他哥不在家,要便耍錢輸了,吃了酒來毆我。有他哥在家,常時撞見打一頓。」那二搗鬼看見,一溜烟跑了。西門慶又道:「這少死的花子,等我明日到衙門裡與他做功德!」婦人道:「又叫爹惹惱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不知,休要慣了他。」婦人道:「爹說的是。自古良善被人欺,慈悲生患害。」一面讓西門慶明間內坐。西門慶分付棋童囘馬家去,叫玳安兒:「你在門首看,但掉着那光棍的影兒,就與我鎖在這裡,明日帶到衙門裡來。」玳安道:「他的魂兒聽見爹到,不知走的那裡去了。」西門慶坐下。婦人見畢礼,連忙屋裡叫丫鬟錦兒拏了一盞果仁茶出來,與西門慶吃,就叫他磕頭。西門慶道:「也罷,到好個孩子,你且將就使着罷。」又道:「老馮在這裡,怎的不替你拏茶?」婦人道:「馮媽媽他老人家,我央及他廚下使着手哩。西門慶又道:「頭裡我使小厮送來的那酒,是個內臣送我的竹葉清。裡頭有許多藥味,甚是峻利。我前日見你這裡打的酒,都吃不上口,我所以拏的這罈酒來。」婦人又道了萬福,說:「多謝爹的酒,正是這般說,俺每不爭氣,住在這僻巷子裡,又沒個好酒店,那裡得上樣的酒來吃,只徃大街上取去。」西門慶道:「等韓夥計來家,你和他計較,等着獅子街那裡,替你破幾兩銀子買所房子,等你兩口子亦發搬到那裡住去罷。鋪子裡又近,買東西諸事方便。」婦人道:「爹說的是。看你老人家怎的可憐見,離了這塊兒也好。就是你老人家行走,也免了許多小人口嘴,咱行的正,也不怕他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虧他說得出。</span>爹心裡要處自情處,他在家和不在家一個樣兒,也少不的打這條路兒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韓道國明放一着,又反形出夾。</span>說一囘,房裡放下桌兒,請西門慶進去寬了衣服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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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須臾,安排酒菜上來,婦人陪定,把酒來斟。不一時,兩個並肩疊股而飲。吃的酒濃時,兩個脫剝上床交歡,自在玩耍。婦人早已床炕上鋪的厚厚的被褥,被裡薰的噴鼻香。西門慶見婦人好風月,一徑要打動他。家中袖了一個錦包兒來,開啟,裡面銀托子、相思套、硫黃圈、藥煮的白綾帶子、懸玉環、封臍膏、勉鈴,一弄兒淫器。那婦人仰臥枕上,玉腿高蹺,口舌內吐。西門慶先把勉鈴教婦人自放牝內,然後將銀托束其根,硫黃圈套其首,臍膏貼於臍上。婦人以手導入牝中,兩相迎湊,漸入大半。婦人呼道:「達達!我只怕你墩的腿痠,拏過枕頭來,你墊着坐,等我淫婦自家動罷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以淫婦自稱,妙絕。</span>又道:「只怕你不自在,你把淫婦腿弔着㒲,你看好不好?」西門慶真個把他脚帶解下一條來,拴他一足,弔在床槅子上低着拽,拽的婦人牝中之津如蝸之吐涎,綿綿不絕,又拽出好些白漿子來。西門慶問道:「你如何流這些白?」纔待要抹去,婦人道:「你休抹,等我吮咂了罷。」於是蹲跪在他面前吮吞數次,嗚咂有聲。咂的西門慶淫心輒起,弔過身子,兩個幹後庭花。龜頭上有硫黃,濡研難澁。婦人蹙眉隱忍,半晌僅沒其稜。西門慶頗作抽送,而婦人用手摸之,漸入大半,把屁股坐在西門慶懷裡,囘首流眸,作顫聲叫:「達達!慢着些,後越發粗大,教淫婦怎生挨忍。」西門慶且扶起股,觀其出入之勢,因叫婦人小名:「王六兒,我的兒,你達不知心裡怎的只好這一樁兒,不想今日遇你,正可我之意。我和你明日生死難開。」婦人道:「達達,只怕後來耍的絮煩了,把奴不理怎了?」西門慶道:「相交下來,纔見我不是這樣人。」說話之間,兩個幹勾一頓飯時。西門慶令婦人沒高低淫聲浪語叫着纔過。婦人在下,一面用手舉股承受其精,樂極情濃,一泄如注。已而抽出那話來,帶着圈子,婦人還替他吮咂淨了,兩個方纔並頭交股而臥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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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一般滋味美,好耍後庭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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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有詞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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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美冤家,一心愛折後庭花。尋常只在門前裡走,又被開路先鋒把住了他。放在戶中難禁受。轉絲韁,勒囘馬,親得勝弄的我身上麻,蹴損了奴的粉臉那丹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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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與婦人摟抱到二鼓時分,小厮馬來接,方纔起身囘家。到次日,到衙門裡差了兩個緝捕,把二搗鬼拏到提刑院,只當做掏摸土賊,不繇分說,一夾二十,打的順腿流血。睡了一個月,險不把命花了。徃後嚇的影也再不敢上婦人門纏攪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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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恨小非君子,無毒不丈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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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遲了幾日,來保、韓道國一行人東京囘來,備將前事對西門慶說:「翟管家見了女子,甚是歡喜,說爹費心。留俺府裡住了兩日,討了囘書。送了爹一匹青馬,封了韓夥計女兒五十兩銀子礼錢,又與了小的二十兩盤纏。」西門慶道:「勾了。」看了囘書,書中無非是知感不盡之意。自此兩家都下眷生名字,稱呼親家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外面援着親家,似支離可笑,然於內細思之,實亦不愧。</span>不在話下。韓道國與西門慶磕頭拜謝囘家。西門慶道:「韓夥計,你還把你女兒這礼錢收去,也是你兩口兒恩養孩兒一場。」韓道國再三不肯收,說道:「蒙老爹厚恩,礼錢是前日有了。這銀子小人怎好又受得?從前累的老爹好少哩!」西門慶道:「你不依,我就惱了。你將囘家,不要花了,我有個處。」那韓道國就磕頭謝了,拜辭囘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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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老婆見他漢子來家,滿心歡喜,一面接了行李,與他拂了塵上,問他長短:「孩子到那裡好麼?」這道國把徃囘一路的話,告訴一遍,說:「好人家,孩子到那裡,就與了三間房,兩個丫鬟伏侍,衣服頭面不消說。第二日,就領了後邊見了太太。翟管家甚是歡喜,留俺們住了兩日,酒飯連下人都吃不了。又與了五十兩礼錢。我再三推辭,大官人又不肯,還叫我拏囘來了。」因把銀子與婦人收了。婦人一塊石頭方落地,因和韓道國說:「咱到明日,還得一兩銀子謝老馮。你不在,虧他常來做作伴兒。大官人那裡,也與了他一兩。」正說着,只見丫頭過來遞茶。韓道國道:「這個是那裡大姐?」婦人道:「這個是咱新買的丫頭,名喚錦兒。過來與你爹磕頭!」磕了頭,丫頭徃廚下去了。老婆如此這般,把西門慶勾搭之事,告訴一遍,「自從你去了,來行走了三四遭,纔使四兩銀子買了這個丫頭。但來一遭,帶一二兩銀子來。第二的不知高低,氣不憤走來這裡放水。被他撞見了,拏到衙門裡,打了個臭死,至今再不敢來了。大官人見不方便,許了要替我每大街上買一所房子,叫咱搬到那裡住去。」韓道國道:「嗔道他頭裡不受這銀子,教我拏囘來休要花了,原來就是這些話了。」婦人道:「這不是有了五十兩銀子,他到明日,已定與咱多添幾兩銀子,看所好房兒。也是我輸了身一場,且落他些好供給穿戴。」韓道國道:「等我明日徃鋪子裡去了,他若來時,你只推我不知道,休要怠慢了他,凡事奉承他些兒。如今好容易撰錢,怎麼趕的這個道路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老婆偸人,難得道國亦不氣苦。予嘗謂好色甚於好財,觀此,則好財又甚於好色矣。</span>老婆笑道:「賊強人,倒路死的!你到會吃自在飯兒,你還不知老娘怎樣受苦哩!」兩個又笑了一囘,打發他吃了晚飯,夫妻收拾歇下。到天明,韓道國宅裡討了鑰匙,開鋪子去了,與了老馮一兩銀子謝他。俱不必細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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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日,西門慶同夏提刑衙門囘來。夏提刑見西門慶騎着一匹高頭點子青馬,問道:「長官那匹白馬怎的不騎,又換了這匹馬?到好一匹馬,不知口裡如何?」西門慶道:「那馬在家歇他兩日兒。這馬是昨日東京翟雲峰親家送來的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說得口角津津榮幸。</span>是西夏劉叅將送他的。口裡纔四個牙兒,脚程緊慢都有他的。只是有些毛病兒,快護糟踅蹬。初時騎了路上走,把膘跌了許多,這兩日內吃的好些兒。」夏提刑道:「這馬甚是會行,但只好騎着蹗街道兒罷了,不可走遠了他。論起在咱這裡,也值七八十兩銀子。我學生騎的那馬,昨日又瘸了。今早來衙門裡來,旋拏帖兒問舍親借了這匹馬騎來,甚是不方便。」西門慶道:「不打緊,長官沒馬,我家中還有一匹黃馬,送與長官罷。」夏提刑舉手道:「長官下顧,學生奉價過來。」西門慶道:「不須計較。學生到家,就差人送來。」兩個走到西街口上,西門慶舉手分路來家。到家就使玳安把馬送去。夏提刑見了大喜,賞了玳安一兩銀子,與了囘帖兒,說:「多上覆,明日到衙門裡面謝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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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過了兩月,乃是十月中旬時分。夏提刑家中做了些菊花酒,叫了兩名小優兒,請西門慶一叙,以酬送馬之情。西門慶家中吃了午飯,理了些事務,徃夏提刑家飲酒。原來夏提刑備辦一席齊整酒餚,只為西門慶一人而設。見了他來,不勝歡喜,降堦迎接,至廳上叙礼。西門慶道:「如何長官這等費心?」夏提刑道:「今年寒家做了些菊花酒,閑中屈執事一叙,再不敢請他客。」於是見畢礼數,寬去衣服,分賓主而坐。茶罷着棋,就席飲酒敍談,兩個小優兒在旁彈唱。正是:得多少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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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金尊進酒浮香蟻,象板催箏唱鷓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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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說西門慶在夏提刑家飲酒,單表潘金蓮見西門慶許多時不進他房裡來,每日翡翠衾寒,芙蓉帳冷。那一日把角門兒開着,在房內銀燈高點,靠定幃屏,彈弄琵琶。等到二三更,使春梅連瞧數次,不見動靜。正是:銀箏夜久殷勤弄,寂寞空房不忍彈。取過琵琶,橫在膝上,低低彈了個《二犯江兒水》,唱道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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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悶把幃屏來靠,和衣強睡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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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猛聽得房簷上鐵馬兒一片聲響,只道西門慶敲的門環兒響,連忙使春梅去瞧。春梅囘道:「娘,錯了,是外邊風起落雪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人只知鬲越相思之苦,孰知眼前相思之苦如此。人只知野合想思之苦,孰知閨閫夫妻相思之苦尤甚。可勝嘆息。</span>婦人又彈唱道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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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聽風聲嘹亮,雪灑窓寮,任氷花片片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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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囘兒燈昏香盡,心裡欲待去剔,見西門慶不來,又意兒懶的動彈了。唱道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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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懶把寶燈挑,慵將香篆燒。捱過今宵,怕到明朝。細尋思,這煩惱何日是了?想起來,今夜裡心兒內焦,誤了我青春年少!你撇的人,有上稍來沒下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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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西門慶約一更時分,從夏提刑家吃了酒歸來。一路天氣陰晦,空中半雨半雪下來,落在衣服上都化了。不免打馬來家,小厮打着燈籠,就不到後邊,逕徃李瓶兒房來。李瓶兒迎着,一面替他拂去身上雪霰,接了衣服。止穿綾敞衣,坐在床上,就問:「哥兒睡了不曾?」李瓶兒道:「小官兒頑了這囘,方睡下了。」迎春拏茶來吃了。李瓶兒問,「今夜吃酒來的早?」西門慶道:「夏龍溪因我前日送了他那匹馬,今日為我費心,治了一席酒請我,又叫了兩個小優兒。和他坐了這一囘,見天氣下雪,來家早些。」李瓶兒道:「你吃酒,叫丫頭篩酒來你吃。大雪裡來家,只怕冷哩。」西門慶道:「還有那葡萄酒,你篩來我吃。今日他家吃的是造的菊花酒,我嫌他殽香殽氣的,我沒大好生吃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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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於是迎春放下桌兒,就是幾碟嗄飯、細巧果菜之類。李瓶兒拏杌兒在旁邊坐下。桌下放着一架小火盆兒。這裡兩個吃酒,潘金蓮在那邊屋裡冷清清,獨自一個兒坐在床上。懷抱着琵琶,桌上燈昏燭暗。待要睡了,又恐怕西門慶一時來;待要不睡,又是那盹困,又是寒冷。不免除去冠兒,亂挽烏雲,把帳兒放下半邊來,擁衾而坐,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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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倦倚綉床愁懶睡,低垂錦帳繡衾空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早知薄倖輕拋棄,辜負奴家一片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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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又唱道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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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懊恨薄情輕棄,離愁閑自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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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又喚春梅過來:「你去外邊再瞧瞧,你爹來了沒有?快來囘我話。」那春梅走去,良久囘來,說道:「娘還認爹沒來哩,爹來家不耐煩了,在六娘房裡吃酒的不是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數語傷心之極。</span>這婦人不聽罷了,聽了如同心上戳上幾把刀子一般,罵了幾句負心賊,繇不得撲簌簌眼中流下淚來。一徑把那琵琶兒放得高高的,口中又唱道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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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心癢痛難搔,愁懷悶自焦。讓了甜桃,去尋酸棗。奴將你這定盤星兒錯認了。想起來,心兒裡焦,誤了我青春年少。你撇的人,有上稍來沒下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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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正吃酒,忽聽見彈的琵琶聲,便問:「是誰彈琵琶?」迎春答道:「是五娘在那邊彈琵琶響。」李瓶兒道:「原來你五娘還沒睡哩。綉春,你快去請你五娘來吃酒。你說俺娘請哩。」那綉春去了。李瓶兒忙分付迎春:「安下個坐兒,放個鍾筯在面前。」良久,綉春走來說:「五娘摘了頭,不來哩。」李瓶兒道:「迎春,你再去請五娘去。你說,娘和爹請五娘哩。」不多時,迎春來說:「五娘把角門兒關了,說吹了燈,睡下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休要信那小淫婦兒,等我和你兩個拉他去,務要把他拉了來。咱和他下盤棋耍子。」於是和李瓶兒同來打他角門。打了半日,春梅把角門子開了。西門慶拉着李瓶兒進入他房中,只見婦人坐在帳中,琵琶放在旁邊。西門慶道:「恠小淫婦兒,怎的兩三轉請着你不去!」金蓮坐在床上,紋絲兒不動,把臉兒沉着,半日說道:「那沒時運的人兒,丟在這冷屋裡,隨我自生自活的,又來瞅採我怎的?沒的空費了你這個心,留着別處使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語雖酸甚,臉雖皮甚,然情自可憐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恠奴才!『八十歲媽媽沒牙——有那些唇說的』?李大姐那邊請你和他下盤棋兒,只顧等你不去了。」李瓶兒道:「姐姐,可不怎的。我那屋裡擺下棋子了,咱們閑着下一盤兒,賭盃酒吃。」金蓮道:「李大姐,你們自去,我不去。你不知我心裡不耐煩,我如今睡也,比不的你們心寬閑散。我這兩日只有口遊氣兒,黃湯淡水誰嘗着來?我成日睜着臉兒過日子哩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當此時此景,金蓮固雖傷心,然西門慶亦難為情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恠奴才,你好好兒的,怎的不好?你若心內不自在,早對我說,我好請太醫來看你。」金蓮道:「你不信,叫春梅拏過我的鏡子來,等我瞧。這兩日,瘦的相個人模樣哩!」春梅把鏡子真個遞在婦人手裡,燈下觀看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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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羞對菱花拭粉粧,為郎憔瘦減容光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閉門不管閑風月,任你梅花自主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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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拏過鏡子也照了照,說道:「我怎麼不瘦?」金蓮道:「拏甚麼比你!你每日碗酒塊肉,吃的肥胖胖的,專一只奈何人。」被西門慶不繇分說,一屁股挨着他坐在床上,摟過脖子來就親了個嘴,舒手被裡,摸見他還沒脫衣裳,兩隻手齊插在他腰裡去,說道:「我的兒,是個瘦了些。」金蓮道:「恠行貨子,好冷手,氷的人慌!莫不我哄了你不成?我的苦惱,誰人知道,眼淚打肚裡流罷了。」亂了一囘,西門慶還把他強死強活拉到李瓶兒房內,下了一盤棋,吃了一囘酒。臨起身,李瓶兒見他這等臉酸,把西門慶攛掇過他這邊歇了。正是:得多少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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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腰瘦故知閒事惱,淚痕只為別情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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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三十九囘 寄法名官哥穿道服 散生日敬濟拜冤家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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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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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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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漢武清齋夜築壇,自斟明水醮仙官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殿前玉女移香案,雲際金人捧露盤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絳節幾時還入夢?碧桃何處更驂鸞?<br class="calibre1"/>茂陵烟雨埋弓劍,石馬無聲蔓草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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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當日西門慶在潘金蓮房中歇了一夜。那婦人恨不的鑽入他腹中,在枕畔千般貼戀,萬種牢籠,淚搵鮫鮹,語言溫順,實指望買住漢子心。不料西門慶外邊又刮剌上了王六兒,替他獅子街石橋東邊,使了一百二十兩銀子,買了一所房屋居住。門面兩間,到底四層,一層做客位,一層供養佛像祖先,一層做住房,一層做廚房。自從搬過來,那街坊隣舍知他是西門慶夥計,不敢怠慢,都送茶盒與他,又出人情慶賀。那中等人家稱他做韓大哥、韓大嫂。以下者趕着以叔嬸稱之。西門慶但來他家,韓道國就在鋪子裡上宿,教老婆陪他自在頑耍。朝來暮徃,街坊人家也都知道這件事,懼怕西門慶有錢有勢,誰敢惹他!見一月之間,西門慶也來行走三四次,與王六兒打的一似火炭般熱。看看臘月時分,西門慶在家亂着送東京並府縣、軍衛、本衛衙門中節礼。有玉皇廟吳道官使徒弟送了四盒禮物,並天地疏、新春符、謝竈誥。西門慶正在上房吃飯,玳安兒拏進帖來,上寫着:「玉皇廟小道吳宗嚞頓首拜。」西門慶看了說道:「出家人,又教他費心。」分付玳安,叫書童兒封一兩銀子拏囘帖與他。月娘在旁,因話題起道:「一個出家人,你要便年頭節尾受他的禮物,到把前日你為李大姐生孩兒許的願醮,就叫他打了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早是你題起來,我許下一百二十分醮,我就忘死了。」月娘道:「原來你是個大謅答子貨!誰家願心是忘記的?你便有口無心許下,神明都記着。嗔道孩兒成日恁啾啾唧唧的,想就是這願心未還,壓的他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是婦人信神口角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既恁說,正月裡就把這醮願,在吳道官廟裡還了罷。」月娘道:「昨日李大姐說,這孩子有些病痛兒的,要問那裡討個外名。」西門慶道:「又徃那裡討外名?就寄名在吳道官廟裡就是了。」因問玳安:「他廟裡有誰在這裡?」玳安道:「是他第二個徒弟應春跟礼來的。」西門慶一面走出外邊來,那應春連忙磕頭說道:「家師父多拜上老爹,沒什麼孝順,使小徒弟來送這天地疏並些微礼兒,與老爹賞人。」西門慶止還了半礼,說道:「多謝你師父厚礼。」一面讓他坐。應春道:「小道怎麼敢坐!」西門慶道:「你坐了,我有話和你說。」那道士頭戴小帽,身穿青布直裰,謙遜數次,方纔把椅兒挪到旁邊坐下,問道:「老爹有甚釣語分付?」西門慶道:「正月裡,我有些醮願,要煩你師父替我還還兒,就要送小兒寄名,不知你師父閑不閑?」徒弟連忙立起身來說道:「老爹分付,隨問有甚經事不敢應承?請問老爹,訂在正月幾時?」西門慶道:「就訂在初九,爺旦日罷。」徒弟道:「此日正是天誕。又《玉匣記》上我請律爺交慶,五福駢臻,修齋建醮甚好。請問老爹多少醮款?」西門慶道:「今歲七月,為生小兒許了一百二十分清醮。」徒弟又問:「那日延請多少道衆?」西門慶道:「請十六衆罷。」說畢,左右放桌兒待茶。先封十五兩經錢,另外又是一兩酬答他的節礼,又說:「道衆的襯施,你師父不消備辦,我這裡連阡張香燭一事帶去。」喜歡的道士屁滾尿流,臨出門謝了又謝,磕了頭兒又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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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正月初八日,先使玳安兒送了一石白米、一担阡張、十斤官燭、五斤沉檀馬牙香、十六疋生眼布做襯施,又送了一對京段、兩罈南酒、四隻鮮鵝、四隻鮮雞、一對豚蹄、一脚羊肉、十兩銀子,與官哥兒寄名之礼。西門慶預先發帖兒,請下吳大舅、花大舅、應伯爵、謝希大四位相陪。陳敬濟騎頭口,先到廟中替西門慶瞻拜。到初九日,西門慶也沒徃衙門中去,絕早冠帶,騎大白馬,僕從跟隨,前呼後擁,竟出東門徃玉皇廟來。遠遠望見結彩寶幡,過街榜棚。須臾至山門前下馬,睜眼觀看,果然好座廟宇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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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青松鬱鬱,翠柏森森。金釘朱戶,玉橋低影軒官;碧瓦雕簷,繡幕高懸寶檻。七間大殿,中懸勑額金書;兩廡長廊,彩畫天神帥將。三天門外,離婁與師曠猙獰,左右堦前,白虎與青龍猛勇。八寶殿前,侍立是長生玉女,九龍床上,坐着個不壞金身。金鐘撞處,三千世界盡皈依;玉磬鳴時,永珍森羅皆拱極。朝天閣上,天風吹下步虛聲;演法壇中,夜月常聞仙佩響。自此便為真紫府,更於何處覓蓬萊?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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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繇正門而入,見頭一座流星門上,七尺高朱紅牌架,列着兩行門對,大書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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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黃道天開,祥啟九天之閶闔,迓金輿翠蓋以延恩;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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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玄壇日麗,光臨萬聖之幡幢,誦寶笈瑤章而闡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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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了寶殿上,懸着二十四字齋題,大書着:「靈寶答天謝地報國酬恩九轉玉樞酬盟寄名吉祥普滿齋壇。」兩邊一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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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先天立極,仰大道之巍巍,庸申至悃;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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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昊帝尊居,鑑清修之翼翼,上報洪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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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進入壇中香案前,旁邊一小童捧盆中盥手畢,鋪排跪請上香。西門慶行礼叩壇畢,只見吳道官頭戴玉環九陽雷巾,身披天青二十八宿大袖鶴氅,腰繫絲帶,忙下經筵來,與西門慶稽首道:「小道蒙老爹錯愛,迭受重礼,使小道卻之不恭,受之有愧。就是哥兒寄名,小道礼當叩祝,增延壽命,何以有叨老爹厚賞,誠有愧赧。經襯又且過厚,令小道愈不安。」西門慶道:「厚勞費心辛苦,無物可酬,薄礼表情而已。」叙礼畢,兩邊道衆齊來稽首。一面請去外方丈——三間廠廳,名曰松鶴軒,那裡待茶。西門慶剛坐下,就令棋童兒:「拏馬接你應二爹去。只怕他沒馬,如何這咱還沒來?」玳安道:「有姐夫騎的驢子還在這裡。」西門慶道:「也罷,快騎接去。」棋童應諾去了。吳道官誦畢經,下來遞茶,陪西門慶坐,叙話:「老爹敬神一點誠心,小道都從四更就起來,到壇諷誦諸品仙經,今日三朝九轉玉樞法事,都是整做。又將官哥兒的生日八字,另具一文書,奏名於三寶面前,起名叫做吳應元。永保富貴遐昌。小道這裡,又添了二十四分答謝天地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感謝。</span>十二分慶贊上帝,二十四分薦亡,共列一百八十分醮款。」西門慶道:「多有費心。」不一時,打動法鼓,請西門慶到壇看文書。西門慶從新換了大紅五彩獅補吉服,腰繫蒙金犀角帶,到壇,有絳衣表白在旁,先宣念齋意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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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大宋國山東清河縣縣牌坊居住,奉道祈恩,酬醮保安,信官西門慶,本命丙寅年七月廿八日子時建生,同妻吳氏,本命戊辰年八月十五日子時建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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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表白道:「還有寶眷,小道未曾添上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只添上個李氏,辛未年正月十五日卯時建生,同男官哥兒,丙申年七月廿三日申時建生罷。」表白文宣過一遍,接念道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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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領家眷等,即日投誠,拜幹洪造。伏念慶一介微生,三才末品。出入起居,每感龍天之護佑;迭遷寒暑,常蒙神聖以匡扶。職列武班,叨承禁衛,沐恩光之寵渥,享符祿之豐盈。是以修設清醮,共二十四分位,答報天地之洪恩,酬祝皇王之巨澤。又修清醮十二分位,茲逢天誕,慶贊帝真。介五福以遐昌,迓諸天而下邁。慶又於去歲七月二十三日,因為側室李氏生男官哥兒,要祈坐蓐無虞,臨盆有慶。又願將男官哥兒寄於三寶殿下,賜名吳應元,告許清醮一百二十分位,續箕裘之胤嗣,保壽命之延長。附薦西門氏門中三代宗親等魂:祖西門京良,祖妣李氏;先考西門達,妣夏氏;故室人陳氏,及前亡後化,陞墜罔知。是以修設清醮十二分位,恩資道力,均證生方。共列仙醮一百八十分位,仰干化單,俯賜勾銷。謹以宣和三年正月初九日天誕良辰,特就大慈玉皇殿,仗延官道,修建靈寶,答天謝地,報國酬盟,慶神保安,寄名轉經,吉祥普滿大齋一晝夜。延三境之司尊,迓萬天之帝駕。一門長叨均安,四序公和迪吉。統資道力,介福方來。謹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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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宣畢齋意,鋪設下許多文書符命、表白,一一請看,共有一百八九十道,甚是齊整詳細。又是官哥兒三寶蔭下寄名許多文書、符索、牒劄,不暇細覽。西門慶見吳道官十分費心,於是向案前炷了香,畫了文書,叫左右捧一疋尺頭,與吳道官畫字。吳道官固辭再三,方令小童收了。然後一個道士向殿角頭咕碌碌擂動法鼓,有若春雷相似。合堂道衆,一派音樂響起。吳道官身披大紅五彩法氅,脚穿朱履,手執牙笏,關發文書,登壇召將。兩邊鳴起鍾來。鋪排引西門慶進壇裡,向三寶案左右兩邊上香。西門慶睜眼觀看,果然鋪設齋壇齊整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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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位按五方,壇分八級。上供三清四御,旁分八極九霄,中列山川嶽瀆,下設幽府冥官。香騰瑞靄,千枝畫燭流光;花簇錦筵,百盞銀燈散彩。天地亭,高張羽蓋;玉帝堂,密佈幢幡。金鐘撞處,高功躡步奏虛皇;玉佩鳴時,都講登壇朝玉帝。絳綃衣,星辰燦爛;美蒙冠,金碧交加。監壇神將猙獰,直日功曹猛勇。青龍隱隱來黃道,白鶴翩翩下紫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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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剛遶壇拈香下來,被左右就請到松鶴軒閣兒裡,地鋪錦毯,爐焚獸炭,那裡坐去了。不一時,應伯爵、謝希大來到。唱畢喏,每人封了一星折茶銀子,說道:「實告要送些茶兒來,路遠。這些微意,權為一茶之需。」西門慶也不接,說道:「奈煩!自恁請你來陪我坐坐,又幹這營生做什麼?吳親家這裡點茶,我一總都有了。」應伯爵連忙又唱喏,說:「哥,真個?俺每還收了罷。」因望着謝希大說道:「都是你幹這營生!我說哥不受,拏出來,倒惹他訕兩句好的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收拾得妙。</span>良久,吳大舅、花子繇都到了。每人兩盒細茶食來點茶,西門慶都令吳道官收了。吃畢茶,一同擺齋,鹹食齋饌,點心湯飯,甚是豐潔。西門慶同吃了早齋。原來吳道官叫了個說書的,說西漢評話《鴻門會》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出道家行徑。</span>吳道官發了文書,走來陪坐,問:「哥兒今日來不來?」西門慶道,「正是,小頑還小哩,房下恐怕路遠唬着他,來不的。到午間,拏他穿的衣服來,三寶面前,攝受過就是一般。」吳道官道:「小道也是這般計較,最好。」西門慶道:「別的倒也罷了,他只是有些小膽兒。家裡三四個丫鬟連養娘輪流看視,只是害怕。貓狗都不敢到他跟前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冷脈。</span>吳大舅道:「孩兒們好容易養活大……」正說着,只見玳安進來說:「裡邊桂姨、銀姨使了李銘、吳惠送茶來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叫他進來。」李銘、吳惠兩個拏着兩個盒子跪下,揭開都是頂皮餅、松花餅、白糖萬壽糕、玫瑰搽穰捲兒。西門慶俱令吳道官收了,因問李銘:「你每怎得知道?」李銘道:「小的早晨路見陳姑夫騎頭口,問來,纔知道爹今日在此做好事。歸家告訴桂姐、三媽說,旋約了吳銀姐,纔來了。多上覆爹,本當親來,不好來得,這粗茶兒與爹賞人罷了。」西門慶分付:「你兩個等着吃齋。」吳道官一面讓他二人下去,自有坐處,聯手下人都飽食一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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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休饒舌。到了午朝拜表畢,吳道官預備了一張大插桌,又是一罈金華酒,又是哥兒的一頂青段子綃金道髻,一件玄色紵絲道衣,一件綠雲段小襯衣,一雙白綾小襪,一雙青潞紬衲臉小履鞋,一根黃絨線縧,一道三寶位下的黃線索,一道子孫娘娘面前紫線索,一付銀項圈條脫,刻着「金玉滿堂,長命富貴」,一道朱書闢非黃綾符,上書着「太乙司命,桃延合康」八字,就紮在黃線索上,都用方盤盛着,又是四盤羹果,擺在桌上。差小童經袱內包着宛紅紙經疏,將三朝做過法事,一一開載節次,請西門慶過了目,方纔裝入盒担內。共約八擡,送到西門慶家。西門慶甚是歡喜,快使棋童兒家去,叫賞道童兩方手帕、一兩銀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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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那日是潘金蓮生日,有吳大妗子、潘姥姥、楊姑娘、郁大姐,都在月娘上房坐的。見廟裡送了齋來,又是許多羹果插卓禮物,擺了四張桌子,還擺不下,都亂出來觀看。金蓮便道:「李大姐,你還不快出來看哩!你家兒子師父廟裡送礼來了,又有他的小道冠髻,道衣兒。噫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宛然。</span>你看,又是小履鞋兒!」孟玉樓走向前,拏起來手中看,說道:「大姐姐,你看道士家也恁精細,這小履鞋,白綾底兒,都是倒扣針兒方勝兒,鎖的這雲兒又且是好。我說他敢有老婆!不然,怎的扣捺的恁好針脚兒?」吳月娘道:「沒的說。他出家人,那裡有老婆!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畢竟老實。</span>想必是顧人做的。」潘金蓮接過來說:「道士有老婆,相王師父和大師父會挑的好汗巾兒,莫不是也有漢子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玉樓因針線之細而想及道士有老婆;金蓮又因老婆一語想及尼姑有漢子。一層深一層,二美何等穎悟。</span>王姑子道:「道士家,掩上個帽子,那裡不去了!似俺這僧家,行動就認出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王姑子似微露真情,又似明作戲謔,說得帶水拖泥,妙甚。</span>金蓮說道:「我聽得說,你住的觀音寺背後就是玄明觀。常言道:男僧寺對着女僧寺,沒事也有事。」月娘道:「這六姐,好恁羅說白道的!」金蓮道:「這個是他師父與他娘娘寄名的紫線鎖。又是這個銀脖項符牌兒,上面銀打的八個字,帶着且是好看。背面墜着他名字,吳什麼元?」棋童道:「此是他師父起的法名吳應元。」金蓮道:「這是個『應』字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識字淺,方傳金蓮之神,知此則知前後寄詞題詩,未免墜小傳說也。</span>叫道:「大姐姐,道士無礼,怎的把孩子改了他的姓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大議論反為情所掩,可悲。</span>月娘道:「你看不知礼!」因使李瓶兒:「你去抱了你兒子來,穿上這道衣,俺每瞧瞧好不好?」李瓶兒道:「他纔睡下,又抱他出來?」金蓮道:「不妨事,你揉醒他。」那李瓶兒真個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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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潘金蓮識字,取過紅紙袋兒,扯出送來的經疏,看見上面西門慶底下同室人吳氏,旁邊只有李氏,再沒別人,心中就有幾分不忿,拏與衆人瞧:「你說賊三等兒九格的強人!你說他偏心不偏心?這上頭只寫着生孩子的,把俺每都是不在數的,都打到贅字型大小裡去了。」孟玉樓問道:「可有大姐姐沒有?」金蓮道:「沒有大姐姐倒好笑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答得略過一層,妙甚。</span>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便無月娘,或又作別語矣。</span>月娘道:「也罷了,有了一個,也就是一般。莫不你家有一隊伍人,也都寫上,惹的道士不笑話麼?」金蓮道:「俺每都是劉湛兒鬼兒麼?比那個不出材的,那個不是十個月養的哩!」正說着,李瓶兒從前邊抱了官哥兒來。孟玉樓道:「拏過衣服來,等我替哥哥穿。」李瓶兒抱着,孟玉樓替他戴上道髻兒,套上項牌和兩道索,唬的那孩子只把眼兒閉着,半日不敢出氣兒。玉樓把道衣替他穿上。吳月娘分付李瓶兒:「你把這經疏,拏個阡張頭兒,親徃後邊佛堂中,自家燒了罷。」那李瓶兒去了。玉樓抱弄孩子說道:「穿着這衣服,就是個小道士兒。」金蓮接過來說道:「什麼小道士兒,倒好相個小太乙兒!」被月娘正色說了兩句道:「六姐,你這個什麼話,孩兒們面上,快休恁的。」那金蓮訕訕的不言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陰毒人必不以口嘴傷人,金蓮一味口嘴傷人,畢竟還淺,吾故辨其蓄貓陰害官哥,為未必然也。</span>一囘,那孩子穿着衣服害怕,就哭起來。李瓶兒走來,連忙接過來,替他脫衣裳時,就拉了一抱裙奶屎。孟玉樓笑道:「好個吳應元,原來拉屎也有一托盤。」月娘連忙叫小玉拏草紙替他抹。不一時,那孩子就磕伏在李瓶兒懷裡睡着了。李瓶兒道:「小大哥原來困了,媽媽送你到前邊睡去罷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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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吳月娘一面把桌面都散了,請大妗子、楊姑娘、潘姥姥衆人出來吃齋。看看晚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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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原來初八日,西門慶因打醮,不用葷酒。潘金蓮晚夕就沒曾上的壽,直等到今晚來家與他遞酒,來到大門站立。不想等到日落時分,只陳敬濟和玳安自騎頭口來家。潘金蓮問:「你爹來了?」敬濟道:「爹怕來不成了,我來時,醮事還未了,纔拜懺,怕不弄到起更!道士有個輕饒素放的,還要謝將吃酒。」金蓮聽了,一聲兒沒言語,使性子囘到上房裡,對月娘說:「『賈瞎子傳操——幹起了個五更』,『隔墻掠肝腸——死心塌地』,『兜肚斷了帶子——沒得絆了』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用方言處,不減引經。</span>剛纔在門首站了一囘,見陳姐夫騎頭口來了,說爹不來了,醮事還沒了,先打發他來家。」月娘道:「他不來罷,咱每自在,晚夕聽大師父、王師父說因果、唱佛曲兒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只一語,便遞入宣卷,捷甚。</span>正說着,只見陳敬濟掀簾進來,已帶半酣兒,說:「我來與五娘磕頭。」問大姐:「有鍾兒,尋個兒篩酒,與五娘遞一鍾兒。」大姐道:「那裡尋鍾兒去?只恁與五娘磕個頭兒。到住囘,等我遞罷。你看他醉的腔兒,恰好今日打醮,只好了你,吃的恁憨憨的來家。」月娘便問道:「你爹真個不來了?玳安那奴才沒來?」陳敬濟道:「爹見醮事還沒了,恐怕家裡沒人,先打發我來了,留下玳安在那裡答應哩。吳道士再三不肯放我,強死強活拉着吃了兩三大鍾酒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道士最好吃人酒,藉口寫出,可謂空中一閣。</span>纔了。」月娘問:「今日有那幾個在那裡?」敬濟道:「今日有大舅和門外花大舅、應二叔、謝三叔,又有李銘、吳惠兩個小優兒。不知纏到多咱晚。只吳大舅來了。門外花大舅叫爹留住了,也是過夜的數。」金蓮沒見李瓶兒在跟前,便道:「陳姐夫,你也叫起花大舅來?是那門兒親,死了的知道罷了。你叫他李大舅纔是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花大舅,李瓶兒大伯也,而謂之大舅,名分原糊塗甚矣。金蓮道破,雖毀之而未為過也。</span>敬濟道:「五娘,你老人『家鄉里姐姐嫁鄭恩——睜着個眼兒,閉着個眼兒罷了』。」大姐道:「賊囚根子,快磕了頭,趁早與我外頭挺去!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隱隱為瓶兒。</span>又口裡恁汗邪胡說了!」敬濟於是請金蓮轉上,踉踉蹌蹌磕了四個頭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畫。</span>徃前邊去了。不一時,掌上燈燭,放桌兒,擺上菜兒,請潘姥姥、楊姑娘、大妗子與衆人來。金蓮遞了酒,打發坐下,吃了面。吃到酒闌,收了家活,擡了桌出去。月娘分付小玉把儀門關了,炕上放下小桌兒,衆人圍定兩個姑子,正在中間焚下香,秉着一對蠟燭,聽着他說因果。先是大師父講說,講說的乃是西天第三十二祖下界降生東土,傳佛心印的佛法因果,直從張員外家豪大富說起,漫漫一程一節,直說到員外感悟佛法難聞,棄了家園富貴,竟到黃梅寺修行去。說了一囘,王姑子又接念偈言。念了一囘,吳月娘道:「師父餓了,且把經請過,吃些甚麼。」一面令小玉安排了四碟兒素菜鹹食,又四碟薄脆、蒸酥糕餅,請大妗子、楊姑娘、潘姥姥陪二位師父吃。大妗子說:「俺每都剛吃的飽了,教楊姑娘陪個兒罷,他老人家又吃着個齋。」月娘連忙用小描金碟兒,每樣揀了點心,放在碟兒裡,先遞與兩位師父,然後遞與楊姑娘,說道:「你老人家陪二位請些兒。」婆子道:「我的佛爺,老身吃的勾了。」又道:「這碟兒裡是燒骨朵,姐姐你拏過去,只怕錯揀到口裡。」把衆人笑的了不得。月娘道:「奶奶,這個是廟上送來托葷鹹食。你老人家只顧用,不妨事。」楊姑娘道:「既是素的,等老身吃。老身乾淨眼花了,只當做葷的來。」正吃着,只見來興兒媳婦子惠香走來。月娘道:「賊臭肉,你也來什麼?」惠香道:「我也來聽唱曲兒。」月娘道:「儀門關着,你打那裡進來了?」玉簫道:「他廚房封火來。」月娘道:「嗔道恁鼻兒烏嘴兒黑的,成精鼓搗,來聽什麼經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一段似可省而不省,文情纖回之妙正在此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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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下衆丫鬟婦女圍定兩個姑子,吃了茶食,收過家活去,搽抹經桌乾淨。月娘從新剔起燈燭來,炷了香。兩個姑子打動擊子兒,又高念起來。從張員外在黃梅山寺中修行,白日長跪聽經,夜夜叅禪打坐。四祖禪師見他不凡,收留做了徒弟,與了他三樁寶貝,教他徃濁河邊投胎奪舍,直說到千金小姐在濁河邊洗濯衣裳,見一僧人借房兒住,不合答了他一聲,那老人就跳下河去了。潘金蓮熬的磕困上來,就徃房裡睡去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必至之情。</span>少頃,李瓶兒房中綉春來叫,說官哥兒醒了,也去了。只剩下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姥姥、孫雪娥、楊姑娘、大妗子守着。又聽到河中漂過一個大鱗桃來,小姐不合吃了,歸家有孕,懷胎十月。王姑子又接唱了一個《耍孩兒》。唱完,大師父又念了四偈言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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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五祖一佛性,投胎在腹中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權住十個月,轉凡度衆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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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念到此處,月娘見大姐也睡去了,大妗子𢱉在月娘裡間床上睡着了,楊姑娘也打起欠呵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房睏倦,情景宛然。</span>桌上蠟燭也點盡了兩根,問小玉:「這天有多少晚了?」小玉道:「已是四更天氣,雞叫了。」月娘方令兩位師父收拾經卷。楊姑娘便徃玉樓房裡去了。郁大姐在後邊雪娥房裡宿歇。月娘打發大師父和李嬌兒一處睡去了。王姑子和月娘在炕上睡。兩個還等着小玉頓了一瓶子茶,吃了纔睡。大妗子在裡間床上和玉簫睡。月娘因問王姑子:「後來這五祖長大了,怎生成正果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睡上床還要問完,妙得其情。</span>王姑子復從爹娘怎的把千金小姐趕出,小姐怎的逃生,來到仙人庄;又怎的降生五祖,落後五祖養活到六歲;又怎的一直走到濁河邊,取了三樁寶貝,逕徃黃梅寺聽四祖說法;又怎的遂成正果,後來還度脫母親生天;直說完了纔罷。月娘聽了,越發好信佛法了。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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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聽法聞經怕無常,紅蓮舌上放毫光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何人留下禪空話?留取尼僧化飯糧!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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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 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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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四十囘 抱孩童瓶兒希寵 粧丫鬟金蓮市愛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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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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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種就藍田玉一株,看來的的可人娛。多方珍重好支持,掌中珠。傞俹漫驚新態變,妖嬈偏與舊時殊。相逢一見笑成痴,少人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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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——右調《山花子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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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當夜月娘和王姑子一炕睡。王姑子因問月娘:「你老人家怎的就沒見點喜事兒?」月娘道:「又說喜事哩!前日八月裡,因買了對過喬大戶房子,平白俺每都過去看。上他那樓梯,一脚躡滑了,把個六七個月身扭弔了。至今再誰見甚麼喜兒來!」王姑子道:「我的奶奶,有七個月也成形了!」月娘道:「半夜裡弔下榪子裡,我和丫頭點燈撥着瞧,倒是個小厮兒。」王姑子道:「我的奶奶,可惜了!怎麼來扭着了?還是胎氣坐的不牢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開端妙。</span>你老人家養出個兒來,強如別人。你看前邊六娘,進門多少時兒,倒生了個兒子,何等的好!」月娘道:「他各人的兒女,隨天罷了。」王姑子道:「也不打緊,俺每同行一個薛師父,一紙好符水藥。前年陳郎中娘子,也是中年無子,常時小產了幾胎,白不存,也是吃了薛師父符藥,如今生了好不好一個滿抱的小厮兒!一家兒歡喜的要不得。只是用着一件物件兒難尋。」月娘問道:「什麼物件兒?」王姑子道:「用着頭生孩子的衣胞,拏酒洗了,燒成灰兒,伴着符藥,揀壬子日,人不知,鬼不覺,空心用黃酒吃了。算定日子兒不錯,至一個月就坐胎氣,好不準!」月娘道:「這師父是男僧女僧?在那裡住?」王姑子道:「他也是俺女僧,也有五十多歲。原在地藏庵兒住來,如今搬在南首法華庵兒做首座,好不有道行!他好少經典兒!又會講說《金剛科儀》各樣因果寶卷,成月說不了。專在大人家行走,要便接了去,十朝半月不放出來。」月娘道:「你到明日請他來走走,」王姑子道:「我知道。等我替你老人家討了這符藥來着。止是這一件兒難尋,這裡沒尋處。恁般如此,你不如把前頭這孩子的房兒,借情跑出來使了罷。」月娘道:「緣何損別人安自己。我與你銀子,你替我慢慢另尋便了。」王姑子道:「這個到只是問老娘尋,他纔有。我替你整治這符水,你老人家吃了管情就有。難得你明日另養出來,隨他多少,十個明星當不的月!」月娘分付:「你卻休對人說。」王姑子道:「好奶奶,傻了,我肯對人說!」說了一囘,方睡了。一宿晚景題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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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,西門慶打廟裡來家,月娘纔起來梳頭。玉簫接了衣服,坐下。月娘因說:「昨日家裡六姐等你來上壽,怎的就不來了?」西門慶悉把「醮事未了,吳親家晚夕費心,擺了許多桌席,吳大舅先來了,留住我和花大哥、應二哥、謝希大。兩個小優兒彈唱着,俺每吃了一夜酒。今早我便先進城來了,應二哥他三個還吃酒哩。」告訴了一囘。玉簫遞茶吃了。也沒徃衙門裡去,走到前邊書房裡,𢱉着床上就睡着了。落後潘金蓮、李瓶兒梳了頭,抱着孩子出來,都到上房,陪着吃茶。月娘向李瓶兒道:「他爹來了這一日,在前頭哩,我叫他吃茶食,他不吃。如今有了飯了。你把你家小道士替他穿上衣裳,抱到前頭與他爹瞧瞧去。」潘金蓮道:「我也去。等我替道士兒穿衣服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強插入,沒趣。</span>於是戴上銷金道髻兒,穿上道衣,帶了頂牌符索,套上小鞋襪兒,金蓮就要奪過去。月娘道:「叫他媽媽抱罷。你這蜜褐色桃繡裙子不耐汙,撒上點子臢到了不成。」於李瓶兒抱定官哥兒,潘金蓮便跟着,來到前邊西廂房內。書童見他二人掀簾,連忙就躱出來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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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金蓮見西門慶臉朝裡睡,就指着孩子說:「老花子,你好睡!小道士兒自家來請你來了。大媽媽房裡擺下飯,叫你吃去,你還不快起來,還推睡兒!」那西門慶吃了一夜酒的人,丟倒頭,那顧天高地下,鼾睡如雷。金蓮與李瓶兒一邊一個坐在床上,把孩子放在他面前,怎禁的鬼混,不一時把西門弄醒了。睜開眼看見官哥兒在面前,穿着道士衣服,喜歡的眉開眼笑。連忙接過來,抱到懷裡,與他親個嘴兒。金蓮道:「好乾淨嘴頭子,就來親孩兒!小道士兒吳應元,你噦他一口,你說昨日在那裡使牛耕地來,今日乏困的這樣的,大白日睏覺?昨日叫五媽只顧等着你。你恁大膽,不來與五媽磕頭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我家心事,只信口戲說出,巧甚,慧甚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昨日醮事散得晚。晚夕謝將,整吃了一夜。今日到這咱還一頭酒,在這裡睡囘,還要徃尚舉人家吃酒去。」金蓮道:「你不吃酒去罷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他家從昨日送了帖兒來,不去惹人家不恠!」金蓮道:「你去,晚夕早些兒來家,我等着你哩。」李瓶兒道:「他大媽媽擺下飯了,又做了些酸笋湯,請你吃飯去哩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心裡還不待吃,等我去喝些湯罷。」於是起來徃後邊去了。這潘金蓮見他去了,一屁股就坐在床上正中間,脚蹬着地爐子說道:「這原來是個套炕子。」伸手摸了摸褥子裡,說道:「到且是燒的滾熱的炕兒。」瞧了瞧旁邊桌上,放着個烘硯瓦的銅絲火爐兒,隨手取過來,叫:「李大姐,那邊香幾兒上牙盒裡盛的甜香餅兒,你取些來與我。」一面揭開了,拏幾個在火炕內,一面夾在襠裡,拏裙子裹的沿沿的,且薰熱身上。坐了一囘,李瓶兒說道:「咱進去罷,只怕他爹吃了飯出來。」金蓮道:「他出來不是?怕他麼!」於是二人抱着官哥,進入後邊來。良久,西門慶吃了飯,分付排軍備馬,午後徃尚舉人家吃酒去了。潘姥姥先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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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晚夕王姑子要家去。月娘悄悄與了他一兩銀子,叫他休對大師姑說,好歹請薛姑子帶了符藥來。王姑子接了銀子,和月娘說:「我這一去,只過十六日纔來。就替你尋了那件東西兒來。」月娘道:「也罷,你只替我幹的停當,我還謝你。」於是作辭去了。看官聽說:但凡大人家,似這等尼僧牙婆,決不可擡舉。在深宮大院,相伴着婦女,俱以談經說典為繇,背地裡送暖偸寒,甚麼事兒不幹出來?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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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最有緇流不可言,深宮大院哄嬋娟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此輩若皆成佛道,西方依舊黑漫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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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金蓮晚夕走到鏡臺前,把鬏髻摘了,打了個盤頭楂髻,把臉搽的雪白,抹的嘴唇兒鮮紅,戴着兩個金燈籠墜子,貼着三個面花兒,帶着紫銷金箍兒,尋了一套紅織金祆兒,下着翠藍段子裙:要粧丫頭,哄月娘衆人耍子。叫將李瓶兒來與他瞧。把李瓶兒笑的前仰後合,說道:「姐姐,你粧扮起來,活象個丫頭。我那屋裡有紅布手巾,替你蓋着頭。等我徃後邊去,對他們只說他爹又尋了個丫頭,唬他們唬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不曰哄而曰唬,更深一步,可思可思。</span>管定就信了。」春梅打着燈籠在頭裡走,走到儀門首,撞見陳敬濟,笑道:「我道是誰來,這個就是五娘幹的營生!」李瓶兒叫道:「姐夫,你過來,等我和你說了,着你先進去見他們,只如此這般。」敬濟道:「我有法兒哄他。」於是先走到上房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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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衆人都在炕上坐着吃茶。敬濟道:「娘,你看爹平白裡叫薛嫂兒使了十六兩銀子,買了人家一個二十五歲,會彈唱的姐兒,剛纔拏轎子送將來了。」月娘道:「真個?薛嫂兒怎不先來對我說?」敬濟道:「他怕你老人家罵他,送轎子到大門首,就去了。丫頭便叫他們領進來了。」大妗子還不言語,楊姑娘道:「官人有這幾房姐姐勾了,又要他來做什麼?」月娘道:「好奶奶,你禁的!有錢就買一百個有什麼多?俺們都是『老婆當軍——充數兒』罷了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不妒之妒,自不能禁。</span>玉簫道:「等我瞧瞧去。」只見月亮地裡,原是春梅打燈籠,落後叫了來安兒打着,和李瓶兒後邊跟着,搭着蓋頭,穿着紅衣服進來。慌的孟玉樓、李嬌兒都出來看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「慌」字應前「唬」字。</span>良久,進入房裡。玉簫挨在月娘邊說道:「這個是主子,還不磕頭哩!」一面揭了蓋頭。那潘金蓮插燭也似磕下頭去,忍不住撲矻的笑了。玉樓道:「好丫頭,不與你主子磕頭,且笑!」月娘笑了,說道:「這六姐成精死了罷!把俺每哄的信了。」玉樓道:「我不信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玉樓不信得妙。</span>楊姑娘道:「姐姐,你怎的見出來不信?」玉樓道:「俺六姐平昔磕頭,也學的那等磕了頭起來,倒退兩步纔拜。」楊姑娘道:「還是姐姐看的出來,要着老身就信了。」李嬌兒道:「我也就信了。剛纔不是揭蓋頭,他自家笑,還認不出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楊姑娘、李嬌兒信得又妙。</span>正說着,只見琴童兒抱進毡包來,說:「爹來家了。」孟玉樓道:「你且藏在明間裡。等他進來,等我哄他哄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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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西門慶來到,楊姑娘、大妗子出去了,進入房內椅子上坐下。月娘在旁不言語。玉樓道:「今日薛嫂兒轎子送人家一個二十歲丫頭來,說是你叫他送來要他的,你恁大年紀,前程也在身上,還幹這勾當?」西門慶笑道:「我那裡叫他買丫頭來?信那老淫婦哄你哩!」玉樓道:「你問大姐姐不是?丫頭也領在這裡,我不哄你。你不信,我叫出來你瞧。」於是叫玉簫:「你拉進那新丫頭來,見你爹。」那玉簫掩着嘴兒笑,又不敢去拉,前邊走了走兒,又囘來了,說道:「他不肯來。」玉樓道:「等我去拉,恁大膽的奴才,頭兒沒動,就扭主子,也是個不聽指教的!」一面走到明間內。只聽說道:「恠行貨子,我不好罵的!人不進去,只顧拉人,拉的手脚兒不着。」玉樓笑道:「好奴才,誰家使的你恁沒規矩,不進來見你主子磕頭。」一面拉進來。西門慶燈影下睜眼觀看,卻是潘金蓮打着揸髻裝丫頭,笑的眼沒縫兒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已伏遞眼色之脈。</span>那金蓮就坐在旁邊椅子上。玉樓道:「好大膽丫頭!新來乍到,就恁少條失教的,大剌剌對着主子坐着!」月娘笑道,「你趁着你主子來家,與他磕個頭兒罷。」那金蓮也不動,走到月娘裡間屋裡,一頓把簪子拔了,戴上鬏髻出來。月娘道:「好淫婦,討了誰上頭話,就戴上鬏髻了!」衆人又笑了一囘。月娘告訴西門慶說:「今日喬親家那裡,使喬通送了六個帖兒來,請俺們十二日吃看燈酒。咱到明日,不先送些礼兒去?」西門慶道:「明早叫來興兒,買四盤餚品、一罈南酒送去就是了。到明日,咱家發柬,十四日也請他娘子,並周守備娘子、荊都監娘子、夏大人娘子、張親家母。大妗子也不必家去了。教賁四叫將花兒匠來,做幾架烟火。王皇親家一起扮戲的小厮,叫他來扮《西廂記》。徃院中再把吳銀兒、李桂姐接了來。你們在家看燈吃酒,我和應二哥、謝子純徃獅子街樓上吃酒去。」說畢,不一時放下桌兒,安排酒上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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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潘金蓮遞酒,衆姊妹相陪吃了一囘。西門慶因見金蓮裝扮丫頭,燈下艷粧濃抹,不覺淫心漾漾,不住把眼色遞與他。金蓮就知其意,就到前面房裡,去了冠兒,挽着杭州纘,重勻粉面,復點朱唇。早在房中預備下一桌齊整酒菜等候。不一時,西門慶果然來到,見婦人還挽起雲髻來,心中甚喜,摟着他坐在椅子上,兩個說笑。不一時,春梅收拾上酒菜來。婦人從新與他遞酒。西門慶道:「小油嘴兒,頭裡已是遞過罷了,又教你費心。」金蓮笑道:「那個大夥裡酒兒不算,這個是奴家業兒,與你遞鍾酒兒,年年累你破費,你休抱怨。」把西門慶笑的沒眼縫兒,連忙接了他酒,摟在懷裡膝蓋上坐的。春梅斟酒,秋菊拏菜兒。金蓮道:「我問你,十二日喬家請,俺每都去?只教大姐姐去?」西門慶道:「他即下帖兒都請,你每如何不去?到明日,叫奶子抱了哥兒也去走走,省得家裡尋他娘哭。」金蓮道:「大姐姐他們都有衣裳穿,我老道只有數的那幾件子,沒件好當眼的。你把南邊新治來那衣裳,一家分散幾件子,裁與俺們穿了罷!只顧放着,敢生小的兒也怎的?到明日咱家擺酒,請衆官娘子,俺們也好見他,不惹人笑話。我長是說着,你把臉兒憨着。」西門慶笑道:「既是恁的,明日叫了趙裁來,與你們裁了罷,」金蓮道:「及至明日叫裁縫做,只差兩日兒,做着還遲了哩。」西門慶道:「對趙裁說,多帶幾個人來,替你們攢造兩三件出來就勾了。剩下別的慢慢再做也不遲。」金蓮道:「我早對你說過,好歹揀兩套上色兒的與我,我難比他們都有,我身上你沒與我做什麼大衣裳。」西門慶笑道:「賊小油嘴兒,去處掐個尖兒。」兩個說話飲酒,到一更時分方上床。兩個如被底鴛鴦,帳中鸞鳳,整狂了半夜。到次日,西門慶衙門中囘來,開了箱櫃,拏出南邊織造的羅段尺頭來。每人做件粧花通袖袍兒,一套遍地錦衣服,一套粧花衣服。惟月娘是兩套大紅通袖遍地錦袍兒,四套粧花衣服。在捲棚內,一面使琴童兒叫將趙裁來。趙裁見西門慶,連忙磕了頭。桌上鋪着毡條,取出剪尺來,先裁月娘的:一件大紅遍地錦五彩粧花通袖襖,獸朝麒麟補子段袍兒;一件玄色五彩金遍邊葫蘆樣鸞鳳穿花羅袍;一套大紅段子遍地金通麒麟補子襖兒,翠藍寬拖遍地金裙;一套沉香色粧花補子遍地錦羅祆兒,大紅金枝綠葉百花拖泥裙。其餘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、李瓶兒四個,都裁了一件大紅五彩通袖粧花錦雞段子袍兒,兩套粧花羅段衣服。孫雪娥只是兩套,就沒與他袍兒。須臾共裁剪三十件衣服。兌了五兩銀子,與趙裁做工錢。一面叫了十來個裁縫在家攢造,不在話下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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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金鈴玉墜粧閨女,錦綺珠翹飾美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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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四十二囘 逞豪華門前放烟火 賞元宵樓上醉花燈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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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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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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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星月當空萬燭燒,人間天上兩元宵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樂和春奏聲偏好,人蹈衣歸馬亦嬌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易老韶光休浪度,最公白髮不相饒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千金博得斯須刻,分付譙更仔細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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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西門慶打發喬家去了,走來上房,和月娘、大妗子、李瓶兒商議。月娘道:「他家既先來與咱孩子送節,咱少不得也買礼過去,與他家長姐送節。就權為插定一般,庶不差了礼數。」大妗子道:「咱這裡,少不的立上個媒人,徃來方便些。」月娘道:「他家是孔嫂兒,咱家安上誰好?」西門慶道:「一客不煩二主,就安上老馮罷。」於是,連忙寫了請帖八個,就叫了老馮來,同玳安拏請帖盒兒,十五日請喬老親家母、喬五太太並尚舉人娘子、朱序班娘子、崔親家母、段大姐、鄭三姐來赴席,與李瓶兒做生日,並吃看燈酒。一面分付來興兒,拏銀子早定下蒸酥點心並羹果食物。又是兩套遍地錦羅段衣服,一件大紅小袍兒、一頂金絲縐紗冠兒、兩盞雲南羊角珠燈、一盒衣翠、一對小金手鐲、四個金寶石戒指兒。十四日早裝盒担,叫女婿陳敬濟和賁四穿青衣服押送過去。喬大戶那邊,酒筵管待,重加答賀。囘盒中,又囘了許多生活鞋脚,俱不必細說。正亂着,應伯爵來講李智、黃四官銀子事,看見,問其所以。西門慶告訴與喬大戶結親之事:「十五日好歹請令正來陪親家坐坐。」伯爵道:「嫂子呼喚,房下必定來。」西門慶道:「今日請衆堂官娘子吃酒,咱每徃獅子街房子內看燈去罷。」伯爵應諾去了,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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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那日,院中吳銀兒先送了四盒礼來,又是兩方銷金汗巾,一雙女鞋,送與李瓶兒上壽,就拜乾女兒。月娘收了禮物,打發轎子囘去。李桂姐只到次日纔來,見吳銀兒在這裡,便悄悄問月娘:「他多咱來的?」月娘如此這般告他說:「昨日送了礼來,拜認你六娘做乾女兒了。」李桂姐聽了,一聲兒沒言語。一日只和吳銀兒使性子,兩個不說話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無謂,可笑。</span>卻說前廳王皇親家二十名小厮,兩個師父領着,挑了箱子來,先與西門慶磕頭。西門慶分付西廂房做戲房,管待酒飯。不一時,周守備娘子、荊都監母親荊太太與張團練娘子,都先到了。俱是大轎,排軍喝道,家人媳婦跟隨。月娘與衆姊妹,都穿着袍出來迎接,至後廳叙礼。與衆親相見畢,讓坐遞茶,等着夏提刑娘子到纔擺茶。不料等到日中,還不見來。小厮邀了兩三遍,約午後纔喝了道來,擡着衣匣,家人媳婦跟隨,許多僕從擁護。鼓樂接進後廳,與衆堂客見畢礼數,依次序坐下。先在捲棚內擺茶,然後大廳上坐。春梅、玉簫、迎春、蘭香,都是齊整粧束,席上捧茶斟酒。那日扮的是《西廂記》。不說畫堂深處,珠圍翠遶,歌舞吹彈飲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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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單表西門慶打發堂客上了茶,就騎馬,約下應伯爵、謝希大,徃獅子街房裡去了。分付四架烟火,拏一架那裡去。晚夕,堂客跟前放兩架。旋叫了個廚子,家下擡了兩食盒下飯菜蔬,兩罈金華酒去。又叫了兩個唱的——董嬌兒、韓玉釧兒。原來西門慶已先使玳安顧轎子,請王六兒同徃獅子街房裡去。玳安見婦人道:「爹說請韓大嬸,那裡晚夕看放烟火。」婦人笑道:「我羞剌剌,怎麼好去的,你韓大叔知道不嗔?」玳安道:「爹對韓大叔說了,教你老人家快收拾哩。因叫了兩個唱的,沒人陪他。」那婦人聽了,還不動身。一囘,只見韓道國來家。玳安道:「這不是韓大叔來了。韓大嬸這裡,不信我說哩。」婦人向他漢子說,「真個叫我去?」韓道國道:「老爹再三說,兩個唱的沒人陪他,請你過去,晚夕就看放烟火。你還不收拾哩!剛纔教我把鋪子也收了,就晚夕一搭兒裡坐坐。保官兒也徃家去了,晚夕該他上宿哩。」婦人道:「不知多咱纔散,你到那裡坐囘就來罷,家裡沒人,你又不該上宿。」說畢,打扮穿了衣服,玳安跟隨,逕到獅子街房裡來。來昭妻一丈青早在房裡收拾下床炕、帳幔、褥被,安息沉香薰的噴鼻香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請客來看烟火,卻收拾床鋪,妙甚。</span>房裡弔着一對紗燈,籠着一盆炭火。婦人走到裡面炕上坐下。一丈青走出來,道了萬福,拏茶吃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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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與應伯爵看了囘燈,纔到房子裡。兩個在樓上打雙陸。樓上除了六扇窓戶,掛着簾子,下邊就是燈市,十分鬧熱。打了囘雙陸,收拾擺飯吃了,二人在簾裡觀看燈市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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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萬井人烟錦綉圍,香車寶馬鬧如雷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鰲山聳出青雲上,何處遊人不看來?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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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二人看了一囘,西門慶忽見人叢裡謝希大、祝實念,同一個戴方巾的在燈棚下看燈,指與伯爵瞧。因問:「那戴方巾的,你可認的他?」伯爵道:「此人眼熟,不認的他。」西門慶便叫玳安:「你去下邊,悄悄請了謝爹來。休教祝麻子和那人看見。」玳安小厮賊,一直走下樓來,捱到人鬧裡,待祝實念和那人先過去了,從旁邊出來,把謝希大拉了一把。慌的希大囘身觀看,卻是玳安。玳安道:「爹和應二爹在這樓上,請謝爹說話。」希大道:「你去,我知道了。等我陪他兩個到粘梅花處,就來見你爹。」玳安便一道烟去了。希大到了粘梅花處,向人鬧處,就叉過一邊,繇着祝實念和那一個人只顧尋。他便走來樓上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不過一杯酒,無大利害,便東藏西躱,半路拋人,寫出交情之薄。</span>見西門慶、應伯爵兩個作揖,因說道:「哥來此看燈,早晨就不呼喚兄弟一聲?」西門慶道:「我早晨對衆人,不好邀你每的。已托應二哥到你家請你去,說你不在家。剛纔,祝麻子沒看見麼?」因問:「那戴方巾的是誰?」希大道:「那戴方巾的,是王昭宣府裡王三官兒。今日和祝麻子到我家,要問許不與先生那裡借三百兩銀子。央我和老孫、祝麻子作保。要幹前程,入武學肄業。我那裡管他這閑帳!剛纔陪他燈市裡走了走,聽見哥呼喚,我只伴他到粘梅花處,交我乘人亂,就叉開了走來見哥。」因問伯爵:「你來多大囘了?」伯爵道:「哥使我先到你家,你不在,我就來了,和哥在這裡打了這囘雙陸。」西門慶問道:「你吃了飯不曾?」謝希大道:「早晨從哥那裡出來,和他兩個搭了這一日,誰吃飯來!」西門慶分付玳安:「廚下安排飯來,與你謝爹吃。」不一時,就是春盤小菜、兩碗稀爛下飯、一碗𤆑肉粉湯、兩碗白米飯。希大獨自一個,吃的裡外乾淨,剩下些汁湯兒,還泡了碗吃了。玳安收下家活去。希大在旁看着兩個打雙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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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只見兩個唱的門首下了轎子,擡轎的提着衣裳包兒,笑進來。伯爵在窓裡看見,說道:「兩個小淫婦兒,這咱纔來。」分付玳安:「且別教他徃後邊去,先叫他樓上來見我。」希大道:「今日叫的是那兩個?」玳安道:「是董嬌兒、韓玉釧兒。」忙下樓說道:「應二爹叫你說話。」兩個那裡肯來,一直徃後走了。見了一丈青,拜了,引他入房中。看見王六兒頭上戴着時樣扭心鬏髻兒,身上穿紫潞紬襖兒,玄色披襖兒、白挑線絹裙子,下邊露兩隻金蓮,拖的水鬂長長的,紫膛色,不十分搽鉛粉,學個中人打扮,耳邊帶着丁香兒。進門只望着他拜了一拜,都在炕邊頭坐了。小鐵棍拏茶來,王六兒陪着吃了。兩個唱的,上上下下把眼只看他身上。看一囘,兩個笑一囘,更不知是什麼人。落後,玳安進來,兩個悄悄問他道:「房裡那一位是誰?」玳安沒的囘答,只說是:「俺爹大姨人家,接來看燈的。」兩個聽的,從新到房中說道:「俺每頭裡不知是大姨,沒曾見的礼,休恠。」於是插燭磕了兩個頭。慌的王六兒連忙還下半礼。落後,擺上湯飯來,陪着同吃。兩個拏樂器,又唱與王六兒聽。伯爵打了雙陸,下樓來小解淨手,聽見後邊唱,點手兒叫玳安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畫。</span>問道:「你告我說,兩個唱的在後邊唱與誰聽?」玳安只是笑,不做聲,說道:「你老人家『曹州兵備——管事寬』。唱不唱,管他怎的?」伯爵道:「好賊小油嘴,你不說,愁我不知道?」玳安笑道:「你老人家知道罷了,又問怎的?」說畢,一直徃後走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賊。</span>伯爵上的樓來,西門慶又與謝希大打了三貼雙陸。只見李銘、吳惠兩個驀地上樓來磕頭。伯爵道:「好呀!你兩個來的正好,怎知道俺每在這裡?」李銘跪下說道:「小的和吳惠先到宅裡來,宅裡說爹在這邊擺酒。特來伏侍爹每。」西門慶道:「也罷,你起來伺候。玳安,快徃對門請你韓大叔去。」不一時,韓道國到了,作了揖,坐下。一面放桌兒,擺上春盤案酒來,琴童在旁邊篩酒。伯爵與希大居上,西門慶主位,韓道國打橫,坐下把酒來篩;一面使玳安後邊請唱的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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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少頃,韓玉釧兒、董嬌兒兩個,慢條斯礼上樓來。望上不當不正磕下頭去。伯爵罵道:「我道是誰來,原來是這兩個小淫婦兒。頭裡我叫着,怎的不先來見我?這等大膽!到明日,不與你個功德,你也不怕。」董嬌兒笑道:「哥兒,那裡隔墻掠個鬼臉兒,可不把我唬殺!」韓玉釧兒道:「你知道,『愛奴兒掇着獸頭城徃裡掠——好個丟醜兒的孩兒』!」伯爵道:「哥,你今日忒多餘了。有了李銘、吳惠在這裡唱罷了,又要這兩個小淫婦做什麼?還不趁早打發他去。大節夜,還趕幾個錢兒,等住囘晚了,越發沒人要了。」韓玉釧兒道:「哥兒,你怎麼沒羞?大爹叫了俺每來答應,又不伏侍你,你怎的閑出氣?」伯爵道:「傻小𢱉剌骨兒,你見在這裡,不伏侍我,你說伏侍誰?」韓玉釧道:「『唐胖子弔在醋缸裡——把你撅酸了』。」伯爵道:「賊小淫婦兒,是撅酸了我。等住囘散了家去時,我和你答話。我左右有兩個法兒,你原出得我手!」董嬌兒問道:「哥兒,那兩個法兒?說來我聽。」伯爵道:「我頭一個,是對巡捕說了,拏你犯夜,教他拏了去,拶你一頓好拶子。十分不巧,只消三分銀子燒酒,把擡轎的灌醉了,隨你這小淫婦兒去,天晚到家沒錢,不怕鴇子不打。」韓玉釧道:「十分晚了,俺每不去,在爹這房子裡睡。再不,叫爹差人送俺每,王媽媽支錢一百文,不在於你。好淡嘴女又十撇兒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好罵。</span>伯爵道:「我是奴才,如今年程反了,拏三道三。」說笑囘,兩個唱的在旁彈唱春景之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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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衆人纔拏起湯飯來吃,只見玳安兒走來,報道:「祝爹來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偏又來尋來。</span>衆人都不言語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傳神。</span>不一時,祝實念上的樓來,看見伯爵和謝希大在上面,說道:「你兩個好吃,可成個人。」因說:「謝子純,哥這裡請你,也對我說一聲兒,三不知就走的來了,叫我只顧在粘梅花處尋你。」希大道:「我也是誤行,纔撞見哥在樓上和應二哥打雙陸。走上來作揖,被哥留住了。」西門慶因令玳安兒:「拏椅兒來,我和祝兄弟在下邊坐罷。」於是安放鍾筯,在下席坐了。廚下拏了湯飯上來,一齊同吃。西門慶只吃了一個包兒,呷了一口湯,因見李銘在旁,都遞與李銘下去吃了。那應伯爵、謝希大、祝實念、韓道國,每人吃一大深碗八寶攢湯,三個大包子,還零四個桃花燒賣,只留了一個包兒壓碟兒。左右收下湯碗去,斟上酒來飲酒。希大因問祝實念道:「你陪他到那裡纔拆開了?怎知道我在這裡?」祝實念如此這般告說:「我因尋了你一囘尋不着,就同王三官到老孫家會了,徃許不與先生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放債美名。</span>那裡,借三百兩銀子去,吃孫寡嘴老油嘴把借契寫差了。」希大道:「你每休寫上我,我不管。左右是你與老孫作保,討保頭錢使。」因問:「怎的寫差了?」祝實念道:「我那等分付他,文書寫滑着些,立與他三限纔還。他不依我,教我從新把文書又改了。」希大道:「你立的是那三限?」祝實念道:「頭一限,風吹轆軸打孤雁;第二限,水底魚兒跳上岸;第三限,水裡石頭泡得爛。這三限交還他。」謝希大道:「你這等寫着,還說不滑哩。」祝實念道:「你到說的好,倘或一朝天旱水淺,朝廷挑河,把石頭吃做工的兩三鐝頭砍得稀爛,怎了?那時少不的還他銀子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今人借銀子只約在明日、後日,偏能不還,比此更妙。</span>衆人說笑了一囘,看看天晚,西門慶分付樓上點燈,又樓簷前一邊一盞羊角玲燈,甚是奇巧。家中,月娘又使棋童兒和排軍,擡送了四個攢盒,都是美口糖食、細巧菓品。西門慶叫棋童兒問道:「家中衆奶奶們散了不曾?誰使你送來?」棋童道:「大娘使小的來,與爹這邊下酒。衆奶奶們還未散哩。戲文扮了四折,大娘留在大門首吃酒,看放烟火哩。」西門慶問:「有人看沒有?」棋道:「擠圍着滿街人看。「西門慶道:「我分付留下四名青衣排軍,拏杆欄攔人伺候,休放閑雜人挨擠。」棋童道:「小的與平安兒兩個,同排軍都看放了烟火,並沒閑雜人攪擾。」西門慶聽了,分付把桌上飲饌都搬下去,將攢盒擺上,廚下又拏上一道果餡元宵來。兩個唱的在席前遞酒。西門慶分付棋童囘家看去。一面重篩美酒,再設珍羞,叫李銘、吳惠席前彈唱了一套燈詞。唱畢,吃了元宵,韓道國先徃家去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知局。</span>少頃,西門慶分付來昭將樓下開下兩間,吊掛上簾子,把烟火架擡出去。西門慶與衆人在樓上看,教王六兒陪兩個粉頭和一丈青在樓下觀看。玳安和來昭將烟火安放在街心裡。須臾,點着。那兩邊圍看的,挨肩擦膀,不知其數。都說西門大官府在此放烟火,誰人不來觀看?果然扎得停當好烟火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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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一丈五高花樁,四周下山棚熱鬧。最高處一隻仙鶴,口裡啣着一封丹書,乃是一枝起火,一道寒光,直鑽透斗牛邊。然後,正當中一個西瓜炮迸開,四下裡人物皆着,觱剝剝萬個轟雷皆燎徹。彩蓮舫,賽月明,一個趕一個,猶如金燈冲散碧天星;紫葡萄,萬架千株,好似驪珠倒掛水晶簾。霸王鞭,到處响喨;地老鼠,串遶人衣。瓊盞玉臺,端的旋轉得好看;銀蛾金彈,施逞巧妙難移。八仙捧壽,名顯中通;七聖降妖,通身是火。黃烟兒,綠烟兒,氤氳籠罩萬堆霞;緊吐蓮,慢吐蓮,燦爛爭開十段錦。一丈菊與烟蘭相對,火梨花共落地桃爭春。樓臺殿閣,頃刻不見巍峨之勢;村坊社鼓,彷彿難聞歡鬧之聲。貨郎担兒,上下光焰齊明;鮑老車兒,首尾迸得粉碎。五鬼鬧判,焦頭爛額見猙獰;十面埋伏,馬到人馳無勝負。總然費卻萬般心,只落得火滅烟消成煨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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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應伯爵見西門慶有酒了,剛看罷烟火下樓來,因見王六兒在這裡,推小淨手,拉着謝希大、祝實念,也不辭西門慶就走了。玳安便道:「二爹那裡去?」伯爵向他耳邊說道:「傻孩子,我頭裡說的那本帳,我若不起身,別人也只顧坐着,顯的就不趣了。等你爹問,你只說俺每都跑了。」落後,西門慶見烟火放了,問伯爵等那裡去了,玳安道:「應二爹和謝爹都一路去了。小的攔不囘來,多上覆爹。」西門慶就不再問了。因叫過李銘、吳惠來,每人賞了一大巨杯酒與他吃。分付:「我且不與你唱錢,你兩個到十六日早來答應。還是應二爹三個並衆夥計當家兒,晚夕在門首吃酒。」李銘跪下道:「小的告稟爹:十六日和吳惠、左順、鄭奉三個,都徃東平府,新陞的胡爺那裡到任,官身去,只到後晌纔得來。」西門慶道:「左右俺每晚夕纔吃酒哩。你只休誤了就是了。」二人道:「小的並不敢誤。」兩個唱的也就來拜辭出門。西門慶分付:「明日,家中堂客擺酒,李桂姐、吳銀姐都在這裡,你兩個好歹來走一走。」二人應諾了,一同出門,不在話下。西門慶分付來昭、玳安、琴童收家活。滅息了燈燭,就徃後邊房裡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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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來昭兒子小鐵棍兒,正在外邊看放了烟火,見西門慶進去了,就來樓上。見他爹老子收了一盤子雜合的肉菜、一甌子酒和些元宵,拏到屋裡,就問他娘一丈青討,被他娘打了兩下。不防他走在後邊院子裏頑耍,只聽正面房子裡笑聲,只說唱的還沒去哩,見房門關着,就在門縫裡張看,見房裡掌着燈燭。原來西門慶和王六兒兩個,在床沿子上行房。西門慶已有酒的人,把老婆倒按在床沿上,褪去小衣,那話上使着托子幹後庭花。一進一退徃來𢵞打,何止數百囘,𢵞打的連聲响喨,其喘息之聲,徃來之勢,猶賽折床一般,無處不聽見。這小孩子正在那裡張看,不防他娘一丈青走來看見,揪着頭角兒拖到前邊,鑿了兩個栗爆,罵道:「賊禍根子,小奴才兒,你還少第二遭死?又徃那裡張他去!」於是,與了他幾個元宵吃了,不放他出來,就唬住他上炕睡了。西門慶和老婆足幹搗有兩頓飯時纔了事。玳安打發擡轎的酒飯吃了,跟送他到家,然後纔來同琴童兩個打着燈兒跟西門慶家去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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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不愁明月盡,自有夜珠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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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四十三囘 爭寵愛金蓮惹氣 賣富貴吳月攀親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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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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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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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情懷增悵望,新歡易失,徃事難猜。問籬邊黃菊,知為誰開?謾道愁須滯酒,酒未醒、愁已先囘。憑欄久,金波漸轉,白露點蒼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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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——右調《滿庭芳後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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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西門慶歸家,已有三更時分,吳月娘還未睡,正和吳大妗子衆人說話,李瓶兒還伺候着與他遞酒。大妗子見西門慶來家,就過那邊去了。月娘見他有酒了,打發他脫了衣裳。只教李瓶兒與他磕了頭,同坐下,問了囘今日酒席上話。玉簫點茶來吃。因有大妗子在,就徃孟玉樓房中歇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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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,廚役早來收拾酒席。西門慶先到衙門中拜牌,大發放。夏提刑見了,致謝日昨房下厚擾之意。西門慶道:「日昨甚是簡慢。恕罪,恕罪!」來家,早有喬大戶家使孔嫂兒引了喬五太太家人,送礼來了。西門慶收了,家人管待酒飯。孔嫂兒進月娘房裡坐的。吳舜臣媳婦兒鄭三姐轎子也先來了,拜了月娘衆人,都坐着吃茶。正值李智、黃四關了一千兩香蠟銀子,賁四從東平府押了來家。應伯爵打聽得知,亦走來幫扶交納。西門慶令陳敬濟拏天平在廳上兌明白,收了。黃四又拏出四錠金鐲兒來,重三十兩,算一百五十兩利息之數,還欠五百兩,就要搗換了合同。西門慶分付二人:「你等過燈節再來計較。我連日家中有事。」那李智、黃四,老爺長,老爺短,千恩萬謝出門。應伯爵因記掛着二人許了他些業障兒,趁此機會好問他要,正要跟隨同去,又被西門慶叫住說話。因問:「昨日你每三個,怎的三不知就走了?」伯爵道:「昨日甚是深擾哥,本等酒多了。我見哥也有酒了,今日嫂子家中擺酒,已定還等哥說話。俺每不走了,還只顧纏到多咱?我猜哥今日也沒徃衙門裡去,本等連日辛苦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昨日來家,已有三更天氣。今日還早到衙門拜了牌,坐廳大發放,理了囘公事。如今家中治料堂客之事。今日觀裡打上元醮,拈了香囘來,還趕徃周菊軒家吃酒去,不知到多咱纔得到家。」伯爵道:「虧哥好神思,你的大福。不是面獎,若是第二個也成不的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明明面獎,卻說不是面獎,今人多用此法。</span>兩個說了一囘,西門慶要留伯爵吃飯,伯爵道:「我不吃飯,去罷。」西門慶又問:「嫂子怎的不來?」伯爵道:「房下轎子已叫下了,便來也。」舉手作辭出門,一直趕黃四、李智去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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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假饒駕霧騰雲術,取火鑽氷只要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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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打發伯爵去了,手中拏着黃烘烘四錠金鐲兒,心中甚是可愛,口中不言,心裡暗道:「李大姐生的這孩子,甚是脚硬,一養下來,我平地就得此官。我今日與喬家結親,又進這許多財。」於是用袖兒抱着那四錠金鐲兒,也不到後邊,徑徃李瓶兒房裡來。正走到潘金蓮角門首,只見金蓮出來看見,叫他問道:「你手裡托的是什麼東西兒?過來我瞧瞧。」那西門慶道:「等我囘來與你瞧。」托着一直徃李瓶兒那邊去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活氣殺人。</span>金蓮見叫不囘他來,心中就有幾分羞訕,說道:「什麼罕稀貨,忙的這等唬人子剌剌的!不與我瞧罷,賊跌折腿的三寸貨強盜,進他門去,一齊的把那兩條腿𢱉折了,纔現報了我的眼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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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西門慶拏着金子,走入李瓶兒房裡,見李瓶兒纔梳了頭,奶子正抱着孩子頑耍。西門慶一徑把四個金鐲兒抱着,教他手兒撾弄。李瓶兒道:「是那裡的?只怕氷了他手。」西門慶道:「是李智、黃四今日還銀子准折利錢的。」李瓶兒生怕氷着他,取了一方通花汗巾兒,與他裹着耍子。只見玳安走來說道:「雲夥計騎了兩匹馬來,在外邊請爹出去瞧。」西門慶問道:「雲夥計他是那裡的馬?」玳安道:「他說是他哥雲叅將邊上稍來的。」正說着,只見後邊李嬌兒、孟玉樓陪着大妗子並他媳婦鄭三姐,都來李瓶兒房裡看官哥兒。西門慶丟了那四錠金子,就徃外邊看馬去了。李瓶兒見衆人來到,只顧與衆人見礼讓坐,也就忘記了孩子拏着這金子,弄來弄去,少了一錠。只見奶子如意兒問李瓶兒道:「娘沒曾收哥哥兒耍的那錠金子?怎只三錠,少了一錠了?」李瓶兒道:「我沒曾收,我把汗巾子替他裹着哩。」如意兒道:「汗巾子也落在地下了。那裡得那錠金子?」屋裡就亂起來。奶子問迎春,迎春就問老馮。老馮道:「耶嚛,耶嚛!我老身就瞎了眼,也沒看見。老身在這裡恁幾年,莫說折針斷線我不敢動,娘他老人家知道我,就是金子,我老身也不愛。你每守着哥兒,怎的冤枉起我來了!」李瓶兒笑道:「你看這媽媽子說混話,這裡不見的,不是金子卻是什麼?」又罵迎春:「賊臭肉!平白亂的是些甚麼?等你爹進來,等我問他,只怕是你爹收了。怎的只收一錠兒?」孟玉樓問道:「是那裡金子?」李瓶兒道:「是他爹拏來的,與孩子耍。誰知道是那裡的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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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西門慶在門首看馬,衆夥計家人都在跟前,叫小厮來囘溜了兩盪。西門慶道:「雖是東路來的馬,鬃尾醜,不十分會行,論小行也罷了。」因問雲夥計道:「此馬你令兄那裡要多少銀子?」雲離守道:「兩匹只要七十兩。」西門慶道:「也不多。只是不會行,你還牽了去,另有好馬騎來,倒不說銀子。」說畢,西門慶進來,只見琴童來說:「六娘房裡請爹哩。」於是走入李瓶兒房裡來。李瓶兒問他:「金子你收了一錠去了?如何只三錠在這裡?」西門慶道:「我丟下,就外邊去看馬,誰收來!」李瓶兒道:「你沒收,卻徃那裡去了?尋了這一日沒有。奶子推老馮,急的那老馮賭身罰咒,只是哭。」西門慶道:「端的是誰拏了,由他慢慢兒尋罷。」李瓶兒道:「頭裡因大妗子女兒兩個來,亂着就忘記了。我只說你收了出去,誰知你也沒收,就兩耽了。纔尋起來,唬的他們都走了。」於是把那三錠,還交與西門慶收了。正值賁四傾了一百兩銀子來交,西門慶就徃後邊收兌銀子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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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潘金蓮聽見李瓶兒這邊嚷,不見了孩子耍的一錠金鐲子,得不的風兒就是雨兒,就先走來房裡,告月娘說:「姐姐,你看三寸貨幹的營生!隨你家怎的有錢,也不該拏金子與孩子耍。」月娘道:「剛纔他每告我說,他房裡不見了金鐲子,端的不知是那裡的?」金蓮道:「誰知他是那裡的!你還沒見,他頭裡從外邊拏進來,用襖子袖兒裹着,恰似八蠻進寶的一般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好摹擬。</span>我問他是什麼,拏過來我瞧瞧。頭兒也不囘,一直奔命徃屋裡去了。遲了一囘,反亂起來,說不見了一錠金子。乾淨就是他學三寸貨,說不見了,由他慢慢兒尋罷。你家就是王十萬也使不的。一錠金子至少重十來兩,也值五六十兩銀子,平白就罷了?『甕裡走了鱉——左右是他家一窩子』。再有誰進他屋裡去?」正說着,只見西門慶進來,兌收賁四傾的銀子,把剩的那三錠金子交與月娘收了。因告訴月娘:「此是李智、黃四還的四錠金子,拏了與孩子耍了耍,就不見了一錠。」分付月娘:「你與我把各房裡丫頭叫出來審問審問。我使小厮街上買狼觔去了,早拏出來便罷,不然,我就叫狼觔抽起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下語絕有含蓄。</span>月娘道:「論起來,這金子也不該拏與孩子,沉甸甸氷着他,一時砸了他手脚怎了!」潘金蓮在旁接過來說道: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「接」字便有心。</span>「不該拏與孩子耍?只恨拏不到他屋裡。頭裡叫着,想囘頭也怎的,恰似紅眼軍搶將來的,不教一個人兒知道。這囘不見了金子,虧你怎麼有臉兒來對大姐姐說!叫大姐姐替你查考各房裡丫頭,叫各房裡丫頭口裡不笑,𣭈眼裡也笑!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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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幾句說的西門慶急了,走向前把金蓮按在月娘炕上,提起拳來,罵道:「狠殺我罷了!不看世介面上,把你這小𢱉剌骨兒,就一頓拳頭打死了!單管嘴尖舌快的,不管你事也來插一脚。」那潘金蓮就假做喬粧,哭將起來,說道:「我曉的你倚官仗勢,倚財為主,把心來橫了,只欺負的是我,你說你這般威勢,把一個半個人命兒打死了,不放在意裡。那個攔着你手兒哩不成?你打不是的!我隨你怎麼打,難得只打得有這口氣兒在着,若沒了,愁我家那病媽媽子不問你要人!隨你家怎麼有錢有勢,和你家一遞一狀。你說你是衙門裡千戶便怎的?無故只是個『破紗帽債殼子——窮官罷了』,能禁的幾個人命?就不是教皇帝,敢殺下人也怎的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數語倔強中實含軟媚,認真處微帶戲謔,非有二十分奇妒,二十分呆膽,二十分靈心利口,不能當機圓活如此。金蓮真可人也。</span>幾句說的西門慶反呵呵笑了,說道:「你看這小𢱉剌骨兒,這等刁嘴!我是破紗帽窮官?教丫頭取我的紗帽來,我這紗帽那塊兒破?這清河縣問聲,我少誰家銀子?你說我是債殼子!」金蓮道:「你怎的叫我是𢱉剌骨來!」因蹺起一隻脚來:「你看老娘這脚,那些兒放着𢱉?你怎罵我是𢱉剌骨?」月娘在旁笑道:「你兩個銅盆撞了鐵刷帚。常言『惡人自有惡人磨,見了惡人沒奈何』。自古嘴強的爭一步。六姐,也虧你這個嘴頭子,不然,嘴鈍些兒也成不的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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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西門慶見奈何不過他,穿了衣裳徃外去了。迎見玳安來說:「周爺家差人邀來了。請問爹先徃打醮處去,徃周爺家去?」西門慶分付:「打醮處,教你姐夫去罷。伺候馬,我徃你周爺家吃酒去就是了。」只見王皇親家扮戲兩個師父率衆過來,與西門慶叩頭,西門慶教書童看飯與他吃,說:「今日你等用心伏侍衆奶奶,我自有重賞,休要上邊打箱去!」那師父跪下說道:「小的每若不用心答應,豈敢討賞!」西門慶因分付書童:「他唱了兩日,連賞賜封下五兩銀子賞他。」書童應諾。西門慶就上馬徃周守備家吃酒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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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單表潘金蓮在上房坐的,吳月娘便說:「你還不徃屋裡勻勻那臉去!揉的恁紅紅的。等住囘人來看着甚麼張致!誰叫你惹他來?我倒替你捏兩把汗。若不是我在跟前勸着,綁着鬼,是也有幾下子打在身上。漢子家臉上有狗毛,不知好歹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月娘婆心,略無一毫彼此,獨不足□跟金蓮。可見小人難養。</span>只顧下死手的和他纏起來了。不見了金子,隨他不見去,尋不尋不在你,又不在你屋裡不見了,平白扯着脖子和他強怎麼!你也丟了這口氣兒罷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語見血。</span>幾句說的金蓮閉口無言,徃屋裡勻臉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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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李瓶兒和吳銀兒都打扮出來,到月娘房裡。月娘問他:「金子怎的不見了?剛纔惹他爹和六姐兩個,在這裡好不辨了這囘嘴,差些兒沒曾辨惱了打起來!吃我勸開了。他爹就徃人家吃酒去了。分付小厮買狼觔去了。等他晚上來家,要把各房丫頭抽起來。你屋裡丫頭老婆管着那一門兒來?看着孩子耍,便不見了他一錠金子。是一個半個錢的東西兒也怎的?」李瓶兒道:「平白他爹拏進四錠金子來與孩子耍,我亂着陪大妗子和鄭三姐並他二娘坐着說話,誰知就不見了一錠。如今丫頭推奶子,奶子推老馮。急的馮媽媽哭哭啼啼,只要尋死。無眼難明勾當,如今冤誰的是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月娘菩薩也,瓶兒佛也,使他人當此,又不知變出多少牛鬼神蛇矣。</span>吳銀兒道:「天麼,天麼!每常我還和哥兒耍子,早是今日我在這邊屋裡梳頭,沒曾過去。不然怎了?雖然爹娘不言語,你我心上何安!誰人不愛錢?俺裡邊人家,最忌叫這個名聲兒,傳出去醜聽!」正說着,只見韓玉釧兒、董嬌兒兩個提着衣包兒進來,笑嘻嘻先向月娘、大妗子、李瓶兒磕了頭,起來望着吳銀兒拜了一拜,說道:「銀姐昨日沒家去?」吳銀兒道:「你怎的曉得?」董嬌兒道:「昨日,俺兩個都在燈市街房子裡唱來,大爹對俺們說,教俺今日來伏侍奶奶。」一面月娘讓他兩個坐下。須臾,小玉拏了兩盞茶來。那韓玉釧兒、董嬌兒連忙立起身來接茶,還望小玉拜了一拜。吳銀兒因問:「你兩個昨日唱多咱散了?」韓玉釧道:「俺們到家,也有二更多了,同你兄弟吳惠都一路去的。」說了一囘話,月娘分付玉簫:「早些打發他們吃了茶罷。等住囘只怕那邊人來忙了。」一面放下桌兒,兩方春槅、四盒茶食。月娘使小玉:「你二娘房裡,請了桂姐來同吃了茶罷。」不一時,和他姑娘來到,兩個各道了礼數坐下,同吃了茶,收過家活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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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忽見迎春打扮着,抱了官哥兒來,頭上戴了金梁段子八吉祥帽兒,身穿大紅氅衣兒,下邊白綾襪兒、段子鞋兒,胸前項牌符索,手上小金鐲兒。李瓶兒看見說道:「小大官兒,沒人請你,來做什麼?」一面接過來,放在膝蓋上。看見一屋裡人,把眼不住的看了這個,又看那個。桂姐坐在月娘炕上,笑引逗他耍子,道:「哥子只看着這裡,想必要我抱他。」於是用手引了他引兒,那孩子就撲到懷裡教他抱。吳大妗子笑道:「恁點小孩兒,他也曉的愛好!」月娘接過來說:「他老子是誰!到明日大了,管情也是小嫖頭兒。」孟玉樓道:「若做了小嫖頭兒,叫大媽媽就打死了。」李瓶兒道:「小厮,你姐姐抱,只休溺了你姐姐衣服,我就打死了!」桂姐道:「耶嚛!怕怎麼?溺了也罷,不妨事。我心裡要抱哥兒耍耍兒。」於是與他兩個嘴搵嘴兒耍子。董嬌兒、韓玉釧兒說道:「俺兩個來了這一日,還沒曾唱個兒與娘每聽。」因取樂器,韓玉釧兒琵琶,董嬌兒彈箏,吳銀兒也在旁邊陪唱。唱了一套「繁華滿月開」「金索掛梧桐」。唱出一句來,端的有落塵遶梁之聲,裂石流雲之響,把官哥兒唬的在桂姐懷裡只磕倒着,再不敢擡頭出氣兒。月娘看見,便叫:「李大姐,你接過孩子來,教迎春抱到屋裡去罷。好個不長進的小厮,你看唬的那臉兒!」這李瓶兒連忙接過來,叫迎春掩着他耳朵,抱的徃那邊房裡去了。四個唱的正唱着,只見玳安進來,說道:「小的到喬親家娘那邊邀來,朱奶奶、尚舉人娘子,都過喬親家來了,只等着喬五太太到了就來了。大門前邊、大廳上,都有鼓樂迎接。娘每都收拾伺候就是了。」月娘又分付後廳明間鋪下錦毯,安放坐位。捲起簾來,金鉤雙控,蘭麝香飄。春梅、迎春、玉簫、蘭香,都打扮起來。家人媳婦都插金戴銀,披紅垂綠,準備迎接新親。只見應伯爵娘子應二嫂先到了,應保跟着轎子。月娘等迎接進來。見了礼數,明間內坐下,向月娘拜了又拜,說:「俺家的常時打攪,多蒙看顧!」月娘道:「二娘,好說!常時累你二爹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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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良久,只聞喝道之聲漸近,前廳鼓樂响動。平安兒先進來報道:「喬太太轎子到了!」須臾,黑壓壓一群人,跟着五頂大轎落在門首。惟喬五太太轎子在頭裡,轎上是垂珠銀頂、天青重沿、綃金走水轎衣,使藤棍喝路。後面家人媳婦坐小轎跟隨,四名校尉擡衣箱、火爐,兩個青衣家人騎着小馬,後面隨從。其餘就是喬大戶娘子、朱臺官娘子、尚舉人娘子、崔大官媳婦、段大姐,並喬通媳婦也坐着一頂小轎,跟來收疊衣裳。吳月娘與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、李瓶兒、孫雪娥,一個個打扮的似粉粧玉琢,錦綉耀目,都出二門迎接。衆堂客簇擁着喬五太太進來。生的五短身材,約七旬年紀,戴着疊翠寶珠冠,身穿大紅宮繡袍兒,近面視之,鬂髮皆白。正是:眉分八道雪,髻綰一窩絲,眼如秋水微渾,鬂似楚山雲淡。接入後廳,先與吳大妗子叙畢礼數,然後與月娘等厮見。月娘再三請太太受礼,太太不肯,讓了半日,受了半礼。次與喬大戶娘子,又叙其新親家之礼,彼此道及款曲,謝其厚儀。已畢,然後向錦屏正面設放一張錦裀座位,坐了喬五太太,其次就讓喬大戶娘子。喬大戶娘子再三辭說:「姪婦不敢與五太太上僭。」讓朱臺官、尚舉人娘子,兩個又不肯。彼此讓了半日,喬五太太坐了首座,其餘客東主西,兩分頭坐了。當中大方爐火廂籠起火來,堂中氣暖如春。春梅、迎春、玉簫、蘭香,一般兒四個丫頭,都打扮起來,在跟前遞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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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良久,喬五太太對月娘說:「請西門大人出來拜見,叙叙親情之礼。」月娘道:「拙夫今日衙門中去了,還未來家哩!」喬五太太道:「大人居於何官?」月娘道:「乃一介鄉民,蒙朝廷恩例,實授千戶之職,見掌刑名。寒家與親家那邊結親,實是有玷。」喬五太太道:「娘子說那裡話,似大人這等崢嶸也彀了。昨日老身聽得舍姪婦與府上做親,心中甚喜。今日我來會會,到明日好厮見。」月娘道:「只是有玷老太太名目。」喬五太太道:「娘子是甚說話,想朝廷不與庶民做親哩!老身說起來話長,如今當今東宮貴妃娘娘,系老身親姪女兒。他父母都沒了,止有老身。老頭兒在時,曾做世襲指揮使,不幸五十歲故了。身邊又無兒孫,輪着別門姪另替了,手裡沒錢,如今倒是做了大戶。我這個姪兒,雖是差役立身,頗得過的日子,庶不玷汙了門戶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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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說了一囘,吳大妗子對月娘說:「抱孩子出來與老太太看看,討討壽。」李瓶兒慌分付奶子,抱了官哥來與太太磕頭。喬太太看了,誇道:「好個端正的哥哥!」即叫過左右,連忙把毡包內開啟,捧過一端宮中紫閃黃錦段,並一副鍍金手鐲,與哥兒戴。月娘連忙下來拜謝了。請去房中換了衣裳。須臾,前邊捲棚內安放四張桌席擺茶,每桌四十碟,都是各樣茶果、細巧油酥之類。吃了茶,月娘就引去後邊山子花園中,遊玩了一囘下來。那時,陳敬濟打醮去,吃了午齋囘來了。和書童兒、玳安兒,又早在前廳擺放桌席齊整,請衆奶奶每遞酒上席。端的好筵席,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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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屏開孔雀,褥隱芙蓉。盤堆異果奇珍,瓶插金花翠葉。爐焚獸炭,香嬝龍涎。白玉碟高堆麟脯,紫金壺滿貯瓊漿。梨園子弟,簇捧着鳳管鸞簫;內院歌姬,緊按定銀箏象板。進酒佳人雙洛浦,分香侍女兩姮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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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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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兩行珠翠列堦前,一派笙歌臨坐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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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吳月娘與李瓶兒同遞酒,堦下戲子鼓樂响動。喬太太與衆親戚,又親與李瓶兒把盞祝壽,方入席坐下。李桂姐、吳銀兒、韓玉釧兒、董嬌兒四個唱的,在席前唱了一套《壽比南山》。戲子呈上戲文手本,喬五太太分付下來,教做《王月英元夜留鞋記》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元人曲,不意宋時已有。</span>廚役上來獻小割燒鵝,賞了五錢銀子。比及割凡五道,湯陳三獻,戲文四折下來,天色已晚。堂中畫燭流光,各樣花燈都點起來,錦帶飄飄,彩繩低轉。一輪明月從東而起,照射堂中燈光掩映。樂人又在堦下,琵琶箏𥱧,笙簫笛管,吹打了一套燈詞《畫眉序》「花月滿香城」。吹打畢,喬太太和喬大戶娘子叫上戲子,賞了兩包一兩銀子,四個唱的,每人二錢。月娘又在後邊明間內,擺設下許多果碟兒,留後坐。四張桌子都堆滿了。唱的唱,彈的彈,又吃了一囘酒。喬太太再三說晚了,要起身。月娘衆人款留不住,送在大門首,又攔門遞酒,看放烟火。兩邊街上看的人,鱗次蜂排一般。平安兒同衆排軍執棍攔擋再三,還湧擠上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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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須臾,放了一架烟火,兩邊人散了。喬太大和衆娘子方纔拜辭月娘等,起身上轎去了。那時也有三更天氣,然後又送應二嫂起身。月娘衆姐妹歸到後邊來,分付陳敬濟、來興、書童、玳安兒,看着廳上收拾家活,管待戲子並兩個師範酒飯,與了五兩銀子唱錢,打發去了。月娘分付出來:「剩攢下一桌餚饌、半礶酒,請傅夥計、賁四、陳姐夫,說他每管事辛苦,大家吃鍾酒。就在大廳上安放一張桌兒,你爹不知多咱纔囘。」於是還有殘燈未盡。當下傅夥計、賁四、敬濟、來保上坐,來興、書童、玳安、平安打橫,把酒來斟。來保叫平安兒:「你還委個人大門首,怕一時爹囘,沒人看門。」平安道:「我叫畫童看着哩,不妨事。」於是八個人猜枚飲酒。敬濟道:「你每休猜枚,大驚小恠的,惹後邊聽見。咱不如悄悄行令兒耍子。每人要一句,說的出,免罰;說不出,罰一大盃。」該傅夥計先說:「堪笑元宵草物。」賁四道:「人生歡樂有數。」敬濟道:「趁此月色燈光。」來保道:「咱且休要辜負。」來興道:「纔約嬌兒不在。」書童道:「又學大娘分付。」玳安道:「雖然剩酒殘燈。」平安道:「也是春風一度。」衆人念畢,呵呵笑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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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飲罷酒闌人散後,不知明月轉花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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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四十四囘 避馬房侍女偸金 下象棋佳人宵夜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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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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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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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晝日移陰,攬衣起,春幃睡足。臨寶鑑、綠鬟繚亂,未斂裝束。蝶粉蜂黃渾褪了,枕痕一線紅生玉。背畫闌,脈脈悄無言,尋棋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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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——右調《滿江紅前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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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敬濟衆人,同傅夥計前邊吃酒,吳大妗子轎子來了,收拾要家去。月娘款留再三,說道:「嫂子再住一夜兒,明日去罷。」吳大妗子道:「我連在喬親家那裡,就是三四日了。家裡沒人,你哥衙裡又有事,不得在家,我去罷。明日請姑娘衆位,好歹徃我那裡坐坐,晚夕走百病兒家來。」月娘道:「俺們明日,只是晚上些去罷了。」吳大妗子道:「姑娘早些坐轎子去,晚夕同走了來家就是了。」說畢,裝了一盒子元宵,一盒子饅頭,叫來安兒送大妗子到家。李桂姐等四個都磕了頭,拜辭月娘,也要家去。月娘道:「你們慌怎的?也就要去,還等你爹來家。他分付我留下你們,只怕他還有話和你們說,我是不敢放你去。」桂姐道:「爹去吃酒,到多咱晚來家?俺們怎等的他!娘先教我和吳銀姐去罷。他兩個今日纔來,俺們來了兩日,媽在家還不知怎麼盼望!」月娘道:「可哥的就是你媽盼望,這一夜兒等不的?」李桂姐道:「娘且是說的好,我家裡沒人,俺姐姐又被人包住了。寧可拏樂器來,唱個與娘聽,娘放了奴去罷。」正說着,只見陳敬濟走進來,交剩下的賞賜,說道:「喬家並各家貼轎賞一錢,共使了十包,重三兩。還剩下十包在此。」月娘收了。桂姐便道:「我央及姑夫,你看外邊俺們的轎子來了不曾?」敬濟道:「只有他兩個的轎子。你和銀姐的轎子沒來。從頭裡不知誰囘了去了。」桂姐道:「姑夫,你真個囘了?你哄我哩!」那陳敬濟道:「你不信,瞧去不是!我不哄你。」剛言未罷,只見琴童抱進毡包來,說:「爹家來了!」月娘道:「早是你們不曾去,這不你爹來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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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西門慶進來,已帶七八分酒了。走入房中,正面坐下,董嬌兒、韓玉釧兒二人向前磕頭。西門慶問月娘道:「人都散了,怎的不教他唱?」月娘道:「他們在這裡求着我,要家去哩。」西門慶向桂姐說:「你和銀兒亦發過了節兒去。且打發他兩個去罷。」月娘道:「如何?我說你們不信,恰象我哄你一般。」那桂姐把臉兒苦低着,不言語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畫。</span>西門慶問玳安:「他兩個轎子在這裡不曾?」玳安道:「只有董嬌兒、韓玉釧兒兩頂轎子伺候着哩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也不吃酒了。你們拏樂器來,唱《十段錦兒》我聽。打發他兩個先去罷。」當下四個唱的,李桂姐彈琵琶,吳銀兒彈箏,韓玉釧兒撥阮,董嬌兒打着緊急鼓子,一遞一個唱《十段錦》「二十八半截兒」。吳月娘、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、李瓶兒都在屋裡坐的聽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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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唱畢,西門慶與了韓玉釧、董嬌兒兩個唱錢,拜辭出門。「留李桂姐、吳銀兒兩個,這裡歇罷。」忽聽前邊玳安兒和琴童兒兩個嚷亂,簇擁定李嬌兒房裡夏花兒進來,稟西門慶說道:「小的剛送兩個唱的出去,打燈籠徃馬房裡拌草,牽馬上槽,只見二娘房裡夏花兒,躱在馬槽底下,唬了小的一跳。不知甚麼緣故,小的每問着他,又不說。」西門慶聽見,就出外邊明間穿廊下椅子上坐着,一面叫琴童兒把那丫頭揪着跪下。西門慶問他:「徃前邊做甚麼去?那丫頭不言語。李嬌兒在旁邊說道:「我又不使你,平白徃馬房裡做甚麼去?」見他慌做一團,西門慶只說丫頭要走之情,即令小厮搜他身上。琴童把他拉倒在地,只聽滑浪一聲,從腰裡掉下一件東西來。西門慶問:「是甚麼?」玳安遞上去,可霎作恠,卻是一錠金子。西門慶燈下看了,道:「是頭裡不見了的那錠金子。原來是你這奴才偸了。」他說:「是拾的。」西門慶問:「是那裡拾的?」他又不言語。西門慶心中大怒,令琴童徃前邊取拶子來,把丫頭拶起來,拶的殺豬也似叫。拶了半日,又敲二十敲。月娘見他有酒了,又不敢勸。那丫頭挨忍不過,方說:「我在六娘房裡地下拾的。」西門慶方命放了拶子,又分付與李嬌兒領到屋裡去:「明日叫媒人即時與我賣了這奴才,還留着做甚麼!」李嬌兒沒的話說,便道:「恁賊奴才,誰叫你徃前頭去來?三不知就出去了。你就拾了他屋裡金子,也對我說一聲兒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若對你說,不如不偸。</span>那夏花兒只是哭。李嬌兒道:「拶死你這奴才纔好哩,你還哭!」西門慶道罷,把金子交與月娘收了,就徃前邊李瓶兒房裡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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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月娘令小玉關上儀門,因叫玉簫問:「頭裡這丫頭也徃前邊去來麼?」小玉道:「二娘、三娘陪大妗子娘兒兩個,徃六娘那邊去,他也跟了去來。誰知他三不知就偸了這錠金子在手裡。頭裡聽見娘說,爹使小厮買狼觔去了,唬的他要不的,在廚房裡問我:『狼觔是甚麼?』教俺每衆人笑道:『狼觔敢是狼身上的觔,若是那個偸了東西,不拏出來,把狼觔抽將出來,就纏在那人身上,抽攢的手脚兒都在一處!』他見咱說,想必慌了,到晚夕趕唱的出去,就要走的情,見大門首有人,纔藏入馬坊裡。不想被小厮又看見了。」月娘道:「那裡看人去!恁小丫頭原來這等賊頭鼠腦的,就不是個臺孩的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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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李嬌兒領夏花兒到房裡,李桂姐甚是說夏花兒:「你原來是個傻孩子!你恁十五六歲,也知道些人事兒,還這等懵懂!要着俺裡邊,纔使不的。這裡沒人,你就拾了些東西,來屋裡悄悄交與你娘。就弄出來,他在旁邊也好救你。你怎的不望他題一字兒?剛纔這等拶打着好麼?乾淨傻丫頭!常言道:『穿青衣,抱黑柱。』你不是他這屋裡人,就不管你。剛纔這等掠掣着你,你娘臉上有光沒光?」又說他姑娘:「你也忒不長俊,要是我,怎教他把我房裡丫頭對衆拶恁一頓拶子!有不是,拉到房裡來,等我打。前邊幾房裡丫頭怎的不拶,只拶你房裡丫頭!你是好欺負的,就鼻子口裡沒些氣兒?等不到明日,真個教他拉出這丫頭去罷,你也就沒句話兒說?你不說,等我說。休教他領出去,教別人笑話。你看看孟家的和潘家的,兩個就是狐狸一般,你怎斗的他過!」因叫夏花兒過來,問他:「你出去不出去?」那丫頭道:「我不出去。」桂姐道:「你不出去,今後要貼你娘的心。凡事要你和他一心一計。不拘拏了甚麼,交付與他。也似元宵一般擡舉你。」那夏花兒說:「姐分付,我知道了。」按下這裡教唆夏花兒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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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西門慶走到前邊李瓶兒房裡,只見李瓶兒和吳銀兒炕上做一處坐的,心中就要脫衣去睡。李瓶兒道:「銀姐在這裡,沒地方兒安插你,且過一家兒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怎的沒地方兒?你娘兒兩個在兩邊,等我在當中睡就是。」李瓶兒便瞅他一眼兒道:「你就說下道兒去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如今在那裡睡?」李瓶兒道:「你過六姐那邊去睡一夜罷。」西門慶坐了一囘,起身說道:「也罷,也罷!省的我打攪你娘兒們,我過那邊屋裡睡去罷。」於是一直走過金蓮這邊來。金蓮聽見西門慶進房來,天上落下來一般,向前與他接衣解帶,鋪陳床鋪,展放鮫綃,吃了茶,兩個上床歇宿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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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李瓶兒這裡打發西門慶出來,和吳銀兒兩個燈下放炕桌兒,擺下棋子,對坐下象棋兒。分付迎春:「拏個果盒兒,把甜金華酒篩下一壺兒來,我和銀姐吃。」因問:「銀姐,你吃飯?教他盛飯來你吃。」吳銀兒道:「娘,我不餓,休叫姐盛來。」李瓶兒道:「也罷。銀姐不吃飯,你拏個盒蓋兒,我揀粧裡有果餡餅兒,拾四個兒來與銀姐吃罷。」須臾,迎春都拏了,放在旁邊。李瓶兒與吳銀兒下了三盤棋,篩上酒來,拏銀鍾兒兩個共飲。吳銀兒叫迎春:「姐,你遞過琵琶來,我唱個曲兒與娘聽。」李瓶兒道:「姐姐不唱罷,小大官兒睡着了,他爹那邊又聽着,教他說。咱擲骰子耍耍罷。」於是教迎春遞過色盆來,兩個擲骰兒賭酒為樂。擲了一囘,吳銀兒因叫迎春:「姐,你那邊屋裡請過奶媽兒來,教他吃鍾酒兒。」迎春道:「他摟着哥兒在那邊炕上睡哩。」李瓶兒道:「教他摟着孩子睡罷。拏一甌子酒,送與他吃就是了。你不知俺這小大官好不伶俐,人只離開他就醒了。有一日兒,在我這邊炕上睡,他爹這裡略動一動兒,就睜開眼醒了,恰似知道的一般。教奶子抱了去那邊屋裡,只是哭,只要我摟着他。」吳銀兒笑道:「娘有了哥兒,和爹自在覺兒也不得睡一個兒。爹幾日來這屋裡走一遭兒?」李瓶兒道:「他也不論,遇着一遭也不可知,兩遭也不可知。常進屋裡,為這孩子,來看不打緊,教人把肚子也氣破了。將他爹和這孩子背地咒的白湛湛的。我是不消說的,只與人家墊舌根。誰和他有甚麼大閒事?寧可他不來我這裡還好。第二日教人眉兒眼兒,只說俺們把攔漢子。象剛纔到這屋裡,我就攛掇他出去。銀姐你不知,俺家人多舌頭多,今日為不見了這錠金子,早是你看着,就有人氣不憤,在後邊調白你大娘,說拏金子進我屋裡來,怎的不見了。落後,不想是你二娘屋裡丫頭偸了,纔顯出個青紅皁白來。不然,綁着鬼只是俺屋裡丫頭和奶子、老馮。馮媽媽急的那哭,只要尋死,說道:『若沒有這金子,我也不家去。』落後見有了金子,那咱纔打了燈家去了。」吳銀兒道:「娘,也罷。你看爹的面上,你守着哥兒慢慢過,到那裡是那裡!論起後邊大娘沒甚言語,也罷了。倒只是別人見娘生了哥兒,未免都有些兒氣。爹他老人家有些主就好。」李瓶兒道:「若不是你爹和你大娘看覷,這孩子也活不到如今。說話之間,你一鍾我一盞,不覺坐到三更天氣,方纔宿歇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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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得意客來情不厭,知心人到話相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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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四十五囘 應伯爵勸當銅鑼 李瓶兒解衣銀姐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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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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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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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徘徊。相期酒會,三千朱履,十二金釵。雅俗熙熙,下車成宴盡春臺。好雍容,東山妓女;堪笑傲,北海樽罍。且追陪。鳳池歸去,那更重來!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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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——右調《玉蝴蝶後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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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西門慶因放假沒徃衙門裡去,早晨起來,前廳看着,差玳安送兩張桌面與喬家去。一張與喬五太太,一張與喬大戶娘子,俱有高頂方糖、時鮮樹果之類。喬五太太賞了兩方手帕、三錢銀子,喬大戶娘子是一疋青絹,俱不必細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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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原來應伯爵自從與西門慶作別,趕到黃四家。黃四又早夥中封下十兩銀子謝他:「大官人分付教俺過節去,口氣只是搗那五百兩銀子文書的情。你我錢糧拏甚麼支援?」應伯爵道:「你如今還得多少纔勾?」黃四道:「李三哥他不知道,只要靠着問那內臣借,一般也是五分行利。不如這裡藉着衙門中勢力兒,就是上下使用也省些。如今我算再借出五十個銀子來,把一千兩合用,就是每月也好認利錢。」應伯爵聽了,低了低頭兒,說道:「不打緊。假若我替你說成了,你夥計六人怎生謝我?」黃四道:「我對李三說,夥中再送五兩銀子與你。」伯爵道:「休說五兩的話。要我手段,五兩銀子要不了你的,我只消一言,替你每巧一巧兒,就在裡頭了。今日俺房下徃他家吃酒,我且不去。明日他請俺們晚夕賞燈,你兩個明日絕早買四樣好下飯,再着上一罈金華酒。不要叫唱的,他家裡有李桂兒、吳銀兒,還沒去哩!你院裡叫上六個吹打的,等我領着送了去。他就要請你兩個坐,我在旁邊,只消一言半句,管情就替你說成了。找出五百兩銀子來,共搗一千兩文書,一個月滿破認他三十兩銀子,那裡不去了,只當你包了一個月老婆了。常言道:『秀才無假漆無真。』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未必。</span>進錢糧之時,香裡頭多放些木頭,蠟裡頭多摻些柏油,那裡查帳去?不圖打魚,只圖混水,藉着他這名聲兒,纔好行事。」於是計議己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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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,李三、黃四果然買了酒礼,伯爵領着兩個小厮,擡送到西門慶家來。西門慶正在前廳打發桌面,只見伯爵來到,作了揖,道及:「昨日房下在這裡打攪,囘家晚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昨日周南軒那裡吃酒,囘家也有一更天氣,也不曾見的新親戚,老早就去了。今早衙門中放假,也沒去。」說畢坐下,伯爵就喚李錦:「你把礼擡進來。」不一時,兩個擡進儀門裡放下。伯爵道:「李三哥、黃四哥再三對我說,受你大恩,節間沒甚麼,買了些微礼來,孝順你賞人。」只見兩個小厮向前磕頭。西門慶道:「你們又送這礼來做甚麼?我也不好受的,還教他擡囘去。」伯爵道:「哥,你不受他的,這一擡出去,就醜死了。他還要叫唱的來伏侍,是我阻住他了,只叫了六名吹打的在外邊伺候。」西門慶向伯爵道:「他既叫將來了,莫不又打發他?不如請他兩個來坐坐罷。」伯爵得不的一聲兒,即叫過李錦來,分付:「到家對你爹說:老爹收了礼了,這裡不着人請去了,叫你爹同黃四爹早來這裡坐坐。」那李錦應諾下去。須臾,收進礼去。令玳安封二錢銀子賞他,磕頭去了。六名吹打的下邊伺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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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少頃,棋童兒拏茶來,西門慶陪伯爵吃了茶,就讓伯爵西廂房裡坐。因問伯爵:「你今日沒會謝子純?」伯爵道:「我早晨起來時,李三就到我那裡,看着打發了礼來,誰得閑去會他?」西門慶即使棋童兒:「快請你謝爹去!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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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書童兒放桌兒擺飯,兩個同吃了飯,收了家伙去。西門慶就與伯爵兩個賭酒兒打雙陸。伯爵趁謝希大未來,乘先問西門慶道:「哥,明日找與李智、黃四多少銀子?」西門慶道:「把舊文書收了,另搗五百兩銀子文書就是了。」伯爵道:「這等也罷了。哥,你不如找足了一千兩,到明日也好認利錢。我又一句話,那金子你用不着,還算一百五十兩與他,再找不多兒了。」西門慶聽罷,道:「你也說的是。我明日再找三百五十兩與他罷,改一千兩銀子文書就是了,省的金子放在家,也只是閑着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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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兩個正打雙陸,忽見玳安兒來說道:「賁四拏了一座大螺鈿大理石屏鳳、兩架銅鑼銅鼓連鐺兒,說是白皇親家的,要當三十兩銀子,爹當與他不當?」西門慶道:「你教賁四拏進來我瞧。」不一時,賁四與兩個人擡進去,放在廳堂上。西門慶與伯爵丟下雙陸,走出來看,原來是三尺闊五尺高可桌放的螺鈿描金大理石屏鳳,端的黑白分明。伯爵觀了一囘,悄與西門慶道:「哥,你仔細瞧,恰好似蹲着個鎮宅獅子一般。兩架銅鑼銅鼓,都是彩畫金粧,雕刻雲頭,十分齊整。」在旁一力攛掇,說道:「哥,該當下他的。休說兩架銅鼓,只一架屏鳳,五十兩銀子還沒處尋去。」西門慶道:「不知他明日贖不贖。」伯爵道:「沒的說,贖甚麼?下坡車兒營生,及到三年過來,七本八利相等。」西門慶道:「也罷,教你姐夫前邊鋪子裡兌三十兩與他罷。」剛打發去了,西門慶把屏鳳拂抹乾淨,安在大廳正面,左右看視,金碧彩霞交輝。因問:「吹打樂工吃了飯不曾?」琴童道:「在下邊吃飯哩。」西門慶道:「叫他吃了飯來吹打一囘我聽。」於是廳內擡出大鼓來,穿廊下邊一帶安放銅鑼銅鼓,吹打起來,端的聲震雲霄,韻驚魚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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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吹打着,只見棋童兒請謝希大到了。進來與二人唱了喏,西門慶道:「謝子純,你過來估估這座屏風兒,值多少價?」謝希大近前觀看了半日,口裡只顧誇獎不已,說道:「哥,你這屏風,買得巧也得一百兩銀子,少也他不肯。」伯爵道:「你看,連這外邊兩架銅鑼銅鼓,帶鐺鐺兒,通共用了三十兩銀子。」那謝希大拍着手兒叫道: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伯爵、希大一鼓一鑼,即兩張嘴,可當銀百二十兩。</span>「我的南無耶,那裡尋本兒利兒!休說屏風,三十兩銀子還攪給不起這兩架銅鑼銅鼓來。你看這兩座架子,做的這工夫,朱紅彩漆,都照依官司裡的樣範,少說也有四十斤響銅,該值多少銀子?恠不的一物一主,那裡有哥這等大福,偏有這樣巧價兒來尋你的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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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說了一囘,西門慶請入書房裡坐的。不一時,李智、黃四也到了。西門慶說道:「你兩個如何又費心送礼來?我又不好受你的。」那李智、黃四慌的說道:「小人惶恐,微物胡亂與老爹賞人罷了。蒙老爹呼喚,不敢不來。」於是搬過座兒來,打橫坐了。須臾,小厮畫童兒拏了五盞茶上來,衆人吃了。少頃,玳安走上來請問:「爹,在那裡放桌兒?」西門慶道:「就在這裡坐罷。」於是玳安與畫童兩個擡了一張八仙桌兒,騎着火盆安放。伯爵、希大居上,西門慶主位,李智、黃四兩邊打橫坐了。須臾,拏上春檠按酒,大盤大碗湯飯點心,各樣下飯。酒泛羊羔,湯浮桃浪。樂工都在窓外吹打。西門慶叫了吳銀兒席上遞酒,這裡前邊飲酒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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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李桂姐家保兒,吳銀兒家丫頭蠟梅,都叫了轎子來接。那桂姐聽見保兒來,慌的走到門外,和保兒兩個悄悄說了半日話,囘到上房告辭要囘家去。月娘再三留他道:「俺每如今便都徃吳大妗子家去,連你每也帶了去。你越發晚了從他那裡起身,也不用轎子,伴俺每走百病兒,就徃家去便了。」桂姐道:「娘不知,我家裡無人,俺姐姐又不在家,有我五姨媽那裡又請了許多人來做盒子會,不知怎麼盼我。昨日等了我一日,他不急時,不使將保兒來接我。若是閑常日子,隨娘留我幾日我也住了。」月娘見他不肯,一面教玉簫將他那原來的盒子,裝了一盒元宵、一盒白糖薄脆,交與保兒掇着,又與桂姐一兩銀子,打發他囘去。這桂姐先辭月娘衆人,然後他姑娘送他到前邊,叫畫童替他抱了毡包,竟來書房門首,教玳安請出西門慶來說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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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玳安慢慢掀簾子進入書房,向西門慶請道:「桂姐家去,請爹說話。」應伯爵道:「李桂兒這小淫婦兒,原來還沒去哩。」西門慶道:「他今日纔家去。」一面走出前邊來。李姐與西門慶磕了四個頭,就道:「打攪爹娘這裡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明日家去罷。」桂姐道:「家裡無人,媽使保兒拏轎子來接了。」又道:「我還有一件事對爹說:俺姑娘房裡那孩子,休要領出去罷。俺姑娘昨日晚夕又打了他幾下。說起來還小哩,也不知道甚麼,吃我說了他幾句,從今改了,他說再不敢了。不爭打發他出去,大節間,俺姑娘房中沒個人使,他心裡不急麼?自古木杓火杖兒短,強如手撥剌,爹好歹看我分上,留下這丫頭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既是你恁說,留下這奴才罷。」就分付玳安:「你去後邊對你大娘說,休要叫媒人去了。」玳安見畫童兒抱着桂姐毡包,說道:「拏桂姨毡包等我抱着,教畫童兒後邊說去罷。」那畫童應諾,一直徃後邊去了。桂姐與西門慶說畢,又到窓子前叫道:「應花子,我不拜你了,你娘家去。」伯爵道:「拉囘賊小淫婦兒來,休放他去了,叫他且唱一套兒與我聽聽着。」桂姐道:「等你娘閑了唱與你聽。」伯爵道:「恁大白日就家去了,便益了賊小淫婦兒了,投到黑還接好幾個漢子。」桂姐道:「汗邪了你這花子!」一面笑了出去。玳安跟着,打發他上轎去了。西門慶與桂姐說了話,就後邊更衣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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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應伯爵向謝希大說:「李家桂兒這小淫婦兒,就是個真脫牢的強盜,越發賊的疼人子!恁個大節,他肯只顧在人家住着?鴇子來叫他,又不知家裡有甚麼人兒等着他哩。」謝希大道:「你好猜。」悄悄向伯爵耳邊,如此這般。說未數句,伯爵道:「悄悄兒說,哥正不知道哩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老賊。</span>不一時,西門慶走的脚步兒響,兩個就不言語了。這應伯爵就把吳銀兒摟在懷裡,和他一遞一口兒吃酒,說道:「是我這乾女兒又溫柔,又軟款,強如李家狗不要的小淫婦兒一百倍了。」吳銀兒笑道:「二爹好罵。說一個就一個,百個就百個,一般一方之地也有賢有愚,可哥兒一個就比一個來?俺桂姐沒惱着你老人家!」西門慶道:「你問賊狗才,單管只六說白道的!」伯爵道:「你休管他,等我守着我這乾女兒過日子。乾女兒過來,拏琵琶且先唱個兒我聽。」這吳銀兒不忙不慌,輕舒玉指,款跨鮫綃,把琵琶橫於膝上,低低唱了一囘《桺搖金》。伯爵吃過酒,又遞謝希大,吳銀兒又唱了一套。這裡吳銀兒遞酒彈唱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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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畫童兒走到後邊,月娘正和孟玉樓、李瓶兒、大姐、雪娥並大師父,都在上房裡坐的,只見畫童兒進來。月娘纔待使他叫老馮來,領夏花兒出去,畫童便道:「爹使小的對大娘說,教且不要領他出去罷了。」月娘道:「你爹教賣他,怎的又不賣他了?你寔說,是誰對你爹說,教休要領他出去?」畫童兒道:「剛纔小的抱着桂姨毡包,桂姨臨去對爹說,央及留下了將就使罷。爹使玳安進來對娘說,玳安不進來,使小的進來,他就奪過毡包送桂姨去了。」這月娘聽了,就有幾分惱在心中,罵玳安道:「恁賊兩頭獻勤欺主的奴才,嗔道頭裡使他叫媒人,他就說道爹叫領出去,原來都是他弄鬼。如今又幹辦着送他去了,住囘等他進後來,和他答話。」正說着,只見吳銀兒前邊唱了進來。月娘對他說:「你家蠟梅接你來了。李家桂兒家去了,你莫不也要家去了罷?」吳銀兒道:「娘既留我,我又家去,顯的不識敬重了。」因問蠟梅:「你來做甚麼?」蠟梅道:「媽使我來瞧瞧你。」吳銀兒問道:「家裡沒甚勾當?」蠟梅道:「沒甚事。」吳銀兒道:「既沒事,你來接我怎的?你家去罷。娘留下我,晚夕還同衆娘們徃妗奶奶家走百病兒去。我那裡囘來,纔徃家去哩。」說畢,蠟梅就要走。月娘道:「你叫他囘來,打發他吃些甚麼兒。」吳銀兒道:「你大奶奶賞你東西吃哩。等着就把衣裳包了帶了家去,對媽媽說,休教轎子來,晚夕我走了家去。」因問:「吳惠怎的不來?」蠟梅道:「他在家裡害眼哩。」月娘分付玉簫領蠟梅到後邊,拏下兩碗肉,一盤子饅頭,一甌子酒,打發他吃。又拏他原來的盒子,裝了一盒元宵、一盒細茶食,囘與他拏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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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原來吳銀兒的衣裳包兒放在李瓶兒房裡,李瓶兒早尋下一套上色織金段子衣服、兩方銷金汗巾兒、一兩銀子,安放在他毡包內與他。那吳銀兒喜孜孜辭道:「娘,我不要這衣服罷。」又笑嘻嘻道:「實和娘說,我沒個白襖兒穿,娘收了這段子衣服,不拘娘的甚麼舊白綾襖兒,與我一件兒穿罷。」李瓶兒道:「我的白襖兒寬大,你怎的穿?」叫迎春:「拏鑰匙,大橱櫃裡拏一疋整白綾來與銀姐。」「對你媽說,教裁縫替你裁兩件好襖兒。」因問:「你要花的,要素的?」吳銀兒道:「娘,我要素的罷,圖襯着比甲兒好穿。」笑嘻嘻向迎春說道:「又起動姐徃樓上走一遭,明日我沒甚麼孝順,只是唱曲兒與姐姐聽罷了。」須臾,迎春從樓上取了一疋松江闊機尖素白綾,下號兒寫着「重三十八兩」,遞與吳銀兒。銀兒連忙與李瓶兒磕了四個頭,起來又深深拜了迎春八拜。李瓶兒道:「銀姐,你把這段子衣服還包了去,早晚做酒衣兒穿。」吳銀兒道:「娘賞了白綾做襖兒,怎好又包了這衣服去?」於是又磕頭謝了。不一時,蠟梅吃了東西,交與他都拏囘家去了。月娘便說:「銀姐,你這等我纔喜歡。休學李桂兒那等喬張致,昨日和今早,只象臥不住虎子一般,留不住的,只要家去。可哥兒家裡就忙的恁樣兒?連唱也不用心唱了。見他家人來接,飯也不吃就去了。銀姐,你快休學他。」吳銀兒道:「好娘,這裡一個爹娘宅裡,是那個去處?就有虛篢放着別處使,敢在這裡使?桂姐年幼,他不知事,俺娘休要惱他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銀兒、瓶兒兩個好人,金蓮、桂兒一對辣手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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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着,只見吳大妗子家使了小厮來定兒來請,說道:「俺娘上覆三姑娘,好歹同衆位娘並桂姐、銀姐,請早些過去罷。又請雪姑娘也走走。」月娘道:「你到家對你娘說,俺們如今便收拾去。二娘害腿疼不去,他在家看家了。你姑夫今日前邊有人吃酒,家裡沒人,後邊姐也不去。李桂姐家去了。連大姐、銀姐和我們六位去。你家少費心整治甚麼,俺們坐一囘,晚上就來。」因問來定兒:「你家叫了誰在那裡唱?」來定兒道:「是郁大姐。」說畢,來定兒先去了。月娘一面同玉樓、金蓮、李瓶兒、大姐並吳銀兒,對西門慶說了,分付奶子在家看哥兒,都穿戴收拾,共六頂轎子起身。派定玳安兒、棋童兒、來安兒三個小厮,四個排軍跟轎,徃吳大妗子家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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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萬井風光春落落,千門燈火夜沉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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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四十七囘 苗青貪財害主 西門枉法受賍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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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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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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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懷璧身堪罪,償金跡未明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龍蛇一失路,虎豹屢相驚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蹔遣虞羅急,終知漢法平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須憑魯連箭,為汝謝聊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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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江南揚州廣陵城內,有一苗員外,名喚苗天秀。家有萬貫資財,頗好詩礼。年四十歲,身邊無子,止有一女尚未出嫁。其妻李氏,身染痼疾在床,家事盡托與寵妾刁氏,名喚刁七兒。原是娼妓出身,天秀用銀三百兩娶來家,納為側室,寵嬖無比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要娼妓便是死兆。</span>忽一日,有一老僧在門首化緣,自稱是東京報恩寺僧,因為堂中缺少一尊鍍金銅羅漢,故雲遊在此,訪善紀錄。天秀聞之,不吝,即施銀五十兩與那僧人。僧人道:「不消許多,一半足矣。」天秀道:「吾師休嫌少,除完佛像,餘剩可作齋供。」那僧人問訊致謝,臨行向天秀說道:「員外左眼眶下有一道死氣,主不出此年當有大災。你有如此善緣與我,貧僧焉敢不預先說知。今後隨有甚事,切勿出境。戒之戒之。」言畢,作辭而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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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消半月,天秀偶遊後園,見其家人苗青正與刁氏亭側私語,不意天秀卒至看見,不由分說,將苗青痛打一頓,誓欲逐之。苗青恐懼,轉央親隣再三勸留得免,終是切恨在心。不期有天秀表兄黃美,原是揚州人氏,乃舉人出身,在東京開封府做通判,亦是博學廣識之人。一日,寄一封書來與天秀,要請天秀上東京,一則遊玩,二者為謀其前程。苗天秀得書大喜,因向其妻妾說道:「東京乃輦轂之地,景物繁華,吾心久欲遊覽,無由得便。今不期表兄書來相招,實慰平生之意。」其妻李氏便說:「前日僧人相你面上有災厄,囑咐不可出門。此去京都甚遠,況你家私沉重,拋下幼女病妻在家,未審此去前程如何,不如勿徃為善。」天秀不聽,反加怒叱,說道:「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,桑弧蓬矢,不能邀遊天下,觀國之光,徒老死牖下無益矣。況吾胸中有物,囊有餘資,何愁功名不到手?此去表兄必有美事於我,切勿多言!」於是分付家人苗青,收拾行李衣裝,多打點兩箱金銀,載一船貨物,帶了個安童並苗青,上東京。囑咐妻妾守家,擇日起行。正值秋末冬初之時,從揚州碼頭上船,行了數日,到徐州洪。但見一派水光,十分陰惡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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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萬里長洪水似傾,東流海島若雷鳴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滔滔雪浪令人怕,客旅逢之誰不驚?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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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前過地名陝灣,苗員外看見天晚,命舟人泊住船隻。也是天數將盡,合當有事,不料搭的船隻卻是賊船。兩個艄子皆是不善之徒:一個名喚陳三,一個乃是翁八。常言道:不着家人,弄不得家鬼。這苗青深恨家主,日前被責之仇,一向要報無繇,口中不言,心內暗道:「不如我如此這般,與兩個艄子做一路,將家主害了性命,推在水內,盡分其財物。我囘去再把病婦謀死,這分家私連刁氏,都是我情受的。」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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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花枝葉下猶藏刺,人心怎保不懷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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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苗青於是與兩個艄子密密商量,說道:「我家主皮箱中還有一千兩金銀,二千兩段疋,衣服之類極廣。汝二人若能謀之,願將此物均分。」陳三、翁八笑道:「汝若不言,我等亦有此意久矣。」是夜天氣陰黑,苗天秀與安童在中艙裡睡,苗青在櫓後。將近三鼓時分,那苗青故意連叫有賊。苗天秀夢中驚醒,便探頭出艙外觀看,被陳三手持利刀,一下刺中脖下,推在洪波盪裡。那安童正要走時,吃翁八一悶棍打落水中。三人一面在船艙內開啟箱籠,取出一應財帛金銀,並其段貨衣服,點數均分。二艄便說:「我若留此貨物,必然有犯。你是他手下家人,載此貨物到於市店上發賣,沒人相疑。」因此二艄盡把皮箱中一千兩金銀,並苗員外衣服之類分訖,依前撐船囘去了。這苗青另搭了船隻,載至臨清碼頭上,鈔關上過了,裝到清河縣城外官店內卸下,見了揚州故舊商家,只說:「家主在後船,便來也。」這個苗青在店發賣貨物,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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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常言:人便如此如此,天理未然未然。可憐苗員外平昔良善,一旦遭其僕人之害,不得好死,雖是不納忠言之勸,其亦大數難逃。不想安童被一棍打昏,雖落水中,幸得不死,浮沒蘆港。忽有一隻漁船撐將下來,船上坐着個老翁,頭頂箬笠,身披短蓑,聽得啼哭之聲。移船看時,卻是一個十七八歲小厮,慌忙救了。問其始末情繇,卻是揚州苗員外家安童,在洪上被劫之事。這漁翁帶下船,取衣服與他換了,給以飲食,因問他:「你要囘去,卻是同我在此過活?」安童哭道:「主人遭難,不見下落,如何囘得家去?願隨公公在此。」漁翁道:「也罷,你且隨我在此,等我慢慢替你訪此賊人是誰,再作理會。」安童拜謝公公,遂在此翁家過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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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日,也是合當有事。年除歲末,漁翁忽帶安童正出河口賣魚,正撞見陳三、翁八在船上飲酒,穿着他主人衣服,上岸來買魚。安童認得,即密與漁翁說道:「主人之冤當雪矣。」漁翁道:「何不具狀官司處告理?」安童將情具告到巡河周守備府內。守備見沒賍證,不接狀子。又告到提刑院。夏提刑見是強盜劫殺人命等事,把狀批行了。從正月十四日差緝捕公人,押安童下來拏人。前至新河口,只把陳三、翁八獲住到案,責問了口詞。二艄見安童在旁執證,也沒得動刑,一一招了。供稱:「下手之時,還有他家人苗青,同謀殺其家主,分賍而去。」這裡把三人監下,又差人訪拏苗青,一起定罪。因節間放假,提刑官吏一連兩日沒來衙門中問事,早有衙門透信的人,悄悄把這件事兒報與苗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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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苗青慌了,把店門鎖了,暗暗躱在經紀樂三家。這樂三就住在獅子街韓道國家隔壁,他渾家樂三嫂,與王六兒所交極厚,常過王六兒這邊來做伴兒。王六兒無事,也常徃他家行走,彼此打的熱鬧。這樂三見苗青面帶憂容,問其所以,說道:「不打緊,間壁韓家就是提刑西門老爹的外室,又是他家伙計,和俺家交徃的甚好,幾事百依百隨,若要保得你無事,破多少東西,教俺家過去和他家說說。」這苗青聽了,連忙下跪,說道:「但得我身上沒事,恩有重報,不敢有忘。」於是寫了說帖,封下五十兩銀子,兩套粧花段子衣服,樂三教他老婆拏過去,如此這般對王六兒說。王六兒喜歡的要不的,把衣服銀子並說帖都收下,單等西門慶,不見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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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十七日日西時分,只見玳安夾着毡包,騎着頭口,從街心裡來。王六兒在門首,叫下來問道:「你徃那裡去來?」玳安道:「我跟爹走了個遠差,徃東平府送禮去來。」王六兒道:「你爹如今來了不曾?」玳安道:「爹和賁四兩個先徃家去了。」王六兒便叫進去,和他如此這般說話,拏帖兒與他瞧,玳安道:「韓大嬸,管他這事!休要把事輕看了,如今衙門裡監着那兩個船家,供着只要他哩。拏過幾兩銀子來,也不勾打發脚下人哩。我不管別的帳,韓大嬸和他說,只與我二十兩銀子罷。等我請將俺爹來,隨你老人家與俺爹說就是了。」王六兒笑道:「恠油嘴兒,要飯吃休要惡了火頭。事成了,你的事甚麼打緊?寧可我們不要,也少不得你的。」玳安道:「韓大嬸,不是這等說。常言:君子不羞當面。先斷過,後商量。」王六兒當下備幾樣菜,留玳安吃酒。玳安道:「吃的紅頭紅臉,怕家去爹問,卻怎的囘爹?」王六兒道:「怕怎的?你就說在我這裡來。」玳安只吃了一甌子,就走了。王六兒道:「好歹累你,說是我這裡等着哩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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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玳安一直來家,交進毡包。等的西門慶睡了一覺出來,在廂房中坐的。這玳安慢慢走到跟前,說:「小的囘來,韓大嬸叫住小的,要請爹快些過去,有句要緊話和爹說。」西門慶說:「甚麼話?我知道了。」說畢,正值劉學官來借銀子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映官吏債。</span>打發劉學官去了,西門慶騎馬,帶着眼紗、小帽,便叫玳安、琴童兩個跟隨,來到王六兒家。下馬進去,到明間坐下,王六兒出來拜見了。那日,韓道國鋪子裡上宿,沒來家。老婆買了許多東西,叫老馮廚下整治。見西門慶來了,慌忙遞茶。西門慶分付琴童:「把馬送到對門房子裡去,把大門關上。」婦人且不敢就題此事,先只說:「爹家中連日擺酒辛苦。我聞得說哥兒定了親事,你老人家喜呀!」西門慶道:「只因舍親吳大妗那裡說起,和喬家做了這門親事。他家也只這一個女孩兒,論起來也還不般配,胡亂親上做親罷了。」王六兒道:「就是和他做親也好,只是爹如今居着恁大官,會在一處,不好意思的。」西門慶道:「說甚麼哩!」說了一囘,老婆道:「只怕爹寒冷,徃房裡坐去罷。」一面讓至房中,一面安着一張椅兒,籠着火盆,西門慶坐下。婦人慢慢先把苗青揭帖拏與西門慶看,說:「他央了間壁經紀樂三娘子過來對我說:這苗青是他店裡客人,如此這般,被兩個船家拽扯,只望除豁了他這名字,擴音他。他備了些礼兒在此謝我。好歹望老爹怎的將就他罷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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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看了帖子,因問:「他拏了多少禮物謝你?」王六兒向箱中取出五十兩銀子來與西門慶瞧,說道:「明日事成,還許兩套衣裳。」西門慶看了,笑道:「這些東西兒,平白你要他做甚麼?你不知道,這苗青乃揚州苗員外家人,因為在船上與兩個船家殺害家主,攛在河裡,圖財謀命。如今見打撈不着屍首,他原跟來的一個小厮安童與兩個船家,當官三口執證着要他。這一拏去,穩定是個淩遲罪名。那兩個都是真犯斬罪。兩個船家見供他有二千兩銀貨在身上。拏這些銀子來做甚麼?還不快送與他去!」這王六兒一面到廚下,使了丫頭錦兒把樂三娘子兒叫了來,將原礼交付與他,如此這般對他說了去。那苗青不聽便罷,聽他說了,猶如一桶水頂門上直灌到脚底下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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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驚開六葉連肝肺,唬壞三魂七魄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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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即請樂三一處商議道:「寧可把二千貨銀都使了,只要救得性命家去。」樂三道:「如今老爹上邊既發此言,一些半些恆屬打不動。兩位官府,須得湊一千貨物與他。其餘節級、原解、緝捕,再得一半,纔得勾用。」苗青道:「況我貨物未賣,那討銀子來?」因使過樂三嫂來,和王六兒說:「老爹就要貨物,發一千兩銀子貨與老爹。如不要,伏望老爹再寬限兩三日,等我倒下價錢,將貨物賣了,親徃老爹宅裡進礼去。」王六兒拏礼帖復到房裡與西門慶瞧。西門慶道:「既是恁般,我分付原解且寬限他幾日,教他即便進礼來。」當下樂三子得此口詞,囘報苗青,苗青滿心歡喜。西門慶見間壁有人,也不敢久坐,吃了幾鍾酒,與老婆坐了囘,見馬來接,就起身家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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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次日,到衙門早發放,也不題問這件事。這苗青就托經紀樂三,連夜替他會了人,攛掇貨物出去。那消三日,都發盡了,共賣了一千七百兩銀子。把原與王六兒的不動,又另加上五十兩銀子、四套上色衣服。到十九日,苗青打點一千兩銀子,裝在四個酒罈內,又宰一口豬。約掌燈以後,擡送到西門慶門首。手下人都是知道的,玳安、平安、書童、琴童四個家人,與了十兩銀子纔罷。玳安在王六兒這邊,梯已又要十兩銀子。須臾,西門慶出來,捲棚內坐的,也不掌燈,月色朦朧纔上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得暗暗昧昧,是個暮夜受金光景。</span>擡至當面。苗青穿青衣,望西門慶只顧磕頭,說道:「小人蒙老爹超拔之恩,粉身碎骨難報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這件事情,我也還沒好審問哩。那兩個船家甚是攀你,你若出官,也有老大一個罪名。既是人說,我饒了你一死。此礼我若不受你的,你也不放心。我還把一半送你掌刑夏老爹,同做分上。你不可久住,即便星夜囘去。」因問:「你在揚州那裡?」苗青磕頭道:「小的在揚州城內住。」西門慶分付後邊拏了茶來,那苗青在松樹下立着吃了,磕頭告辭囘去。又叫囘來問:「下邊原解的,你都與他說了不曾?」苗青道:「小的外邊已說停當了。」西門慶分付:「既是說了,你即囘家。」那苗青出門,走到樂三家收拾行李,還剩一百五十兩銀子。苗青拏出五十兩來,並餘下幾疋段子,都謝了樂三夫婦。五更替他顧長行牲口,起身徃揚州去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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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忙忙如䘮家之狗,急急似漏網之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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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說苗青逃出性命去了。單表次日,西門慶、夏提刑從衙門中散了出來,並馬而行。走到大街口上,夏提刑要作辭分路,西門慶在馬上舉着馬鞭兒說道:「長官不棄,到舍下一叙。」把夏提刑邀到家來。進到廳上叙礼,請入捲棚裡,寬了衣服,左右拏茶吃了。書童、玳安就安放桌席。夏提刑道:「不當閑來打攪長官。」西門慶道:「豈有此理。」須臾,兩個小厮用方盒擺下各樣雞、蹄、鵝、鴨、鮮魚下飯。先吃了飯,收了家伙去,就是吃酒的各樣菜蔬出來。小金鐘兒,銀臺盤兒,慢慢斟勸。飲酒中間,西門慶方題起苗青的事來,道:「這厮昨日央及了個士夫,再三來對學生說,又餽送了些礼在此。學生不敢自專,今日請長官來,與長官計議。」於是,把礼帖遞與夏提刑。夏提刑看了,便道:「恁憑長官尊意裁處。」西門慶道:「依着學生,明日只把那個賊人、真賍送過去罷,也不消要這苗青。那個原告小厮安童,便收領在外,待有了苗天秀屍首,歸結未遲。礼還送到長官處。」夏提刑道:「長官,這就不是了。長官見得極是,此是長官費心一番,何得見讓於我?決然使不得。」彼此推辭了半日,西門慶不得已,還把禮物兩家平分了,裝了五百兩在食盒內。夏提刑下席來,作揖謝道:「既是長官見愛,我學生再辭,顯的迂闊了。盛情感激不盡,實為多愧。」又領了幾盃酒,方纔告辭起身。西門慶隨即差玳安拏食盒,還當酒擡送到夏提刑家。夏提刑親在門上收了,拏囘帖,又賞了玳安二兩銀子,兩名排軍四錢,俱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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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常言道:火到豬頭爛,錢到公事辦。西門慶、夏提刑已是會定了。次日到衙門裡陞廳,那提控、節級並緝捕、觀察,都被樂三上下打點停當。擺設下刑具,監中提出陳三、翁八審問情繇,只是供稱:「跟伊家人苗青同謀。」西門慶大怒,喝令左右:「與我用起刑來!你兩個賊人,專一積年在江河中,假以舟楫裝載為名,實是劫幫鑿漏,邀截客旅,圖財致命。見有這個小厮供稱,是你等持刀戮死苗天秀波中,又將棍打傷他落水,見有他主人衣服存證,你如何抵賴別人!」因把安童提上來,問道:「是誰刺死你主人?是誰推你在水中?」安童道:「某日三更時分,先是苗青叫有賊,小的主人出艙觀看,被陳三一刀戮死,推下水去。小的便被翁八一棍打落水中,纔得逃出性命。苗青並不知下落。」西門慶道:「據這小厮所言,就是實話,汝等如何輾轉得過?」於是每人兩夾棍,三十榔頭,打的脛骨皆碎,殺豬也似喊叫。一千兩賍貨已追出大半,餘者花費無存。這裡提刑做了文書,並賍貨申詳東平府。府尹胡師文又與西門慶相交,照原行文書疊成案卷,將陳三、翁八問成強盜殺人斬罪。安童保領在外聽候。有日走到東京,投到開封府黃通判衙內,具訴:「苗青奪了主人家事,使錢提刑衙門,除了他名字出來。主人冤仇,何時得報?」通判聽了,連夜修書,並他訴狀封在一處,與他盤費,就着他徃巡按山東察院裡投下。這一來,管教苗青之禍從頭上起,西門慶徃時做過事,今朝沒興一齊來。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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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善惡從來報有因,吉兇禍福並肩行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平生不作虧心事,夜半敲門不吃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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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四十八囘 弄私情戲贈一枝桃 走捷徑探歸七件事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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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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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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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碧桃花下,紫簫吹罷。驀然一點心驚,卻把那人牽掛,向東風淚灑。東風淚灑,不覺暗沾羅帕,恨如天大。那冤家既是無情去,囘頭看怎麼!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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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——右調《桂枝香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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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安童領着書信,辭了黃通判,徑徃山東大道而來。打聽巡按御史在東昌府住紮,姓曾,雙名孝序,乃都御史曾布之子,新中乙未科進士,極是個清廉正氣的官。這安童自思:「我若說下書的,門上人決不肯放。不如等放告牌出來,我跪門進去,連狀帶書呈上。老爹見了,必然有個決斷。」於是早把狀子寫下,揣在懷裡,在察院門首等候多時。只聽裡面打的雲板響,開了大門,曾御史坐廳。頭面牌出來,大書告親王、皇親、駙馬、勢豪之家;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數語凜然,應使朝廷側目。</span>第二面牌出來,告都、布、按並軍衛有司官吏;第三面牌出來,纔是百姓戶婚田土詞訟之事。這安童就隨狀牌進去,待把一應事情發放淨了,方走到丹墀上跪下。兩邊左右問是做甚麼的,這安童方纔把書雙手舉得高高的呈上。只聽公座上曾御史叫:「接上來!」慌的左右吏典下來把書接上去,安放於書案上。曾公拆開觀看,端的上面寫着甚言詞?書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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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寓都下年教生黃端肅書奉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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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大柱史少亭曾年兄先生大人門下:違越光儀,倏忽一載。知己難逢,勝遊易散。此心耿耿,常在左右。去秋忽報瑤章,開軸啟函,捧誦之間而神遊恍惚,儼然長安對面時也。未幾,年兄省親南旋,復聞德音,知年兄按巡齊魯,不勝欣慰。叩賀,叩賀。惟年兄忠孝大節,風霜貞操,砥礪其心,耿耿在廊廟,歷歷在士論。今茲出巡,正當摘發官邪,以正風紀之日。區區愛念,尤所不能忘者矣。竊謂年兄平日抱可為之器,當有為之年,值聖明有道之世,老翁在家康健之時,當乘此大展才猷,以振揚法紀,勿使舞文之吏以撓其法,而奸頑之徒以逞其欺。胡乃如東平一府,而有撓大法如苗青者,抱大冤如苗天秀者乎?生不意聖明之世而有此魍魎。年兄巡歷此方,正當分理冤滯,振刷為之一清可也。去伴安童,持狀告訴,幸察,不宣。仲春望後一日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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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曾御史覽書已畢,便問:「有狀沒有?」左右慌忙下來問道:「老爺問你有狀沒有。」這安童向懷中取狀遞上。曾公看了,取筆批:「仰東平府府官,從公查明,驗相屍首,連卷詳報。」喝令安童東平府伺候。這安童連忙磕頭起來,從便門放出。這裡曾公將批詞連狀裝在封套內,鈐了關防,差人齎送東平府來。府尹胡師文見了上司批下來,慌得手脚無措,即調委陽谷縣縣丞狄斯彬——本貫河南舞陽人氏,為人剛方不要錢,問事糊突,人都號他做狄混。先是這狄縣丞徃清河縣城西河邊過,忽見馬頭前起一陣旋風,團團不散,只隨着狄公馬走。狄縣丞道:「恠哉!」便勒住馬,令左右公人:「你隨此旋風,務要跟尋個下落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處甚不混。</span>那公人真個跟定旋風而來,七八將近新河口而止,走來囘覆了狄公話。狄公即拘集里老,用鍬掘開岸上數尺,見一死屍,宛然頸上有一刀痕。命仵作檢視明白,問其前面是那裡。公人稟道:「離此不遠就是慈惠寺。」縣丞即拘寺中僧行問之,皆言:「去冬十月中,本寺因放水燈兒,見一死屍從上流而來,漂入港裡。長老慈悲,故收而埋之。不知為何而死。」縣丞道:「分明是汝衆僧謀殺此人,埋於此處。想必身上有財帛,故不肯寔說。」於是不繇分說,先把長老一箍兩拶,一夾一百敲,餘者衆僧都是二十板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至此大混。然原情察理,不無有之,非刻意做官者不為也。</span>俱令收入獄中。報與曾公,再行檢視。各僧皆稱冤不服。曾公尋思道:「既是此僧謀死,屍必棄於河中,豈反埋於岸上?又說干礙人衆,此有可疑。」因令將衆僧收監。將近兩月,不想安童來告此狀。即令委官押安童前至屍所,令其認視。安童見屍大哭道:「正是我的主人,被賊人所傷,刀痕尚在。」於是檢驗明白,囘報曾公,即把衆僧放囘。一面查刷卷宗,復提出陳三、翁八審問,俱執稱苗青主謀之情。曾公大怒,差人行牌,星夜徃揚州提苗青去了。一面寫本叅劾提刑院兩員問官受賍賣法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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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汙吏賍官濫國刑,曾公判刷雪冤情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雖然號令風霆肅,夢裡輸贏總未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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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分兩頭,卻表王六兒自從得了苗青幹事的那一百兩銀子、四套衣服,與他漢子韓道國就白日不閑,一夜沒的睡,計較着要打頭面,治簪環,喚裁縫來裁衣服,從新抽銀絲鬏髻。用十六兩銀子,又買了個丫頭——名喚春香——使喚,早晚教韓道國收用,不題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乞兒路撿一金,便手足無措,韓氏夫婦較猶能位置者。</span>一日,西門慶到韓道國家,王六兒接着。裡面吃茶畢,西門慶徃後邊淨手去,看見隔壁月臺,問道:「是誰家的?」王六兒道:「是隔壁樂三家月臺。」西門慶分付王六兒:「如何教他遮住了這邊風水?你對他說,若不與我即便拆了,我教地方分付他。」這王六兒與韓道國說:「隣舍家,怎好與他說的。」韓道國道:「咱不如瞞着老爹,買幾根木植來,咱這邊也搭起個月臺來。上面晒醬,下邊不拘做馬坊,做個東淨,也是好處。」老婆道:「呸!賊沒算計的。比時搭月臺,不如買些磚瓦來,蓋上兩間廈子卻不好?」韓道國道:「蓋兩間廈子,不如蓋一層兩間小房罷。」於是使了三十兩銀子,又蓋兩間平房起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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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差玳安兒擡了許多酒、肉、燒餅來,與他家犒賞匠人。那條街上誰人不知。夏提刑得了幾百兩銀子在家,把兒子夏承恩——年十八歲——幹入武學肄業,做了生員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生員徃徃繇此,可嘆。</span>每日邀結師友,習學弓馬。西門慶約會劉薛二內相、周守備、荊都監、張團練、合衛官員,出人情與他掛軸文慶賀,俱不必細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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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因墳上新蓋了山子捲棚房屋,自從生了官哥,並做了千戶,還沒徃墳上祭祖。叫陰陽徐先生看了,從新立了一座墳門,砌的明堂神路,門首栽桃桺,周圍種松柏,兩邊疊成坡峰。清明日上墳,要更換錦衣牌匾,宰豬羊,定桌面。三月初六日清明,預先發柬,請了許多人,搬運了東西、酒米、下飯菜蔬,叫的樂工、雜耍、扮戲的。小優兒是李銘、吳惠、王柱、鄭奉;唱的是李桂姐、吳銀兒、韓金釧,董嬌兒。官客請了張團練、喬大戶、吳大舅、吳二舅、花大舅、沈姨夫、應伯爵、謝希大、傅夥計、韓道國、雲理守、賁第傳並女婿陳敬濟等,約二十餘人。堂客請了張團練娘子、張親家母、喬大戶娘子、朱臺官娘子、尚舉人娘子、吳大妗子、二妗子、楊姑娘、潘姥姥、花大妗子、吳大姨、孟大姨、吳舜臣媳婦鄭三姐、崔本妻段大姐,並家中吳月娘、李嬌兒,孟玉樓、潘金蓮、李瓶兒、孫雪娥、西門大姐、春梅、迎春、玉簫、蘭香、奶子如意兒抱着官哥兒,裡外也有二十四五頂轎子。先是月娘對西門慶說:「孩子且不消教他徃墳上去罷。一來還不曾過一週,二者劉婆子說,這孩子囟門還未長滿,膽兒小。這一到墳上路遠,只怕唬着他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真心實愛。</span>依着我不教他去,留下奶子和老馮在家和他做伴兒,只教他娘母子一個去罷。」西門慶不聽,便道:「此來為何?他娘兒兩個不到墳前與祖宗磕個頭兒去!你信那婆子老淫婦胡說,可哥就是孩子囟門未長滿,教奶子用被兒裹着,在轎子裡按的孩兒牢牢的,怕怎的?」那月娘便道:「你不聽人說,隨你。」從清早晨,堂客都從家裡取齊,起身上了轎子,無辭。出南門,到五里外祖墳上,遠遠望見青松鬱鬱,翠柏森森,新蓋的墳門,兩邊坡峰上去,周圍石墻,當中甬道,明堂、神臺、香爐、燭臺都是白玉石鑿的。墳門上新安的牌匾,大書「錦衣武略將軍西門氏先塋」。墳內正面土山環抱,林樹交枝。西門慶穿大紅冠帶,擺設豬羊祭品桌席祭奠。官客祭畢,堂客纔祭。響器鑼鼓,一齊打起來。那官哥兒唬的在奶子懷裡磕伏着,只倒嚥氣,不敢動一動兒。月娘便叫:「李大姐,你還不教奶子抱了孩子徃後邊去哩,你看唬的那腔兒!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處處寫出月娘根心生色,一片菩薩熱念。</span>我說且不教孩兒來罷,恁強的貨,只管教抱了他來。你看唬的那孩兒這模樣!」李瓶兒連忙下來,分付玳安:「且叫把鑼鼓住了。」連忙攛掇掩着孩兒耳朵,快抱了後邊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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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須臾祭畢,徐先生念了祭文,燒了紙。西門慶邀請官客在前客位。月娘邀請堂客在後邊捲棚內,逰花園進去,兩邊松墻竹徑,周圍花草,一望無際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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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桃紅桺綠鶯梭織,都是東君造化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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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下,扮戲的在捲棚內扮與堂客們瞧,四個小優兒在前廳官客席前彈唱。四個唱的,輪番遞酒。春梅、玉簫、蘭香、迎春四個,都在堂客上邊執壺斟酒,就立在大姐桌頭,同吃湯飯點心。吃了一囘,潘金蓮與玉樓、大姐、李桂姐、吳銀兒同徃花園裡打了囘鞦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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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原來捲棚後邊,西門慶收拾了一明兩暗三間房兒。裡邊鋪陳床帳,擺放桌椅、梳籠、抿鏡、粧臺之類,預備堂客來上墳,在此梳粧歇息,糊的猶如雪洞般乾淨,懸掛的書畫,琴棋瀟灑。奶子如意兒看守官哥兒,正在那灑金床炕上鋪着小褥子兒睡,迎春也在旁和他頑耍。只見潘金蓮獨自從花園驀地走來,手中拈着一枝桃花兒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意致便別,韻甚,媚甚。</span>看見迎春便道:「你原來這一日沒在上邊伺候。」迎春道:「有春梅、蘭香、玉簫在上邊哩,俺娘叫我下邊來看哥兒,就拏了兩碟下飯點心與如意兒吃。」奶子見金蓮來,就抱起官哥兒來。金蓮便戲他說道:「小油嘴兒,頭裡見打起鑼鼓來,唬的不則聲,原來這等小膽兒。」於是一面解開藕絲羅襖兒,接過孩兒抱在懷裡,與他兩個嘴對嘴親嘴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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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忽有陳敬濟掀簾子走入來,看見金蓮逗孩子頑耍,便也逗那孩子。金蓮道:「小道士兒,你也與姐夫親個嘴兒。」可霎作恠,那官哥兒便嘻嘻望着他笑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是天緣,走天緣。</span>敬濟不繇分說,把孩子就摟過來,一連親了幾個嘴。金蓮罵道:「恠短命,誰家親孩子,把人的髩都抓亂了!」敬濟笑戲道:「你還說,早時我沒錯親了哩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雖說不親錯,卻正恨不得親錯耳。</span>金蓮聽了,恐怕奶子瞧科,便戲發訕,將手中拏的扇子倒過柄子來,向他身上打了一下,打的敬濟鯽魚般跳。罵道:「恠短命,誰和你那等調嘴調舌的!」敬濟道:「不是,你老人家摸量惜些情兒。人身上穿着恁單衣裳,就打恁一下!」金蓮道:「我平白惜甚情兒?今後惹着我,只是一味打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「今後」二字,「惹着我」三字,隱隱開門揖盜,愛殺,愛殺。</span>如意兒見他頑的訕,連忙把官哥兒接過來抱着,金蓮與敬濟兩個還戲謔做一處。金蓮將那一枝桃花兒做了一個圈兒,悄悄套在敬濟帽子上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調處亦是當情,只一桃花圈出自金蓮手,便饒風韻。</span>走出去,正值孟玉樓和大姐、桂姐三個從那邊來。大姐看見,便問:「是誰幹的營生?」敬濟取下來去了,一聲兒也沒言語。堂客前戲文扮了四大折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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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窓外日光彈指過,席前花影座間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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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看看天色晚來,西門慶分付賁四,先把擡轎子的每人一碗酒、四個燒餅、一盤子熟肉,分散停當,然後,纔把堂客轎子起身。官家騎馬在後,來興兒與廚役慢慢的擡食盒煞後。玳安、來安、畫童、棋童兒跟月娘衆人轎子,琴童並四名排軍跟西門慶馬。奶子如意兒獨自坐一頂小轎,懷中抱着哥兒,用被裹得緊緊的進城。月娘還不放心,又使囘畫童兒來,叫他跟定着奶子轎子,恐怕進城人亂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如此留心,誰人到得。吾謂月娘去《螽斯》之化不遠。</span>且說月娘轎子進了城,就與喬家那邊衆堂客轎子分路,來家先下轎進去,半日西門慶、陳敬濟纔到家下馬。只見平安兒迎門就稟說:「今日掌刑夏老爹,親自下馬到廳,問了一遍去了。落後又差人問了兩遍。不知有甚勾當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閑閑下此數語,隱出緊急情繇,多少波瀾。</span>西門慶聽了,心中猶豫。到於廳上,只見書童兒在旁接衣服。西門慶因問:「今日你夏老爹來,留下甚麼話來?」書童道:「他也沒說出來,只問爹徃那去了:『使人請去,我有句要緊話兒說。』小的便道:『今日都徃墳上燒紙去了,至晚纔來。』夏老爹說:『我到午上還來。』落後又差人來問了兩遭,小的說:『還未來哩!』」西門慶心下轉道:「卻是甚麼?」正疑惑之間,只見平安來報:「夏老爹來了。」那時已有黃昏時分,只見夏提刑便衣坡巾,兩個伴當跟隨。下馬到於廳上叙礼,說道:「長官今日徃宝庄去來?」西門慶道:「今日先塋祭掃,不知長官下降,失迎,恕罪,恕罪!」夏提刑道:「有一事敢來報與長官知道。」因說:「咱們徃那邊客位內坐去罷。」西門慶令書童開捲棚門,請徃那裡說話,左右都令下去。夏提刑道:「今朝縣中李大人到學生那裡,如此這般,說大巡新近有叅本上東京,長官與學生俱在叅例。學生令人抄了個底本在此,與長官看。」西門慶聽了,大驚失色,急接過底報來燈下觀看,端的上面寫着甚言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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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巡按山東監察御史曾孝序一本:叅劾貪肆不職武官,乞賜罷黜,以正法紀事:臣聞巡搜四方,省察風俗,乃天子巡狩之事也;彈壓官邪,振揚法紀,乃御史糾政之職也。昔《春秋》載天王巡狩,而萬邦懷保,民風協矣,王道彰矣,四民順矣,聖治明矣。臣自去年奉命巡按山東齊魯之邦,一年將滿,歷訪方面有司文武官員賢否,頗得其實。茲當差滿之期,敢不循例甄別,為我皇上陳之!除叅劾有司方面官員,另具疏上請。叅照山東提刑所掌刑金吾衛正千戶夏延齡,闒茸之材,貪鄙之行,久於物議,有玷班行。昔者典牧皇畿,大肆科擾,被屬官陰發其私。今省理山東刑獄,復着狼貪,為同僚之箝制。縱子承恩冒籍武舉,倩人代考,而士風掃地矣。信家人夏壽監索班錢,被軍騰詈而政事不可知乎!接物則奴顏婢膝,時人有丫頭之稱;問事則依違兩可,群下有木偶之誚。理刑副千戶西門慶,本系市井棍徒,夤緣陞職,濫冒武功,菽麥不知,一丁不識。縱妻妾嬉遊街巷,而帷薄為之不清;攜樂婦而酣飲市樓,官箴為之有玷。至於包養韓氏之婦,恣其歡淫,而行檢不修;受苗青夜賂之金,曲為掩飾,而賍跡顯着。此二臣者,皆貪鄙不職,久乖清議,一刻不可居任者也。伏望聖明垂聽,勑下該部,再加詳查。如果臣言不謬,將延齡等亟賜罷斥,則官常有賴而俾聖德永光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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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看了一遍,唬的面面相覷,默默不言。夏提刑道:「長官,似此如何計較?」西門慶道:「常言『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』。事到其間,道在人為。少不的你我打點禮物,早差人上東京央及老爺那裡去。」於是,夏提刑急急作辭,到家拏了二百兩銀子、兩把銀壺。西門慶這裡是金鑲玉寶石鬧粧一條、三百兩銀子。夏家差了家人夏壽,西門慶這裡是來保,將禮物打包端正,西門慶寫了一封書與翟管家,兩個早顧了頭口,星夜徃東京幹事去了,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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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表官哥兒自從墳上來家,夜間只是驚哭,不肯吃奶。但吃下奶去就吐了。慌的李瓶兒走來告訴月娘,月娘道:「我那等說,還未到一週的孩子,且休帶他出城門去。濁漒貨,他生死不依,只說:『今日墳上祭祖為甚麼來?不教他娘兒兩個走走!』只象那裡攙了分兒一般,睜着眼和我兩個叫。如今卻怎麼好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不聽好言,宜乎有此。</span>李瓶兒正沒法兒擺佈。況西門慶又因巡按叅了,和夏提刑在前邊說話,徃東京打點幹事,心上不遂,家中孩子又不好。月娘使小厮叫婆子來看,又請小兒科太醫,開門闔戶,亂了一夜。劉婆子看了說:「哥兒着了些驚氣入肚,又路上撞見五道將軍。不打緊,買些紙兒退送退送就好了。」又留了兩服硃砂丸藥兒,用薄荷燈心湯送下去,那孩兒方纔寧貼睡了一覺,不驚哭吐奶了。只是身上熱還未退,李瓶兒連忙拏出一兩銀子,教劉婆子備紙去。後又帶了他老公,還和一個師婆來,在捲棚內與哥兒燒紙跳神。那西門慶早五更打發來保、夏壽起身,就亂着和夏提刑徃東平府胡知府那裡,打聽提苗青訊息去了。吳月娘聽見劉婆說孩子路上着了驚氣,甚是抱怨如意兒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病根還在金蓮調戲,筆意隱然卻不說出,妙手。</span>說他:「不用心看孩兒,想必路上轎子裡唬了他了。不然,怎的就不好起來?」如意兒道:「我在轎子裡,將被兒包得緊緊的,又沒<span class="kuo"></span>着他。娘叫畫童兒來跟着轎子,他還好好的,我按着他睡。只進城七八到家門首,我只覺他打了個冷戰,到家就不吃奶,哭起來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因劉婆數語,奶子便得藉口,自是恆情。</span>按下這裡家中燒紙,與孩子下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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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來保、夏壽一路攢行,只六日就趕到東京城內。到太師府內見了翟管家,將兩家禮物交割明白。翟謙看了西門慶書信,說道:「曾御史叅本還未到哩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本尚未行,而打點先到,的真神手!</span>你且住兩日。如今老爺新近條陳了七件事,旨意還未曾下來。待行下這個本去,曾御史本到,等我對老爺說,交老爺閣中只批與他『該部知道』。我這裡差人再拏帖兒分付兵部余尚書,把他的本只不覆上來。交你老爹只顧放心,管情一些事兒沒有。」於是把二人管待了酒飯,還歸到客店安歇,等聽訊息。一日,蔡太師條陳本,聖旨準下來了。來保央府中門吏暗暗抄了個邸報,帶囘家與西門慶瞧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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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日,等的翟管家寫了囘書,與了五兩盤纏,與夏壽取路囘山東清河縣。來到家中,西門慶正在家耽心不下,那夏提刑一日一遍來問信。聽見來保二人到了,叫至後邊問他端的。來保對西門慶悉把上項事情訴說一遍,道:「翟爹看了爹的書,便說:『此事不打緊,教你爹放心。見今巡按也滿了,另點新巡按下來了。況他的叅本還未到,等他本上時,等我對老爺說了,隨他本上叅的怎麼重,只批「該部知道」。老爺這裡再拏帖兒分付兵部餘尚書,只把他的本立了案不覆上去,隨他有撥天關本事也無妨。』」西門慶聽了,方纔心中放下。因問:「他的本怎還不到?」來保道:「俺們一去時,晝夜馬上行去,只五日就趕到京中,可知在他頭裡。俺每囘來,見路上一簇响鈴驛馬,背着黃色袱,插着兩根雉尾、兩面牙旗,怕不就是巡按衙門進送實封纔到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得他的本上的遲,事情就停當了。我只怕去遲了。」來保道:「爹放心,管情沒事。小的不但幹了這件事,又打聽得兩樁好事來,報爹知道。」西門慶問道:「端的何事?」來保道:「太師老爺新近條陳了七件事,旨意已是準行。如今老爺親家戶部侍郎韓爺題準事例:在陝西等三邊開引種鹽,各府州郡縣設立義倉,官糶糧米。令民間上上之戶赴倉上米,討倉鈔,派給鹽引支鹽。舊倉鈔七分,新倉鈔三分。咱舊時和喬親家爹,高陽關上納的那三萬糧倉鈔,派三萬鹽引,戶部坐派。如今蔡狀元又點了兩淮巡鹽,不日離京,倒有好些利息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既遶鉅萬,復悉錙銖,來保亦可兒也。</span>西門慶聽言問道:「真個有此事?」來保道:「爹不信,小的抄了個邸報在此。」向書篋中取出來與西門慶觀看。因見上面許多字樣,前邊叫了陳敬濟來念與他聽。陳敬濟念到中間,只要結住了,還有幾個眼生字不認的。旋叫了書童兒來念。那書童倒還是門子出身,蕩蕩如流水不差,直念到底。端的上面奏着那七件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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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崇政殿大學士吏部尚書魯國公蔡京一本:為陳愚見,竭愚衷,收人才,臻實效,足財用,便民情,以隆聖治事: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疏條理井然,使實心行之,當亦有利,孰得以其人而忽其言乎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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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第一曰:罷科舉取士,悉繇學校陞貢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竊謂教化淩夷,風俗頹敗,皆繇取士不得真才,而教化無以仰賴。《書》曰:「天生斯民,作之君,作之師。」漢舉孝廉,唐興學校,我國家始制考貢之法,各執偏陋,以致此輩無真才,而民之司牧何以賴焉?今皇上寤寐求才,宵旰圖治。治在於養賢,養賢莫如學校。今後取士,悉遵古繇學校陞貢。其州縣發解礼闈,一切罷之。每歲考試上舍則差知貢舉,亦如礼闈之式。仍立八行取士之科。八行者,謂孝、友、睦、姻、任、恤、忠、和也。士有此者,即免試,率相補太學上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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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二曰:罷講議財利司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竊惟國初定製,都堂置講議財利司。蓋謂人君節浮費,惜民財也。今陛下即位以來,不寶遠物,不勞逸民,躬行節儉以自奉。蓋天下亦無不可返之俗,亦無不可節之財。惟當事者以俗化為心,以禁令為信,不忽其初,不弛其後,治隆俗美,豐亨豫大,又何講議之為哉?悉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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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三曰:更鹽鈔法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竊惟鹽鈔,乃國家之課以供邊備者也。今合無遵復祖宗之製鹽法者。詔雲中、陝西、山西三邊,上納糧草,關領舊鹽鈔,易東南淮浙新鹽鈔。每鈔折派三分,舊鈔搭派七分。今商人照所派產鹽之地,下場支鹽。亦如茶法,赴官秤驗,納息請批引,限日行鹽之處販賣。如遇過限,並行拘收;別買新引增販者,俱屬私鹽。如此則國課日增,而邊儲不乏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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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四曰:制錢法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竊謂錢貨,乃國家之血脈,貴乎流通而不可淹滯。如有厄阻淹滯不行者,則小民何以變通,而國課何以仰賴矣?自晉末鵝眼錢之後,至國初瑣屑不堪,甚至雜以鉛鐵夾錫。邊人販於虜,因而鑄兵器,為害不小,合無一切通行禁之也。以陛下新鑄大錢崇甯、大觀通寶,一以當十,庶小民通行,物價不致於踴貴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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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五曰:行結糶俵糴之法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竊惟官糴之法,乃賑恤之義也。近年水旱相仍,民間就食,上始下賑恤之詔。近有戶部侍郎韓侶題覆欽依:將境內所屬州縣各立社會,行結糶俵糴之法。保之於黨,黨之於里,里之於鄉,倡之結也。每鄉編為三戶,按上上、中中、下下。上戶者納糧,中戶者減半,下戶者退派糧數關支,謂之俵糶。如此則斂散便民之法得以施行,而皇上可廣不費之仁矣。惟責守令核切舉行,其關係蓋匪細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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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六曰:詔天下州郡納免夫錢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竊惟我國初,寇亂未定,悉令天下軍徭丁壯,集於京師,以供運餽,以壯國勢。今承平日久,民各安業,合頒詔行天下州郡,每歲上納免夫錢,每名折錢三十貫,解赴京師,以資邊餉之用。庶兩得其便,而民力少蘇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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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七曰:置提舉御前人船所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竊惟陛下自即位以來,無聲色犬馬之奉。所尚花石,皆山林間物,乃人之所棄者。但有司奉行之過,因而致擾,有傷聖治。陛下節其浮濫,仍請作御前提舉人船所。凡有用悉出內帑,差官取之,庶無擾於州郡。伏乞聖裁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數語微露侫吻,入下俱見憂民之忠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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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奉旨曰:卿言深切時艱,朕心嘉悅,足見忠猷,都依擬行。該部知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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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聽了,又看了翟管家書信,已知禮物交得明白。蔡狀元見朝,又點了兩淮巡鹽,不日徃此經過,心中不勝歡喜。一面打發夏壽囘家:「報與你老爹知道。」一面賞了來保五兩銀子、兩瓶酒、一方肉,囘房歇息,不在話下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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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樹大招風風損樹,人為名高名䘮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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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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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得失榮枯命裡該,皆因年月日時栽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胸中有志終須至,囊內無財莫論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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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四十九囘 請巡按屈體求榮 遇胡僧現身施藥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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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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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雅集無兼客,高情洽二難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一尊傾智海,八斗擅吟壇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話到如生旭,霜來恐不寒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為行王舍乞,玄屑帶雲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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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夏壽到家囘覆了話,夏提刑隨即就來拜謝西門慶,說道:「長官活命之恩,不是托賴長官餘光,這等大力量,如何了得!」西門慶笑道:「長官放心。料着你我沒曾過為,隨他說去,老爺那里自有個明見。」一面在廳上放桌兒留飯,談笑至晚,方纔作辭囘家。到次日,依舊入衙門裡理事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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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表巡按曾公,見本上去不行,就知道二官打點了,心中忿怒。因蔡太師所陳七事,內多舛訛,皆損下益上之事,即赴京見朝覆命,上了一道表章。極言:「天下之財貴於通流,取民膏以聚京師,恐非太平之治。民間結糶俵糴之法不可行,當十大錢不可用,鹽鈔法不可屢更。臣聞民力殫矣,誰與守邦?」蔡京大怒,奏上徽宗天子,說他大肆倡言,阻撓國事。將曾公付吏部考察,黜為陝西慶州知州。陝西巡按御史宋盤,就是學士蔡攸之婦兄也。太師陰令盤就劾其私事,逮其家人,鍛練成獄,將孝序除名,竄於嶺表,以報其仇。此係後事,表過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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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再說西門慶在家,一面使韓道國與喬大戶外甥崔本,拏倉鈔早徃高陽關戶部韓爺那裡趕着掛號。留下來保家中定下菓品,預備大桌面酒席,打聽蔡御史船到。一日,來保打聽得他與巡按宋御史船一同京中起身,都行至東昌府地方,使人來家通報。這裡西門慶就會夏提刑起身。來保從東昌府船上就先見了蔡御史,送了下程。然後,西門慶與夏提刑出郊五十里,迎接到新河口,地名百家村。先到蔡御史船上拜見了,備言邀請宋公之事。蔡御史道:「我知道,已定同他到府。」那時,東平胡知府,及合屬州縣方面有司軍衛官員、吏典生員、僧道陰陽,都具連名手本,伺候迎接。帥府周守備、荊都監、張團練,都領人馬披執跟隨,清蹕傳道,雞犬皆隱跡。鼓吹迎接宋巡按進東平府察院,各處官員都見畢,呈遞了文書,安歇一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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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,只見門吏來報:「巡鹽蔡爺來拜。」宋御史連忙出迎。叙畢禮數,分賓主坐下。獻茶已畢,宋御史便問:「年兄幾時方行?」蔡御史道:「學生還待一二日。」因告說:「清河縣有一相識西門千兵,乃本處巨族,為人清慎,富而好禮,亦是蔡老先生門下,與學生有一面之交。蒙他遠接,學生正要到他府上拜他拜。」宋御史問道:「是那個西門千兵?」蔡御史道:「他如今見是本處提刑千戶,昨日已叅見過年兄了。」宋御史令左右取手本來看,見西門慶與夏提刑名字,說道:「此莫非與翟雲峰有親者?」蔡御史道:「就是他。如今見在外面伺候,要央學生奉陪年兄到他家一飯。未審年兄尊意若何?」宋御史道:「學生初到此處,只怕不好去得。」蔡御史道:「年兄怕怎的?既是雲峰分上,你我走走何害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可笑。</span>於是分付看轎,就一同起行,一面傳將出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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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知了此訊息,與來保、賁四騎快馬先奔來家,預備酒席。門首搭照山彩棚,兩院樂人奏樂,叫海鹽戲並雜耍承應。原來宋御史將各項伺候人馬都令散了,只用幾個藍旗清道官吏跟隨,與蔡御史坐兩頂大轎,打着雙簷傘,同徃西門慶家來。當時鬨動了東平府,大鬧了清河縣,都說:「巡按老爺也認的西門大官人,來他家吃酒來了。」慌的周守備、荊都監、張團練,各領本哨人馬把住左右街口伺候。西門慶青衣冠帶,遠遠迎接。兩邊鼓樂吹打,到大門首下了轎進去。宋御史與蔡御史都穿着大紅獬豸繡服,烏紗皁履,鶴頂紅帶,從人執着兩把大扇。只見五間廳上湘簾高捲,錦屏羅列。正面擺兩張吃看桌席,高頂方糖,定勝簇盤,十分齊整。二官揖讓進廳,與西門慶叙禮。蔡御史令家人具贄見之禮:兩端湖紬、一部文集、四袋芽茶、一方端溪硯。宋御史只投了個宛紅單拜帖,上書「侍生宋喬年拜」。向西門慶道:「久聞芳譽。學生初臨此地,尚未盡情,不當取擾。若不是蔡年兄邀來進拜,何以幸接尊顏?」慌的西門慶倒身下拜,說道:「僕乃一介武官,屬於按臨之下。今日幸蒙清顧,蓬蓽生光。」於是鞠恭展拜,禮容甚謙。宋御史亦答禮相還,叙了禮數。當下蔡御史讓宋御史居左,他自在右,西門慶垂首相陪。茶湯獻罷,堦下簫韶盈耳,鼓樂喧闐,動起樂來。西門慶遞酒安席已畢,下邊呈獻割道。說不盡餚列珍羞,湯陳桃浪,端的歌舞聲容,食前方丈。兩位轎上跟從人,每位五十瓶酒、五百點心、一百斤熟肉,都領下去。家人、吏書、門子人等,另在廂房中管待,不必細說。當日西門慶這席酒,也費勾千兩金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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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宋御史又系江西南昌人,為人浮躁,只坐了沒多大囘,聽了一折戲文就起來。慌的西門慶再三固留。蔡御史在旁便說:「年兄無事,再消坐一時,何遽囘之太速耶!」宋御史道:「年兄還坐坐,學生還欲到察院中處分些公事。」西門慶早令手下,把兩張桌席連金銀器,已都裝在食盒內,共有二十擡,叫下人夫伺候。宋御史的一張大桌席、兩罈酒、兩牽羊、兩封金絲花、兩疋段紅、一副金臺盤、兩把銀執壺、十個銀酒盃、兩個銀折盂、一雙牙筯。蔡御史的也是一般的。都遞上揭帖。宋御史再三辭道:「這個,我學生怎麼敢領?」因看着蔡御史。蔡御史道:「年兄貴治所臨,自然之道,我學生豈敢當之!」西門慶道:「些須微儀,不過侑觴而已,何為見外?」比及二官推讓之次,而桌席已擡送出門矣。宋御史不得已,方令左右收了揭帖,向西門慶致謝說道:「今日初來識荊,既擾盛席,又承厚貺,何以克當?餘容圖報不忘也。」因向蔡御史道:「年兄還坐坐,學生告別。」於是作辭起身。西門慶還要遠送,宋御史不肯,急令請囘,舉手上轎而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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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囘來,陪侍蔡御史,解去冠帶,請去捲棚內後坐。因分付把樂人都打發散去,只留下戲子。西門慶令左右重新安放桌席,擺設珍羞菓品上來,二人飲酒。蔡御史道:「今日陪我這宋年兄坐便僭了,又叨盛筵並許多酒器,何以克當?」西門慶笑道:「微物惶恐,表意而已!」因問道:「宋公祖尊號?」蔡御史道:「號松原。松樹之松,原泉之原。」又說起:「頭裡他再三不來,被學生因稱道四泉盛德,與老先生那邊相熟,他纔來了。他也知府上與雲峰有親。」西門慶道:「想必翟親家有一言於彼。我觀宋公為人有些蹺蹊。」蔡御史道:「他雖故是江西人,倒也沒甚蹊蹺處。只是今日初會,怎不做些模樣!」說畢笑了。西門慶便道:「今日晚了,老先生不囘船上去罷了。」蔡御史道:「我明早就要開船長行。「西門慶道:「請不棄在舍留宿一宵,明日學生長亭送餞。」蔡御史道:「過蒙愛厚。」因分付手下人:「都囘門外去罷,明早來接。」衆人都應諾去了,只留下兩個家人伺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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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見手下人都去了,走下席來,叫玳安兒附耳低言,如此這般:「即去院裡坐名叫了董嬌兒、韓金釧兒兩個,打後門裏用轎子擡了來,休交一人知道。」那玳安一面應諾去了。西門慶復上席,陪蔡御史吃酒。海鹽子弟在旁歌唱。西門慶因問:「老先生到家多少時就來了?令堂老夫人起居康健麼?」蔡御史道:「老母到也安。學生在家,不覺荏苒半載,囘來見朝,不想被曹禾論劾,將學生敝同年一十四人之在史館者,一時皆黜授外職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做官的此等處要自反。</span>學生便選在西臺,新點兩淮巡鹽。宋年兄便在貴處巡按,也是蔡老先生門下。」西門慶問道:「如今安老先生在那裡?」蔡御史道:「安鳳山他已陞了工部主事,徃荊州催攢皇木去了。也待好來也。」說畢,西門慶教海鹽子弟上來遞酒。蔡御史分付:「你唱個《漁家傲》我聽。」子弟排手在旁正唱着,只見玳安走來請西門慶下邊說話。玳安道:「叫了董嬌兒、韓金釧打後門來了,在娘房裡坐着哩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分付把轎子擡過一邊纔好。」玳安道:「擡過一邊了。」這西門慶走至上房,兩個唱的向前磕頭。西門慶道:「今日請你兩個來,晚夕在山子下扶侍你蔡老爹。他如今見做巡按御史,你不可怠慢,用心扶侍他,我另酬答你。」韓金釧兒笑道:「爹不消分付,俺每知道。」西門慶因戲道:「他南人的營生,好的是南風,你每休要扭手扭脚的。」董嬌兒道:「娘在這裡聽着,爹你老人家『羊角蔥靠南墻——越發老辣了』。王府門首磕了頭,俺們不吃這井裡水了?」西門慶笑的徃前邊來。走到儀門首,只見來保和陳敬濟拏着揭帖走來,與西門慶看,說道:「剛纔喬親家爹說,趁着蔡老爹這囘閑,爹倒把這件事對蔡老爹說了罷,只怕明日起身忙了。教姐夫寫了俺兩個名字在此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跟了來。」來保跟到捲棚槅子外邊站着。西門慶飲酒中間因題起:「有一事在此,不敢干瀆。」蔡御史道:「四泉,有甚事只顧分付,學生無不領命。」西門慶道:「去歲因舍親在邊上納過些糧草,坐派了些鹽引,正派在貴治揚州支鹽。望乞到那裡青目青目,早些支放就是愛厚。」因把揭帖遞上去,蔡御史看了。上面寫着:「商人來保、崔本,舊派淮鹽三萬引,乞到日早掣。」蔡御史看了笑道:「這個甚麼打緊。」一面把來保叫至跟前跪下,分付:「與你蔡爺磕頭。」蔡御史道:「我到揚州,你等徑來察院見我。我比別的商人早掣一個月。」西門慶道:「老先生下顧,早放十日就勾了。」蔡御史把原帖就袖在袖內。一面書童旁邊斟上酒,子弟又唱。唱畢,已有掌燈時分,蔡御史便說:「深擾一日,酒告止了罷。」因起身出席,左右便欲掌燈,西門慶道:「且休掌燭,請老先生後邊更衣。」於是從花園裡遊玩了一囘,讓至翡翠軒,那裡又早湘簾低簇,銀燭熒煌,設下酒席。海鹽戲子,西門慶已命打發去了。書童把捲棚內家活收了,關上角門,只見兩個唱的盛粧打扮,立於堦下,向前插燭也似磕了四個頭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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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綽約容顏金縷衣,香塵不動下堦墀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時來水濺羅裙濕,好似巫山行雨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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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蔡御史看見,欲進不能,欲退不捨。便說道:「四泉,你如何這等愛厚?恐使不得。」西門慶笑道:「與昔日東山之遊,又何異乎?」蔡御史道:「恐我不如安石之才,而君有王右軍之高致矣。」於是月下與二妓攜手,恍若劉阮之入天台。因進入軒內,見文物依然,因索紙筆,就欲留題相贈。西門慶即令書童連忙將端溪硯,研的墨濃濃的,拂下錦箋。這蔡御史終是狀元之才,拈筆在手,文不加點,字走龍蛇,燈下一揮而就,作詩一首。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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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不到君家半載餘,軒中文物尚依稀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雨過書童開藥圃,風囘仙子步花臺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飲將醉處鍾何急,詩到成時漏更催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此去又添新悵望,不知何日是重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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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寫畢,教書童粘於壁上,以為後日之遺焉。因問二妓:「你們叫甚名字?」一個道:「小的姓董,名喚嬌兒。他叫韓金釧兒。」蔡御史又道:「你二人有號沒有?」董嬌兒道:「小的無名娼妓,那討號來?」蔡御史道:「你等休要太謙。」問至再三,韓金釧方說:「小的號玉卿。」董嬌兒道:「小的賤號薇仙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字原佳。</span>蔡御史一聞「薇仙」二字,心中甚喜,遂留意在懷。令書童取棋桌來,擺下棋子,蔡御史與董嬌兒兩個着棋。西門慶陪侍,韓金釧兒把金樽在旁邊遞酒,書童歌唱。蔡御史贏了一盤棋,董嬌兒吃過,又囘奉蔡御史一盃。韓金釧這裡也遞與西門慶一盃陪飲。飲了酒,兩人又下。董嬌兒贏了,連忙遞酒一盃與蔡御史,西門慶在旁又陪飲一盃。飲畢,蔡御史道:「四泉,夜深了,不勝酒力,」於是走出外邊來,站立在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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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時正是四月半頭,月色纔上。西門慶道:「老先生,天色還早哩。還有韓金釧,不曾賞他一盃酒。」蔡御史道:「正是。你喚他來,我就此花下立飲一盃。」於是韓金釧拏大金桃盃,滿斟一盃,用纖手捧遞上去。董嬌兒在旁捧果,蔡御史吃過,又斟了一盃,賞與韓金釧兒。因告辭道:「四泉,今日酒太多了,令盛价收過去罷。」於是與西門慶握手相語,說道:「賢公盛情盛德,此心懸懸。非斯文骨肉,何以至此?向日所貸,學生耿耿在心,在京已與雲峰表過。倘我後日有一步寸進,斷不敢有辜盛德。」西門慶道:「老先生何出此言?到不消介意。」韓金釧見他一手拉着董嬌兒,知局就徃後邊去了。到了上房裡,月娘問道:「你怎的不陪他睡,來了?」韓金釧笑道:「他留下董嬌兒了,我不來,只管在那裡做甚麼?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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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良久,西門慶亦告了安置進來,叫了來興兒分付:「明日早五更,打發食盒酒米點心下飯,叫了廚役,跟了徃門外永福寺去,與你蔡老爹送行。叫兩個小優兒答應。休要誤了。」來興兒道:「家裡二娘上壽,沒有人看。」西門慶道:「留下棋童兒買東西,叫廚子後邊大竈上做罷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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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書童、玳安收下家活來,又討了一壺好茶,徃花園裡去與蔡老爹漱口。翡翠軒書房床上,鋪陳衾枕俱各完備。蔡御史見董嬌兒手中拏着一把湘妃竹泥金面扇兒,上面水墨畫着一種湘蘭平溪流水。董嬌兒道:「敢煩老爹賞我一首詩在上面。」蔡御史道:「無可為題,就指着你這薇仙號。」於是燈下拈起筆來,寫了四句在上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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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小院閑庭寂不譁,一池月上浸窓紗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邂逅相逢天未晚,紫薇郎對紫薇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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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寫畢,那董嬌兒連忙拜謝了。兩個收拾上床就寢。書童、玳安與他家人在明間裡睡。一宿晚景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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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次日早晨,蔡御史與了董嬌兒一兩銀子,用紅紙大包封着,到於後邊,拏與西門慶瞧。西門慶笑說道:「文職的營生,他那裡有大錢與你!這個就是上上籤了。」因交月娘每人又與了他五錢銀子,從後門打發去了。書童舀洗面水,打發他梳洗穿衣。西門慶出來,在廳上陪他吃了粥。手下又早伺候轎馬來接,與西門慶作辭,謝了又謝。西門慶又道:「學生日昨所言之事,老先生到彼處,學生這裡書去,千萬留神一二,足仞不淺。」蔡御史道:「休說賢公華紮下臨,只盛价有片紙到,學生無不奉行。」說畢,二人同上馬,左右跟隨。出城外,到於永福寺,借長老方丈擺酒餞行。來興兒與廚役早已安排桌席停當。李銘、吳惠兩個小優彈唱。數盃之後,坐不移時,蔡御史起身,夫馬、坐轎在於三門外伺候。臨行,西門慶說起苗青之事:「乃學生相知,因詿誤在舊大巡曾公案下,行牌徃揚州案候捉他。此事情已問結了。倘見宋公,望乞借重一言,彼此感激。」蔡御史道:「這個不妨,我見宋年兄說,設使就提來,放了他去就是了。」西門慶又作揖謝了。看官聽說:後來宋御史徃濟南去,河道中又與蔡御史會在那船上。公人揚州提了苗青來,蔡御史說道:「此係曾公手裡案外的,你管他怎的?」遂放囘去了。倒下詳去東平府,還只把兩個船家決不待時,安童便放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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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公道人情兩是非,人情公道最難為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若依公道人情失,順了人情公道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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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日西門慶要送至船上,蔡御史不肯,說道:「賢公不消遠送,只此告別。」西門慶道:「萬惟保重,容差小价問安。」說畢,蔡御史上轎而去。西門慶囘到方丈坐下,長老走來合掌問訊,遞茶,西門慶答禮相還。見他雪眉交白,便問:「長老多大年紀?」長老道:「小僧七十有四。」西門慶道:「到還這等康健。」因問法號,長老道:「小僧法名道堅。」又問:「有幾位徒弟?」長老道:「止有兩個小徒。本寺也有三十餘僧行。」西門慶道:「這寺院也寬大,只是欠修整。」長老道:「不瞞老爹說,這座寺原是周秀老爹蓋造,長住裡沒錢糧修理,丟得壞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原來就是你守備府周爺的香火院。我見他家庄子不遠。不打緊處,你稟了你周爺,寫個緣簿,別處也再化些,我也資助你些布施。」道堅連忙又合掌問訊謝了。西門慶分付玳安兒:「取一兩銀子謝長老。今日打攪。」道堅道:「小僧不知老爹來,不曾預備齋供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要徃後邊更更衣去。」道堅連忙叫小沙彌開門。西門慶更了衣,因見方丈後面五間大禪堂,有許多雲遊和尚在那裡敲着木魚看經。西門慶不因不繇,信步走入裡面觀看。見一個和尚形骨古恠,相貌搊搜,生的豹頭凹眼,色若紫肝,戴了雞蠟箍兒,穿一領肉紅直裰。頦下髭鬚亂拃,頭上有一溜光簷,就是個形容古恠真羅漢,未除火性獨眼龍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細看此僧,卻像何物。</span>在禪床上旋定過去了,垂着頭,把脖子縮到腔子裡,鼻孔中流下玉筯來。西門慶口中不言,心中暗道:「此僧必然是個有手段的高僧。不然,如何因此異相?等我叫醒他,問他個端的。」於是高聲叫:「那位僧人,你是那裡人氏,何處高僧?」叫了頭一聲不答應;第二聲也不言語;第三聲,只見這個僧人在禪床上把身子打了個挺,伸了伸腰,睜開一隻眼,跳將起來,向西門慶點了點頭兒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和尚舉止,與陽物原差不遠。</span>粗聲應道:「你問我怎的?貧僧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,乃西域天竺國密松林、齊腰峰、寒庭寺下來的胡僧,雲遊至此,施藥濟人。官人,你叫我有甚話說?」西門慶道:「你既是施藥濟人,我問你求些滋補的藥兒,你有也沒有?」胡僧道:「我有,我有。」又道:「我如今請你到家,你去不去?」胡僧道:「我去,我去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說去,即此就行。」那胡僧直豎起身來,向床頭取過他的鐵柱杖來拄着,背上他的皮褡褳。褡褳內盛了兩個藥葫蘆兒。下的禪堂,就徃外走。西門慶分付玳安:「叫了兩個驢子,同師父先徃家去等着,我就來。」胡僧道:「官人不消如此,你騎馬只顧先行。貧僧也不騎頭口,管情比你先到。」西門慶道:「已定是個有手段的高僧。不然如何開這等朗言。」恐怕他走了,分付玳安:「好歹跟着他同行。」於是作辭長老上馬,僕從跟隨,逕直進城來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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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日四月十七日,不想是王六兒生日,家中又是李嬌兒上壽,有堂客吃酒。後晌時分,只見王六兒家沒人使,使了他兄弟王經來請西門慶。分付他宅門首隻尋玳安兒說話,不見玳安在門首,只顧立。立了約一個時辰,正值月娘與李嬌兒送院裡李媽媽出來上轎,看見一個十五六歲扎包髻兒小厮,問是那裡的。那小厮三不知走到跟前,與月娘磕了個頭,說道:「我是韓家,尋安哥說話。」月娘問:「那安哥?」平安在旁邊,恐怕他知道是王六兒那裡來的,恐怕他說岔了話,向前把他拉過一邊,對月娘說:「他是韓夥計家使了來尋玳安兒,問韓夥計幾時來。」以此哄過。月娘不言語,囘後邊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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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玳安與胡僧先到門首,走的兩腿皆酸,渾身是汗,抱怨的要不的。那胡僧體貌從容,氣也不喘。平安把王六兒那邊使了王經來請爹,尋他說話一節,對玳安兒說了一遍,道:「不想大娘看見,早是我在旁邊替他摭拾過了。不然就要露出馬脚來了。等住囘娘若問,你也是這般說。」那玳安走的睜睜的,只顧𢵞扇子:「今日造化低也怎的?平白爹交我領了這賊禿囚來。好近路兒!從門外寺裡直走到家,路上通沒歇脚兒,走的我上氣兒接不着下氣兒。爹交顧驢子與他騎,他又不騎。他便走着沒事,難為我這兩條腿了!把鞋底子也磨透了,脚也踏破了。攘氣的營生!」平安道:「爹請他來家做甚麼?」玳安道:「誰知道!他說問他討甚麼藥哩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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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着,只聞喝道之聲。西門慶到家,看見胡僧在門首,說道:「吾師真乃人中神也。果然先到。」一面讓至裡面大廳上坐。西門慶叫書童接了衣裳,換了小帽,陪他坐的。吃了茶,那胡僧睜眼觀見廳堂高遠,院宇深沉,門上掛的是龜背紋蝦鬚織抹綠珠簾,地下鋪獅子滾繡球絨毛線毯。正當中放一張蜻蜓腿、螳螂肚、肥皂色起楞的桌子,桌子上安着縧環樣須彌座大理石屏風。周圍擺的都是泥鰍頭、楠木靶腫觔的交倚,兩壁掛的畫都是紫竹桿兒綾邊、瑪瑙軸頭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讀此書者於器用食物,皆病其贅,誠潛心細讀數遍,方知其非贅也。</span>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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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鼉皮畫鼓振庭堂,烏木春臺盛酒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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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胡僧看畢,西門慶問道:「吾師用酒不用?」胡僧道:「貧僧酒肉齊行。」西門慶一面分付小厮:「後邊不消看素饌,拏酒飯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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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時正是李嬌兒生日,廚下餚饌下飯都有。安放桌兒,只顧拏上來。先綽邊兒放了四碟菓子、四碟小菜,又是四碟案酒:一碟頭魚、一碟糟鴨、一碟烏皮雞、一碟舞鱸公。又拏上四樣下飯來:一碟羊角蔥𤆑炒的核桃肉、一碟細切的<span class="kuo"></span><span class="kuo"></span>樣子肉、一碟肥肥的羊貫腸、一碟光溜溜的滑鰍。次又拏了一道湯飯出來:一個碗內兩個肉圓子,夾着一條花腸滾子肉,名喚一龍戲二珠湯;一大盤裂破頭高裝肉包子。西門慶讓胡僧吃了,教琴童拏過團靶鉤頭雞脖壺來,打開腰州精製的紅泥頭,一股一股邈出滋陰摔白酒來,傾在那倒垂蓮蓬高脚鍾內,遞與胡僧。那胡僧接放口內,一吸而飲之。隨即又是兩樣添換上來:一碟寸扎的騎馬腸兒、一碟子醃臘鵝脖子。又是兩樣艷物與胡僧下酒:一碟子癩葡萄、一碟子流心紅李子。落後又是一大碗鱔魚麵與菜卷兒,一齊拏上來與胡僧打散。登時把胡僧吃的楞子眼兒,便道:「貧僧酒醉飯飽,足以勾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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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叫左右拏過酒桌去,因問他求房術的藥兒。胡僧道:「我有一枝藥,乃老君練就,王母傳方。非人不度,非人不傳,專度有緣。既是官人厚待於我,我與你幾丸罷。」於是向褡褳內取出葫蘆來,傾出百十丸,分付:「每次只一粒,不可多了,用燒酒送下。」又將那一個葫兒捏了,取二錢一塊粉紅膏兒,分付:「每次只許用二厘,不可多用。若是脹的慌,用手捏着,兩邊腿上只顧摔打,百十下方得通。你可樽節用之,不可輕泄於人。」西門慶雙手接了,說道:「我且問你,這藥有何功效?」胡僧說:「形如雞卵,色似鵝黃。三次老君炮練,王母親手傳方。外視輕如糞土,內覷貴乎玕琅。比金金豈換,比玉玉何償!任你腰金衣紫,任你大廈高堂,任你輕裘肥馬,任你才俊棟梁,此藥用托掌內,飄然身人洞房。洞中春不老,物外景長芳;玉山無頹敗,丹田夜有光。一戰精神爽,再戰氣血剛。不拘嬌艷寵,十二美紅粧,交接從吾好,徹夜硬如槍。服久寬脾胃,滋腎又扶陽。百日鬚髮黑,千朝體自強。固齒能明目,陽生姤始藏。恐君如不信,拌飯與貓嘗:三日淫無度,四日熱難當;白貓變為黑,尿糞俱停亡;夏月當風臥,冬天水裡藏。若還不解泄,毛脫盡精光。每服一厘半,陽興愈健強。一夜歇十女,其精永不傷。老婦顰眉蹙,淫娼不可當。有時心倦怠,收兵罷戰場。冷水吞一口,陽囘精不傷。快美終宵樂,春色滿蘭房。贈與知音客,永作保身方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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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聽了,要問他求方兒,說道:「請醫須請良,傳藥須傳方。吾師不傳於我方兒,倘或我久後用沒了,那裡尋師父去?隨師父要多少東西,我與師父。」因令玳安:「後邊快取二十兩白金來。」遞與胡僧,要問他求這一枝藥方。那胡僧笑道:「貧僧乃出家之人,雲遊四方,要這資財何用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果然用不着。高僧,高僧。</span>官人趁早收拾囘去。」一面就要起身。西門慶見他不肯傳方,便道:「師父,你不受資財,我有一疋五丈長大布,與師父做件衣服罷。」即令左右取來,雙手遞與胡僧。胡僧方纔打問訊謝了。臨出門又分付:「不可多用,戒之!戒之!」言畢,背上褡褳,拴定柺杖,出門揚長而去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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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柱杖挑擎雙日月,芒鞋踏遍九軍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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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五十二囘 應伯爵山洞戲春嬌 潘金蓮花園調愛婿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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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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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春樓曉日珠簾映,紅粉春粧寶鏡催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已厭交歡憐舊枕,相將遊戲繞池臺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坐時衣帶縈纖草,行處裙裾掃落梅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更道明朝不當作,相期共鬬管絃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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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那日西門慶在夏提刑家吃酒,見宋巡按送礼,他心中十分歡喜。夏提刑亦敬重不同徃日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勢利一時便起。</span>攔門勸酒,吃至三更天氣纔放囘家。潘金蓮又早向燈下除去冠兒,設放衾枕,薰香澡牝等候。西門慶進門,接着,見他酒帶半酣,連忙替他脫衣裳。春梅點茶吃了,打發上床歇息。見婦人脫得光赤條身子,坐在床沿,低垂着頭,將那白生生腿兒橫抱膝上纏脚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那得不愛。</span>換了雙大紅平底睡鞋兒。西門慶一見,淫心輒起,麈柄挺然而興。因問婦人要淫器包兒,婦人忙向褥子底下摸出來遞與他。西門慶把兩個托子都帶上,一手摟過婦人在懷裡,因說:「你達今日要和你幹個後庭花兒,你肯不肯?」那婦人瞅了一眼,說道:「好個沒廉恥冤家,你成日和書童兒小厮幹的不值了,又纏起我來了,你和那奴才幹去不是!」西門慶笑道:「恠小油嘴,罷麼!你若依了我,又稀罕小厮做甚麼?你不知你達心裡好的是這樁兒,管情放到裡頭去就過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哄騙口角。</span>婦人被他再三纏不不過,說道:「奴只怕挨不得你這大行貨。你把頭子上圈去了,我和你耍一遭試試。」西門慶真個除去硫磺圈,根下只束着銀托子,令婦人馬爬在床上,屁股高蹶,將唾津塗抹在龜頭上,徃來濡研頂入。龜頭昂健,半晌僅沒其稜。婦人在下蹙眉隱忍,口中咬汗巾子難捱,叫道:「達達慢着些。這個比不的前頭,撐得裡頭熱炙火燎的疼起來。」這西門慶叫道:「好心肝,你叫着達達,不妨事。到明日買一套好顏色粧花紗衣服與你穿。」婦人道:「那衣服倒也有在,我昨日見李桂姐穿的那玉色線掐羊皮挑的金油鵝黃銀條紗裙子,倒好看,說是裡邊買的。他每都有,只我沒這裙子。倒不知多少銀子,你倒買一條我穿罷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不打緊,我到明日替你買。」一壁說着,在上頗作抽拽,只顧僅沒其稜,淺抽深送不已。婦人囘首流眸叫道:「好達達,這裡緊着人疼的要不的,如何只顧這般動作起來了?我央及你,好歹快些丟了罷!」這西門慶不聽,且扶其股,玩其出入之勢。一面口中呼道:「潘五兒,小淫婦兒,你好生浪浪的叫着達達,哄出你達達㞞兒出來罷。」那婦人真個在下星眼朦朧,鶯聲款掉,桺腰款擺,香肌半就,口中艷聲柔語,百般難述。良久,西門慶覺精來,兩手扳其股,極力而𢵞之,扣股之聲响之不絕。那婦人在下邊呻吟成一塊,不能禁止。臨過之時,西門慶把婦人屁股只一扳,麈柄盡沒至根,直抵於深異處,其美不可當。於是怡然感之,一泄如注。婦人承受其精,二體偎貼。良久拽出麈柄,但見猩紅染莖,蛙口流涎,婦人以帕抹之,方纔就寢。一宿晚景題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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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次日,西門慶早晨到衙門中囘來,有安主事、黃主事那裡差人來下請書,二十二日在磚廠劉太監庄上設席,請早去。西門慶打發來人去了,從上房吃了粥,正出廳來,只見篦頭的小周兒扒倒地下磕頭。西門慶道:「你來的正好,我正要篦篦頭哩。」於是走到翡翠軒小捲棚內,坐在一張涼椅兒上,除了巾幘,開啟頭髮。小周兒鋪下梳篦家活,與他篦頭櫛髮。觀其泥垢,辨其風雪,跪下討賞錢,說:「老爹今歲必有大遷轉,髮上氣色甚旺。」西門慶大喜。篦了頭,又叫他取耳,掐捏身上。他有滾身上一弄兒家活,到處與西門慶滾捏過,又行導引之法,把西門慶弄的渾身通泰。賞了他五錢銀子,教他吃了飯,伺候着哥兒剃頭。西門慶就在書房內,倒在大理石床上就睡着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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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日楊姑娘起身,王姑子與薛姑子要家去。吳月娘將他原來的盒子都裝了些蒸酥茶食,打發起身。兩個姑子,每人都是五錢銀子,兩個小姑子,與了他兩疋小布兒,管待出門。薛姑子又囑咐月娘:「到了壬子日把那藥吃了,管情就有喜事。」月娘道:「薛爺,你這一去,八月裡到我生日,好來走走,我這裡盼你哩。」薛姑子合掌問訊道:「打攪。菩薩這裡,我到那日已定來。」於是作辭。月娘衆人都送到大門首。月娘與大妗子囘後邊去了。只有玉樓、金蓮、瓶兒、西門大姐、李桂姐抱着官哥兒,來到花園裡遊玩。李瓶兒道:「桂姐,你遞過來,等我抱罷。」桂姐道:「六娘,不妨事,我心裡要抱抱哥子。」玉樓道:「桂姐,你還沒到你爹新收拾書房裡瞧瞧哩。」到花園內,金蓮見紫薇花開得爛熳,摘了兩朵與桂姐戴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偏有弄頭。</span>於是順着松墻兒到翡翠軒,見裡面擺設的床帳屏幾、書畫琴棋,極其瀟灑。床上綃帳銀鉤,氷簟珊枕。西門慶倒在床上,睡思正濃。旁邊流金小篆,焚着一縷龍涎。綠窓半掩,窓外芭蕉低映。潘金蓮且在桌上掀弄他的香盒兒,玉樓和李瓶兒都坐在椅兒上,西門慶忽翻過身來,看剛見衆婦人都在屋裡,便道:「你每來做甚麼?」金蓮道:「桂姐要看看你的書房,俺每引他來瞧瞧。」那西門慶見他抱着官哥兒,又引逗了一囘。忽見畫童來說:「應二爹來了。」衆婦人都亂走不迭,徃李瓶兒那邊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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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應伯爵走到松墻邊,看見桂姐抱着官哥兒,便道:「好呀!李桂姐在這裡。」故意問道:「你幾時來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映前,先說。</span>那桂姐走了,說道:「罷麼,恠花子!又不關你事,問怎的?」伯爵道:「好小淫婦兒,不關我事也罷,你且與我個嘴着。」於是摟過來就要親嘴。被桂姐用手只一推,罵道:「賊不得人意恠攮刀子,若不是怕唬了哥子,我這一扇把子打的你……」西門慶走出來看見,說道:「恠狗才,看唬了孩兒!」因教書童:「你抱哥兒送與你六娘去。」那書童連忙接過來。奶子如意兒正在松墻拐角邊等候,接的去了。伯爵和桂姐兩個站着說話,問:「你的事怎樣了?」桂姐道:「多虧爹這裡可憐見,差保哥替我徃東京說去了。」伯爵道:「好,好,也罷了。如此你放心些。」說畢,桂姐就徃後邊去了。伯爵道:「恠小淫婦兒,你過來,我還和你說話。」桂姐道:「我走走就來。」於是也徃李瓶兒這邊來了。伯爵與西門慶纔唱喏坐的。西門慶道:「昨日我在夏龍溪家吃酒,大巡宋道長那裡差人送礼,送了一口鮮豬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以西門慶口腹,豈嗜一豬?而出之大巡,便覺視為上品異味。人情乎?勢利乎?吾所不解。</span>我恐怕放不的,今早旋叫廚子來卸開,用椒料連豬頭燒了。你休去,如今請謝子純來,咱每打雙陸,同享了罷。」一面使琴童兒:「快請你謝爹去。你說應二爹在這裡。」琴童兒應諾去了。伯爵因問:「徐家銀子討來了不曾?」西門慶道:「賊沒行止的狗骨禿,明日纔先與二百五十兩。你教他兩個後日來,少的,我家裡湊與他罷。」伯爵道:「這等又好了。怕不得他今日也買些鮮物兒來孝順你。」西門慶道:「倒不消教他費心。」說了一囘,西門慶問道:「老孫、祝麻子兩個都起身去了不曾?」伯爵道:「自從李桂兒家拏出來,在縣裡監了一夜,第二日,三個一條鐵索,都解上東京去了。到那裡,沒個清潔來家的!你只說成日圖飲酒吃肉,好容易吃的菓子兒!似這等苦兒,也是他受。路上這等大熱天,着鐵索扛着,又沒盤纏,有甚麼要緊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數語蓋為此輩油手幫閑現身說法,不可作戲談閑話,草草看過。</span>西門慶笑道:「恠狗才,充軍擺戰的不過!誰教他成日跟着王家小厮只胡撞來!他尋的苦兒他受。」伯爵道:「哥說的有理。蒼蠅不鑽沒縫的雞蛋,他怎的不尋我和謝子純?清的只是清,渾的只是渾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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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着,謝希大到了。唱畢喏坐下,只顧扇扇子。西門慶問道:「你怎的走恁一臉汗?」希大道:「哥別題起。今日平白惹了一肚子氣。大清早晨,老孫媽媽子走到我那裡,說我弄了他去。恁不合理的老淫婦!你家漢子成日摽着人在院裡大酒大肉吃,大把撾了銀子錢家去,你過陰去來?誰不知道!你討保頭錢,分與那個一分兒使也怎的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謝希大只同走一遭,便受一遭之累,擇交可不慎哉!</span>交我扛了兩句走出來。不想哥這裡呼喚。」伯爵道:「我剛纔和哥不說,新酒放在兩下里,清自清,渾自渾。當初咱每怎麼說來?我說跟着王家小厮,到明日有一失。今日如何?撞到這網裡,怨悵不的人!」西門慶道:「王家那小厮,有甚大氣概?腦子還未變全,養老婆!還不勾俺每那咱撒下的,羞死鬼罷了!」伯爵道:「他曾見過甚麼大頭面目,比哥那咱的勾當,題起來把他唬殺罷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自誇,一旁譽,真相知。</span>說畢,小厮拏茶上來吃了。西門慶道:「你兩個打雙陸。後邊做着水麵,等我叫小厮拏來咱每吃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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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琴童來放桌兒。畫童兒用方盒拏上四個小菜兒,又是三碟兒蒜汁、一大碗豬肉滷,一張銀湯匙、三雙牙筯。擺放停當,三人坐下,然後拏上三碗麵來,各人自取澆滷,傾上蒜醋。那應伯爵與謝希大拏起筯來,只三扒兩咽就是一碗。兩人登時狠了七碗。西門慶兩碗還吃不了,說道:「我的兒,你兩個吃這些!」伯爵道:「哥,今日這面是那位姐兒下的?又好吃又爽口。」謝希大道:「本等滷打的停當,我只是剛纔吃了飯了,不然我還禁一碗。」兩個吃的熱上來,把衣服脫了。見琴童兒收家活,便道:「大官兒,到後邊取些水來,俺每漱漱口。」謝希大道:「溫茶兒又好,熱的燙的死蒜臭。」少頃,畫童兒拏茶至。三人吃了茶,出來外邊松墻外各花臺邊走了一道。只見黃四家送了四盒子礼來。平安兒掇進來與西門慶瞧:一盒鮮烏菱、一盒鮮荸薺、四尾氷湃的大鰣魚、一盒枇杷果。伯爵看見說道:「好東西兒!他不知那裡剜的送來,我且嚐個兒着。」一手撾了好幾個,遞了兩個與謝希大,說道:「還有活到老死,還不知此是甚麼東西兒哩。」西門慶道:「恠狗才,還沒供養佛,就先撾了吃?」伯爵道:「甚麼沒供佛,我且入口無賍着。」西門慶分咐:「交到後邊收了。問你三娘討三錢銀子賞他。」伯爵問:「是李錦送來,是黃甯兒?」平安道:「是黃甯兒。」伯爵道:「今日造化了這狗骨禿了,又賞他三錢銀子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書只一味要打破世情,故不論事之大小冷熱,但世情所有,便一筆刺入。</span>這裡西門慶看着他兩個打雙陸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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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月娘和桂姐、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、李瓶兒、大姐,都在後邊吃了飯,在穿廊下坐的。只見小周兒在影壁前探頭舒腦的,李瓶兒道:「小周兒,你來的好。且進來與小大官兒剃剃頭,他頭髮都長長了。」小周兒連忙向前都磕了頭,說:「剛纔老爹分咐,交小的進來與哥兒剃頭。」月娘道:「六姐,你拏曆頭看看,好日子,歹日子,就與孩子剃頭?」金蓮便交小玉取了曆頭來,揭開看了一囘,說道:「今日是四月廿一日,是個庚戌日,金定婁金狗當直,宜祭祀、官帶、出行、裁衣、沐浴、剃頭、修造、動土,宜用午時。好日期。」月娘道:「既是好日子,叫丫頭熱水,你替孩兒洗頭,教小周兒慢慢哄着他剃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看了好日子剃頭,卻幾乎將孩子剃殺,陰陽可信乎?不可信乎?微詞逗出。</span>小玉在旁替他用汗巾兒接着頭髮,纔剃得幾刀,這官哥兒呱的恠哭起來。那小周連忙趕着他哭只顧剃,不想把孩子哭的那口氣憋下去,不做聲了,臉便脹的紅了。李瓶兒唬慌手脚,連忙說:「不剃罷,不剃罷!」那小周兒唬的收不迭家活,徃外沒脚的跑。月娘道:「我說這孩予有些不長俊,護頭。自家替他剪剪罷。平白教進來剃,剃的好麼!」天假其便,那孩子憋了半日氣,纔放出聲來。李瓶兒方纔放心,只顧拍哄他,說道:「好小周兒,恁大膽!平白進來把哥哥頭來剃了去了。剃的恁半落不合的,欺負我的哥哥。還不拏囘來,等我打與哥哥出氣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開口便如天造地設,絕無一語杜撰,所以為妙。</span>於是抱到月娘跟前。月娘道:「不長俊的小花子兒,剃頭耍了你了,這等哭?剩下這些,到明日做剪毛賊。」引逗了一囘,李瓶兒交與奶子。月娘分咐:「且休與他奶吃,等他睡一囘兒與他吃。」奶子抱的前邊去了。只見來安兒進來取小周兒的家活,說唬的小周兒臉焦黃的。月娘問道:「他吃了飯不曾?」來安道:「他吃了飯。爹賞他五錢銀子。」月娘教來安:「你拏一甌子酒出去與他。唬着人家,好容易討這幾個錢!」小玉連忙篩了一盞,拏了一碟臘肉,教來安與他吃了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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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吳月娘因教金蓮:「你看看曆頭,幾時是壬子日?」金蓮看了,說道:「二十三日是壬子日,交芒種五月節。」便道:「姐姐你問他怎的?」月娘道:「我不怎的,問一聲兒。」李桂姐接過歷頭來看了,說道:「這二十四日,苦惱是俺娘的生日!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月娘悠然接上,妙在個中;桂姐突然插入,趣在言外。讀而噴飯者,猶只解得此文一半。</span>我不得在家。」月娘道:「前月初十日,是你姐姐生日,過了。這二十四日,可哥兒又是你媽的生日了。原來你院中人家一日害兩樣病,做三個生日:日裡害思錢病,黑夜思漢子的病。早晨是媽媽的生日,晌午是姐姐生日,晚夕是自家生日。怎的都擠在一塊兒?趁着姐夫有錢,攛掇着都生日了罷!」桂姐只是笑,不做聲。只見西門慶使了畫童兒來請,桂姐方向月娘房中粧點勻了臉,徃花園中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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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捲棚內,又早放下八仙桌兒,桌上擺設兩大盤燒豬肉並許多餚饌。衆人吃了一囘,桂姐在旁拏鍾兒遞酒,伯爵道:「你爹聽着說——不是我索落你,人情兒已是停當了。你爹又替你縣中說了,不尋你了。虧了誰?還虧了我再三央及你爹,他纔肯了。平白他肯替你說人情去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數語伯爵猶作戲說,若今人說來,便不以為戲矣。</span>隨你心愛的甚麼曲兒,你唱個兒我下酒,也是拏勤勞准折。」桂姐笑罵道:「恠硶花子,你『虼𧒮包網兒——好大面皮』!爹他肯信你說話?」伯爵道:「你這賊小淫婦兒!你經還沒念,就先打和尚。要吃飯,休惡了火頭!你敢笑和尚投丈母,我就單丁擺佈不起你這小淫婦兒?你休笑譁,我半邊俏還動的。」被桂姐把手中扇靶子,侭力向他身上打了兩下。西門慶笑罵道:「你這狗才,到明日論個男盜女娼,還虧了原問處。」笑了一囘,桂姐慢慢纔拏起琵琶,橫担膝上,啟朱唇,露皓齒,唱道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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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《黃鶯兒》誰想有這一種。減香肌,憔瘦損。鏡鸞塵鎖無心整。脂粉倦勻,花枝又懶簪。空教黛眉蹙破春山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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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伯爵道:「你兩個當初好來,如今就為他耽些驚怕兒,也不該抱怨了。」桂姐道:「汗邪了你,怎的胡說!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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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最難禁,樵樓上畫角,吹徹了斷腸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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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伯爵道:「腸子倒沒斷,這一囘來提你的斷了線,你兩個休提了。」被桂姐盡力打了一下,罵道:「賊攘刀的,今日汗邪了你,只鬼混人的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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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《集資賓》幽窓靜悄月又明,恨獨倚幃屏。驀聽的孤鴻只在樓外鳴,把萬愁又還題醒。更長漏永,早不覺燈昏香燼眠未成。他那裡睡得安穩!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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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伯爵道:「傻小淫婦兒,他怎的睡不安穩?又沒拏了他去。落的在家裡睡覺兒哩。你便在人家躱着,逐日懷着羊皮兒,直等東京人來,一塊石頭方落地。」桂姐被他說急了,便道:「爹,你看應花子,不知怎的,只發訕纏我。」伯爵道:「你這囘纔認的爹了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搶白得妙,奉承得巧,伯爵殊有竅。</span>桂姐不理他,彈着琵琶又唱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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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《雙聲疊韻》思量起,思量起,怎不上心?無人處,無人處,淚珠兒暗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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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伯爵道:「一個人慣溺尿。一日,他娘死了,守孝打鋪在靈前睡。晚了,不想又溺下了。人進來看見褥子濕,問怎的來,那人沒的囘答,只說:『你不知,我夜間眼淚打肚裡流出來了。』就和你一般,為他聲說不的,只好背地哭罷了。」桂姐道:「沒羞的孩兒,你看見來?汗邪了你哩!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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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我怨他,我怨他,說他不盡,誰知道這裡先走滾。自恨我當初不合他認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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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伯爵道:「傻小淫婦兒,如今年程,三歲小孩兒也哄不動,何況風月中子弟。你和他認真?你且住了,等我唱個南曲兒你聽:『風月事,我說與你聽:如今年程,論不得假真。個個人古恠精靈,個個人久慣牢成,倒將計活埋把瞎缸暗頂。老虔婆只要圖財,小淫婦兒少不得拽着脖子徃前掙。苦似投河,愁如覓並。幾時得把業礶子塡完,就變驢變馬也不幹這營生。』」當下把桂姐說的哭起來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伯爵戲搶桂姐,似乎沒趣,不知桂姐此事非西門慶所喜,特留情不言耳。西門慶不言而伯爵代言之,正是大湊趣。</span>被西門慶向伯爵頭上打了一扇子,笑罵道:「你這搊斷腸子的狗才!生生兒吃你把人就歐殺了。」因叫桂姐:「你唱,不要理他。」謝希大道:「應二哥,你好沒趣!今日左來右去只欺負我這乾女兒。你再言語,口上生個大疔瘡。」那桂姐半日拏起琵琶,又唱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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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《簇御林》人都道他志誠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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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伯爵纔待言語,被希大把口按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白描一曲,情景宛然。</span>說道:「桂姐你唱,休理他!」桂姐又唱道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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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卻原來厮勾引。眼睜睜心口不相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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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希大放了手,伯爵又說:「相應倒好了。心口裡不相應,如今虎口裡倒相應。不多,也只三兩炷兒。」桂姐道:「白眉赤眼,你看見來?」伯爵道:「我沒看見,在樂星堂兒裡不是?」連西門慶衆人都笑起來了。桂姐又唱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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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山盟海誓,說假道真,險些兒不為他錯害了相思病。負人心,看伊家做作,如何教我有前程?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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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伯爵道:「前程也不敢指望他,到明日,少不了他個招宣襲了罷。」桂姐又唱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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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《琥珀貓兒墜》日疏日遠,何日再相逢?枉了奴痴心寧耐等。想巫山雲雨夢難成。薄情,猛拚今生和你鳳拆鸞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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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《尾聲》冤家下得忒薄倖,割捨的將人孤另。那世裡的恩情翻成做話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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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唱畢,謝希大道:「罷,罷。叫畫童兒接過琵琶去,等我酬勞桂姐一杯酒兒,消消氣罷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桂姐自家理短,不敢十分認真,若平日,不知如何拌嘴矣。</span>伯爵道:「等我哺菜兒。我本領兒不濟事,拏勤勞准折罷了。」桂姐道:「花子過去,誰理你!你大拳打了人,這囘拏手來摸挲。」當下,希大一連遞了桂姐三杯酒,拉伯爵道:「咱每還有那兩盤雙陸,打了罷。」於是二人又打雙陸。西門慶遞了個眼色與桂姐,就徃外走。伯爵道:「哥,你徃後邊去,稍些香茶兒出來。頭裡吃了些蒜,這囘子倒反惡泛泛起來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那裡得香茶來!」伯爵道:「哥,你還哄我哩,杭州劉學官送了你好少兒,你獨吃也不好。」西門慶笑的後邊去了。桂姐也走出來,在太湖石畔推摘花兒戴,也不見了。伯爵與希大一連打了三盤雙陸,等西門慶白不見出來。問畫童兒:「你爹在後邊做甚麼哩?」畫童兒道:「爹在後邊,就出來了。」伯爵道:「就出來,有些古恠!」因交謝希大:「你這裡坐着,等我尋他尋去。」那謝希大且和書童兒兩個下象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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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原來西門慶只走到李瓶兒房裡,吃了藥就出來了。在木香棚下看見李桂姐,就拉到藏春塢雪洞兒裡,把門兒掩着,坐在矮床兒上,把桂姐摟在懷中,腿上坐的,一徑露出那話來與他瞧,把桂姐唬了一跳。便問:「怎的就這般大?」西門慶悉把吃胡僧藥告訴了一遍。先交他低垂粉頸,款啟猩唇,品咂了一囘。然後,輕輕搊起他兩隻小小金蓮來,跨在兩邊胳膊上,抱到一張椅兒上,兩個就幹起來。不想應伯爵到各亭兒上尋了一遭,尋不着,打滴翠巖小洞兒裡穿過去,到了木香棚,抹過葡萄架,到松竹深處,藏春塢邊,隱隱聽見有人笑聲,又不知在何處。這伯爵慢慢躡足潛蹤,掀開簾兒,見兩扇洞門兒虛掩,在外面只顧聽覷。聽見桂姐顫着聲兒,將身子只顧迎播着西門慶,叫:「達達,快些了事罷,只怕有人來。」被伯爵猛然大叫一聲,推開門進來,看見西門慶把桂姐扛着腿子正幹得好。說道:「快取水來,潑潑兩個摟心的,摟到一答裡了!」李桂姐道:「恠攘刀子,猛的進來,唬了我一跳!」伯爵道:「快些兒了事?好容易!也得值那些數兒是的。怕有人來看見,我就來了。且過來,等我抽個頭兒着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情中着一痕屑子,便格格不化,西門慶與桂姐雖歡私如故,而實無心可談,故借伯爵一混,草草完事。</span>西門慶便道:「恠狗才,快出去罷了,休鬼混!我只怕小厮來看見。」那應伯爵道:「小淫婦兒,你央及我央及兒。不然我就喓喝起來,連後邊嫂子每都嚷的知道。你既認做乾女兒了,好意教你躱住兩日兒,你又偸漢子。教你了不成!」桂姐道:「去罷,應恠花子!」伯爵道:「我去罷?我且親個嘴着。」於是按着桂姐親了一個嘴,纔走出來。西門慶道:「恠狗才,還不帶上門哩。」伯爵一面走來把門帶上,說道:「我兒,兩個盡着搗,盡着搗,搗弔底也不關我事。」纔走到那個松樹兒底下,又囘來說道: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作餘波。</span>「你頭裡許我的香茶在那裡?」西門慶道:「恠狗才,等住囘我與你就是了,又來纏人!」那伯爵方纔一直笑的去了。桂姐道:「好個不得人意的攮刀子!」這西門慶和那桂姐兩個,在雪洞內足幹勾一個時辰,吃了一枚紅棗兒,纔得了事,雨散雲收。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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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海棠枝上鶯梭急,綠竹陰中燕語頻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閑來付與丹青手,一段春嬌畫不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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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少頃,二人整衣出來。桂姐向他袖子內掏出好些香茶來袖了。西門慶使的滿身香汗,氣喘吁吁,走來馬纓花下溺尿。李桂姐腰裡摸出鏡子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妙。</span>在月窓上擱着,整雲理髩,徃後邊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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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走到李瓶兒房裡,洗洗手出來。伯爵問他要香茶,西門慶道:「恠花子,你害了痞,如何只鬼混人!」每人掐了一撮與他。伯爵道:「只與我這兩個兒!繇他,繇他!等我問李家小淫婦兒要。」正說着,只見李銘走來磕頭。伯爵道:「李日新在那裡來?你沒曾打聽得他每的事怎麼樣兒了?」李銘道:「俺桂姐虧了爹這裡。這兩日,縣裡也沒人來催,只等京中示下哩。」伯爵道:「齊家那小老婆子出來了?」李銘道:「齊香兒還在王皇親宅內躱着哩。桂姐在爹這裡好,誰人敢來尋?」伯爵道:「要不然也費手,虧我和你謝爹再三央勸你爹:『你不替他處處兒,教他那裡尋頭腦去?』」李銘道:「爹這裡不管,就了不成。俺三嬸老人家,風風勢勢的,幹出甚麼事!」伯爵道:「我記的這幾時是他生日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偏他記得。</span>俺每會了你爹,與他做做生日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就伸脚兒。</span>李銘道:「爹每不消了。到明日事情畢了,三嬸和桂姐,愁不請爹每坐坐?」伯爵道:「到其間,俺每補生日就是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便安根。</span>因叫他近前:「你且替我吃了這鍾酒着。我吃了這一日,吃不的了。」那李銘接過銀把鍾來,跪着一飲而盡。謝希大交琴童又斟了一鍾與他。伯爵道:「你敢沒吃飯?」桌上還剩了一盤點心,謝希大又拏兩盤燒豬頭肉和鴨子遞與他。李銘雙手接的,下邊吃去了。伯爵用筯子又撥了半段鰣魚與他,說道:「我見你今年還沒食這個哩,且嘗新着。」西門慶道:「恠狗才,都拏與他吃罷了,又留下做甚麼?」伯爵道:「等住囘吃的酒闌,上來餓了,我不會吃飯兒?你們那裡曉得,江南此魚一年只過一遭兒,吃到牙縫裡剔出來都是香的。好容易!公道說,就是朝廷還沒吃哩!不是哥這裡,誰家有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要為李三表情,故有許多比論。</span>正說着,只見畫童兒拏出四碟鮮物兒來:一碟烏菱、一碟荸薺、一碟雪藕、一碟枇杷。西門慶還沒曾放到口裡,被應伯爵連碟子都撾過去,倒的袖了。謝希大道:「你也留兩個兒我吃。」也將手撾一碟子烏菱來。只落下藕在桌子上。西門慶掐了一塊放在口內,別的與了李銘吃了。分付畫童後邊再取兩個枇杷來賞李銘。李銘接的袖了,纔上來拏箏彈唱。唱了一囘,伯爵又出題目,叫他唱了一套《花葯欄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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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三個直吃到掌燈時候,還等後邊拏出綠豆白米水飯來吃了,纔起身。伯爵道:「哥,我曉得明日安主事請你,不得閑。李四、黃三那事,我後日會他來罷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醉則醉,事在心頭。</span>西門慶點頭兒,二人也不等送,就去了。西門慶教書童看收家伙,就歸後邊孟玉樓房中歇去了。一宿無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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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早起,也沒徃衙門中去,吃了粥,冠帶騎馬,書童、玳安兩個跟隨,出城南三十里,逕徃劉太監庄上來赴席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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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潘金蓮趕西門慶不在家,與李瓶兒計較,將陳敬濟輸的那三錢銀子,又教李瓶兒添出七錢來,教來興兒買了一隻燒鴨、兩隻雞、一錢銀子下飯、一罈金華酒、一瓶白酒、一錢銀子裹餡涼糕,教來興兒媳婦整理端正。金蓮對着月娘說:「大姐那日鬬牌,贏了陳姐夫三錢銀子,李大姐又添了些,今治了東道兒,請姐姐在花園裡吃。」吳月娘就同孟玉樓、李嬌兒、孫雪娥、大姐、桂姐衆人,先在捲棚內吃了一囘,然後拏酒菜兒,在山子上臥雲亭下棋,投壺,吃酒耍子。月娘想起問道:「今日主人,怎倒不來坐坐?」大姐道:「爹又使他徃門外徐家催銀子去了,也好待來也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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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陳敬濟來到,向月娘衆人作了揖,就拉過大姐一處坐下。向月娘說:「徐家銀子討了來了,共五封二百五十兩,送到房裡,玉簫收了。」於是傳杯換盞,酒過數巡,各添春色。月娘與李嬌兒、桂姐三個下棋,玉樓衆人都起身向各處觀花玩草耍子。惟金蓮獨自手搖着白團紗扇兒,徃山子後芭蕉深處納涼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獨自靜處走,未必無心。</span>因見墻角草地下一朵野紫花兒可愛,便走去要摘。不想敬濟有心,一眼睃見,便悄悄跟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柔情一牽,便不約而至。</span>在背後說道:「五娘,你老人家尋甚麼?這草地上滑齏齏的,只怕跌了你,教兒子心疼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油嘴。</span>那金蓮扭囘粉頸,斜睨秋波,帶笑帶罵道:「好個賊短命的油嘴,跌了我,可是你就心疼哩?誰要你管!你又跟了我來做甚麼,也不怕人看着。」因問:「你買的汗巾兒怎了?」敬濟笑嘻嘻向袖於中取出,遞與他,說道:「六娘的都在這裡了。」又道:「汗巾兒買了來,你把甚來謝我?」於是把臉子挨的他身邊,被金蓮舉手只一推。不想李瓶兒抱着官哥兒,並奶子如意兒跟着,從松墻那邊走來。見金蓮手拏白團扇一動,不知是推敬濟,只認做撲蝴蝶,忙叫道:「五媽媽,撲的蝴蝶兒,把官哥兒一個耍子。」慌的敬濟趕眼不見,兩三步就鑽進山子裡邊去了。金蓮恐怕李瓶兒瞧見,故意問道:「陳姐夫與了汗巾不曾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問得賊甚。瞧見不瞧見,都好轉嘴。</span>李瓶兒道:「他還沒有與我哩。」金蓮道:「他剛纔袖着,對着大姐姐不好與咱的,悄悄遞與我了。」於是兩個坐在芭蕉叢下花臺石上,開啟分了。兩個坐了一囘,李瓶兒說道:「這答兒裡到且是蔭涼。」因使如意兒:「你去叫迎春屋裡取孩子的小枕頭並涼蓆兒來,就帶了骨牌來,我和五娘在這裡抹囘骨牌兒。你就在屋裡看罷。」如意兒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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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迎春取了枕蓆併骨牌來。李瓶兒鋪下蓆,把官哥兒放在小枕頭兒上躺着,教他頑耍,他便和金蓮抹牌。抹了一囘,交迎春徃屋裡拏一壺好茶來。不想孟玉樓在臥雲亭上看見,點手兒叫李瓶兒說:「大姐姐叫你說句話兒。」李瓶兒撇下孩子,教金蓮看着: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瓶兒疏略之甚。</span>「我就來。」那金蓮記掛敬濟在洞兒裡,那裡又去顧那孩子,趕空兒兩三步走入洞門首,教敬濟,說:「沒人,你出來罷。」敬濟便叫婦人進去瞧蘑菇:「裡面長出這些大頭蘑菇來了。」哄的婦人入到洞裡,就摺疊腿跪着,要和婦人雲雨。兩個正接着親嘴。也是天假其便,李瓶兒走到亭子上,月娘說:「孟三姐和桂姐投壺輸了,你來替他投兩壺兒。」李瓶兒道:「底下沒人看孩子哩。」玉樓道:「左右有六姐在那裡,怕怎的。」月娘道:「孟三姐,你去替他看看罷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畢竟月娘深心。</span>李瓶兒道:「三娘累你,亦發抱了他來罷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瓶兒東便東,西便西,大沒主意。</span>教小玉:「你去就抱他的蓆和小枕頭兒來。」那小玉和玉樓走到芭蕉叢下,孩子便躺在蓆上,蹬手蹬脚的恠哭,並不知金蓮在那裡。只見旁邊一個大黑貓,見人來,一溜烟跑了。玉樓道:「他五娘那裡去了?耶嚛,耶嚛!把孩子丟在這裡,吃貓唬了他了。」那金蓮連忙從雪洞兒裡鑽出來,說道:「我在這裡淨了淨手,誰徃那裡去來!那裡有貓唬了他?白眉赤眼的!」那玉樓也更不徃洞裡看,只顧抱了官哥兒,拍哄着他徃臥雲亭兒上去了。小玉拏着枕蓆跟的去了。金蓮恐怕他學舌,隨屁股也跟了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偏有此賊智。</span>月娘問:「孩子怎的哭?」玉樓道:「我去時,不知是那裡一個大黑貓蹲在孩子頭跟前。」月娘說:「乾淨唬着孩兒。」李瓶兒道,「他五娘看着他哩。」玉樓道:「六姐徃洞兒裡淨手去來。」金蓮走上來說:「三姐,你怎的恁白眉赤眼兒的?那裡討個貓來!他想必餓了,要奶吃哭,就賴起人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不得不賴。</span>李瓶幾見迎春拏上茶來,就使他叫奶子來喂哥兒奶。陳敬濟見無人,從洞兒鑽出來,順着松墻兒轉過捲棚,一直徃外去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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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兩手劈開生死路。一身跳出是非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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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月娘見孩子不吃奶,只是哭,分咐李瓶兒:「你抱他到屋裡,好好打發他睡罷。」於是也不吃酒,衆人都散了。原來陳敬濟也不曾與潘金蓮得手,事情不巧,歸到前邊廂房中,有些咄咄不樂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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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無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識燕歸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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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五十三囘 潘金蓮驚散幽歡 吳月娘拜求子息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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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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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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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小院閑階玉砌,墻隈半簇蘭芽。一庭萱草石榴花,多子宜男愛插。休使風吹雨打,老天好為藏遮。莫教變作杜鵑花,粉褪紅銷香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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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——右調《應天長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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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陳敬濟與金蓮不曾得手,悵怏不題。單表西門慶赴黃、安二主事之席。乘着馬,跟隨着書童、玳安四五人,來到劉太監庄上。早有承局報知,黃、安二主事忙整衣冠,出來迎接。那劉太監是地主,也同來相迎。西門慶下了馬,劉太監一手挽了西門慶,笑道:「咱三箇等候的好半日了,老丈卻纔到來。」西門慶答道:「蒙兩位老先生見招,本該早來,實為家下有些小事,反勞老公公久待,望乞恕罪。」三箇大打恭,進儀門來。讓到廳上,西門慶先與黃主事作揖,次與安主事、劉太監都作了揖,四人分賓主而坐。第一位讓西門慶坐了,第二就該劉太監坐。劉太監再四不肯,道:「咱忝是房主,還該兩位老先生,是遠客。」安主事道:「定是老先兒。」西門慶道:「若是序齒,還該劉公公。」劉大監推卻不過,向黃、安兩主事道:「斗膽占了。」便坐了第二位。黃、安二主事坐了主席。一班小優兒上來磕了頭,左右獻過茶,當值的就遞上酒來。黃、安二主事起身安席坐下。小優兒拏檀板、琵琶、絃索、簫管上來,合定腔調,細細唱了一套《宜春令》「青陽候烟雨淋」。唱畢,劉太監舉盃勸衆官飲酒。安主事道:「這一套曲兒,做的清麗無比,定是一箇絕代才子。況唱的聲音嘹亮,響遏行雲,卻不是箇雙絕了麼!」西門慶道:「那箇也不當奇,今日有黃、安二位做了賢主,劉公公做了地主,這纔是難得哩!」黃主事笑道:「也不為奇。劉公公是出入紫禁,日覲龍顏,可不是貴臣?西門老丈,堆金積玉,彷彿陶朱,可不是富人?富貴雙美,這纔是奇哩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贊處妙在帶三分笑罵意。</span>四箇人哈哈大笑。當值的斟上酒來,又飲了一囘。小優兒又拏碧玉洞簫,吹得悠悠咽咽,和着板眼,唱一套《沽美酒》「桃花溪,楊桺腰」的時曲。唱畢,衆客又赞了一番,歡樂飲酒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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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陳敬濟因與金蓮不曾得手,耐不住滿身慾火。見西門慶吃酒到晚還未來家,依舊閃入捲棚後面,探頭探腦張看。原來金蓮被敬濟鬼混了一場,也十分難熬,正在無人處手托香腮,沉吟思想。不料敬濟三不知走來,黑影子裡看見了,恨不的一碗水咽將下去。就大着膽,悄悄走到背後,將金蓮雙手抱住,便親了箇嘴,說道:「我前世的娘!起先吃孟三兒那冤家開啟了,幾乎把我急殺了。」金蓮不提防,吃了一嚇。囘頭看見是敬濟,心中又驚又喜,便罵道: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驚喜便罵,因知婦人罵人,必定驚而喜矣。</span>「賊短命,閃了我一閃,快放手,有人來撞見怎了!」敬濟那裡肯放,便用手去解他褲帶。金蓮猶半推半就,早被敬濟一扯扯斷了。金蓮故意失驚道:「恠賊囚,好大膽!就這等容容易易要奈何小丈母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猶立名分,妙。</span>敬濟再三央求道:「我那前世的親娘,要敬濟的心肝煮湯吃,我也肯割出來。沒奈何,只要今番成就成就。」敬濟口裡說着,腰下那話已是硬帮帮的露出來,朝着金蓮單裙只顧亂插。金蓮桃頰紅潮,情動久了。初還假做不肯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佯推故就,字字銷魂。</span>及被敬濟累垂敖曹觸着,就禁不的把手去摸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真情露矣。</span>敬濟便趁勢一手掀開金蓮裙子,盡力徃內一插,不覺沒頭露腦。原來金蓮被纏了一囘,臊水濕漉漉的,因此不費力送進了。兩箇緊傍在紅欄干上,任意抽送,敬濟還嫌不得到根,教金蓮倒在地下:「待我奉承你一箇不亦樂乎!」金蓮恐散了頭髮,又怕人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敬濟一味急,金蓮雖急又急不得,更苦。</span>推道:「今番且將就些,後次再得相聚,憑你便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自開後約。</span>一箇「達達」連聲,一箇「親親」不住,厮並了半箇時辰。只聽得隔墻外籟籟的響,又有人說話,兩箇一鬨而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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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敬濟雲情未已,金蓮雨意方濃。卻是書童、玳安拏着冠帶拜匣,都醉醺醺的嚷進門來。月娘聽見,知道是西門慶來家,忙差小玉出來看。書童、玳安道:「爹隨後就到了。我兩人怕晚了,先來了。」不多時,西門慶下馬進門,已醉了,直奔到月娘房裡來。摟住月娘就待上床。月娘因要他明日進房,應二十三壬子日服藥行事,便不留他,道:「今日我身子不好,你徃別房裡去罷。」西門慶笑道:「我知道你嫌我醉了,不留我。也罷,別要惹你嫌。我去了,明晚來罷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連絡得妙。</span>月娘笑道:「我真有些不好,月經還未淨。誰嫌你?明晚來罷。」西門慶就徃潘金蓮房裡去了。金蓮正與敬濟不盡興囘房,眠在炕上,一見西門慶進來,忙起來笑迎道:「今日吃酒,這咱時纔來家。」西門慶也不答應,一手摟將過來,連親了幾箇嘴,一手就下邊一摸,摸着他牝戶,道:「恠小淫婦兒,你想着誰來?兀那話濕搭搭的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暖昧處偏識破,卻又當面瞞過,為得奇險驚人。</span>金蓮自覺心虛,也不做聲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做一聲便不妙。</span>只笑推開了西門慶,向後邊澡牝去了。當晚與西門慶雲情雨意,不消說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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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表吳月娘次日起身,正是二十三壬子日,梳洗畢,就教小玉擺着香桌,上邊放着寶爐,燒起名香,又放上《白衣觀音經》一卷。月娘向西皈依礼拜,拈香畢,將經展開,念一遍,拜一拜,念了二十四遍,拜了二十四拜,圓滿。然後箱內取出丸藥放在桌上,又拜了四拜,禱告道:「我吳氏上靠皇天,下賴薛師父、王師父這藥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以二尼並大祝赞,妙刺。</span>仰祈保佑,早生子嗣。」告畢,小玉燙的熱酒,傾在盞內。月娘接過酒盞,一手取藥調勻,西向跪倒,先將丸藥嚥下,又取末藥也服了,喉嚨內微覺有些腥氣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映出胎衣。</span>月娘迸着氣一口呷下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愚人之苦。</span>又拜了四拜。當日不出房,只在房裡坐的。西門慶在潘金蓮房中起身,就叫書童寫謝宴貼,徃黃、安二主事家謝宴。書童去了,就是應伯爵來到。西門慶出來,應伯爵作了揖,說道:「哥,昨在劉太監家吃酒,幾時來家?」西門慶道:「承兩公十分相愛,灌了好幾盃酒,歸路又遠,更餘來家。已是醉了,這咱纔起身。」玳安捧出早飯,西門慶正和伯爵同吃,又報黃主事、安主事來拜。西門慶整衣冠,教收過家活出迎。應伯爵忙迴避了。黃、安二主事一齊下轎。進門厮見畢,三人坐下,一面捧出茶來吃了。黃、安二主事道:「夜來有褻,」西門慶道:「多感厚情,正要叩謝兩位老先生,如何反勞臺駕先施!」安主事道:「昨晚老先生還未盡興,為何就別了?」西門慶道:「晚生已大醉了。臨起身,又被劉公公灌上十數盃葡萄酒,在馬上就要嘔,耐得到家,睡到今日還有些不醒哩。」笑了一番,又吃過三盃茶,說些閑話,作別去了。應伯爵也推事故家去。西門慶囘進後邊吃了飯,就坐轎答拜黃、安二主事去。又寫兩箇紅礼帖,分付玳安備辦兩副下程,趕到他家面送。當日無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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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來家,吳月娘打點床帳,等候進房。西門慶進了房,月娘就教小玉整設餚饌,燙酒上來,兩人促膝而坐。西門慶道:「我昨夜有了盃酒,你便不肯留我,又假推甚麼身子不好,這咱搗鬼!」月娘道,「這不是搗鬼,果然有些不好。難道夫妻之間恁地疑心?」西門慶吃了十數盃酒,又吃了些鮮魚鴨臘,便不吃了,月娘交收過了。小玉薰的被窩香噴噴的,兩箇洗澡已畢,脫衣上床。枕上綢繆,被中繾綣,言不可盡。這也是吳月娘該有喜事,恰遇月經轉,兩下似水如魚,便得了子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月娘得子,寫得與藥毫不相干,春秋妙筆。</span>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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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花有並頭蓮並蒂,帶宜同挽結同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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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次日,西門慶起身梳洗,月娘備有羊羔美酒、雞子腰子補腎之物,與他吃了,打發進衙門去。西門慶衙門散了囘來,就進李瓶兒房看哥兒。李瓶兒抱着孩子向西門慶道:「前日我有些心願未曾了。這兩日身子有些不好,坐淨桶時,常有些血水淋得慌。早晚要酬酬心願,你又忙碌碌的,不得箇閑空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既要了願時,我叫玳安去接王姑子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西門慶平時最鄙薄姑子,今日忽曰「接來」,所謂愚人易惑也。</span>與他商量,做些好事就是了。」便叫玳安,分付接王姑子。玳安應諾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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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書童又報:「常二叔和應二爹來到。」西門慶便出迎厮見。應伯爵道:「前日謝子純在這裡吃酒,我說的黃四、李三的那事,哥應付了他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那裡有銀子?」應伯爵道:「哥前日已是許下了,如何又變了卦?哥不要瞞我,等地財主,說箇無銀出來?隨分湊些與他罷。」西門慶不答應他,只顧呆了臉看常峙節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財主只一不答應,便令求者無所施其喙。</span>常峙節道:「連日不曾來,哥,小哥兒長養麼?」西門慶道:「生受注念,卻纔你李家嫂子要酬心願,只得去請王姑子來家做些好事。」應伯爵道:「但凡人家富貴,專待子孫掌管。養得來時,須要十分保護。譬如種五穀的,初長時也得時時灌溉,纔望箇秋收。小哥兒萬金之軀,是箇掌中珠,又比別的不同。小兒郎三歲有關,六歲有厄,九歲有煞,又有出痧出痘等症。哥,不是我口直,論起哥兒,自然該與他做些好事,廣種福田。若是嫂子有甚願心,正宜及早了當,管情交哥兒無災無害好養。」說話間,只見玳安來囘話道:「王姑子不在庵裡,到王尚書府中去了。小的又到王尚書府中找尋他,半日纔得出來。與他說了,便來了。」西門慶聽罷,依舊和伯爵、常峙節說話兒,一處坐地,書童拏些茶來吃了。伯爵因開言道:「小弟蒙哥哥厚愛,一向因寒家房子窄隘,不敢簡褻,多有疎失。今日稟明了哥,若明後日得空,望哥同常二哥出門外花園裡頑耍一日,少盡兄弟孝順之心。」常峙節從旁赞道:「應二哥一片獻芹之心,哥自然鑑納,決沒有見卻的理。」西門慶道:「若論明日,到沒事,只不該生受。」伯爵道:「小弟在宅裡,筷子也不知吃了多少下去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似非謙詞。</span>今日一盃水酒,當的甚麼。」西門慶道:「既如此,我便不徃別處去了。」伯爵道:「只是還有一件,小優兒,小弟便叫了。但郊外去,必須得兩箇唱的去,方有興趣。」西門慶道:「這不打緊,我叫人去叫了吳銀兒與韓金釧兒就是了。」伯爵道:「如此可知好哩。只是又要哥費心,不當。」西門慶一面就叫琴童,分付去叫吳銀兒、韓金釧兒,明日早徃門外花園內唱。琴童應諾去了。不多時,王姑子來到廳上,見西門慶道箇問訊:「動問施主,今日見召,不知有何分付?老身因王尚書府中有些小事去了,不得便來,方纔得脫身。」西門慶道:「因前日養官哥許下些願心,一向忙碌碌,未曾完得。托賴皇天保護,日漸長大。我第一來要酬報佛恩,第二來要消災延壽,因此請師父來商議。」王姑子道:「小哥兒萬金之軀,全憑佛力保護。老爹不知道,我們佛經上說,人中生有夜叉羅剎,常喜啖人,令人無子,傷胎奪命,皆是諸惡鬼所為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僧尼專拏神鬼嚇人,故易使人怕,怕則信,信則從矣。</span>如今小哥兒要做好事,定是看經念佛,其餘都不是路了。」西門慶便問做甚功德好,王姑子道:「先拜卷《藥師經》,待迴向後,再印造兩部《陀羅經》,極有功德。」西門慶問道:「不知幾時起經?」王姑子道:「明日到是好日,就我庵中完願罷。」西門慶點着頭道:「依你,依你。」王姑子說畢,就徃後邊,見吳月娘和六房姊妹都在李瓶兒房裡。王姑子各打了問訊。月娘便道:「今日央你做好事保護官哥,你幾時起經頭?」王姑子道:「來日黃道吉日,就我庵裡起經。」小玉拏茶來吃了。李瓶兒因對王姑子道:「師父,我還有句話,一發央及你。」王姑子道:「你老人家有甚話,但說不妨。」李瓶兒道:「自從有了孩子,身子便有些不好。明日疏意裡邊,帶通一句何如?行的去,我另謝你。」王姑子道:「這也何難。且待寫疏的時節,一發寫上就是了。」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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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禍因惡積非無種,福自天來定有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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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五十五囘 西門慶兩番慶壽旦 苗員外一諾送歌童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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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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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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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師表方眷遇,魚水君臣,須信從來少。寶運當千,佳辰餘五,嵩嶽誕生元老。帝遣阜安宗社,人仰雍容廊廟。願歲歲共祝眉壽,壽比山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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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——右調《喜遷鶯後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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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任醫官看了脈息,依舊到廳上坐下。西門慶便開言道:「不知這病症端的何如?」任醫官道:「夫人這病,原是產後不慎調理,因此得來。目下惡路不淨,面帶黃色,飲食也沒些要緊,走動便覺煩勞。依學生愚見,還該謹慎保重。如今夫人兩手脈息虛而不實,按之散大。這病症都只為火炎肝腑,土虛木旺,虛血妄行。若今番不治,後邊一發了不的。」說畢,西門慶道:「如今該用甚藥纔好?」任醫官道:「只用些清火止血的藥,黃柏、知母為君,其餘再加減些,吃下看住就好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圓活得妙。</span>西門慶聽了,就叫書童封了一兩銀子,送任醫官做藥本,任醫官作謝去了。不一時,送將藥來,李瓶兒屋裡煎服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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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西門慶送了任醫官去,囘來與應伯爵說話。伯爵因說:「今日早晨,李三、黃四走來,說他這宗香銀子急的緊,再三央我來求哥。好歹哥看我面,接濟他這一步兒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既是這般急,我也只得依你了。你叫他明日來兌了去罷。」一面讓伯爵到小捲棚內,留他吃飯。伯爵因問:「李桂兒還在這裡住着哩?東京去的也該來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正是,我緊等着還要打發他徃揚州去,敢怕也只在早晚到也。」說畢,吃了飯,伯爵別去。到次日,西門慶衙門中囘來,伯爵早已同李智、黃四坐在廳上等。見西門慶囘來,都慌忙過來見了。西門慶進去換了衣服,就問月娘取出徐家討的二百五十兩銀子,又添兌了二百五十兩,叫陳敬濟拏了,同到廳上,兌與李三、黃四。因說道:「我沒銀子,因應二哥再三來說,只得湊與你。我卻是就要的。」李三道:「蒙老爹接濟,怎敢遲延!如今關出這批銀子,一分也不敢動,就都送了來,」於是兌收明,千恩萬謝去了。伯爵也就要去,被西門慶留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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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坐的說話,只見平安兒進來報說:「來保東京囘來了。」伯爵道:「我昨日就說也該來了。」不一時,來保進到廳上,與西門慶磕了頭。西門慶便問:「你見翟爹麼?李桂姐事情怎樣了?」來保道:「小的親見翟爹。翟爹見了爹的書,隨即叫長班拏帖兒與朱太尉去說,小的也跟了去。朱太尉親分付說:『既是太師府中分上,就該都放了。因是六黃太尉送的,難以囘他,如乃未到者,俱擴音;已拏到的,且監些時。他內官性兒,有頭沒尾。等他性兒坦些,也都從輕處就是了。』」伯爵道:「這等說,連齊香兒也擴音了?造化了這小淫婦兒了!」來保道:「就是祝爹他每,也只好打幾下罷了。罪料是沒了。」一面取出翟管家書遞上。西門慶看了說道:「老孫與祝麻子,做夢也不曉的是我這裡人情。」伯爵道:「哥,你也只當積陰騭罷了。」來保又說:「翟爹見小的去,好不歡喜,問爹明日可與老爺去上壽?小的不好囘說不去,只得答應:『敢要來也。』翟爹說:『來走走也好,我也要與你爹會一會哩。』」西門慶道:「我到也不曾打點自去。既是這等說,只得要去走遭了。」因分付來保:「你辛苦了,且到後面吃些酒飯,歇息歇息。遲一兩日,還要趕到揚州去哩。」來保應諾去了。西門慶就要進去與李桂姐說知,向伯爵道:「你坐着,我就來。」伯爵也要去尋李三、黃四,乘機說道:「我且去着,再來罷。」一面別去。西門慶來到月娘房裡,李桂姐已知道信了,忙走來與西門慶、月娘磕頭,謝道:「難得爹娘費心,救了我這一場大禍。拏甚麼補報爹娘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口角甜甚。</span>月娘道:「你既在咱家恁一場,有些事兒,不與你處處,卻為着甚麼來?」桂姐道:「俺便賴爹娘可憐救了,只造化齊香兒那小淫婦兒,他甚相干?連他都饒了。他家撰錢賺鈔,帶累俺們受驚怕,俺每倒還只當替他說了箇大人情,不該饒他纔好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自得免已為萬幸,又氣不憤免了別人,寫婦人窄小肚腸如見。</span>西門慶笑道:「真造化了這小淫婦兒了。」說了一囘,桂姐便要辭了家去,道:「我家媽還不知道這信哩,我家去說聲,免得他記掛,再同媽來與爹娘磕頭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也罷,我不留你,你且家去說聲着。」月娘道:「桂姐,你吃了飯去。」桂姐道:「娘,我不吃飯了。」一面又拜辭西門慶與月娘衆人。臨去,西門慶說道:「事便完了,你今後,這王三官兒也少招攬他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畢竟道破。</span>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分明醋話,卻做正景說,妙甚。</span>桂姐道:「爹說的是甚麼話,還招攬他哩!再要招攬他,就把身子爛化了。就是前日,也不是我招攬他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挽回一語,妙。</span>月娘道:「不招攬他就是了,又平白說誓怎的?」一面叫轎子,打發桂姐去了。西門慶因告月娘說要上東京之事。月娘道:「既要去,須要早打點,省得臨時促忙促急。」西門慶道:「蟒袍錦綉,金花寶貝,上壽禮物,俱已完備,倒只是我的行李不曾整備。」月娘道:「行李不打緊。」西門慶說畢,就到前邊看李瓶兒去了。到次日,坐在捲棚內,叫了陳敬濟來,看着寫了蔡御史的書,交與來保,又與了他盤纏,叫他明日起早趕徃揚州去,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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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倏忽過了數日,看看與蔡太師壽誕將近,只得擇了吉日,分付琴童、玳安、書童、畫童四箇小厮跟隨,各各收拾行李。月娘同玉樓、金蓮衆人,將各色禮物並冠帶衣服應用之物,共裝了二十餘扛。頭一日晚夕,妻妾衆人擺設酒餚和西門慶送行。吃完酒,就進月娘房裡宿歇。次日,把二十扛行李先打發出門,又發了一張通行馬牌,仰經過驛遞,起夫馬迎送。各各停當,然後進李瓶兒房裡來,看了官哥兒,與李瓶兒說道:「你好好調理。要藥,叫人去問任醫官討。我不久便來家看你。」那李瓶兒閣着淚道:「路上小心保重。」直送出廳來,和月娘、玉樓、金蓮打夥兒送了出大門。西門慶乘了涼轎,四箇小厮騎了頭口,望東京進發。迤邐行來,免不得朝登紫陌,夜宿郵亭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得天下皆然。</span>一路看了些山明水秀,相遇的無非都是各路文武官員,進京慶賀壽誕,生辰扛不計其數。約行了十來日,早到東京。進了萬壽城門,那時天色將晚,趕到龍德街牌樓底下,就投翟家屋裡去住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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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翟管家聞知西門慶到了,忙出來迎接,各叙寒暄。吃了茶,西門慶叫玳安將行李一一交盤進翟家來。翟謙交府幹收了,就擺酒和西門慶洗塵。不一時,只見剔犀官桌上,擺上珍羞美味來,只好沒有龍肝鳳髓罷了,其餘般般俱有,便是蔡太師自家受用,也不過如此。當值的拏上酒來,翟謙先滴了天,然後與西門慶把盞。西門慶也囘敬了。兩人坐下,糖果按酒之物,流水也似遞將上來。酒過兩巡,西門慶便對翟謙道:「學生此來,單為與老太師慶壽,聊備些微礼孝順太師,想不見卻。只是學生久有一片仰高之心,欲求親家預先稟過:但得能拜在太師門下做箇乾生子,便也不枉了人生一世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好大志。</span>不知可以啟口麼?」翟謙道:「這箇有何難哉!我們主人雖是朝廷大臣,卻也極好奉承。今日見了這般盛礼,不惟拜做乾子,定然允從,自然還要陞選官爵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蔡太師為人,數語道盡。</span>西門慶聽說,不勝之喜。飲勾多時,西門慶便推不吃酒了。翟管家道:「再請一杯,怎的不吃了?」西門慶道:「明日有正經事,不敢多飲。」再四相勸,只又吃了一杯。翟管家賞了隨從人酒食,就請西門慶到後邊書房裡安歇。排下暖床綃帳,銀鉤錦被,香噴噴的。一班小厮扶侍西門慶脫衣上床。獨宿,西門慶一生不慣,那一晚好難捱過。巴到天明,正待起身,那翟家門戶重重掩着。直捱到巳牌時分,纔有箇人把鑰匙一路開將出來。隨後纔是小厮拏手巾香湯進書房來。西門慶梳洗完畢,只見翟管家出來和西門慶厮見,坐下。當值的就托出一箇朱紅盒子來,裡邊有三十來樣美味,一把銀壺斟上酒來吃早飯。翟謙道:「請用過早飯,學生先進府去和主翁說知,然後親家搬禮物進來。」西門慶道:「多勞費心!」酒過數杯,就拏早飯來吃了,收過家活。翟管家道:「且權坐一囘,學生進府去便來。」翟謙去不多時,就忙來家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宛然。</span>向西門慶說:「老爺正在書房梳洗,外邊滿朝文武官員都伺候拜壽,未得厮見哩。學生已對老爺說過了,如今先進去拜賀罷,省的住囘人雜。學生先去奉候,親家就來罷了。」說畢去了。西門慶不勝歡喜。便教跟隨人拉同翟家幾箇伴當,先把那二十扛金銀段疋擡到太師府前,一行人應聲去了。西門慶即冠帶,乘了轎來。只見亂哄哄,挨肩擦背,都是大小官員來上壽的。西門慶遠遠望見一箇官員,也乘着轎進龍德坊來。西門慶仔細一看,卻認的是故人揚州苗員外。不想那苗員外也望見西門慶,兩箇同下轎作揖,敍說寒溫。原來這苗員外也是箇財主,他身上也現做着散官之職,向來結交在蔡太師門下,那時也來上壽,恰遇了故人。當下,兩箇忙匆匆路次話了幾句,問了寓處,分手而別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忽插入一苗員外,似甚無味,蓋欲見以權門為壟斷者,不獨一西門慶也。觀數「也」字自明。</span>西門慶來到太師府前,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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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堂開綠野,閣起淩烟。門前寬綽堪旋馬,閥閱嵬峨好豎旗。錦綉叢中,風送到畫眉聲巧;金銀堆裡,日映出琪樹花香。左右活屏風,一箇箇夷光紅拂;滿堂死寶玩,一件件周鼎商彝。室掛明珠十二,黑夜裡何用燈油;門迎珠履三千,白日間盡皆名士。九州四海,大小官員,都來慶賀;六部尚書,三邊總督,無不低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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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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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除卻萬年天子貴,只有當朝宰相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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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恭身進了大門,翟管家接着,只見中門關着不開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得到。</span>官員都打從角門而入。西門慶便問:「為何今日大事,卻不開中門?」翟管家道:「中門曾經官家行幸,因此人不敢走。」西門慶和翟謙進了幾重門,門上都是武官把守,一些兒也不混亂。見了翟謙,一箇箇都欠身問管家:「從何處來?」翟管家答道:「舍親打山東來拜壽老爺的。」說罷,又走過幾座門,轉幾箇彎,無非是畫棟雕梁,金張甲第。隱隱聽見鼓樂之聲,如在天上一般。西門慶又問道:「這裡民居隔絕,那裡來的鼓樂喧嚷?」翟管家道:「這是老爺教的女樂,一班二十四人,都曉得天魔舞、霓裳舞、觀音舞。但凡老爺早膳、中飯、夜宴,都是奏的。如今想是早膳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西門慶家居亦可謂富貴矣。今以此相形,便覺純是市井暴發戶景象,富貴寧有極耶!隱隱寫出。</span>西門慶聽言未了,又鼻子裡覺得異香馥馥,樂聲一發近了。翟管家道:「這裡與老爺書房相近了,脚步兒放鬆些。」轉箇迴廊,只見一座大廳,如寶殿仙宮。廳前仙鶴、孔雀種種珍禽,又有那瓊花、曇花、佛桑花,四時不謝,開的閃閃爍爍,應接不暇。西門慶還未敢闖進,交翟管家先進去了,然後挨挨排排走到堂前。只見堂上虎皮交椅上坐一箇大猩紅蟒衣的,是太師了。屏風後列有二三十箇美女,一箇箇都是宮樣粧束,執巾執扇,捧擁着他。翟管家也站在一邊。西門慶朝上拜了四拜,蔡太師也起身,就絨單上囘了箇礼。這是初相見了。落後,翟管家走近蔡太師耳邊,暗暗說了幾句話下來,西門慶理會的是那話了,又朝上拜四拜,蔡太師便不答礼。這四拜是認幹爺,因此受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獻媚者與受媚者寫得默默會心,最有情景。</span>西門慶開言便以父子稱呼道:「孩兒沒恁孝順爺爺,今日華誕,特備的幾件菲儀,聊表千里鵝毛之意。願老爺壽比南山。」蔡太師道:「這怎的生受!」便請坐下。當值的拏了把椅子上來,西門慶朝上作了箇揖道:「告坐了。」就西邊坐地吃茶。翟管家慌跑出門來,叫擡禮物的都進來。須臾,二十扛禮物擺列在堦下。揭開了涼箱蓋,呈上一箇礼目:大紅蟒袍一套、官綠龍袍一套、漢錦二十疋、蜀錦二十疋、火浣布二十疋、西洋布二十疋,其餘花素尺頭共四十疋、獅蠻玉帶一圍、金鑲奇南香帶一圍、玉杯犀杯各十對、赤金攢花爵杯八隻、明珠十顆,又另外黃金二百兩,送上蔡太師做贄見礼。蔡太師看了礼目,又瞧見擡上二十來扛,心下十分歡喜,說了聲「多謝!」便叫翟管家收進庫房去了。一面分付擺酒款待。西門慶因見他忙冲冲,就起身辭蔡太師。太師道:「既如此,下午早早來罷。」西門慶又作箇揖,起身出來。蔡太師送了幾步,便不送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肖。</span>西門慶依舊和翟管家同出府來。翟管家府內有事,也作別進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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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竟囘到翟家來,脫下冠帶,已整下午飯,吃了一頓。囘到書房,打了箇盹,恰好蔡太師差舍人邀請赴席,西門慶謝了些扇金,着先去了。即便重整冠帶,又叫玳安封下許多賞封,做一拜匣盛了,跟隨着四箇小厮,復乘轎望太師府來。蔡太師那日滿朝文武官員來慶賀的,各各請酒。自次日為始,分做三停:第一日是皇親內相,第二日是尚書顯要、衙門官員,第三日是內外大小等職。只有西門慶,一來遠客,二來送了許多禮物,蔡太師到十分歡喜,因此就是正日獨獨請他一箇。見西門慶到了,忙走出軒下相迎。西門慶再四謙遜礼讓:「爺爺先行。」自家屈着背,輕輕跨入檻內,蔡太師道:「遠勞駕從,又損隆儀。今日略坐,少表微忱。」西門慶道:「孩兒戴天履地,全賴爺爺洪福,些小敬意,何足掛懷!」兩箇喁喁笑語,真似父子一般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當勢利時。一種親愛情景,亦易動人,故舉世慕勢利也。</span>二十四箇美女,一齊奏樂,府幹當值的斟上酒來。蔡太師要與西門慶把盞,西門慶力辭不敢,只領的一盞,立飲而盡,隨即坐了桌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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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叫書童取過一隻黃金桃杯,斟上一杯,滿滿走到蔡太師席前,雙膝跪下道:「願爺爺千歲!」蔡太師滿面歡喜道:「孩兒起來。」接過便飲箇完。西門慶纔起身,依舊坐下。那時相府華筵,珍奇萬狀,都不必說。西門慶直飲到黃昏時候,拏賞封賞了諸執役人,纔作謝告別道:「爺爺貴冗,孩兒就此叩謝,後日不敢再來求見了。」出了府門,仍到翟家安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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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次日,要拜苗員外,着玳安跟尋了一日,卻在皇城後李太監房中住下。玳安拏着帖子通報了,苗員外來出迎道:「學生正想箇知心朋友講講,恰好來得湊巧。」就留西門慶筵燕。西門慶推卻不過,只得便住了。當下山餚海錯,不記其數。又有兩箇歌童,生的眉清目秀,頓開喉音,唱幾套曲兒。西門慶指着玳安、琴童向苗員外說道:「這班蠢材,只會吃酒飯,怎地比的那兩箇!」苗員外笑道:「只怕伏侍不的老先生,若愛時,就送上也何難!」西門慶謙謝不敢奪人之好。飲到更深,別了苗員外,依舊來翟家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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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幾日內相府管事的,各各請酒,留連了八九日。西門慶歸心如箭,便叫玳安收拾行李。翟管家苦死留住,只得又吃了一夕酒,重叙姻親,極其眷戀。次日早起辭別,望山東而行。一路水宿風餐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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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月娘家中,自從西門慶徃東京慶壽,姊妹每望眼巴巴,各自在屋裡做些針指,通不出來閑耍。只有潘金蓮打扮的如花似玉,喬模喬樣,在丫鬟夥裡,或是猜枚,或是抹牌,說也有,笑也有,狂的通沒些成色。嘻嘻哈哈,也不顧人看見,只想着與陳敬濟勾搭。每日只在花園雪洞內踅來踅去,指望一時湊巧。敬濟也一心想着婦人,不時進來尋撞,撞見無人便調戲,親嘴咂舌做一處,只恨人多眼多,不能盡情歡會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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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雖然未入巫山夢,卻得時逢洛水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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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日,吳月娘、孟玉樓、李瓶兒同一處坐地,只見玳安慌慌跑進門來,見月娘衆人磕了頭,報道:「爹囘來了。」月娘便問:「如今在那裡?」玳安道:「小的一路騎頭口,拏着馬牌先行,因此先到家。爹這時節,也差不上二十里遠近了。」月娘道:「你曾吃飯沒有?」玳安道:「從早上吃來,卻不曾吃中飯。」月娘便分付整飯伺候,一面就和六房姊妹同夥兒到廳上迎接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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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詩人老去鶯鶯在,公子歸時燕燕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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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妻妾每在廳上等候多時,西門慶方到門前下轎了,衆妻妾一齊相迎進去。西門慶先和月娘厮見畢,然後孟玉樓、李瓶兒、潘金蓮依次見了,各叙寒溫。落後,書童、琴童、畫童也來磕了頭,自去廚下吃飯。西門慶把路上辛苦,併到翟家住下,感蔡太師厚情請酒,並與內相日日吃酒事情,備細說了一遍。因問李瓶兒:「孩子這幾時好麼?你身子吃的任醫官藥,有些應驗麼?我雖則徃東京,一心只弔不下家裡。」李瓶兒道:「孩子也沒甚事,我身子吃藥後,略覺好些。」月娘一面收好行李及蔡太師送的下程,一面做飯與西門慶吃。到晚又設酒和西門慶接風。西門慶晚夕就在月娘房裡歇了。兩箇是久旱逢甘雨,他鄉遇故知。歡愛之情,俱不必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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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次日,陳敬濟和大姐也來見了,說了些店裡的帳目。應伯爵和常峙節打聽的來家,都來探望。西門慶出來相見畢,兩箇一齊說:「哥一路辛苦。」西門慶便把東京富麗的事情及太師管待情分,備細說了一遍。兩人只顧稱羨不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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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日,西門慶留二人吃了一日酒。常峙節臨起身向西門慶道:「小弟有一事相求,不知哥可照顧麼?」說着,只是低了臉,半含半吐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十弟兄內,惟常二尚有良心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但說不妨。」常峙節道:「實為住的房子不方便,待要尋間房子安身,卻沒有銀子。因此要求哥賙濟些兒,日後少不的加些利錢送還哥。」西門慶道:「相處中說甚利錢!只我如今忙忙的,那討銀子?且待韓夥計貨船來家,自有箇處。」說罷,常峙節、應伯爵作謝去了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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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苗員外,自與西門慶相會,在酒席上把兩箇歌童許下。不想西門慶歸心如箭,不曾別的他,竟自歸來。苗員外還道西門慶在京,差伴當來翟家問,纔曉得西門慶家去了。苗員外自想道:「君子一言,快馬一鞭。我既許了他,怎麼失信!」於是叫過兩箇歌童分付道:「我前日請山東西門大官人,曾把你兩箇許下他。我如今就要送你到他家去,你們早收拾行李。」那兩箇歌童一齊跪告道:「小的每伏侍的員外多年,員外不知費盡多少心力,教的俺每這些南曲,卻不留下自家歡樂,怎地到送與別人?」說罷,撲簌簌掉下淚來。那員外也覺慘然不樂,說道:「你也說的是,咱何苦定要送人?只是『人而無信,不知其可也』。那孔聖人說的話怎麼違得!如今也繇不得你了,待咱修書一封,差人送你去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西門慶施予結交,人人背去,忽劈空幻出一苗員外,認真信義,亦大可笑。不知造化錯綜之妙正在此,當與韓愛姐守節叅看。</span>教他好生看覷你就是了。」兩箇歌童違拗不過,只得應諾起來。苗員外就叫那門管先生,寫着一封書信,寫那相送歌童之意。又寫箇礼單兒,把些尺頭書帕封了,差家人苗實齎書,護送兩箇歌童徃西門慶家來。兩箇歌童灑淚辭謝了員外,翻身上馬,迤邐同望山東大道而來。有日到了清河縣,三人下馬訪問,一直逕到縣牌坊西門慶家府裡投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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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西門慶,自從東京到家,每日忙不迭,送礼的,請酒的,日日三朋四友,以此竟不曾到衙門裡去。那日稍閑無事,纔到衙門裡陞堂畫卯,把那些解到的人犯,同夏提刑一一審問一番。審問了半日,公事畢,方乘了一乘涼轎,幾箇牢子喝道,簇擁來家。只見那苗實與兩箇歌童已是候的久了,就跟着西門慶的轎子,隨到前廳,跪下稟說:「小的是揚州苗員外有書拜候老爹。」隨將書並禮物呈上。西門慶連忙說道:「請起來。」一面開啟副啟,細細看了。見是送他歌童,心下喜之不勝,說道:「我與你員外意外相逢,不想就蒙你員外情投意合。酒後一言,就果然相贈,又不憚千里送來。你員外真可謂千金一諾矣。難得,難得!」兩箇歌童從新走過,又磕了四箇頭,說道:「員外着小的們伏侍老爹,萬求老爹青目!」西門慶道:「你起來,我自然重用。」一面叫擺酒飯,管待苗實並兩箇歌童;一面整辦厚礼,綾羅細軟,修書答謝員外;一面就叫兩箇歌童,在于書房伺候。不想,韓道國老婆王六兒,因見西門慶事忙,要時常通箇信兒,沒人徃來,算計將他兄弟王經,纔十五六歲,也生得清秀,送來伏侍西門慶,也是這日進門。西門慶一例收下,也叫在書房中伺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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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正在廳上分撥,忽伯爵走來。西門慶與他說知苗員外送歌童之事,就叫玳安裡面討出酒菜兒來,留他坐,就叫兩箇歌童來唱南曲。那兩箇歌童走近席前,並足而立,手執檀板,唱了一套《新水令》「小園昨夜放江梅」,果然是響遏行雲,調成白雪。伯爵聽了,歡喜的打跌,贊說道:「哥的大福,偏有這些妙人兒送將來。也難為這苗員外好情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少不得尋重礼答他。」一面又與這歌童起了兩箇名:一箇叫春鴻,一箇叫春燕。又叫他唱了幾箇小詞兒,二人吃一囘酒,伯爵方纔別去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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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風花弄影新鶯囀,俱是筵前歌舞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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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五十七囘 開緣簿千金喜捨 戲雕欄一笑囘嗔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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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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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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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野寺根石壁,諸龕遍崔巍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前佛不復辨,百身一莓苔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惟有古殿存,世尊亦塵埃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如聞龍象泣,足令信者哀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公為領兵徒,咄嗟檀施開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吾知多羅樹,卻倚蓮花臺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諸天必歡喜,鬼物無嫌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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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那山東東平府地方,向來有個永福禪寺,起建自梁武帝普通二年,開山是那萬廻老祖。怎麼叫做萬廻老祖?因那老祖做孩子的時節,纔七八歲,有個哥兒從軍邊上,音信不通,不知生死。他老娘思想大的孩兒,時常在家啼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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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忽一日,孩子問母親,說道:「娘,這等清平世界,咱家也盡捱得過,為何時時掉下淚來?娘,你說與咱,咱也好分憂的。」老娘就說:「小孩子,你那裡知道。自從你老頭兒去世,你大哥兒到邊上去做了長官,四五年,信兒也沒一個。不知他生死存亡,教我老人家怎生吊的下!」說着,又哭起來。那孩子說:「早是這等,有何難哉!娘,如今哥在那裡?咱做弟郎的,早晚間走去抓尋哥兒,討個信來,囘覆你老人家,卻不是好?」那婆婆一頭哭,一頭笑起來,說道:「恠呆子,你哥若是一百二百里程途,便可去的,直在那遼東地面,去此一萬餘里,就是好漢子,也走四五個月纔到哩,你孩兒家怎麼去的?」那孩子就說:「嗄,若是果在遼東,也終不在個天上,我去尋哥兒就囘也。」只見他把<span class="kuo"></span>鞋兒繫好了,把直掇兒整一整,望着婆兒拜個揖,一溜烟去了。那婆婆叫之不應,追之不及,愈添愁悶。也有隣舍街坊、婆兒婦女前來解勸,說道:「孩兒小,怎去的遠?早晚間自囘也。」因此,婆婆收着兩眶眼淚,悶悶坐的。看看紅日西沉,那婆婆探頭探腦向外張望,只見遠遠黑魆魆影兒裡,有一個小的兒來也。那婆婆就說:「靠天靠地,靠日月三光。若的俺小的兒子來了,也不枉了俺修齋吃素的念頭。」只見那萬廻老祖忽地跪到跟前說:「娘,你還未睡哩?咱已到遼東抓尋哥兒,討的平安家信來也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荒唐得妙。</span>婆婆笑道:「孩兒,你不去的正好,免教我老人家掛心。只是不要吊慌哄着老娘。那有一萬里路程朝暮徃還的?」孩兒道:「娘,你不信麼?」一直卸下衣包,取出平安家信,果然是他哥兒手筆。又取出一件汗衫,帶囘漿洗,也是婆婆親手縫的,毫厘不差。因此鬨動了街坊,叫做「萬廻」。日後捨俗出家,就叫做「萬廻長老」。果然道德高妙,神通廣大。曾在後趙皇帝石虎跟前,吞下兩陞鐵針,又在梁武皇殿下,在頭頂上取出舍利三顆。因此勑建永福禪寺,做萬廻老祖的香火院,正不知費了多少錢糧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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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神僧出世神通大,聖主尊隆聖澤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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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想歲月如梭,時移事改。那萬廻老祖歸天圓寂,就有些得皮得肉的上人們,一個個多化去了。只有幾個憊賴和尚,養老婆,吃燒酒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是和尚正課。</span>甚事兒不弄出來!不消幾日兒,把袈裟也當了,鍾兒、磬兒都典了,殿上椽兒、磚兒、瓦兒換酒吃了。弄的那雨淋風颳,佛像兒倒的,荒荒涼涼,將一片鐘鼓道場,忽變作荒烟衰草。三四十年,那一個肯扶衰起廢!不想有個道長老,原是西印度國出身,因慕中國清華,打從流沙河、星宿海走了八九個年頭,纔到中華區處。迤邐來到山東,就卓錫在這個破寺裡,面壁九年,不言不語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是佛法,亦是文詮。</span>真個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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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佛法原無文字障,工夫向好定中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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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忽一日發個念頭,說道:「呀,這寺院坍塌的不成模樣了,這些蠢狗才攮的禿驢,止會吃酒噇飯,把這古佛道場弄得赤白白地,豈不可惜!到今日,咱不做主,那個做主?咱不出頭,那個出頭?況山東有個西門大官人,居錦衣之職,他家私鉅萬,富比王侯,前日餞送蔡御史,曾在咱這裡擺設酒席。他見寺宇傾頹,就有個鼎建重新的意思。若得他為主作倡,管情早晚間把咱好事成就也。咱須去走一遭。」當時喚起法子徒孫,打起鐘鼓,舉集大衆,上堂宣揚此意。那長老怎生打扮?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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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身上禪衣猩血染,雙環掛耳是黃金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手中錫杖光如鏡,百八明珠耀日明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開覺明路現金繩,提起凡夫夢亦醒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龐眉紺髮銅鈴眼,道是西天老聖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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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長老宣揚已畢,就叫行者拏過文房四寶,寫了一篇疏文。好長老,真個是古佛菩薩現身。於是辭了大衆,着上禪鞋,戴上個斗笠子,一壁廂直奔到西門慶家裡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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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西門慶辭別了應伯爵,走到吳月娘房內,把應伯爵薦水秀才的事體說了一番,就說道:「咱前日東京去,多得衆親朋與咱把盞,如今少不的也要整酒囘答他。今日到空閑,就把這事兒完了罷。」當下就叫了玳安,分付買辦嗄飯之類。又分付小厮,分頭去請各位。一面拉着月娘,走到李瓶兒房裡來看官哥。李瓶兒笑嘻嘻的接住了,就叫奶子抱出官哥兒來。只見眉目稀疎,就如粉塊粧成,笑欣欣,直攛到月娘懷裡來。月娘把手接着,抱起道:「我的兒,恁的乖覺,長大來,定是聰明伶俐的。」又向那孩子說:「兒,長大起來,恁地奉養老娘哩!」李瓶兒就說:「娘說那裡話。假饒兒子長成,討的一官半職,也先向上頭封贈起,那鳳冠霞帔,穩穩兒先到娘哩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語出至誠,不可看作尋常討好。</span>西門慶介面便說:「兒,你長大來還掙個文官。不要學你家老子做個西班出身,雖有興頭,卻沒十分尊重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期望中更多賣弄,小人口角爾爾,奈折福何?</span>正說着,不想潘金蓮在外邊聽見,不覺怒從心上起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芥菜子偏落在繡花針眼裡。</span>就罵道:「沒廉恥、弄虛脾的臭娼根,偏你會養兒子!也不曾經過三個黃梅、四個夏至,又不曾長成十五六歲,出幼過關,上學堂讀書,還是個水泡,與閻羅王合養在這裡的,怎見的就做官,就封贈那老夫人?恠賊囚根子,沒廉恥的貨,怎的就見的要做文官,不要象你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雖發於妒心,亦是正論。</span>正在嘮嘮叨叨,喃喃吶吶,一頭罵,一頭着惱的時節,只見玳安走將進來,叫聲「五娘」,說道:「爹在那裡?」潘金蓮便罵:「恠尖嘴的賊囚根子,那個曉的你什麼爹在那裡!怎的到我這屋裡來?他自有五花官誥的太奶奶老封婆,八珍五鼎奉養他的在那裡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遷怒處使聞者突然,極扯淡,又煞甚要緊。</span>那裡問着我討!」那玳安就曉的不是路了,望六娘房裡就走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知局。</span>走到房門前,打個咳嗽,朝着西門慶道:「應二爹在廳上。」西門慶道:「應二爹,纔送的他去,又做甚?」玳安道:「爹出去便知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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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只得撇了月娘、李瓶兒,走到外邊。見伯爵,正要問話,只見那募緣的道長老已到西門慶門首了。高聲叫:「阿彌陀佛!這是西門老爹門首麼?那個掌事的管家與吾傳報一聲,說道:扶桂子,保蘭孫,求福有福,求壽有壽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四語刺人心苗。</span>東京募緣的長老求見。」原來,西門慶平日原是一個撒漫使錢的漢子,又是新得官哥,心下十分歡喜,也要幹些好事,保佑孩兒。小厮們通曉得,並不作難,一壁廂進報西門慶。西門慶就說:「且叫他進來看。」不一時,請那長老進到花廳裡面,打了個問訊,說道:「貧僧出身西印度國,行脚到東京汴梁,卓錫在永福禪寺,面壁九年,頗傳心印。止為那宇殿傾頹,琳宮倒塌,貧僧想起來,為佛弟子,自應為佛出力,因此上貧僧發了這個念頭。前日老檀越餞行各位老爹時,悲憐本寺廢壞,也有個良心美腹,要和本寺作主。那時,諸佛菩薩已作證盟。貧僧記的佛經上說得好:如有世間善男子、善女人以金錢喜捨莊嚴佛像者,主得桂子蘭孫,端嚴美貌,日後早登科甲,蔭子封妻之報。故此特叩高門,不拘五百一千,要求老檀那開疏發心,成就善果。」就把錦帕展開,取出那募緣疏簿,雙手遞上。不想那一席話兒,早已把西門慶的心兒打動了,不覺的歡天喜地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和尚語,自是募化口頭禪,恰湊着閨房摩弄期願心,當是因緣拍合。</span>接了疏簿,就叫小厮看茶。揭開疏簿,只見寫道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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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伏以白馬駝經開象教,竺騰衍法啟宗門。大地衆僧,無不皈依佛祖;三千世界,盡皆蘭若莊嚴。看此瓦礫傾頹,成甚名山勝境?若不慈悲喜捨,何稱佛子仁人?今有永福禪寺,古佛道場,焚修福地。啟建自梁武皇帝,開山是萬廻祖師。規制恢弘,彷彿那給孤園黃金鋪地;雕樓精製,依稀似祇洹舍白玉為堦。高閣摩空,旃檀氣直接九霄雲表;層基亙地,大雄殿可容千衆禪僧。兩翼巍峨,盡是琳宮紺宇;廊房潔淨,果然精勝洞天。那時鐘鼓宣揚,盡道是寰中佛國;只這緇流濟楚,卻也像塵界人天。那知歲久年深,一暫態移事換。莽和尚縱酒撒潑,毀壞清規;呆道人懶惰貪眠,不行打掃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對廢寺絕好門聯。</span>漸成寂寞,斷絕門徒;以致淒涼,罕稀瞻仰。兼以鳥鼠穿蝕,那堪風雨漂搖。棟宇摧頹,一而二,二而三,支撐靡計;墻垣坍塌,日復日,年復年,振起無人。朱紅櫺槅,拾來煨酒煨茶;合抱棟梁,拏去換鹽換米。風吹羅漢金消盡,雨打彌陀化作塵。吁嗟乎!金碧焜炫,一旦為灌莽荊榛。雖然有成有敗,終須否極泰來。幸而有道長老之虔誠,不忍見梵王宮之廢敗。發大弘願,遍叩檀那。伏願咸起慈悲,盡興惻隱。梁柱椽楹,不拘大小,喜捨到高題姓字;銀錢布幣,豈論豐嬴,投櫃入疏簿標名。仰仗着佛祖威靈,福祿壽永永百年千載;倚靠他伽藍明鏡,父子孫個個厚祿高官。瓜瓞綿綿,森挺三槐五桂;門庭奕奕,輝煌金阜錢山。凡所營求,吉祥如意。疏文到日,各破慳心。謹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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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看畢,恭恭敬敬放在桌兒上面,對長老說:「實不相瞞,在下雖不成個人家,也有幾萬產業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謀已便誇,的真市井蘭亭。</span>忝居武職。不想偌大年紀,未曾生下兒子,有意做些善果。去年第六房賤內生下孩子,咱萬事已是足了。偶因餞送俺友,得到上方,因見廟宇傾頹,實有個捨財助建的念頭。蒙老師下顧,那敢推辭!」拏着兔毫妙筆,正在躊躇之際,應伯爵就說:「哥,你既有這片好心為姪兒發願,何不一力獨成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伯爵一片諛腸,奈何長老卻無保頭錢奉送。</span>也是小可的事體。」西門慶拏着筆笑道:「力薄,力薄。」伯爵又道:「極少也助一千。」西門慶又笑道:「力薄,力薄。」那長老就開口說道:「老檀越在上,不是貧僧多口,我們佛家的行徑,只要隨緣喜捨,終不強人所難,但憑老爹發心便是。此外親友,更求檀越吹嘘吹嘘。」西門慶說道:「還是老師體量。少也不成,就寫上五百兩。」擱了兔毫筆,那長老打個問訊謝了。西門慶又說:「我這裡內官太監、府縣倉巡,一個個都與我相好的,我明日就拏疏簿去要他們寫。寫的來,就不拘三百二百、一百五十,管情與老師成就這件好事。」當日留了長老素齋,相送出門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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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慈悲作善豪家事,保福消災父母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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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送了長老,轉到廳上,與應伯爵坐地,道:「我正要差人請你,你來的正好。我前日徃西京,多謝衆親友們與咱把盞,今日安排小酒與衆人囘答,要二哥在此相陪,不想遇着這個長老,鬼混了一會兒。」伯爵便說道:「好個長老,想是果然有德行的。他說話中間,連咱也心動起來,做了施主。」西門慶說道:「你又幾時做施主來?疏簿又是幾時寫的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呆致。</span>應伯爵笑道:「哥,你不知道,佛經上第一重的是心施,第二法施,第三纔是財施。難道我從旁攛掇的,不當個心施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不獨韻趣,伯爵直能自佔地位。</span>西門慶笑道:「二哥,只怕你有口無心哩。」兩人拍手大笑,應伯爵就說:「小弟在此等待客來,哥有正事,自與嫂子商議去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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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只見西門慶別了伯爵,轉到內院裡頭,只見那潘金蓮嘮嘮叨叨,沒揪沒采,不覺的睡魔纏擾,打了幾個噴涕,走到房中,倒在象牙床上睡去了。李瓶兒又為孩子啼哭,自與奶子、丫鬟在房中坐地,看官哥。只有吳月娘與孫雪娥兩個看着整辦嗄飯。西門慶走到面前坐的,就把道長老募緣與自己開疏的事,備細說了一番。又把應伯爵耍笑打覷的話也說了一番。歡天喜地,大家嘻笑了一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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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吳月娘畢竟是個正經的人,不慌不忙說下幾句話兒,到是西門慶頂門上針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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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妻賢每至雞鳴警,款語常聞藥石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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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月娘說道:「哥,你天大的造化,生下孩兒。你又發起善念。廣結良緣,豈不是俺一家兒的福分!只是那善念頭怕他不多,那惡念頭怕他不盡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真是道學種子。</span>哥,你日後那沒來囘沒正經養婆娘,沒搭煞貪財好色的事體,少幹幾樁兒,卻不儹下些陰功,與那小孩子也好!」西門慶笑道:「你的醋話兒又來了。卻不道天地尚有陰陽,男女自然配合。今生偸情的,苟合的,都是前生分定,姻緣簿上註名,今生了還,難道是生剌剌,胡搊亂扯,歪厮纏做的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自信處卻說得道理鑿鑿,是以聖人惡佞舌。</span>咱聞那佛祖西天,也止不過要黃金鋪地,陰司十殿,也要些楮鏹營求。咱只消盡這家私廣為善事,就使強姦了姮娥,和姦了織女,拐了許飛瓊,盜了西王母的女兒,也不減我潑天的富貴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口角逼真市井,妙。</span>月娘笑道:「狗吃熱屎,原道是個香甜的;生血掉在牙兒內,怎生改得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絕妙比方,更趣絕。</span>正在笑間,只見王姑子同了薛姑子,提了一個盒兒,直闖進來,朝月娘打問訊,又向西門慶拜了拜,說:「老爹,你倒在家裡。」月娘一面讓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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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看官聽說,原來這薛姑子不是從幼出家的,少年間曾嫁丈夫,在廣成寺前賣蒸餅兒生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畢竟原有善緣。</span>不料生意淺薄,與寺裡的和尚行童調嘴弄舌,眉來眼去,刮上了四五六個。常有些饅頭齋供拏來進奉他,又有那應付錢與他買花,開地獄的布,送與他做裹脚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叙得歷落,卻又是和尚等本色。</span>他丈夫那裡曉得!以後,丈夫得病死了,他因佛門情熟,就做了個姑子。專一在士夫人家徃來,包攬經懺。又有那些不長進、要偸漢子的婦人,叫他牽引。聞得西門慶家裡豪富,侍妾多人,思想拐些用度,因此頻頻徃來。有一隻歌兒道得好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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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尼姑生來頭皮光,拖子和尚夜夜忙。三個光頭好像師父師兄並師弟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妙。</span>只是鐃鈸原何在裡床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奇想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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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薛姑子坐下,就把小盒兒揭開,說道:「咱每沒有甚麼孝順,拏得施主人家幾個供佛的菓子兒,權當獻新。」月娘道:「要來竟自來便了,何苦要你費心!」只見潘金蓮睡覺,聽得外邊有人說話,又認是前番光景,便走向前來聽看。見李瓶兒在房中弄孩子,因曉得王姑子在此,也要與他商議保佑官哥。因一同走到月娘房中。大家道個萬福,各各坐地。西門慶因見李瓶兒來,又把那道長老募緣與自家開疏捨財,替官哥求福的事情,又說一番。不想惱了潘金蓮,抽身竟走,喃喃噥噥,竟自去了。那薛姑子聽了,就站將起來,合掌叫聲:「佛阿!老爹你這等樣好心作福,怕不的壽年千歲,五男二女,七子團圓。只是我還有一件,說與你老人家,這個因果費不甚多,更自獲福無量。咦,老檀越,你若幹了這件功德,就是那老瞿曇雪山修道,迦葉尊散髮鋪地,二祖師投崖飼虎,給孤老滿地黃金,也比不得你功德哩!」西門慶笑道:「姑姑且坐下,細說甚麼功果,我便依你。」薛姑子就說:「我們佛祖留下一卷《陀羅經》,專一勸人生西方淨土。因為那肉眼凡夫,不生尊信,故此佛祖演說此經,勸你專心念佛,竟徃西方,永永不落輪迴。那佛祖說的好,如有人持誦此經,或將此經印刷抄寫,轉勸一人至千萬人持誦,獲福無量。況且此經裡面又有護諸童子經呪,凡有人家生育男女,必要從此發心,方得易長易養,災去福來。如今這副經板現在,只沒人印刷施行。老爹只消破些工料印上幾千卷,裝釘完成,普施十方。那個功德真是大的緊。」西門慶道:「這也不難,只不知這一卷經要多少紙劄,多少裝釘,多少印刷,有個細數纔好動彈。」薛姑子又道:「老爹,你那裡去細細算他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夾帳背手,包在一句中。</span>止消先付九兩銀子,叫經坊裡印造幾千萬卷,裝釘完滿,以後一攪果算還他就是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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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的熱鬧,只見陳敬濟要與西門慶說話,尋到捲棚底下,剛剛湊巧遇着了潘金蓮憑欄獨惱。猛擡頭兒見了敬濟,就是貓兒見了魚鮮飯一般,不覺把一天愁悶都改做春風和氣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煩惱中見了歡喜冤家,固火炕一劑清涼飲。</span>兩個見沒有人來,就執手相偎,剝嘴咂舌頭。兩個肉麻頑了一囘,又恐怕西門慶出來撞見,連算帳的事情也不提了。一雙眼又象老鼠兒防貓,左顧右盼,要做事又沒個方便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情事如畫。</span>只得一溜烟出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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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西門慶聽了薛姑子的話頭,不覺又動了一片善心,就叫玳安拏拜匣,取出一封銀子,準準三十兩,便交付薛姑子與王姑子:「即便同去經坊裡,與我印下五千卷經,待完了,我就算帳找他。」正話間,只見書童忙忙來報道:「請的各位客人都到了。」少不的是吳大舅、花大舅、謝希大、常峙節這一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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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忙整衣出外迎接陞堂。就叫小厮擺下桌兒,請衆人一行兒分班列次,各叙長幼坐的。不一時,大魚大肉、時新菓品,一齊兒捧將出來。只見酒逢知己,形跡都忘。猜枚的、打鼓的、催花的,三拳兩謊的,歌的歌,唱的唱,頑不盡少年場光景,說不了醉鄉里日月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只以幾句便了酒中情景,是文章捷收法。</span>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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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秋月春花隨處有,賞心樂事此時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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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五十八囘 潘金蓮打狗傷人 孟玉樓周貧磨鏡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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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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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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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愁旋釋,還似織;淚暗拭,又偸滴。嗔怒着丫頭,強開懷,也只是恨懷千疊。拚則而今已拚了,忘只怎生便忘得!又還倚欄杆,試重聽消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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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——右調《帝臺春後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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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當日西門慶陪親朋飲酒,吃的酩酊大醉,走入後邊孫雪娥房裡來。雪娥正顧竈上,看收拾家伙,聽見西門慶徃房裡去,慌的兩步做一步走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喜極時光景。</span>先是郁大姐在他炕上坐的,一面攛掇他徃月娘房裡和玉簫、小玉一處睡去了。原來孫雪娥也住着一明兩暗三間房,一間床房,一間炕房。西門慶也有一年多沒進他房中來。聽見今日進來,連忙向前替西門慶接衣服,安頓中間椅子上坐的。一面揩抹涼蓆,收拾鋪床,薰香澡牝,走來遞茶與西門慶吃了,攙扶上床,脫靴解帶,打發安歇。一宿無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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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廿八,乃西門慶正生日。剛燒畢紙,只見韓道國後生胡秀,到了門首,下頭口。左右稟知西門慶,就叫胡秀到廳上,磕頭見了,問他貨船在那裡。胡秀遞上書帳,說道:「韓大叔在杭州置了一萬兩銀子段絹貨物,見今直抵臨清鈔關,缺少稅鈔銀兩,未曾裝載進城。」西門慶看了書帳,心內大喜,分付棋童看飯與胡秀吃了,教他徃喬親家爹那裡見見去。就進來對吳月娘說:「韓夥計貨船到了臨清,使後生胡秀送書帳上來,如今少不的把對門房子打掃,卸到那裡,尋夥計收拾,開鋪子發賣。」月娘聽了,就說:「你上緊尋着,也不早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如今等應二哥來,我就對他說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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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應伯爵來了。西門慶陪着他在廳上坐,就對他說:「韓夥計杭州貨船到了,缺少個夥計發賣。」伯爵就說:「哥,恭喜!今日華誕的日子,貨船到,決增十倍之利,喜上加喜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貨到與生日何關?然自是諛者投機語。</span>哥若尋賣手,不打緊,我有一相識,卻是父交子徃的朋友,原是段子行賣手,連年運拙,閑在家中,今年纔四十多歲,眼力看銀水是不消說,寫算皆精,又會做買賣。此人姓甘,名潤,字出身,現在石橋兒巷住,倒是自己房兒。」西門慶道:「若好,你明日叫他見我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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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着,只見李銘、吳惠、鄭奉三個先來磕頭。不一時,雜耍樂工都到了。廂房中打發吃飯。只見答應的節級拏票來囘話說:「小的叫唱的,止有鄭愛月兒不到。他家鴇子說,收拾了纔待來,被王皇親家人攔徃宅裡唱去了。小的只叫了齊香兒、董嬌兒、洪四兒三個,收拾了便來也。」西門慶聽見他不來,便道:「胡說!怎的不來?」便叫過鄭奉問:「怎的你妹子我這裡叫他不來?果系是被王皇親家攔了去?」那鄭奉跪下便道:「小的另住,不知道。」西門慶道:「他說徃王皇親家唱就罷了?敢量我拏不得來!」便叫玳安兒近前分付:「你多帶兩個排軍,就拏我個侍生帖兒,到王皇親家宅內見你王二老爹,就說我這裡請幾位客吃酒,鄭愛月兒答應下兩三日了,好歹放了他來。倘若推辭,連那鴇子都與我鎖了,墩在門房兒裡。這等可惡!」一面叫鄭奉:「你也跟了去。」那鄭奉又不敢不去,走出外邊來,央及玳安兒說道:「安哥,你進去,我在外邊等着罷。已定是王二老爹府裡叫,怕不還沒去哩。有累安哥,若是沒動身,看怎的將就叫他好好的來罷。」玳安道:「若果然徃王家去了,等我拏帖兒討去;若是在家藏着,你進去對他媽說,教他快收拾一答兒來,俺就替他迴護兩句言語兒,爹就罷了。你每不知道他性格,他從夏老爹宅裡定下,你不來,他可知惱了哩。」這鄭奉一面先徃家中說去,玳安同兩個排軍、一名節級也隨後走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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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西門慶打發玳安去了,因向伯爵道:「這個小淫婦兒,這等可惡!在別人家唱,我這裡叫他不來。」伯爵道:「小行貨子,他曉的甚麼?他還不知你的手段哩!」西門慶道:「我倒見他酒席上說話兒伶俐,叫他來唱兩日試他,倒這等可惡!」伯爵道:「哥今日揀這四個粉頭,都是出類拔萃的尖兒了。」李銘道:「二爹,你還沒見愛月兒哩!」伯爵道:「我同你爹在他家吃酒,他還小哩,這幾年倒沒曾見,不知出落的怎樣的了。」李銘道:「這小粉頭子,雖故好個身段兒,光是一味粧飾,唱曲也會,怎生趕的上桂姐一半兒。爹這裡是那裡?叫着敢不來!就是來了,虧了你?還是不知輕重。」正說着,只見胡秀來囘話道:「小的到喬爹那邊見了來了,伺候老爹示下。」西門慶教陳敬濟:「後邊討五十兩銀子,令書童寫一封書,使了印色,差一名節級,明日早起身,一同下去,與你鈔關上錢老爹,教他過稅之時青目一二。」須臾,陳敬濟取了一封銀子來交與胡秀,胡秀領了文書並稅帖,次日早同起身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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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忽聽喝的道子响,平安來報:「劉公公與薛公公來了。」西門慶忙冠帶迎接至大廳,見畢禮數,請至捲棚內,寬去上蓋蟒衣,上面設兩張交椅坐下。應伯爵在下,與西門慶關席陪坐。薛內相便問:「此位是何人?」西門慶道:「去年老太監會過來,乃是學生故友應二哥。」薛內相道:「卻是那快耍笑的應先兒麼?」應伯爵欠身道:「老公公還記的,就是在下。」須臾,拏茶上來吃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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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只見平安走來稟道:「府裡周爺差人拏帖兒來說,今日還有一席,來遲些,叫老爹這裡先坐,不須等罷。」西門慶看了帖兒,便說:「我知道了。」薛內相因問:「西門大人,今日誰來遲?」西門慶道:「周南軒那邊還有一席,使人來說休要等他,只怕來遲些。」薛內相道:「既來說,咱虛着他席面就是。」正說話間,王經拏了兩個帖兒進來:「兩位秀才來了。」西門慶見帖兒上,一個是倪鵬,一個是溫必古,就知倪秀才舉薦了同窓朋友來了,連忙出來迎接。見都穿着衣巾進來,且不看倪秀才,只見那溫必古,年紀不上四旬,生的端莊質樸,落腮鬍,儀容謙仰,舉止溫恭。未知行藏如何,先觀動靜若是。有幾句單道他好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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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雖抱不羈之才,慣遊非禮之地。功名蹭蹬,豪傑之志已灰;家業凋零,浩然之氣先䘮。把文章道學,一併送還了孔夫子;將致君澤民的事業及榮身顯親的心念,都撇在東洋大海。和光混俗,惟其利慾是前;隨方逐圓,不以廉恥為重。峨其冠,博其帶,而眼底旁若無人;闊其論,高其談,而胸中實無一物。三年叫案,而小考尚難,豈望月桂之高攀;廣坐啣盃,遁世無悶,且作巖穴之隱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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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讓至廳上叙禮,每人遞書帕二事與西門慶祝壽。交拜畢,分賓主而坐。西門慶道:「久仰溫老先生大才,敢問尊號?」溫秀才道:「學生賤字日新,號葵軒。」西門慶道:「葵軒老先生。」又問:「貴庠?何經?」溫秀才道:「學生不才,府學備數。初學《易經》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口角妙甚。</span>一向久仰大名,未敢進拜。昨因我這敝同窓倪桂巖,道及老先生盛德,敢來登堂恭謁。」西門慶道:「承老先生先施,學生容日奉拜。只因學生一個武官,粗俗不知文理,徃來書柬無人代筆。前者因在敝同僚府上,會遇桂巖老先生,甚是稱道老先生大才盛德。正欲趨拜請教,不意老先生下降,兼承厚貺,感激不盡。」溫秀才道:「學生匪才薄德,謬承過譽。」茶罷,西門慶讓至捲棚內,有薛、劉二老太監在座。薛內相道:「請二位老先生寬衣進來。」西門慶一面請寬了青衣,請進裡面,各遜讓再四,方纔一邊一位,垂首坐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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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敍談間,吳大舅、范千戶到了,叙禮坐定。不一時,玳安與同答應的和鄭奉都來囘話道:「四個唱的都叫來了。」西門慶問:「可是王皇親那裡?」玳安道:「是王皇親宅內叫,還沒起身,小的要拏他鴇子墩鎖,他慌了,纔上轎,都一答兒來了。」西門慶即出到廳臺基上站立。只見四個唱的一齊進來,向西門慶磕下頭去。那鄭愛月兒穿着紫紗衫兒,白紗挑線裙子。腰肢嬝娜,猶如楊桺輕盈;花貌娉婷,好似芙蓉艷麗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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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萬種風流無處買,千金良夜實難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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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便向鄭愛月兒道:「我叫你,如何不來?這等可惡!敢量我拏不得你來!」那鄭愛月兒磕了頭起來,一聲兒也不言語,笑着同衆人一直徃後邊去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媚極。若出一聲,便費分解,使俗筆為之,不知如何絮絮矣。</span>到後邊,與月娘衆人都磕了頭。看見李桂姐、吳銀兒都在跟前,各道了萬福,說道:「你二位來的早。」李桂姐道:「我每兩日沒家去了。」因說:「你四個怎的這咱纔來?」董嬌兒道:「都是月姐帶累的俺們來遲了。收拾下,只顧等着他,白不起身。」鄭愛月兒用扇兒遮着臉,只是笑,不做聲。月娘便問:「這位大姐是誰家的?」董嬌兒道:「娘不知道,他是鄭愛香兒的妹子鄭愛月兒。纔成人,還不上半年光景。」月娘道:「可倒好個身段兒。」說畢,看茶吃了,一面放桌兒,擺茶與衆人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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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潘金蓮且揭起他裙子,撮弄他的脚看,說道:「你每這裡邊的樣子,只是恁直尖了,不象俺外邊的樣子趫。俺外邊尖底停勻,你裡邊的後跟子大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到金蓮,遂多此一番絜長較短,然不如此,不足以為金蓮也。</span>月娘向大妗子道:「偏他恁好勝,問他怎的!」一囘又取下他頭上金魚撇杖兒來瞧,因問:「你這樣兒是那裡打的?」鄭愛月兒道:「是俺裡邊銀匠打的。」須臾,擺下茶,月娘便叫:「桂姐、銀姐,你陪他四個吃茶。」不一時,六個唱的做一處同吃了茶。李桂姐、吳銀兒便向董嬌兒四個說:「你每來花園裡走走。」董嬌兒道:「等我每到後邊走走就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案。</span>李桂姐和吳銀兒就跟着潘金蓮、孟玉樓,出儀門徃花園中來。因有人在大捲棚內,就不曾過那邊去。只在這邊看了囘花草,就徃李瓶兒房裡看官哥兒。官兒心中又有些不自在,睡夢中驚哭,吃不下奶去。李瓶兒在屋裡守着不出來。看見李桂姐、吳銀兒和孟玉樓、潘金蓮進來,連忙讓坐。桂姐問道:「哥兒睡哩?」李瓶兒道:「他哭了這一日,纔睡下了。」玉樓道:「大娘說,請劉婆子來看他看,你怎的不使小厮請去?」李瓶兒道:「今日他爹好日子,明日請他去罷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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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話中間,只見四個唱的和西門大姐、小玉走來。大姐道:「原來你每都在這裡,卻教俺花園內尋你。」玉樓道:「花園內有人,咱們不好去的,瞧了瞧兒就來了。」李桂姐問洪四兒:「你每四個在後邊做甚麼,這半日纔來?」洪四兒道:「俺每在後邊四娘房裡吃茶來。」潘金蓮聽了,望着玉樓、李瓶兒笑,問洪四兒:「誰對你說是四娘來?」董嬌兒道:「他留俺每在房裡吃茶,他每問來:『還不曾與你老人家磕頭,不知娘是幾娘?』他便說:『我是你四娘哩。』」金蓮道:「沒廉恥的小婦奴才,別人稱你便好,誰家自己稱是四娘來。這一家大小,誰興你、誰數你、誰叫你是四娘?漢子在屋裡睡了一夜兒,得了些顏色兒,就開起染房來了。若不是大娘房裡有他大妗子,他二娘房裡有桂姐,你房裡有楊姑奶奶,李大姐有銀姐在這裡,我那屋裡有他潘姥姥,且輪不到徃你那屋裡去哩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夹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敍述處好不扯淡,在金蓮又是絕正經事。</span>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開口便非一二語可了,吾恨不得犁其舌。</span>玉樓道:「你還沒曾見哩,今日早晨起來,打發他爹徃前邊去了,在院子裡呼張喚李的,便那等花哨起來。」金蓮道:「常言道:奴才不可逞,小孩兒不宜哄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六宮生妒,士亦悲焉,況妒嫉如金蓮者乎!</span>又問小玉:「我聽見你爹對你奶奶說,要替他尋丫頭。說你爹昨日在他屋裡,見他只顧收拾不了,因問他。那小淫婦就趁勢兒對你爹說:『我終日不得個閑收拾屋裡,只好晚夕來這屋裡睡罷了。』你爹說:『不打緊,到明日對你娘說,尋一個丫頭與你使便了。』真個有此話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入有心者之眼,便面目都是疑團,入世之難如是,可嘆,可嘆。</span>小玉道:「我不曉的,敢是玉簫聽見來?」金蓮向桂姐道:「你爹不是俺各房裡有人,等閑不徃他後邊去。莫不俺每背地說他,本等他嘴頭子不達時務,慣傷犯人,俺每急切不和他說話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本為一宵之忿,忽又纏入其生平,小人故入人罪,徃徃皆然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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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着,綉春拏了茶上來。正吃間,忽聽前邊鼓樂响動,荊都監衆人都到齊了,遞酒上座,玳安兒來叫四個唱的,就徃前邊去了。那日,喬大戶沒來。先是雜耍百戲,吹打彈唱。隊舞纔罷,做了個笑樂院本。割切上來,獻頭一道湯飯。只見任醫官到了,冠帶着進來。西門慶迎接至廳上叙禮。任醫官令左右,毡包內取出一方壽帕、二星白金來,與西門慶拜壽。說道:「昨日韓明川說,纔知老先生華誕。恕學生來遲!」西門慶道:「豈敢動勞車駕,又兼謝盛儀。外日多謝妙藥。」彼此拜畢,任醫官還要把盞,西門慶辭道:「不消了。」一面脫了大衣,與衆人見過,就安在左首第四席,與吳大舅相近而坐。獻上湯飯並手下攢盒,任醫官謝了,令僕從領下去。四個唱的彈着樂器,在旁唱了一套壽詞。西門慶令上席分頭遞酒。下邊樂工呈上揭帖,劉、薛二內相揀了「韓湘子度陳半街」《陞仙會》雜劇。纔唱得一折,只見喝道之聲漸近,平安進來稟道:「守備府周爺來了。」西門慶慌忙迎接。未曾相見,就先請寬盛服。周守備道:「我來要與四泉把一盞。」薛內相說道:「周大人不消把盞,只見禮兒罷。」于是二人交拜畢,纔與衆人作揖,左首第三席安下鍾筯。下邊就是湯飯割切上來,又是馬上人兩盤點心、兩盤熟肉、兩瓶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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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周守備謝了,令左右領下去,然後坐下。一面觥籌交錯,歌舞吹彈,花攢錦簇飲酒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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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舞低楊桺樓頭月,歌罷桃花扇底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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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吃至日暮,先是任醫官隔門去的早。西門慶送出來,任醫官因問:「老夫人貴恙覺好了?」西門慶道:「拙室服了良劑,已覺好些。這兩日不知怎的,又有些不自在。明日還望老先生過來看看。」說畢,任醫官作辭上馬而去。落後又是倪秀才、溫秀才起身。西門慶再三款留不住,送出大門,說道:「容日奉拜請教。寒家就在對門收拾一所書院,與老先生居住。連寶眷都搬來,一處方便。學生每月奉上束脩,以備菽水之需。」溫秀才道:「多承厚愛,感激不盡。」倪秀才道:「此是老先生崇尚斯文之雅意矣。」打發二秀才去了。西門慶陪客飲酒,吃至更闌方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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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四個唱的都歸在月娘房內,唱與月娘、大妗子、楊姑娘衆人聽。西門慶還在前邊留下吳大舅、應伯爵,復坐飲酒。看着打發樂工酒飯吃了,先去了。其餘席上家伙都收了,又分付從新後邊拏果碟兒上來,教李銘、吳惠、鄭奉上來彈唱,拏大盃賞酒與他吃。應伯爵道:「哥今日華誕設席,列位都是喜歡。」李銘道:「今日薛爺和劉爺也費了許多賞賜,落後見桂姐、銀姐又出來,每人又遞了一包與他。只是薛爺比劉爺年小,快頑些。」不一時,畫童兒拏上菓碟兒來,應伯爵看見酥油蚫螺,就先揀了一個放在口內,如甘露灑心,入口而化。說道:「倒好吃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的兒,你倒會吃!此是你六娘親手揀的。」伯爵笑道:「也是我女兒孝順之心。」說道:「老舅,你也請個兒。」于是揀了一個,放在吳大舅口內。又叫李銘、吳惠、鄭奉近前,每人揀了一個賞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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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飲酒間,伯爵向玳安道:「你去後邊,叫那四個小淫婦出來。我便罷了,也叫他唱個兒與老舅聽,再遲一囘兒,便好去。今日連遞酒,他只唱了兩套,休要便宜了他。」那玳安不動身,說道:「小的叫了他了,在後邊唱與妗子和娘每聽哩,便來也。」伯爵道:「賊小油嘴,你幾時去來?還哄我。」因叫王經:「你去。」那王經又不動。伯爵道:「我使着你每都不去,等我自去罷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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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着,只聞一陣香風過,覺有笑聲,四個粉頭都用汗巾兒答着頭出來。伯爵看見道:「我的兒,誰養的你恁乖!搭上頭兒,心裡要去的情,好自在性兒。不唱個曲兒與俺每聽,就指望去?好容易!連轎子錢就是四錢銀子,買紅梭兒米買一石七八斗,勾你家鴇子和你一家大小吃一個月。」董嬌兒道:「哥兒,恁便宜衣飯兒,你也入了籍罷了。」洪四兒道:「這咱晚,七八有二更,放了俺每去罷了。」齊香兒道:「俺每明日還要起早,徃門外送殯去哩。」伯爵道:「誰家?」齊香兒道:「是房簷底下開門的那家子。」伯爵道:「莫不又是王三官兒家?前日被他連累你那場事,多虧你大爹這裡人情,替李桂兒說,連你也饒了。這一遭,雀兒不在那窠兒罷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語語靈穎,俗筆有一字否?補出時線索生動,的是針工匠斧。</span>齊香兒笑罵道:「恠老油嘴,汗邪了你,恁胡說。」伯爵道:「你笑話我老?我半邊俏!把你這四個小淫婦兒還不勾擺佈哩。」洪四兒笑道:「哥兒,我看你行頭不怎麼好,光一味好撇。」伯爵道:「我那兒,到跟前看手段還錢。」又道:「鄭家那賊小淫婦兒,吃了糖五老座子兒,白不言語,有些出神的模樣,敢記掛着那孤老兒在家裡?」董嬌兒道:「他剛纔聽見你說,在這裡有些怯床。」伯爵道:「怯床不怯床,拏樂器來,每人唱一套,你每去罷,我也不留你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也罷,你們兩個遞酒,兩個唱一套與他聽罷。」齊香兒道:「等我和月姐唱。」當下,鄭月兒琵琶,齊香兒彈箏,坐在交床上,歌美韻,放嬌聲,唱了一套《越調•鬬鵪鶉》「夜去明來」。董嬌兒遞吳大舅酒,洪四兒遞應伯爵酒,在席上交盃換盞,倚翠偎紅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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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舞囘明月墜秦樓,歌遏行雲迷楚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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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下酒進數巡,歌吟兩套,打發四個唱的去了。西門慶還留吳大舅坐,又叫春鴻上來唱了一套南曲,纔分付棋童備馬,拏燈籠送大舅。大舅道:「姐夫不消備馬,我同應二哥一路走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既如此,教棋童打燈籠送到家。」吳大舅與伯爵起身作別。西門慶送至大門首,因和伯爵說:「你明日好歹上心,約會了那甘夥計來見我,批合同。我會了喬親家,好收拾那邊房子卸貨。」伯爵道:「哥不消分付,我知道。」一面作辭,與吳大舅同行,棋童打着燈籠。吳大舅便問:「剛纔姐夫說收拾那裡房子?」伯爵道:「韓夥計貨船到,他新開個段子鋪,收拾對門房子,叫我替他尋個夥計。」大舅道:「幾時開張?咱每親朋少不的作賀作賀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段似閑,然得此便覺餘波縈迥,文勢不窘。</span>須臾,出大街,到了伯爵小衚衕口上,吳大舅要棋童:「打燈籠送你應二爹到家。」伯爵不肯,說道:「棋童,你送大舅,我不消燈籠,進巷內就是了。」一面作辭,分路囘家。棋童便送大舅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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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打發李銘等唱錢去了,囘後邊月娘房中歇了一夜。到次日,果然伯爵領了甘出身,穿青衣走來拜見,講說買賣之事。西門慶叫將崔本來會喬大戶,那邊收拾房子,開張舉事。喬大戶對崔本說:「將來凡一應大小事,隨你親家爹這邊只顧處,不消計較。」當下就和甘夥計批了合同。就立伯爵作保,得利十分為率:西門慶五分,喬大戶三分,其餘韓道國、甘出身與崔本三分均分。一面修蓋土庫,裝畫牌面,待貨車到日,堆卸開張。後邊又獨自收拾一所書院,請將溫秀才來作西賓,專修書柬,囘答徃來士夫。每月三兩束脩,四時禮物不缺,又撥了畫童兒小厮伏侍他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。</span>西門慶家中宴客,常請過來陪侍飲酒,俱不必細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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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覺過了西門慶生辰。第二日早晨,就請了任醫官來看李瓶兒,又在對門看着收拾。楊姑娘先家去了,李桂姐、吳銀兒還沒家去。吳月娘買了三錢銀子螃蠏,午間煮了,請大妗子、李桂姐、吳銀兒衆人圍着吃了一囘。只見月娘請的劉婆子來看官哥兒,吃了茶,李瓶兒就陪他徃前邊房裡去了。劉婆子說:「哥兒驚了,要住了奶。」又留下幾服藥。月娘與了他三錢銀子,打發去了。孟玉樓、潘金蓮和李桂姐、吳銀兒、大姐都在花架底下,放小桌兒,鋪毡條,同抹骨牌賭酒頑耍。孫雪娥吃衆人贏了七八鍾酒,不敢久坐,就去了。衆人就拏李瓶兒頂缺。金蓮又教吳銀兒、桂姐唱了一套。當日衆姊妹飲酒至晚,月娘裝了盒子,相送李桂姐、吳銀兒家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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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潘金蓮吃的大醉歸房,因見西門慶夜間在李瓶兒房裡歇了一夜,早晨又請任醫官來看他,惱在心裡。知道他孩子不好,進門不想天假其便,黑影中躧了一脚狗屎,到房中叫春梅點燈來看,一雙大紅段子鞋,滿幫子都展汙了。登時桺眉剔豎,星眼圓睜,叫春梅打着燈把角門關了,拏大棍把那狗沒高低只顧打,打的恠叫起來。李瓶兒使過迎春來說:「俺娘說,哥兒纔吃了老劉的藥,睡着了,教五娘這邊休打狗罷。」潘金蓮坐着,半日不言語。一面把那狗打了一囘,開了門放出去,又尋起秋菊的不是來。看着那鞋,左也惱,右也惱,因把秋菊喚至跟前說:「這咱晚,這狗也該打發去了,只顧還放在這屋裡做甚麼?是你這奴才的野漢子?你不發他出去,教他恁遍地撒屎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「教他」二字來得奇特。</span>把我恁雙新鞋兒,連今日纔三四日兒,躧了恁一鞋幫子屎。知道我來,你也該點個燈兒出來,你如何恁推聾粧啞裝憨兒的?」春梅道:「我頭裡就對他說,你趁娘不來,早喂他些飯,關到後邊院子裡去罷。他佯打耳睜的不理我,還拏眼兒瞅着我。」婦人道:「可又來,賊膽大萬殺的奴才,我知道你在這屋裡成了把頭,把這打來不作準。」因叫他到跟前:「瞧,躧的我這鞋上的齷齪!」哄得他低頭瞧,提着鞋拽巴,兜臉就是幾鞋底子。打的秋菊嘴唇都破了,只顧搵着抹血,忙走開一邊。婦人罵道:「好賊奴才,你走了!」教春梅:「與我採過來跪着,取馬鞭子來,把他身上衣服與我扯去。好好教我打三十馬鞭子便罷,但扭一扭兒,我亂打了不算。」春梅於是扯了他衣裳,婦人教春梅把他手扯住,雨點般鞭子打下來,打的這丫頭殺豬也似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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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邊官哥纔合上眼兒,又驚醒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可恨。</span>又使了綉春來說:「俺娘上覆五娘,饒了秋菊罷,只怕唬醒了哥哥。」那潘姥姥正𢱉在裡間炕上,聽見打的秋菊叫,一骨碌子爬起來,在旁邊勸解。見金蓮不依,落後又見李瓶兒使過綉春來說,又走向前奪他女兒手中鞭子,說道:「姐姐少打他兩下兒罷,惹得他那邊姐姐說,只怕唬了哥哥。為驢扭棍不打緊,倒沒的傷了紫荊樹。」金蓮緊自心裡惱,又聽見他娘說了這一句,越發心中攛上把火一般。須臾,紫漒了面皮,把手只一推,險些兒不把潘姥姥推了一交。便道:「恠老貨,你與我過一邊坐着去!不干你事,來勸甚麼?甚麼紫荊樹、驢扭棍,單管外合裡應。」潘姥姥道:「賊作死的短壽命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罵得痛快。</span>我怎的外合裡應?我來你家討冷飯吃,教你恁頓摔我?」金蓮道:「你明日夾着那老𣭈走,怕他家拏長鍋煮吃了我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念情慾之起,忿怒之發,不難滅倫敗紀,不獨一金蓮也。</span>潘姥姥聽見女兒這等擦他,走到裡邊屋裡嗚嗚咽咽哭去了,隨着婦人打秋菊。打勾二三十馬鞭子,然後又蓋了十欄杆,打的皮開肉綻,纔放出來。又把他臉和腮頰都用尖指甲掐的稀爛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可恨。</span>李瓶兒在那邊,只是雙手握着孩子耳朵,腮邊墮淚,敢怒而不敢言。西門慶在對門房子裡,與伯爵、崔本、甘夥計吃了一日酒散了,逕徃玉樓房中歇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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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,周守備家請吃補生日酒,不在家。李瓶兒見官哥兒吃了劉婆子藥不見動靜,夜間又着驚唬,一雙眼只是徃上吊吊的。因那日薛姑子、王姑子家去,走來對月娘說:「我向房中拏出他壓被的一對銀獅子來,要教薛姑子印造《佛頂心陀羅經》,趕八月十五日岳廟裡去捨。」那薛姑子就要拏着走,被孟玉樓在旁說道:「師父你且住,大娘,你還使小厮叫將賁四來,替他兌兌多少分兩,就同他徃經鋪裡講定個數兒來,每一部經多少銀子,到幾時有,纔好。你教薛師父去,他獨自一個,怎弄的來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老到。</span>月娘道:「你也說的是。」一面使來安兒叫了賁四來,向月娘衆人作了揖,把那一對銀獅子上天平兌了,重四十一兩五錢。月娘分付,同薛師父徃經鋪印造經數去了。潘金蓮隨即叫孟玉樓:「咱送送兩位師父去,就前邊看看大姐,他在屋裡做鞋哩。」兩個攜着手兒徃前邊來。賁四同薛姑子、王姑子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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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金蓮與玉樓走出大廳東廂房門首,見大姐正在簷下納鞋,金蓮拏起來看,卻是沙綠潞紬鞋面。玉樓道:「大姐,你不要這紅鎖線子,爽利着藍頭線兒,好不老作些!你明日還要大紅提跟子?」大姐道:「我有一雙是大紅提跟子的。這個,我心裡要藍提跟子,所以使大紅線鎖口。」金蓮瞧了一囘,三個都在廳臺基上坐的。玉樓問大姐:「你女婿在屋裡不在?」大姐道:「他不知那裡吃了兩盅酒,在屋裡睡哩。」孟玉樓便向金蓮道:「剛纔若不是我在旁邊說着,李大姐恁哈帳行貨,就要把銀子交姑子拏了印經去。經也印不成,沒脚蠏行貨子藏在那大人家,你那裡尋他去?早是我說,叫將賁四來,同他去了。」金蓮道:「恁有錢的姐姐,不撰他些兒是傻子,只相牛身上拔一根毛兒。你孩兒若沒命,休說捨經,隨你把萬里江山捨了也成不的。如今這屋裡,只許人放火,不許俺每點燈。大姐聽着,也不是別人。偏染的白兒不上色,偏他會那等輕狂使勢,大清早晨,刁蹬着漢子請太醫看。他亂他的,俺每又不管。每常在人前會那等撇清兒說話:『我心裡不耐煩,他爹要便進我屋裡推看孩子,雌着和我睡,誰耐煩!教我就攛掇徃別人屋裡去了。俺每自恁好罷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好得有數。</span>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說得鑿鑿,即使瓶兒百吻,亦無可辨。</span>背地還嚼說俺們。』那大姐姐偏聽他一面詞兒。不是俺每爭這個事,怎麼昨日漢子不進你屋裡去,你使丫頭在角門子首叫進屋裡?推看孩子,你便吃藥,一徑把漢子作成,和吳銀兒睡了一夜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說作成銀兒,隱然見不作成我為可怨,把自家長技冤人,固是小人度君子之腹。</span>一徑顯你那乖覺,叫漢子喜歡你,那大姐姐就沒的話說了。昨日晚夕,人進屋裡躧了一脚狗屎,打丫頭趕狗,也嗔起來,使丫頭過來說,唬了他孩子了。俺娘那老貨,又不知道,走來勸甚麼的驢扭棍傷了紫荊樹。我惱他那等輕聲浪氣,叫我墩了他兩句,他今日使性子家去了。去了罷!教我說,他家有你這樣窮親戚也不多,沒你也不少。」玉樓笑道:「你這個沒訓教的子孫,你一個親娘母兒,你這等訌他!」金蓮道:「不是這等說,惱人的腸子,單管黃貓黑尾,外合裡應,只替人說話。吃人家碗半,被人家使喚。得不的人家一個甜頭兒,千也說好,萬也說好。想着迎頭兒養了這個孩子,把漢子調唆的生根也似的,把他便扶的正正兒的,把人恨不的躧到泥裡頭還躧。今日恁的天也有眼,你的孩兒也生出病來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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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着,只見賁四徃經鋪裡交囘銀子,來囘月娘話,看見玉樓、金蓮和大姐都在廳臺基上坐的,只顧在儀門外立着,不敢進來。來安走來說道:「娘每閃閃兒,賁四來了。」金蓮道:「恠囚根子,你叫他進去,不是纔乍見他來?」來安兒說了,賁四低着頭,一直後邊見月娘、李瓶兒,說道:「銀子四十一兩五錢,眼同兩個師父交付與翟經兒家收了。講定印造綾殼《陀羅》五百部,每部五分;絹殼經一千部,每部三分。共該五十五兩銀子。除收過四十一兩五錢,還找與他十三兩五錢。準在十四日早擡經來。」李瓶兒連忙向房裡取出一個銀香球來,叫賁四上天平兌了,十五兩。李瓶兒道:「你拏了去,除找與他,別的你收着,換下些錢,到十五日廟上捨經,與你們做盤纏就是了,省的又來問我要。」賁四於是拏了香球出來,李瓶兒道:「四哥,多累你。」賁四躬着身說道:「小人不敢。」走到前邊,金蓮、玉樓又叫住問他:「銀子交付與經鋪了?」賁四道:「已交付明白。共一千五百部經,共該五十五兩銀子,除收過四十一兩五錢,剛纔六娘又與了這件銀香球。」玉樓、金蓮瞧了瞧,沒言語,賁四便囘家去了。玉樓向金蓮說道:「李大姐象這等都枉費了錢。他若是你的兒女,就是榔頭也摏不死;他若不是你兒女,莫說捨經造像,隨你怎的也留不住他。信着姑子,甚麼繭兒幹不出來!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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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兩個說了一囘,都立起來。金蓮道:「咱每徃前邊大門首走走去。」因問大姐:「你去不去?」大姐道:「我不去。」潘金蓮便拉着玉樓手兒,兩個同來到大門裡首站立。因問平安兒:「對門房子都收拾了?」平安道:「這咱哩?昨日爹看着就都打掃乾淨了。後邊樓上堆貨,昨日教陰陽來破土,樓底下還要裝廂房三間,土庫擱段子,門面開啟,一溜三間,都教漆匠裝新油漆,在出月開張。」玉樓又問:「那寫書的溫秀才,家小搬過來了不曾?」平安道,「從昨日就過來了。今早爹分付,把後邊那一張涼床拆了與他,又搬了兩張桌子、四張椅子與他坐。」金蓮道:「你沒見他老婆怎的模樣兒?」平安道:「黑影子坐着轎子來,誰看見他來!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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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着,只見遠遠一個老頭兒,斯琅琅搖着驚閨葉過來。潘金蓮便道:「磨鏡子的過來了。」教平安兒:「你叫住他,與俺每磨磨鏡子。我的鏡子這兩日都使的昏了,分付你這囚根子,看着過來再不叫!俺每出來站了多大囘,怎的就有磨鏡子的過來了?」那平安一面叫住磨鏡老兒,放下担兒,金蓮便問玉樓道:「你要磨,都教小厮帶出來,一答兒裡磨了罷。」於是使來安兒:「你去我屋裡,問你春梅姐討我的照臉大鏡子、兩面小鏡子兒,就把那大四方穿衣鏡也帶出來,教他好生磨磨。」玉樓分付來安:「你到我屋裡,教蘭香也把我的鏡子拏出來。」那來安兒去不多時,兩隻手提着大小八面鏡於,懷裡又抱着四方穿衣鏡出來。金蓮道:「臭小囚兒,你拏不了,做兩遭兒拏,如何恁拏出來?一時叮噹了我這鏡子怎了?」玉樓道:「我沒見你這面大鏡子,是那裡的?」金蓮道:「是人家當的,我愛他且是亮,安在屋裡,早晚照照。」因問:「我的鏡子只三面?」玉樓道:「我大小只兩面。」金蓮道:「這兩面是誰的?」來安道:「這兩面是春梅姐的,稍出來也叫磨磨。」金蓮道:「賊小肉兒,他放着他的鏡子不使,成日只撾着我的鏡子照,弄的恁昏昏的。」共大小八面鏡子,交付與磨鏡老叟,教他磨。當下絆在坐架上,使了水銀,那消頓飯之間,都淨磨的耀眼爭光。婦人拏在手內,對照花容,猶如一汪秋水相似。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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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蓮萼菱花共照臨,風吹影動碧沉沉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一池秋水芙蓉現,好似姮娥傍月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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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婦人看了,就付與來安兒收進去。玉樓便令平安,問鋪子裡傅夥計櫃上要五十文錢與磨鏡的。那老子一手接了錢,只顧立着不去。玉樓教平安問那老子:「你怎的不去?敢嫌錢少?」那老子不覺眼中撲簌簌流下淚來,哭了。平安道:「俺當家的奶奶問你怎的煩惱。」老子道:「不瞞哥哥說,老漢今年痴長六十一歲,在前丟下個兒子,二十二歲尚未娶妻,專一浪遊,不幹生理。老漢日逐出來掙錢養活他。他又不守本分,常與街上搗子耍錢。昨日惹了禍,同拴到守備府中,當土賊打囘二十大棍。歸來把媽媽的裙襖都去當了。媽媽便氣了一場病,打了寒,睡在炕上半個月。老漢說他兩句,他便走出來不徃家去,教老漢逐日抓尋他不着個下落。待要賭氣不尋他,老漢恁大年紀,止生他一個兒子,徃後無人送老;有他在家,見他不成人,又要惹氣。似這等,乃老漢的業障。有這等負屈啣冤,各處告訴,所以淚出痛腸。」玉樓叫平安兒:「你問他,你這後娶婆兒今年多大年紀了?」老子道:「他今年五十五歲了,男女花兒沒有,如今打了寒纔好些,只是沒將養的,心中想塊臘肉兒吃。老漢在街上恁問了兩三日,白討不出塊臘肉兒來。甚可嗟嘆人子。」玉樓道:「不打緊處,我屋裡抽屜內有塊臘肉兒哩。」即令來安兒:「你去對蘭香說,還有兩個餅錠,教他拏與你來。」金蓮叫:「那老頭子,問你家媽媽兒吃小米兒粥不吃?」老漢子道:「怎的不吃!那裡有?可知好哩。」金蓮也叫過來安兒來:「你對春梅說,把昨日你姥姥稍來的新小米兒量二升,就拏兩根醬瓜兒出來,與他媽媽兒吃。」那來安去不多時,拏出半腿臘肉、兩個餅錠、二升小米、兩個醬瓜兒,叫道:「老頭子過來,造化了你!你家媽媽子不是害病想吃,只怕害孩子坐月子,想定心湯吃。」那老子連忙雙手接了,安放在担內,望着玉樓、金蓮唱了個喏,揚長挑着担兒,搖着驚閨葉去了。平安道:「二位娘不該與他這許多東西,被這老油嘴設智誆的去了。他媽媽子是個媒人,昨日打這街上走過去不是,幾時在家不好來?」金蓮道:「賊囚,你早不說做甚麼來?」平安道:「罷了,也是他造化。可哥二位娘出來看見叫住他,照顧了他這些東西去了。」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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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閑來無事倚門楣,恰見驚閨一老來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不獨纖微能濟物,無緣滴水也難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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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五十九囘 西門慶露陽驚愛月 李瓶兒睹物哭官哥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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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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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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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楓葉初丹槲葉黃,河陽愁髩恰新霜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鬼門徒憶空囘首,泉路憑誰說斷腸?<br class="calibre1"/>路杳雲迷愁漠漠,珠沉玉殞事茫茫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惟有淚珠能結雨,盡傾東海恨無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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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孟玉樓和潘金蓮,在門首打發磨鏡叟去了。忽見從東一人,帶着大帽、眼紗,騎着騾子,走得甚急,逕到門首下來,慌的兩個婦人徃後走不迭。落後揭開眼紗,卻是韓夥計來家了。平安忙問道:「貨車到了不曾?」韓道國道:「貨車進城了,稟問老爹卸在那裡?」平安道:「爹不在家,徃周爺府裡吃酒去了,教卸在對門樓上哩。你老人家請進裡邊去。」不一時,陳敬濟出來,陪韓道國入後邊見了月娘,出來廳上,拂去塵土,把行李搭褳教王經送到家去。月娘一面打發出飯來與他吃了。不一時,貨車纔到。敬濟拏鑰匙開了那邊樓上門,就有卸車的小脚子領籌搬運,一箱箱都堆卸在樓上。十大車段貨,直卸到掌燈時分。崔本也來幫扶。完畢,查數鎖門,貼上封皮,打發小脚錢出門。早有玳安徃守備府報西門慶去了。西門慶聽見家中卸貨,吃了幾盃酒,約掌燈以後就來家。韓夥計等着見了,在廳上坐的,悉把前後徃囘事說了一遍。西門慶因問:「錢老爹書下了,也見些分上不曾?」韓道國道:「全是錢老爹這封書,十車貨少使了許多稅錢。小人把段箱,兩箱並一箱,三停只報了兩停,都當茶葉、馬牙香櫃上稅過來了。通共十大車貨,只納了三十兩五錢鈔銀子。老爹接了報單,也沒差巡攔下來查點,就把車喝過來了。」西門慶聽言,滿心歡喜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一喜,要知其不獨為銀子便益。</span>因說:「到明日,少不的重重買一分礼謝他。」於是分付陳敬濟陪韓夥計、崔大哥坐,後邊拏菜出來,留吃了一囘酒,方纔各散囘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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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王六兒聽見韓道國來了,分付丫頭春香、錦兒,伺候下好茶好飯。等的晚上,韓道國到家,拜了家堂,脫了衣裳,淨了面目,夫妻二人各訴離情一遍。韓道國悉把買賣得意一節告訴老婆,老婆又見搭褳內沉沉重重許多銀兩,因問他,替己又帶了一二百兩貨物酒米,卸在門外店裡,慢慢發賣了銀子來家。老婆滿心歡喜道:「我聽見王經說,又尋了個甘夥計做賣手,咱每和崔大哥與他同分利錢使,這個又好了。到出月開鋪了。」韓道國道:「這裡使着了人做賣手,南邊還少個人立庄置貨,老爹已定還裁派我去。」老婆道:「你看貨才料,自古能者多勞。你不會做買賣那老爹托你麼!常言『不將辛苦意,難得世間財』。你外邊走上三年,你若懶得去,等我對老爹說了,教姓甘的和保官兒打外,你便在家賣貨就是了。」韓道國道:「外邊走熟了,也罷了。」老婆道:「可又來,你先生迷了路,在家也是閑!」說畢,擺上酒來,夫婦二人飲了幾盃闊別之酒,收拾就寢。是夜歡娛無度,不必細說。次日卻是八月初一日,韓道國早到房子內,同崔本、甘夥計看着收拾裝修土庫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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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西門慶見貨物卸了,家中無事,忽然心中想起,要徃鄭愛月兒家去。暗暗使玳安兒送了三兩銀子、一套紗衣服與他。鄭家鴇子聽見西門老爹來請他家姐兒,如天上落下來的一般,連忙收下禮物,沒口子向玳安道:「你多頂上老爹,就說他姐兒兩個都在家裡伺候老爹,請老爹早些兒下降。」玳安走來家中書房內,囘了西門慶話。西門慶約午後時分,分付玳安收拾着涼轎,頭上戴着披巾,身上穿青緯羅暗補子直身,粉底皁靴,先走在房子看了一囘裝修土庫,然後起身,坐上涼轎,放下斑竹簾來,琴童、玳安跟隨,留王經在家,止叫春鴻背着直袋,逕徃院中鄭愛月兒家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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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天仙機上整香羅,入手先拖雪一窩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不獨桃源能問渡,卻來月窟伴嫦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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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鄭愛香兒打扮的粉面油頭,見西門慶到,笑吟吟在半門裡首迎接進去。到於明間客位,道了萬福。西門慶坐下,就分付小厮琴童:「把轎囘了家去,晚夕騎馬來接。」琴童跟轎家去,止留玳安和春鴻兩個伺候。少頃,鴇子出來拜見,說道「外日姐兒在宅內多有打攪,老爹來這裡,自恁走走罷了,如何又賜將礼來?又多謝與姐兒的衣服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那日叫他,怎的不去?只認王皇親家了!」鴇子道:「俺每如今還恠董嬌兒和李桂兒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開口只恠別人,是鴇兒口角。</span>不知是老爹生日叫唱,他每都有了礼,只俺們姐兒沒有。若早知時,決不答應王皇親家唱,先徃老爹宅裡去了。落後,老爹那裡又差了人來,慌的老身背着王家人,連忙攛掇姐兒打後門上轎去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先日我在他夏老爹家酒席上,就定下他了。他若那日不去,我不消說的就惱了。怎的他那日不言不語,不做喜歡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鄭月兒深處,西門慶淺人,所以不知。</span>端的是怎麼說?」鴇子道:「小行貨子家,自從梳弄了,那裡好生出去供唱去!到老爹宅內,見人多,不知唬的怎樣的。他從小是恁不出語,嬌養慣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語語洗髮鄭月兒嬌痴之性。</span>你看,甚時候纔起來!老身該催促了幾遍,說老爹今日來,你早些起來收拾了罷。他不依,還睡到這咱晚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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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丫鬟拏茶上來,鄭愛香兒向前遞了茶吃了。鴇子道:「請老爹到後邊坐罷。」鄭愛香兒就讓西門慶進入鄭愛月兒的房外明間內坐下,西門慶看見上面楷書「愛月軒」三字。坐了半日,忽聽簾櫳響處,鄭愛月兒出來,不戴鬏髻,頭上挽着一窩絲杭州纘,梳的黑鬖鬖光油油的烏雲,雲𩬆堆鴉,猶若輕烟密霧。上着白藕絲對衿仙裳,下穿紫綃翠紋裙,脚下露紅鴛鳳嘴鞋,前搖寶玉玲瓏,越顯那芙蓉粉面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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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若非道子觀音畫,定然延壽美人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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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愛月兒走到下面,望上不端不正與西門慶道了萬福,就用灑金扇兒掩着粉臉坐在旁邊。西門慶注目停視,比初見時節越發齊整,不覺心搖目蕩,不能禁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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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丫鬟又拏一道茶來。這粉頭輕搖羅袖,微露春纖,取一鍾,雙手遞與西門慶,然後與愛香各取一鐘相陪。吃畢,收下盞托去,請寬衣服房裡坐。西門慶叫玳安上來,把上蓋青紗衣寬了,搭在椅子上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鄭月兒深情人,不肯便滿面春風,西門慶又恐失官體,所以乍見時疏疏落落。</span>進入粉頭房中,但見瑤窓繡幕,錦褥華裀,異香襲人,極其清雅,真所謂神仙洞府,人跡不可到者也。彼此攀話調笑之際,只見丫鬟進來安放桌兒,擺下許多精製菜蔬。先請吃荷花細餅,鄭愛月兒親手揀攢肉絲捲就,安放小泥金碟兒內,遞與西門慶吃。須臾,吃了餅,收了家伙去,就鋪茜紅毡條,取出牙牌三十二扇,與西門慶抹牌。抹了一囘,收過去,擺上酒來。但見盤堆異果,酒泛金波,十分齊整。姊妹二人遞了酒,在旁箏排雁柱,款跨絞綃,愛香兒彈箏,愛月兒琵琶,唱了一套「兜的上心來」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曲題妙絕,不獨當西門慶之心,而來情去脈,隱隱接上。</span>端的詞出佳人口,有裂石遶梁之聲。唱畢,促席而坐,拏骰盆兒與西門慶搶紅猜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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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飲勾多時,鄭愛香兒推更衣出去了,獨有愛月兒陪着西門慶吃酒。先是西門慶向袖中取出白綾汗巾兒,上頭束着個金穿心盒兒。鄭愛月兒只道是香茶,便要開啟。西門慶道:「不是香茶,是我逐日吃的補藥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分明損藥,到說是補藥,妙,妙。</span>我的香茶不放在這裡面,只用紙包着。」於是袖中取出一包香茶桂花餅兒遞與他。那愛月兒不信,還伸手徃他袖子裡掏,又掏出個紫縐紗汗巾兒,上拴着一副揀金挑牙兒,拏在手中觀看,甚是可愛。說道:「我見桂姐和吳銀姐都拏着這樣汗巾兒,原來是你與他的。」西門慶道:「是我揚州船上帶來的。不是我與他,誰與他的?你若愛,與了你罷。到明日,再送一副與你姐姐。」說畢,西門慶就着鍾兒裡酒,把穿心盒兒內藥吃了一服,把粉頭摟在懷中,兩個一遞一口兒飲酒咂舌,無所不至。西門慶又舒手摸弄他香乳,緊緊就就賽麻圓滑膩。一面扯開衫兒觀看,白馥馥猶如瑩玉一般。揣摩良久,淫心輒起,腰間那話突然而興。解開褲帶,令他纖手籠揝。粉頭見其粗大,唬的吐舌害怕,雙手摟定西門慶脖項說道:「我的親親,你今日初會,將就我,只放半截兒罷!若都放進去,我就死了。你敢吃藥養的這等大,不然,如何天生恁恠剌剌兒的?紅赤赤,紫漒漒,好砢硶人子!」西門慶笑道:「我的兒!你下去替我品品。」愛月兒道:「慌怎的,徃後日子多如樹葉兒。今日初會,人生面不熟,再來,等我替你品。」說畢,西門慶欲與他交歡,愛月兒道:「你不吃酒了?」西門慶道:「我不吃了,咱睡罷。」愛月兒便叫丫鬟把酒桌擡過一邊,與西門慶脫靴,他便徃後邊更衣澡牝去了。西門慶脫靴時,還賞了丫頭一塊銀子,打發先上床睡,炷了香,放在薰籠內。良久,婦人進房,問西門慶:「你吃茶不吃?」西門慶道:「我不吃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兩不吃,情急甚矣。</span>一面掩上房門,放下綾綃來,將絹兒安放在褥下,解衣上床。兩個枕上鴛鴦,被中鸂鶒。西門慶見粉頭肌膚纖細,牝淨無毛,猶如白麵蒸餅一般,柔嫩可愛。抱了抱腰肢,未盈一掬。誠為軟玉溫香,千金難買。於是把他兩隻白生生銀條般嫩腿兒,夾在兩邊腰眼間,那話上使了托子,向花心裡頂入。龜頭昂大,濡攪半晌,方纔沒稜。那愛月兒把眉頭縐在一處,兩手攀擱在枕上,隱忍難捱。朦朧着星眼,低聲說道:「今日你饒了鄭月兒罷!」西門慶聽了,愈覺銷魂,肆行抽送,不勝歡娛。正是:得多少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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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春點桃花紅綻蕊,風欺楊桺綠翻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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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與鄭月兒留戀至三更,方纔囘家。到次日,吳月娘打發他徃衙門中去了,和玉樓、金蓮、李嬌兒都在上房坐的。只見玳安進來上房取尺頭匣兒,徃夏提刑送生日礼去。月娘因問玳安:「你爹昨日坐轎於徃誰家吃酒,吃到那咱晚纔囘家?想必又在韓道國家,望他那老婆去來。原來賊囚根子成日只瞞着我,背地替他幹這等繭兒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月娘不開口則已,開口亦不饒人。</span>玳安道:「不是。他漢子來家,爹怎好去的!」月娘道:「不是那裡,卻是誰家?」那玳安又不說,只是笑。取了段匣,送礼去了。潘金蓮道:「大姐姐,你問這賊囚根子,他怎肯寔說?我聽見說蠻小厮昨日也跟了去來,只叫蠻小厮來問就是了。」一面把春鴻叫到跟前。金蓮問:「你昨日跟了你爹轎子去,在誰家吃酒來?你寔說便罷,不寔說,如今你大娘就要打你。」那春鴻跪下便道:「娘休打小的,待小的說就是了。小的和玳安、琴童哥三個,跟俺爹從一座大門樓進去,轉了幾條街巷,到個人家,只半截門兒,都用鋸齒兒鑲了。門裡立着個娘娘,打扮的花花黎黎的。」金蓮聽見笑了,說道:「囚根子,一個院裡半門子也不認的?趕着粉頭叫娘娘起來。」又問道:「那個娘娘怎麼模樣?你認的他不認的?」春鴻道:「我不認的他,也象娘每頭上戴着這個假殼。進入裡面,一個白頭的阿婆出來,望俺爹拜了一拜。落後請到後邊,又是一位年小娘娘出來,不戴假殼,生的瓜子面,搽的嘴唇紅紅的,陪着俺爹吃酒。」金蓮道:「你們都在那裡坐來?」春鴻道:「我和玳安、琴童哥便在阿婆房裡,陪着俺每吃酒並肉兜子來。」把月娘、玉樓笑的了不得。因問道:「你認的他不認的?」春鴻道:「那一個好似在咱家唱的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若玳安開口說破,有何趣味!妙在令春鴻隱隱約約畫個影子,似是而實非,涵養文情,真如生龍活虎。</span>玉樓笑道:「就是李桂姐了。」月娘道:「原來摸到他家去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說來想來,自是桂姐無疑,雖百口亦難置辨,而孰知其不然。天下事不可意度如此。</span>李嬌兒道:「俺家沒半門子。」金蓮道:「只怕你家新安了半門子是的。」問了一囘。西門慶來家,就徃夏提刑家拜壽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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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潘金蓮房中養的一隻白獅子貓兒,渾身純白,只額兒上帶龜背一道黑,名喚雪裡送炭,又名雪獅子。又善會口啣汗巾子,拾扇兒。西門慶不在房中,婦人晚夕常抱他在被窩裡睡,又不撒尿屎在衣服上,呼之即至,揮之即去,婦人常喚他是雪賊。每日不吃牛肝乾魚,只吃生肉,調養的十分肥壯,毛內可藏一雞蛋。甚是愛惜他,終日在房裡用紅絹裹肉,令貓撲而撾食。這日也是合當有事,官哥兒心中不自在,連日吃劉婆子藥,略覺好些。李瓶兒與他穿上紅段衫兒,安頓在外間炕上頑耍,迎春守着,奶子便在旁吃飯。不料這雪獅子正蹲在護炕上,看見官哥兒在炕上,穿着紅衫兒一動動的頑耍,只當平日哄喂他肉食一般,猛然望下一跳,將官哥兒身上皆抓破了。只聽那官哥兒「呱」的一聲,倒嚥了一口氣,就不言語了,手脚俱風搐起來。慌的奶子丟下飯碗,摟抱在懷,只顧唾噦,與他收驚。那貓還來趕着他要撾,被迎春打出外邊去了。如意兒實承望孩子搐過一陣好了,誰想只顧常連,一陣不了一陣搐起來。忙使迎春後邊請李瓶兒去,說:「哥兒不好了,風搐着哩,娘快去!」那李瓶兒不聽便罷,聽了,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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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驚損六葉連肝肺,唬壞三毛七孔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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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連月娘慌的兩步做一步,逕撲到房中。見孩子搐的兩隻眼直徃上弔,通不見黑眼睛珠兒,口中白沫流出,咿咿猶如小雞叫,手足皆動。一見心中猶如刀割相侵,連忙摟抱起來,臉搵着他嘴兒,大哭道:「我的哥哥,我出去好好兒,怎麼就搐起來?」迎春與奶子,悉把被五娘房裡貓所唬一節說了。那李瓶兒越發哭起來,說道:「我的哥哥,你緊不可公婆意,今日你只當脫不了,打這條路兒去了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以瓶兒之忍耐,到此時亦忍耐不住,怨恨極矣。</span>月娘聽了,一聲兒沒言語,一面叫將金蓮來,問他說: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多此一問。</span>「是你屋裡的貓唬了孩子?」金蓮問:「是誰說的?」月娘指着:「是奶子和迎春說來。」金蓮道:「你看這老婆子這等張嘴!俺貓在屋裡好好兒的臥着不是。你每怎的把孩子唬了,沒的賴人起來。瓜兒只揀軟處捏,俺每這屋裡是好纏的!」月娘道:「他的貓怎得來這屋裡?」迎春道:「每常也來這邊屋裡走跳。」金蓮接過來道:「早時你說,每常怎的不撾他?可哥今日兒就撾起來?你這丫頭也跟着他恁張眉瞪眼兒,六說白道的。將就些兒罷了,怎的要把弓兒扯滿了?可哥兒俺每自恁沒時運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惹他開口。</span>於是使性子抽身徃房裡去了。看官聽說:潘金蓮見李瓶兒有了官哥兒,西門慶百依百隨,要一奉十,故行此陰謀之事,馴養此貓,必欲唬死其子,使李瓶兒寵衰,教西門慶復親於己。就如昔日屠岸賈養神獒害趙盾丞相一般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亦在有意無意間,未必如所言者之甚也。</span>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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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花枝葉底猶藏刺,人心怎保不懷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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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月娘衆人見孩子只顧搐起來,一面熬薑湯灌他,一面使來安兒快叫劉婆去。不一時,劉婆子來到,看了脈息,只顧跌脚,說道:「此遭驚唬重了,難得過了。快熬燈心薄荷金銀湯。」取出一丸金箔丸來,向鍾兒內研化。牙關緊閉,月娘連忙拔下金簪兒來,撬開口,灌下去。劉婆道:「過得來便罷。如過不來,告過主家奶奶,必須要灸幾醮纔好。」月娘道:「誰敢耽?必須等他爹來問了不敢。灸了,惹他來家喓喝。」李瓶兒道:「大娘救他命罷!若等來家,只恐遲了。若是他爹罵,等我承當就是了。」月娘道:「孩兒是你的孩兒,隨你灸,我不敢張主,」當下,劉婆子把官哥兒眉攢、脖根、兩手關尺並心口,共灸了五醮,放他睡下。那孩子昏昏沉沉,直睡到日暮時分西門慶來家還不醒。那劉婆見西門慶來家,月娘與了他五錢銀子,一溜烟從夾道內出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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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歸到上房,月娘把孩子風搐不好對西門慶說了,西門慶連忙走到前邊來看視,見李瓶兒哭的眼紅紅的,問:「孩兒怎的風搐起來?」李瓶兒滿眼落淚,只是不言語。問丫頭、奶子,都不敢說。西門慶又見官哥手上皮兒去了,灸的滿身火艾,心中焦燥,又走到後邊問月娘。月娘隱瞞不住,只得把金蓮房中貓驚唬之事說了:「劉婆子剛纔看,說是急驚風,若不鍼灸,難過得來。若等你來,只恐怕遲了。他娘母子自主張,叫他灸了孩兒身上五醮,纔放下他睡了。這半日還未醒。」西門慶不聽便罷,聽了此言,三屍暴跳,五臟氣冲,怒從心上起,惡向膽邊生,直走到潘金蓮房中,不繇分說,尋着雪獅子,提着脚走向穿廊,望石臺基輪起來只一摔,只聽响喨一聲,腦漿迸萬朵桃花,滿口牙零噙碎玉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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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不在陽間擒鼠耗,卻歸陰府作狸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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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潘金蓮見他拏出貓去摔死了,坐在炕上風紋也不動。待西門慶出了門,口裡喃喃吶吶罵道:「賊作死的強盜,把人粧出去殺了纔是好漢!一個貓兒礙着你𠳹屎?亡神也似走的來摔死了。他到陰司裡,明日還問你要命,你慌怎的?賊不逢好死變心的強盜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西門慶正在氣頭上,又不敢明嚷,又不能暗忍,明嚷恐討沒趣,暗忍又恐人笑,等其去後,卻牢牢叨叨作絮語,妙得其情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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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走到李瓶兒房裡,因說奶子、迎春:「我教你好看着孩兒,怎的教貓唬了他,把他手也撾了!又信劉婆子那老淫婦,平白把孩子灸的恁樣的。若好便罷,不好,把這老淫婦拏到衙門裡,與他兩拶!」李瓶兒道:「你看孩兒緊自不得命,你又是恁樣的。孝順是醫家,他也巴不得要好哩。」李瓶兒只指望孩兒好來,不料被艾火把風氣反於內,變為慢風,內裡抽搐的腸肚兒皆動,尿屎皆出,大便屙出五花顏色,眼目忽睜忽閉,終朝只是昏沉不省,奶也不吃了。李瓶兒慌了,到處求神問卜打卦,皆有兇無吉。月娘瞞着西門慶又請劉婆子來家跳神,又請小兒科太醫來看。都用接鼻散試之:若吹在鼻孔內打鼻涕,還看得;若無鼻涕出來,則看陰騭守他罷了。於是吹下去,茫然無知,並無一個噴涕出來。越發晝夜守着哭涕不止,連飲食都減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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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看看到八月十五日將近,月娘因他不好,連自家生日都囘了不做,親戚內眷,就送礼來也不請。家中止有吳大妗子、楊姑娘並大師父來相伴。那薛姑子和王姑子兩個,在印經處爭分錢不平,又使性兒,彼此互相揭調。十四日,賁四同薛姑子催討,將經卷挑將米,一千五百卷都完了。李瓶兒又與了一弔錢買紙馬香燭。十五日同陳敬濟早徃岳廟裡進香紙,把經看着都散施盡了,走來囘李瓶兒話。喬大戶家,一日一遍使孔嫂兒來看,又舉薦了一個看小兒的鮑太醫來看,說道:「這個變成天弔客忤,治不得了。」白與了他五錢銀子,打發去了。灌下藥去也不受,還吐出了。只是把眼合着,口中咬的牙格支支響。李瓶兒通衣不解帶,晝夜抱在懷中,眼淚不乾的只是哭。西門慶也不徃那裡去,每日衙門中來家,就進來看孩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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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時正值八月下旬天氣,李瓶兒守着官哥兒睡在床上,桌上點着銀燈,丫鬟養娘都睡熟了。覷着滿窓月色,更漏沉沉,果然愁腸萬結,離思千端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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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人逢喜事精神爽,悶來愁腸瞌睡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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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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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銀河耿耿,玉漏迢迢。穿窓皓月耿寒光,透戶涼風吹夜氣。樵樓禁鼓,一更未盡一更敲;別院寒砧,千搗將殘千搗起。畫簷前叮噹鐵馬,敲碎思婦情懷;銀臺上閃爍燈光,偏照佳人長嘆。一心只想孩兒好,誰料愁來睡夢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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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下,李瓶兒臥在床上,似睡不睡,夢見花子虛從前門外來,身穿白衣,恰似活時一般。見了李瓶兒,厲聲罵道:「潑賊淫婦,你如何抵盜我財物與西門慶?如今我告你去也。」被李瓶兒一手扯住他衣袖,央及道:「好哥哥,你饒恕我則個!」花子虛一頓,撒手驚覺,卻是南柯一夢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國家將亡,必有妖孽,好時偏不夢見。</span>醒來,手裡扯着卻是官哥兒的衣衫袖子。連噦了幾口道:「恠哉!恠哉!」聽一聽更鼓,正打三更三點。李瓶兒唬的渾身冷汗,毛髮皆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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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,西門慶進房來,就把夢中之事告訴一遍。西門慶道:「知道他死到那裡去了!此是你夢想舊境。只把心來放正着,休要理他。如今我使小厮拏轎子接了吳銀兒來,與你做個伴兒。再把老馮叫來伏侍兩日。」玳安打院裡接了吳銀兒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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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消到日西時分,那官哥兒在奶子懷裡只搐氣兒了。慌的奶子叫李瓶兒:「娘,你來看哥哥,這黑眼睛珠兒只徃上翻,口裡氣兒只有出來的,沒有進去的。」這李瓶兒走來抱到懷中,一面哭起來,叫丫頭:「快請你爹去!你說孩子待斷氣也。」可哥常峙節又走來說話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常峙節不先不後偏到此時來,真若有窮鬼使之者然。</span>告訴房子兒尋下了,門面兩間,二層,大小四間,只要三十五兩銀子。西門慶聽見後邊官哥兒重了,就打發常峙節起身,說:「我不送你罷,改日我使人拏銀子和你看去。」急急走到李瓶兒房中。月娘衆人都在房裡瞧着,那孩子在他娘懷裡一口口搐氣兒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情景逼真。</span>西門慶不忍看他,走到明間椅子上坐着,只長吁短嘆。那消半盞茶時,官哥兒嗚呼哀哉,斷氣身亡。時八月廿三日申時也,只活了一年零兩個月。合家大小放聲号哭。那李瓶兒撾耳撓腮,一頭撞在地下,哭的昏過去。半日方纔蘇省,摟着他大放聲哭叫道:「我的沒救星兒,心疼殺我了!寧可我同你一答兒裡死了罷,我也不久活在世上了。我的拋閃殺人的心肝,撇的我好苦也!」那奶子如意兒和迎春在旁,哭的言不得,動不得。西門慶即令小厮收拾前廳西廂房乾淨,放下兩條寬凳,要把孩子連枕蓆被褥擡出去那裡挺放。那李瓶兒倘在孩兒身上,兩手摟抱着,那裡肯放!口口聲聲直叫:「沒救星的冤家!嬌嬌的兒!生揭了我的心肝去了!撇的我枉費辛苦,乾生受一場,再不得見你了,我的心肝!……」月娘衆人哭了一囘,在旁勸他不住。西門慶走來,見他把臉抓破了,滾的寶髻蓬鬆,烏雲散亂,便道:「你看蠻的!他既然不是你我的兒女,幹養活他一場,他短命死了,哭兩聲丟開罷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畢竟男子漢轉念快。</span>如何只顧哭了去!又哭不活他,你的身子也要緊。如今擡出去,好叫小厮請陰陽來看。這是甚麼時候?」月娘道:「這個也有申時前後。」玉樓道:「我頭裡怎麼說來?他管情還等他這個時候纔去。原是申時生,還是申時死。日子又相同,都是二十三日,只是月分差些。圓圓的一年零兩個月。」李瓶兒見小厮每伺候兩旁要擡他,又哭了,說道:「慌擡他出去怎麼的?大媽媽,你伸手摸摸,他身上還熱哩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婦人痴語酷肖。</span>叫了一聲:「我的兒嚛!你教我怎生割捨的你去?坑得我好苦也!……」一頭又撞倒在地下,哭了一囘。衆小厮纔把官哥兒擡出,停在西廂房內。月娘向西門慶計較:「還對親家那裡並他師父廟裡說聲去。」西門慶道,「他師父廟裡,明早去罷。」一面使玳安徃喬大戶家說了,一面使人請了徐陰陽來批書。又拏出十兩銀子與賁四,教他快擡了一付平頭杉板,令匠人隨即攢造了一具小棺槨兒,就要入殮。喬宅那裡一聞來報,喬大戶娘子隨即坐轎子來,進門就哭。月娘衆人又陪着大哭了一場,告訴前事一遍。不一時,陰陽徐先生來到,看了,說道:「哥兒還是正申時永逝。」月娘分付出來,教與他看看黑書。徐先生將陰陽祕書瞧了一囘,說道:「哥兒生於政和丙申六月廿三日申時,卒於政和丁酉八月廿三日申時。月令丁酉,日干壬子,犯天地重䘮,本家要忌忌哭聲,親人不忌。入殮之時,蛇、龍、鼠、兔四生人,避之則吉。又黑書上云:壬子日死者,上應寶瓶宮,下臨齊地。他前生曾在兗州蔡家作男子,曾倚力奪人財物,吃酒落魄,不敬天地六親,橫事牽連,遭氣寒之疾,久臥床蓆,穢汙而亡。今生為小兒,亦患風癇之疾。十日前被六畜驚去魂魄,又犯土司太歲,先亡攝去魂魄,托生徃鄭州王家為男子,後作千戶,壽六十八歲而終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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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須臾,徐先生看了黑書,請問老爹,明日出去或埋或化,西門慶道:「明日如何出得!擱三日,念了經,到五日出去,墳上埋了罷。」徐先生道:「二十七日丙辰,合家本命都不犯,宜正午時掩土。」批畢書,一面就收拾入殮,已有三更天氣。李瓶兒哭着徃房中,尋出他幾件小道衣、道髻、鞋襪之類,替他安放在棺槨內,釘了長命釘,合家大小又哭了一場,打發陰陽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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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次日,西門慶亂着,也沒徃衙門中去。夏提刑打聽得知,早晨衙門散時,就來弔問。又差人對吳道官廟裡說知,到三日,請報恩寺八衆僧人在家誦經。吳道官廟裡並喬大戶家,俱備折卓三牲來祭奠。吳大舅、沈姨夫、門外韓姨夫、花大舅都有三牲祭卓來燒紙。應伯爵、謝希大、溫秀才、常峙節、韓道國、甘出身、賁第傳、李智、黃四都鬬了分資,晚夕來與西門慶伴宿。打發僧人去了,叫了一起提偶的,先在哥兒靈前祭畢,然後,西門慶在大廳上放卓席管待衆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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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日院中李桂姐、吳銀兒並鄭月兒三家,都有人情來上紙。李瓶兒思想官哥兒,每日黃懨懨,連茶飯兒都懶待吃,題起來只是哭涕,把喉音都哭啞了。西門慶怕他思想孩兒,尋了拙智,白日裡分付奶子、丫鬟和吳銀兒相伴他,不離左右。晚夕,西門慶一連在他房中歇了三夜,枕上百般解勸。薛姑子夜間又替他念《楞嚴經》、《解冤咒》,勸他:「休要哭了。他不是你的兒女,都是宿世冤家債主。《陀羅經》上不說的好:昔日有一婦人,生產孩兒三遍,俱不過兩歲而亡,婦人悲啼不已。抱兒江邊,不忍拋棄。感得觀世音菩薩化作一僧,謂此婦人曰:『不用啼哭,此非你兒,是你生前冤家。三度托生,皆欲殺汝。你若不信,我交你看。』將手一指,其兒遂化作一夜叉之形,向水中而立,報言:『汝曾殺我來,我特來報冤。今因汝常持《佛頂心陀羅經》,善神日夜擁護,所以殺汝不得。我已蒙觀世音菩薩受度了,從今永不與汝為冤。』道畢,遂沉水中不見。不該我貧僧說,你這兒子,必是宿世冤家,托來你蔭下,化目化財,要惱害你身。為你捨了此《佛頂心陀羅經》一千五百卷,有此功行,他害你不得,故此離身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邊捨經而一邊人死,似難再言因果矣。而薛姑反以人死為捨經一報,說得有源有委,利嘴之可長如此,尼僧之利嘴如此。</span>到明日再生下來,纔是你兒女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一轉更妙。</span>李瓶兒聽了,終是愛緣不斷。但題起來,輒流涕不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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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須臾過了五日,到廿七日早晨,顧了八名青衣白帽小童,大紅銷金棺與幡幢、雪蓋、玉梅、雪桺圍隨,前首大紅銘旌,題着「西門塚男之樞」。吳道官廟裡,又差了十二衆青衣小道童兒來,遶棺轉咒生神玉章,動清樂送殯。衆親朋陪西門慶穿素服走至大街東口,將及門上,纔上頭口。西門慶恐怕李瓶兒到墳上悲痛,不叫他去。只是吳月娘、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、大姐,家裡五頂轎子,陪喬親家母、大妗子和李桂兒、鄭月兒、吳舜臣媳婦鄭三姐徃墳頭去,留下孫雪娥、吳銀兒並兩個姑子在家與李瓶兒做伴兒。李瓶兒見不放他去,見棺材起身,送出到大門首,趕着棺材大放聲,一口一聲只叫:「不來家虧心的兒嚛!」叫的連聲氣破了。不防一頭撞在門底下,把粉額磕傷,金釵墜地,慌的吳銀兒與孫雪娥向前搊扶起來,勸歸後邊去了。到了房中,見炕上空落落的,只有他耍的那壽星博浪鼓兒還掛在床頭上,想將起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記瓶兒初進門時何等冷落,尚歡喜忍耐,今雖子死,實無減於舊,遂淒涼痛苦如此,何人心之不能平耶。</span>拍了桌子,又哭個不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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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吳銀兒在旁,拉着他手勸說道:「娘少哭了,哥哥已是拋閃你去了,那裡再哭得活!你須自解自嘆,休要只顧煩惱。」雪娥道:「你又年少青春,愁到明日養不出來也怎的?這裡墻有縫,壁有眼,俺每不好說的。他使心用心,反累已身。他將你孩子害了,教他一還一報,問他要命。不知你我被他活埋了幾遭了!只要漢子常守着他便好,到人屋裡睡一夜兒,他就氣生氣死。早是前者,你每都知道,漢子等閑不到我後邊,纔到了一遭兒,你看他就背地裡唧喳成一塊,對着他姐兒每說我長道我短。俺每也不言語,每日洗眼兒看着他。這個淫婦,到明日還不知怎麼死哩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三句語就到自己心事,積恨之深可想。</span>李瓶兒道:「罷了,我也惹了一身病在這裡,不知在今日明日死,和他也爭執不得了,隨他罷!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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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着,只見奶子如意兒向前跪下,哭道:「小媳婦有句活,不敢對娘說,今日哥兒死了,乃是小媳婦沒造化。只怕徃後爹與大娘打發小媳婦出去,小媳婦男子漢又沒了,那裡投奔?」李瓶兒見他這般說,又心中傷痛起來,便道:「恠老婆,孩子便沒了,我還沒死哩!總然我到明日死了,你恁在我手下一場,我也不教你出門。徃後你大娘生下哥兒小姐來,交你接了奶,就是一般了。你慌亂的是甚麼?」那如意兒方纔不言語了。李瓶兒良久又悲慟哭起來,雪娥與吳銀兒兩個又解勸說道:「你肚中吃了些甚麼,只顧哭了去!」一面叫綉春後邊拏了飯來,擺在桌上,陪他吃。那李瓶兒怎生嚥下去!只吃了半甌兒,就丟下不吃了。西門慶在墳上,叫徐先生畫了穴,把官哥兒就埋在先頭陳氏娘懷中,抱孫葬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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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日喬大戶井衆親戚都有祭祀,就在新蓋捲棚管待飲酒一日。來家,李瓶兒與月娘、喬大戶娘子、大妗子磕着頭又哭了。向喬大戶娘子說道:「親家,誰似奴養的孩兒不氣長,短命死了。既死了,累你家姐姐做了望門寡,勞而無功,親家休要笑話。」喬大戶娘子說道:「親家怎的這般說話?孩兒每各人壽數,誰人保的後來的事!常言先親後不改。親家每又不老,徃後愁沒子孫?須要慢慢來。親家也少要煩惱了。」說畢,作辭囘家去了。西門慶在前廳教徐先生灑掃,各門上都貼闢非黃符。死者煞高三丈,向東北方而去,遇日遊神冲囘不出,斬之則吉,親人不忌。西門慶拏出一疋大布、二兩銀子謝了徐先生,管待出門。晚夕入李瓶兒房中陪他睡。夜間百般言語溫存。見官哥兒的戲耍物件都還在跟前,恐怕這瓶兒看見思想煩惱,都令迎春拏到後邊去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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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思想嬌兒晝夜啼,寸心如割命懸絲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世間萬般哀苦事,除非死別共生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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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六十囘 李瓶兒病纏死孽 西門慶官作生涯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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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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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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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倦睡懨懨生怕起,如痴如醉如慵。半垂半捲舊簾櫳。眼穿芳草綠,淚襯落花紅。追憶當年魂夢斷,為雲為雨為風。悽悽樓上數歸鴻。悲淚三兩陣,哀緒萬千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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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——右調《臨江仙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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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潘金蓮見孩子沒了,每日抖擻精神,百般稱快,指着丫頭罵道:「賊淫婦!我只說你日頭常晌午,卻怎的今日也有錯了的時節?你『斑鳩跌了蛋——也嘴答谷了』!『春凳折了靠背兒——沒的椅了』!『王婆子賣了磨——推不的了』!『老鴇子死了粉頭——沒指望了』!卻怎的也和我一般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官哥既死,怨妒俱可相忘,而猶喋喋不已,何哉?豈花子虛附之而逼其命耶!</span>李瓶兒這邊屋裡分明聽見,不敢聲言,背地裡只是掉淚。着了這暗氣暗惱,又加之煩惱憂戚,漸漸精神恍亂,夢魂顛倒,每日茶飯都減少了。自從葬了官哥兒第二日,吳銀兒就家去了。老馮領了個十三歲的丫頭來,五兩銀子賣與孫雪娥房中使喚,改名翠兒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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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李瓶兒一者思念孩兒,二者着了重氣,把舊病又發起來,照舊下邊經水淋漓不止。西門慶請任醫官來看,討將藥來吃下去,如水澆石一般,越吃越旺。那消半月之間,漸漸容顏頓減,肌膚消瘦,而精彩丰標無復昔時之態矣。正是:肌骨大都無一把,如何禁架許多愁!一日,九月初旬,天氣淒涼,金風漸漸。李瓶兒夜間獨宿房中,銀床枕冷,紗窓月浸,不覺思想孩兒,欷歔長嘆,恍恍然恰似有人彈的窓櫺響。李瓶兒呼喚丫鬂,都睡熟了不答,乃自下床來,倒<span class="kuo"></span>弓鞋,翻披繡襖,開了房門。出戶視之,彷彿見花子虛抱着官哥兒叫他,新尋了房兒,同去居住。李瓶兒還捨不的西門慶,不肯去,雙手就抱那孩兒,被花子虛只一推,跌倒在地。撒手驚覺,卻是南柯一夢。嚇了一身冷汗,嗚嗚咽咽,只哭到天明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明知為子虛之報,而猶憐惜,不忍讀甚矣,情色之奪理也。</span>正是:有情豈不等,着相自家迷。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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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纖纖新月照銀屏,人在幽閨欲斷魂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益悔風流多不足,須知恩愛是愁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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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時,來保南京貨船又到了,使了後生王顯上來取車稅銀兩。西門慶這裡寫書,差榮海拏一百兩銀子,又具羊酒金段禮物謝主事:「就說此貨過稅,還望青目一二。」家中收拾鋪面完備,又擇九月初四日開張,就是那日卸貨,連行李共裝二十大車。那日,親朋遞菓盒掛紅者約有三十多人,夏提刑也差人送礼花紅來。喬大戶叫了十二名吹打的樂工、雜耍撮弄。西門慶這裡,李銘、吳惠、鄭春三個小優兒彈唱。甘夥計與韓夥計都在櫃上發賣,一個看銀子,一個講說價錢,崔本專管收生活。西門慶穿大紅冠帶着,燒罷紙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市井氣,可笑。</span>各親友遞菓盒把盞畢,後邊廳上安放十五張桌席,五菓五菜、三湯五割,從新遞酒上坐,鼓樂喧天。在坐者有喬大戶、吳大舅、吳二舅、花大舅、沈姨夫、韓姨夫、吳道官、倪秀才、溫葵軒、應伯爵、謝希大、常峙節,還有李智、黃四、傅自新等衆夥計主管並街坊隣舍,都坐滿了席面。三個小優兒在席前唱了一套《南呂•紅衲襖》「混元初生太極」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題蓋指富貴功名,俱從財出。</span>須臾,酒過五巡,食割三道,下邊樂工吹打彈唱,雜耍百戲過去,席上觥籌交錯。應伯爵、謝希大飛起大鐘來,盃來盞去。飲至日落時分,把衆人打發散了,西門慶只留下吳大舅、沈姨夫、韓姨夫、溫葵軒、應伯爵、謝希大,從新擺上桌席,留後坐。那日新開張,夥計攢帳,就賣了五百餘兩銀子。西門慶滿心歡喜,晚夕收了鋪面,把甘夥計、韓夥計、傅夥計、崔本、賁四連陳敬濟都邀來,到席上飲酒。吹打良久,把吹打樂工也打發去了,止留下三個小優兒在席前唱。應伯爵吃的已醉上來,走出前邊解手,叫過李銘問道:「那個扎包髻兒清俊的小優兒,是誰家的?」李銘道:「二爹原來不知道?」因說道:「他是鄭奉的兄弟鄭春。前日爹在他家吃酒,請了他姐姐愛月兒了。」伯爵道:「真個?恠道前日上紙送殯都有他。」於是歸到酒席上,向西門慶道:「哥,你又恭喜,又擡了小舅子了。」西門慶笑道:「恠狗才,休要胡說。」一面叫過王經來:「斟與你應二爹一大盃酒。」伯爵向吳大舅說道:「老舅,你怎麼說?這鐘罰的我沒名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罰你這狗才一個出位妄言。」伯爵低頭想了想兒,呵呵笑了,道:「不打緊處,等我吃,我吃死不了人。」又道:「我從來吃不得啞酒,你叫鄭春上來唱個兒我聽,我纔罷了。」當下,三個小優一齊上來彈唱。伯爵令李銘、吳惠下去:「不要你兩個。我只要鄭春單彈着箏兒,只唱個小小曲兒我下酒罷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笑則有聲,寫想則有形,寫舉止語默則俱有心,何得文人刻畫至此。</span>謝希大叫道:「鄭春你過來,依着你應二爹唱個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和花子講過:有一個曲兒吃一鍾酒。」叫玳安取了兩個大銀鍾放在應二面前。那鄭春款按銀箏,低低唱《清江引》道: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即打起黃鶯兒之意。</span>「一個姐兒十六七,見一對蝴蝶戲。香肩靠粉墻,春笋彈珠淚。喚梅香趕他去別處飛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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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鄭春唱了請酒,伯爵纔飲訖,玳安又連忙斟上。鄭春又唱:「轉過雕欄正見他,斜倚定荼䕷架;佯羞整鳳衩,不說昨宵話,笑吟吟掐將花片兒打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私會,幽冷之極。</span>伯爵吃過,連忙推與謝希大,說道:「罷,我是成不的,成不的!這兩大鐘把我就打發了。」謝希大道:「傻花子,你吃不得推與我來,我是你家有𣬼的蠻子?」伯爵道:「傻花子,我明日就做了堂上官兒,少不的是你替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這狗才,到明日只好做個韶武。」伯爵笑道:「傻孩兒,我做了韶武,把堂上讓與你就是了。」西門慶笑令玳安兒:「拏磕瓜來打這賊花子!」謝希大悄悄向他頭上打了一個響瓜兒,說道:「你這花子,溫老先生在這裡,你口裡只恁胡說。」伯爵道:「溫老先兒他斯文人,不管這閒事。」溫秀才道:「二公與我這東君老先生,原來這等厚。酒席中間,誠然不如此也不樂。悅在心,樂主發散在外,自不覺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如此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滿堂醉人荒言穢語中,忽點出一段酸腐之談,錯織如錦。語云:嬉笑怒罵皆文章。閱此方知其言之妙。</span>沈姨夫向西門慶說:「姨夫,不是這等。請大舅上席,還行個令兒,或擲骰,或猜枚,或看牌,不拘詩詞歌賦、頂真續麻、急口令,說不過來吃酒。這個庶幾均勻,彼此不亂。」西門慶道:「姨夫說的是。」先斟了一盃,與吳大舅起令。吳大舅拏起骰盆兒來說道:「列位,我行一令:順着數去,遇點要個花名,花名下要頂真,不拘詩詞歌賦說一句。說不來,罰一大盃。我就是一起:一擲一點紅,紅梅花對白梅花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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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吳大舅擲了個二,多一盃。飲過酒,該沈姨夫接擲。沈姨夫說道:「二擲並頭蓮,蓮漪戲彩鴛。」沈姨夫也擲了個二,飲過兩盃,就過盆與韓姨夫行令。韓姨夫說道:「三擲三春李,李下不整冠。」韓姨夫擲完,吃了酒,送與溫秀才。秀才道:「我學生奉令了:四擲狀元紅,紅紫不以為褻服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到底帶酸。</span>溫秀才只遇了一盃酒,吃過,該應伯爵行令。伯爵道:「我在下一個字也不識,不會頂真,只說個急口令兒罷:一個急急脚脚的老小,左手拏着一個黃豆巴斗,右手拏着一條綿花叉口,望前只管跑走。一個黃白花狗,咬着那綿花叉口,那急急脚脚的老小,放下那左手提的那黃豆巴斗,走向前去打那黃白花狗。不知手鬬過那狗,狗鬬過那手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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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笑罵道:「你這賊謅斷腸子的天殺的,誰家一個手去逗狗來?一口不被那狗咬了?」伯爵道:「誰叫他不拏個棍兒來!我如今抄化子不見了柺棒兒,受狗的氣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自露破膁,妙。</span>謝希大道:「大官人,你看花子自家倒了架,說他是花子。」西門慶道:「該罰他一鍾,不成個令。謝子純,你行罷!」謝希大道:「我也說一個,比他更妙:墻上一片破瓦,墻下一匹騾馬。落下破瓦,打着騾馬。不知是那破瓦打傷騾馬,不知是那騾馬踏碎了破瓦。」伯爵道:「你笑話我的令不好,你這破瓦倒好?你家娘子兒劉大姐就是個騾馬,我就是個破瓦,俺兩個破磨對瘸驢。」謝希大道:「你家那杜蠻婆老淫婦,撒把黑豆只好喂豬哄狗,也不要他。」兩個人鬬了囘嘴,每人斟了一鍾,該韓夥計擲。韓道國道:「老爹在上,小人怎敢佔先?」西門慶道:「順着來,不要遜了。」於是韓道國說道:「五擲臘梅花,花裡遇神仙。」擲畢,該西門慶擲。西門慶道:「我要擲個六:六擲滿天星,星辰冷落碧潭水。」果然擲出個六來。應伯爵看見,說道:「哥今年上冬,管情加官進祿,主有慶事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歸到奉承上,方不失旨。</span>於是斟了一大盃酒與西門慶。一面李銘等三個上來彈唱,頑耍至更闌方散。西門慶打發小優兒出門,看收了家伙,派定韓道國、甘夥計、崔本、來保四人輪流上宿,分付仔細門戶,就過那邊去了。一宿晚景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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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次日,應伯爵領了李智、黃四來交銀子,說:「此遭只關了一千四百五六十兩銀子,不勾還人,只挪了三百五十兩銀子與老爹。等下遭關出來再找完,不敢遲了。」伯爵在旁又替他說了兩句美言。西門慶教陳敬濟來,把銀子兌收明白,打發去了。銀子還擺在桌上,西門慶因問伯爵道:「常二哥說他房子尋下了,前後四間,只要三十五兩銀子。他來對我說,正值小兒病重,我心裡亂,就打發他去了。不知他對你說來不曾?」伯爵道:「他對我說來,我說,你去的不是了,他乃郎不好,他自亂亂的,有甚麼心緒和你說話?你且休囘那房主兒,等我見哥,替你題就是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也罷,你吃了飯,拏一封五十兩銀子,今日是個好日子,替他把房子成了來罷。剩下的,叫常二哥門面開個小鋪兒,月間撰幾錢銀子兒,就勾他兩口兒盤攪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西門慶一段脫手相贈,全無吝色處,亦古今所難。</span>伯爵道:「此是哥下顧他了。」不一時,放桌兒擺上飯來,西門慶陪他吃了飯,道:「我不留你。你拏了這銀子去,替他幹幹這勾當去罷。」伯爵道:「你這裡還教個大官和我去。」西門慶道:「沒的扯淡,你袖了去就是了。」伯爵道:「不是這等說,今日我還有小事。實和哥說,家表弟杜三哥生日,早晨我送了些礼兒去,他使小厮來請我後晌坐坐。我不得來囘你話,教個大官兒跟了去,成了房子,好教他來囘你話的。」西門慶道:「若是恁說,叫王經跟你去罷。」一面叫王經跟伯爵來到了常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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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常峙節正在家,見伯爵至,讓進裡面坐。伯爵拏出銀子來與常峙節看,說:「大官人如此如此,教我同你今日成房子去,我又不得閑,杜三哥請我吃酒。我如今了畢你的事,我方纔得去。」常峙節連忙叫渾家快看茶來,說道:「哥的盛情,誰肯!」一面吃茶畢,叫了房中人來,同到新市街,兌與賣主銀子,寫立房契。伯爵分付與王經,歸家囘西門慶話。剩的銀子,叫與常峙節收了。他便與常峙節作別,徃杜家吃酒去了。西門慶看了文契,還使王經送與常二收了,不在話下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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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求人須求大丈夫,濟人須濟急時無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一切萬般皆下品,誰知恩德是良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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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六十一囘 西門慶乘醉燒陰戶 李瓶兒帶病宴重陽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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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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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蛩聲泣露驚秋枕,淚濕鴛鴦錦。獨臥玉肌涼,殘更與恨長。陰風翻翠幌,雨澁燈花暗。畢竟不成眠,鴉啼金井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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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——右調《菩薩蠻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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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一日,韓道國鋪中囘家,睡到半夜,他老婆王六兒與他商議道:「你我被他照顧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語不忘本。</span>掙了恁些錢,也該擺席酒兒請他來坐坐。況他又丟了孩兒,只當與他釋悶,他能吃多少!彼此好看。就是後生小郎看着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得妙。</span>到明日南邊去,也知財主和你我親厚,比別人不同。」韓道國道:「我心裡也是這等說。明日初五日是月忌,不好。到初六日,安排酒席,叫兩個唱的,具個柬帖,等我親自到宅內,請老爹散悶坐坐。我晚夕便徃鋪子裡睡去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下此一句,別不說緣故,兩下心照,道國固是解人。</span>王六兒道:「平白又叫甚麼唱的?只怕他酒後要來這屋裡坐坐,不方便。隔壁樂三嫂家,常走的一個女兒申二姐,年紀小小的,且會唱,他又是瞽目的,請將他來唱唱罷。要打發他過去還容易。」韓道國道:「你說的是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人家依老婆說的,亦只為其說的是耳。</span>一宿晚景題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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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,韓道國走到鋪子裡,央及溫秀才寫了個請柬兒,親見西門慶,聲喏畢,說道:「明日,小人家裡治了一盃水酒,無事請老爹貴步下臨,散悶坐一日。」因把請柬遞上去。西門慶看了,說道:「你如何又費此心。我明日倒沒事,衙門中囘家就去。」韓道國作辭出門。到次早,拏銀子叫後生胡秀買嗄飯菜蔬,一面叫廚子整理,又拏轎子接了申二姐來,王六兒同丫鬟伺候下好茶好水,單等西門慶來到。等到午後,只見琴童兒先送了一罈葡萄酒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這囘不怕韓二要吃矣。</span>然後西門慶坐着涼轎,玳安、王經跟隨,到門首下轎,頭戴忠靖冠,身穿青水緯羅直身,粉頭皁靴。韓道國迎接入內,見畢礼數,說道:「又多謝老爹賜將酒來。」正面獨獨安放一張交椅,西門慶坐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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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王六兒打扮出來,與西門慶磕了四個頭,囘後邊看茶去了。須臾,王經拏出茶來,韓道國先取一盞,舉的高高的奉與西門慶,然後自取一盞,旁邊相陪。吃畢,王經接了茶盞下去,韓道國便開言說道:「小人承老爹莫大之恩,一向在外,家中小媳婦承老爹看顧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照顧着那一件?不說之說,妙。西門慶何以措辭。</span>王經又蒙擡舉,叫在宅中答應,感恩不淺。前日哥兒沒了,雖然小人在那裡,媳婦兒因感了些風寒,不曾徃宅裡弔問的,恐怕老爹惱。今日,一者請老爹解解悶,二者就恕俺兩口兒罪。」西門慶道:「無事又教你兩口兒費心。」說着,只見王六兒也在旁邊坐下。因向韓道國道:「你和老爹說了不?」道國道:「我還不曾說哩。」西門慶問道:「是甚麼?」王六兒道:「他今日要內邊請兩位姐兒來伏侍老爹,我恐怕不方便,故不去請。隔壁樂家常走的一個女兒,叫做申二姐,諸般大小時樣曲兒,連數落都會唱。我前日在宅裡,見那一位郁大姐唱的也中中的,還不如這申二姐唱的好。教我今日請了他來,唱與爹聽。未知你老人家心下何如?若好,到明日叫了宅裡去,唱與他娘每聽。」西門慶道:「既是有女兒,亦發好了。你請出來我看看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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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韓道國叫玳安上來:「替老爹寬去衣服。」一面安放桌席,胡秀拏菓菜案酒上來。王六兒把酒開啟,燙熱了,在旁執壺,道國把盞,與西門慶安席坐下,然後纔叫出申二姐來。西門慶睜眼觀看,見他高髻雲鬟,插着幾枝稀稀花翠,淡淡釵梳,綠襖紅裙,顯一對金蓮趫趫;桃腮粉臉,抽兩道細細春山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描寫處,獨不及秋波,作者用筆之妙。</span>望上與西門慶磕了四個頭。西門慶便道:「請起。你今青春多少?」申二姐道:「小的二十一歲了。」又問:「你記得多少唱?」申二姐道:「大小也記百十套曲子。」西門慶令韓道國旁邊安下個坐兒與他坐。申二姐向前行畢礼,方纔坐下。先拏箏來唱了一套「秋香亭」,然後吃了湯飯,添換上來,又唱了一套「半萬賊兵」。落後酒闌上來,西門慶分付:「把箏拏過去,取琵琶與他,等他唱小詞兒我聽罷。」那申二姐一徑要施逞他能彈會唱。一面輕搖羅袖,款跨鮫綃,頓開喉音,把弦兒放得低低的,彈了個四不應《山坡羊》。唱完了,韓道國教渾家滿斟一盞,遞與西門慶。王六兒因說:「申二姐,你還有好《鎖南枝》,唱兩個與老爹聽。」那申二姐就改了調兒,唱《鎖南枝》道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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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初相會,可意人,年少青春,不上二旬。黑鬖鬖兩朵烏雲,紅馥馥一點朱唇,臉賽夭桃如嫩笋。若生在畫閣蘭堂,端的也有個夫人分。可惜在章臺,出落做下品。但能勾改嫁從良,勝強似棄舊迎新。初相會,可意嬌,月貌花容,風塵中最少。瘦腰肢一撚堪描,俏心腸百事難學,恨只恨和他相逢不早。常則怨席上樽前,淺斟低唱相偎抱。一覷一個真,一看一個飽。雖然是半霎歡娛,權且將悶解愁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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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聽了這兩個《鎖南枝》,正打着他初請了鄭月兒那一節事來,心中甚喜。王六兒滿滿的又斟上一盞,笑嘻嘻說道:「爹,你慢慢兒的飲,申二姐這個纔是零頭兒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語致都媚。</span>他還記的好些小令兒哩。到明日閑了,拏轎子接了,唱與他娘每聽,管情比郁大姐唱的高。」西門慶因說:「申二姐,我重陽那日,使人來接你,去不去?」申二姐道:「老爹說那裡話,但呼喚,怎敢違阻!」西門慶聽見他說話伶俐,心中大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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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交盃換盞之間,王六兒恐席間說話不方便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應前。</span>叫他唱了幾套,悄悄向韓道國說:「教小厮招弟兒,送過樂三嫂家歇去罷。」臨去拜辭,西門慶向袖中掏出一包兒三錢銀子,賞他買弦。申二姐連忙嗑頭謝了。西門慶約下:「我初八日使人請你去。」王六兒道:「爹只使王經來對我說,等我這裡教小厮請他去。」說畢,申二姐徃隔壁去了。韓道國與老婆說知,也就徃鋪子裡睡去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個悄悄說向,一個說知,都不說出,心事瞭然。</span>只落下老婆在席上,陪西門慶擲骰飲酒。吃了一囘,兩個看看吃的涎將上來,西門慶推起身更衣,就走入婦人房裡,兩個頂門頑耍。王經便把燈燭拏出來,在前半間和玳安、琴童兒做一處飲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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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後生胡秀,在廚下偸吃了幾碗酒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前說使後生看着,至此照出,作在針密如蝨。</span>打發廚子去了,走在王六兒隔壁供養佛祖先堂內,地下鋪着一領席,就睡着了。睡了一覺起來,忽聽見婦人房裡聲喚,又見板壁縫裡透過燈亮來,只道西門慶去了,韓道國在房中宿歇。暗暗用頭上簪子刺破板縫中糊的紙,徃那邊張看。見那邊房中亮騰騰點着燈燭,不想西門慶和老婆在屋裡正幹得好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道國與王經、玳安等拾收已過,此番光景卻幻出胡秀以作波瀾。淩空駕奇,文心靈異如此。</span>伶伶俐俐看見,把老婆兩隻腿,卻是用脚帶弔在床頭上,西門慶上身止着一件綾襖兒,下身赤露,就在床沿上一來一徃,一動一靜,搧打的連聲响喨,老婆口裡百般言語都叫將出來。良久,只聽老婆說:「我的親達!你要燒淫婦,隨你心裡揀着那塊只顧燒,淫婦不敢攔你。左右淫婦的身子屬了你,怕那些兒了!」西門慶道:「只怕你家裡的嗔是的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豈有此理!</span>老婆道:「那忘八七個頭八個膽,他敢嗔!他靠着那裡過日子哩?」西門慶道:「你既一心在我身上,等這遭打發他和來保起身,亦發留他長遠在南邊,做個買手置貨罷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道國十分大雅,此着似乎不必。</span>老婆道:「等走過兩遭兒,卻教他去。省的閑着在家做甚麼?他說倒在外邊走慣了,一心只要外邊去。你若下顧他,可知好哩!等他囘來,我房裡替他尋下一個,我也不要他,一心撲在你身上,隨你把我安插在那裡就是了。我若說一句假,把淫婦不值錢身子就爛化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王六兒牢攏牽挽,技倆在金蓮之上。蓋金蓮地親,故用強;六兒地遠,故用柔,兩人心事異出而同揆也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我兒,你快休賭誓!」兩個一動一靜,都被胡秀聽了個不亦樂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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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韓道國先在家中不見胡秀,只說徃鋪子裡睡去了。走到段子鋪裡,問王顯、榮海,說他沒來。韓道國一面又走囘家,叫開門,前後尋胡秀,那裡得來,只見王經陪玳安、琴童三個在前邊吃酒。胡秀聽見他的語音來家,連忙倒在席上,又推睡了。不一時,韓道國點燈尋到佛堂地下,看見他鼻口內打鼾睡,用脚踢醒,罵道:「賊野狗死囚,還不起來!我只說先徃鋪子裡睡去,你原來在這裡挺得好覺兒。還不起來跟我去!」那胡秀起來,推揉了揉眼,楞楞睜睜跟道國徃鋪子裡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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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弄老婆,直弄勾有一個時辰,方纔了事。燒了王六兒心口裡並𣬼蓋子上、尾亭骨兒上共三處香。老婆起來穿了衣服,教丫頭打發舀水淨了手,重篩暖酒,再上佳餚,情話攀盤。又吃了幾鍾,方纔起身上馬,玳安、王經、琴童三個跟着。到家中已有二更天氣,走到李瓶兒房中。李瓶兒睡在床上,見他吃的酣酣兒的進來,說道:「你今日在誰家吃酒來?」西門慶道:「韓道國家請我。見我丟了孩子,與我釋悶。他叫了個女先生申二姐來,年紀小小,好不會唱!又不說郁大姐。等到明日重陽,使小厮拏轎子接他來家,唱兩日你每聽,就與你解解悶。你緊心裡不好,休要只顧思想他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海棠着雨,楊桺經秋,冷致悽情,可憐可愛。</span>說着,就要叫迎春來脫衣裳,和李瓶兒睡。李瓶兒道:「你沒的說,我下邊不住的長流,丫頭替我煎藥哩。你徃別人屋裡睡去罷。你看着我成日好模樣兒罷了,只有一口遊氣兒在這裡,又來纏我起來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的心肝!我心裡捨不的你。只要和你睡,如之奈何?」李瓶兒瞟了他一眼,笑了笑兒:「誰信你那虛嘴掠舌的。我倒明日死了,你也捨不的我罷!」又道:「亦發等我好好兒,你再進來和我睡也不遲。」西門慶坐了一囘,說道:「罷,罷。你不留我,等我徃潘六兒那邊睡去罷。」李瓶兒道:「原來你去,省的屈着你那心腸兒。他那裡正等的你火裡火發,你不去,卻忙惚兒來我這屋裡纏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西門慶捨此則彼,微瓶兒則金蓮寵極矣。瓶兒蓋心知之而心傷之。「徃潘六兒那邊去」一語,固瓶兒不忍聞而不欲聞者,宜乎瓶兒之不起也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你恁說,我又不去了。」李瓶兒微笑道:「我哄你哩,你去罷。」於是打發西門慶過去了。李瓶兒起來,坐在床上,迎春伺候他吃藥。拏起那藥來,止不住撲簌簌香腮邊滾下淚來,長吁了一口氣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可憐。</span>方纔吃了那盞藥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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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心中無限傷心事,付與黃鸝叫幾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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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說李瓶兒吃藥睡了,單表西門慶到於潘金蓮房裡。金蓮纔叫春梅罩了燈上床睡下。忽見西門慶推開門進來便道: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意中事若出之意外,全在忽見二字寫出。</span>「我兒,又早睡了?」金蓮道:「稀幸!那陣風兒刮你到我這屋裡來!」因問:「你今日徃誰家吃酒去來?」西門慶道:「韓夥計打南邊來,見我沒了孩子,一者與我釋悶,二者照顧他外邊走了這遭,請我坐坐。」金蓮道:「他便在外邊,你在家又照顧他老婆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夥計家,那裡有這道理?」婦人道:「夥計家,有這個道理!齊腰拴着根線兒,只怕㒲過界兒去了。你還搗鬼哄俺每哩,俺每知道的不耐煩了!你生日,賊淫婦他沒在這裡?你悄悄把李瓶兒壽字簪子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偏是他曉得,是固其性生天授也。</span>黃貓黑尾偸與他,卻叫他戴了來施展。大娘、孟三兒,這一家子那個沒看見?吃我問了一句,他把臉兒都紅了,他沒告訴你?今日又摸到那裡去,賊沒廉恥的貨,一個大摔瓜長淫婦,喬眉喬樣,描的那水𩬆長長的,搽的那嘴唇鮮紅的,倒象人家那血𣬼。甚麼好老婆,一個大紫腔色黑淫婦,我不知你喜歡他那些兒!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極其醜詆。</span>嗔道把忘八舅子也招惹將來,一早一晚教他好徃囘傳話兒。」西門慶堅執不認,笑道:「恠小奴才兒,單管只胡說,那裡有此勾當?今日他男子漢陪我坐,他又沒出來。」婦人道:「你拏這個話兒來哄我?誰不知他漢子是個明忘八,又放羊,又拾柴,一徑把老婆丟與你,圖你家買賣做,要撰你的錢使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慧心所照,如見肺肝。</span>你這傻行貨子,只好四十里聽銃响罷了!」西門慶脫了衣裳,坐在床沿上,婦人探出手來,把褲子扯開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着。</span>摸見那話軟叮噹的,托子還帶在上面,說道:「可又來,你『臘鴨子煮到鍋裡——身子兒爛了,嘴頭兒還硬』。見放着不語先生在這裡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好美號。</span>強盜和那淫婦怎麼弄聳,聳到這咱晚纔來家?弄的恁個樣兒,嘴頭兒還強哩!你賭個誓,我叫春梅舀一甌子涼水,你只吃了,我就算你好膽子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先設以必不可逃之數,隱隱說着自己,機鋒尖穎,比勘精詳,直可折獄。</span>論起來,鹽也是這般鹹,醋也是這般酸,『禿子包網巾——饒這一抿子兒也罷了』。若是信着你意兒,把天下老婆都耍遍了罷。賊沒羞的貨,一個大眼裡火行貨子!你早是個漢子,若是個老婆,就養遍街,㒲遍巷。」幾句說的西門慶睜睜的,只是笑。上的床來,叫春梅篩熱了燒酒,把金穿心盒兒內藥拈了一粒,放在口裡嚥下去,仰臥在枕上,令婦人:「我兒,你下去替你達品,品起來是你造化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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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婦人一徑做喬張致,便道:「好乾淨兒!你在那淫婦窟礲子裡鑽了來,教我替你咂,可不臢殺了我!」西門慶道:「恠小淫婦兒,單管胡說白道的,那裡有此勾當?」婦人道:「那裡有此勾當?你指着肉身子賭個誓麼!」亂了一囘,教西門慶下去使水,西門慶不肯下去,婦人旋向袖子裡掏出個汗巾來,將那話抹展了一囘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妙用。</span>方纔用朱唇裹沒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明知是從六兒個中來,不敢不咂;西門慶亦知金蓮知其從六兒個中來,而使之不敢不咂。十分妙用,金蓮入其範圍矣。</span>嗚咂半晌,咂弄的那話奢稜跳腦,暴怒起來,乃騎在婦人身上,縱麈柄自後插入牝中,兩手兜其股,蹲踞而擺之,肆行搧打,連聲响喨。燈光之下,窺玩其出入之勢,婦人倒伏在枕畔,舉股迎湊者久之。西門慶興猶不愜,將婦人仰臥朝上,那話上使了粉紅藥兒,頂入去,執其雙足,又舉腰僅沒其稜掀騰者將二三百度。婦人禁受不的,瞑目顫聲,沒口子叫:「達達,你這遭兒只當將就我,不使上他也罷了。」西門慶口中呼叫道:「小淫婦兒,你怕我不怕?再敢無礼不敢?」婦人道:「我的達達,罷麼,你將就我些兒,我再不敢了!達達慢慢提,看提散了我的頭髮。」兩個顛鴛倒鳳,足狂了半夜,方纔體倦而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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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休饒舌,又早到重陽令節。西門慶對吳月娘說:「韓夥計前日請我,一個唱的申二姐,生的人材又好,又會唱。我使小厮接他來,留他兩日,教他唱與你每聽。」又分付廚下收拾餚饌菓酒,在花園大捲棚聚景堂內,安放大八仙桌,閤家宅眷,慶賞重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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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王經轎子接的申二姐到了。入到後邊,與月娘衆人磕了頭。月娘見他年小,生的好模樣兒。問他套數,也會不多,諸般小曲兒倒記的有好些。一面打發他吃了茶食,先教在後邊唱了兩套,然後花園擺下酒席。那日,西門慶不曾徃衙門中去,在家看着栽了菊花。請了月娘、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、李瓶兒、孫雪娥並大姐,都在席上坐的。春梅、玉簫、迎春、蘭香在旁斟酒伏侍。申二姐先拏琵琶在旁彈唱。那李瓶兒在房中,因身上不方便,請了半日纔來。恰似風兒颳倒的一般,強打着精神陪西門慶坐,衆人讓他酒兒也不大吃。西門慶和月娘見他面帶憂容,眉頭不展,說道:「李大姐,你把心放開,教申二姐彈唱曲兒你聽。」玉樓道:「你說與他,教他唱甚麼曲兒,他好唱。」李瓶兒只顧不說。正飲酒中間,忽見王經走來說道:「應二爹、常二叔來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請你應二爹、常二叔在小捲棚內坐,我就來。」王經道:「常二叔教人拏了兩個盒子在外頭。」西門慶向月娘道:「此是他成了房子,買礼來謝我的意思。」月娘道:「少不的安排些甚麼管待他,怎好空了他去!你陪他坐去,我這裡分付看菜兒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是當人口吻。</span>西門慶臨出來,又叫申二姐:「你唱個好曲兒,與你六娘聽。」一直徃前邊去了。金蓮道:「也沒見這李大姐,隨你心裡說個甚麼曲兒,教申二姐唱就是了,辜負他爹的心!為你叫將他來,你又不言語。」催逼的李瓶兒急了,半日纔說出來:「你唱個『紫陌紅塵』罷。」那申二姐道:「這個不打緊,我有。」於是取過箏來,頓開喉音,細細唱了一套。唱畢,吳月娘道:「李大姐,好甜酒兒,你吃上一鍾兒。」李瓶兒又不敢違阻,拏起鍾兒來嚥了一口兒,又放下了。坐不多時,下邊一陣熱熱的來,又徃屋裡去了,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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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西門慶到於小捲棚翡翠軒,只見應伯爵與常峙節在松墻下正看菊花。原來松墻兩邊,擺放二十盆,都是七尺高,各樣有名的菊花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政固不俗。</span>也有大紅袍、狀元紅、紫袍金帶、白粉西、黃粉西、滿天星、醉楊妃、玉牡丹、鵝毛菊、鴛鴦花之類。西門慶出來,二人向前作揖。常峙節即喚跟來人,把盒兒掇進來。西門慶一見便問:「又是甚麼?」伯爵道:「常二哥蒙哥厚情,成了房子,無可酬答,教他娘子製造了這螃蠏鮮並兩隻爐燒鴨兒,邀我來和哥坐坐。」西門慶道:「常二哥,你又費這個心做甚麼?你令正病纔好些,你又禁害他!」伯爵道:「我也是恁說。他說道別的東西兒來,恐怕哥不稀罕。」西門慶令左右開啟盒兒觀看:四十個大螃蠏,都是剔剝淨了的,裡邊釀着肉,外用椒料姜蒜米兒糰粉裹就,香油煠,醬油醋造過,香噴噴,酥脆好食。又是兩大隻院中爐燒熟鴨。西門慶看了,即令春鴻、王經掇進去,分付拏五十文錢賞拏盒人,因向常峙節謝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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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琴童在旁掀簾,請入翡翠軒坐。伯爵只顧誇獎不盡好菊花,問:「哥是那裡尋的?」西門慶道:「是管磚廠劉太監送的。這二十盆,就連盆都送與我了。」伯爵道:「花到不打緊,這盆正是官窯雙箍鄧漿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前便有一番誇獎,鑿鑿可據。</span>都是用絹羅打,用脚跐過泥,纔燒造這個物兒,與蘇州鄧漿磚一個樣兒做法。如今那裡尋去!」誇了一囘。西門慶喚茶來吃了,因問:「常二哥幾時搬過去?」伯爵道:「從兌了銀子三日就搬過去了。昨見好日子,買了些雜貨兒,門首把鋪兒也開了。就是常二嫂兄弟,替他在鋪裡看銀子兒。」西門慶道:「俺每幾時買些礼兒,休要人多了,再邀謝子純你三四位,我家裡整理菜兒擡了去,休費煩常二哥一些東西,叫兩個妓者,咱每替他暖暖房,耍一日。」常峙節道:「小弟有心也要請哥坐坐,算計來不敢請。地方兒窄狹,只怕褻瀆了哥。」西門慶道:「沒的扯淡,那裡又費你的事起來。如今使小厮請將謝子純來,和他說說。」即令琴童兒:「快請你謝爹去!」伯爵因問:「哥,你那日叫那兩個去?」西門慶笑道:「叫將鄭月兒和洪四兒去罷。」伯爵道:「哥,你是個人,你請他就不對我說聲,我怎的也知道了?比李桂兒風月如何?」西門慶道:「通色絲子女不可言!」伯爵道:「他怎的前日你生日時,那等不言語,扭扭的,也是個肉佞賊小淫婦兒。」西門慶道:「等我到幾時再去着,也攜帶你走走。你月娘會打的好雙陸,你和他打兩貼雙陸。」伯爵道:「等我去混那小淫婦兒,休要放了他!」西門慶道:「你這歪狗才,不要惡識他便好。」正說着,謝希大到了,聲諾畢,坐下。西門慶道:「常二哥如此這般,新有了華居,瞞着俺每,已搬過去了。咱每人隨意出些分資,休要費煩他絲毫。我這裡整治停當,教小厮擡到他府上,我還叫兩個妓者,咱耍一日何如?」謝希大道:「哥分付每人出多少分資,俺每都送到哥這裡來就是了。還有那幾位?」西門慶道:「再沒人,只這三四個兒,每人二星銀子就勾了。」伯爵道:「十分人多了,他那裡沒地方兒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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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着,只見琴童來說:「吳大舅來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請你大舅這裡來坐。」不一時,吳大舅進入軒內,先與三人作了揖,然後與西門慶叙礼坐下。小厮拏茶上來,同吃了茶,吳大舅起身說道:「請姐夫到後邊說句話兒。」西門慶連忙讓大舅到後邊月娘房裡。月娘還在捲棚內與衆姊妹吃酒聽唱,聽見說:「大舅來了,爹陪着在後邊說話哩。」一面走到上房,見大舅道了萬福,叫小玉遞上茶來。大舅向袖中取出十兩銀子遞與月娘,說道:「昨日府裡纔領了三錠銀子,姐夫且收了這十兩,餘者待後次再送來。」西門慶道:「大舅,你怎的這般計較?且使着,慌怎的!」大舅道:「我恐怕遲了姐夫的。」西門慶因問:「倉廒修理的也將完了?」大舅道:「還得一個月終完。」西門慶道:「工完之時,已定撫按有些獎勵。」大舅道:「今年考選軍政在邇,還望姐夫扶持,大巡上替我說說。」西門慶道:「大舅之事,都在於我。」說畢話,月娘道:「請大舅前邊同坐罷。」大舅道:「我去罷,只怕他三位來有甚麼話說。」西門慶道:「沒甚麼話。常二哥新近問我借了幾兩銀子,買下了兩間房子,已搬過去了,今日買了些礼兒來謝我,節間留他每坐坐。大舅來的正好。」於是讓至前邊坐了。月娘連忙叫廚下打發菜兒上去。琴童與王經先安放八仙桌席端正,西門慶旋教開庫房,拏出一罈夏提刑家送的菊花酒來。開啟碧靛清,噴鼻香,未曾篩,先攙一瓶涼水,以去其蓼辣之性,然後貯於布甑內,篩出來醇厚好吃,又不說葡萄酒。叫王經用小金鐘兒斟一盃兒,先與吳大舅嚐了,然後,伯爵等每人都嘗訖,極口稱羨不已。須臾,大盤大碗擺將上來,衆人吃了一頓。然後纔拏上釀螃蠏並兩盤燒鴨子來,伯爵讓大舅吃。連謝希大也不知是甚麼做的,這般有味,酥脆好吃。西門慶道:「此是常二哥家送我的。」大舅道:「我空痴長了五十二歲,並不知螃蠏這般造作,委的好吃!」伯爵又問道:「後邊嫂子都嚐了嚐兒不曾?」西門慶道:「房下每都有了。」伯爵道:「也難為我這常嫂子,真好手段兒!」常峙節笑道:「賤累還恐整理的不堪口,教列位哥笑話。」吃畢螃蠏,左右上來斟酒,西門慶令春鴻和書童兩個,在旁一遞一個歌唱南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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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應伯爵忽聽大捲棚內彈箏歌唱之聲,便問道:「哥,今日李桂姐在這裡?不然,如何這等音樂之聲?」西門慶道:。「你再聽,看是不是?」伯爵道:「李桂姐不是,就是吳銀兒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這花子單管只瞎謅。倒是個女先生。」伯爵道:「不是郁大姐?」西門慶道:「不是他,這個是申二姐。年小哩,好個人材,又會唱。」伯爵道:「真個這等好?哥怎的不牽出來俺每瞧瞧?就唱個兒俺每聽。」西門慶道:「今日你衆娘每大節間,叫他來賞重陽頑耍,偏你這狗才耳朵尖,聽的見!」伯爵道:「我便是千里眼,順風耳,隨他四十里有蜜蜂兒叫,我也聽見了。」謝希大道:「你這花子,兩耳朵似竹籤兒也似,愁聽不見!」兩個又頑笑了一囘,伯爵道:「哥,你好歹叫他出來,俺每見見兒,俺每不打緊,教他只當唱個與老舅聽也罷了。休要就古執了。」西門慶吃他逼迫不過,一面使王經領申二姐出來唱與大舅聽。不一時,申二姐來,望上磕了頭起來,旁邊安放交床兒與他坐下。伯爵問申二姐:「青春多少?」申二姐囘道:「屬牛的,二十一歲了。」又問:「會多少小唱?」申二姐道:「琵琶箏上套數小唱,也會百十來套。」伯爵道:「你會許多唱也勾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申二姐,你拏琵琶唱小詞兒罷,省的勞動了你。說你會唱『四夢八空』,你唱與大舅聽。」分付王經、書童兒,席間斟上酒。那申二姐款跨鮫綃,微開檀口,慢慢唱着,衆人飲酒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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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李瓶兒歸到房中,坐淨桶,下邊似尿的一般,只顧流將起來,登時流的眼黑了。起來穿裙子,忽然一陣旋暈,向前一頭撞倒在地。饒是迎春在旁搊扶着,還把額角上磕傷了皮。和奶子搊到炕上,半日不省人事。慌了迎春,忙使綉春:「快對大娘說去!」綉春走到席上,報與月娘衆人。月娘撇了酒席,與衆姐妹慌忙走來看視。見迎春、奶子兩個搊扶着他坐在炕上,不省人事。便問:「他好好的進屋裡,端的怎麼來就不好了?」迎春揭開淨桶與月娘瞧,把月娘唬了一跳。說道:「他剛纔只怕吃了酒,助趕的他血旺了,流了這些。」玉樓、金蓮都說:「他幾曾大吃酒來!」一面煎燈心薑湯灌他。半晌甦醒過來,纔說出話兒來。月娘問:「李大姐,你怎的來?」李瓶兒道:「我不怎的。坐下桶子起來穿裙子,只見眼兒前黑黑的一塊子,就不覺天旋地轉起來,繇不的身子就倒了。」月娘便要使來安兒:「請你爹進來。對他說,教他請任醫官來看你。」李瓶兒又嗔教請去:「休要大驚小恠,打攪了他吃酒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瓶兒、月娘一對婆心。月娘可敬,瓶兒可憐。</span>月娘分付迎春:「打鋪教你娘睡罷。」月娘於是也就吃不成酒了,分付收拾了家伙,都歸後邊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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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陪侍吳大舅衆人,至晚歸到後邊月娘房中。月娘告訴李瓶兒跌倒之事,西門慶慌走到前邊來看視。見李瓶兒睡在炕上,面色蠟查黃了,扯着西門慶衣袖哭泣。西門慶問其所以,李瓶兒道:「我到屋裡坐榪子,不知怎的,下邊只顧似尿也一般流將起來,不覺眼前一塊黑黑的。起來穿裙子,天旋地轉,就跌倒了。」西門慶見他額上磕傷一道油皮,說道,「丫頭都在那裡,不看你,怎的跌傷了面貌?」李瓶兒道:「還虧大丫頭都在跟前,和奶子搊扶着我,不然,還不知跌的怎樣的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明早請任醫官來看你。」當夜就在李瓶兒對面床上睡了一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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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次日早晨,徃衙門裡去,旋使琴童請任醫官去了。直到晌午纔來。西門慶先在大廳上陪吃了茶,使小厮說進去。李瓶兒房裡收拾乾淨,薰下香,然後請任醫官進房中。診畢脈,走出外邊廳上,對西門慶說:「老夫人脈息,比前番甚加沉重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細。</span>七情傷肝,肺火太旺,以致木旺土虛,血熱妄行,猶如山崩而不能節制。若所下的血紫者,猶可以調理;若鮮紅者,乃新血也。學生撮過藥來,若稍止,則可有望;不然,難為矣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醫見理極明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望乞老先生留神加減,學生必當重謝!」任醫官道:「是何言語!你我厚間,又是明用情分,學生無不盡心。」西門慶待畢茶,送出門,隨即具一疋杭絹、二兩白金,使琴童兒討將藥來,名曰「歸脾湯」,乘熱吃下去,其血越流之不止。西門慶越發慌了,又請大街口胡太醫來瞧。胡太醫說是氣冲血管,熱入血室,亦取將藥來。吃下去,如石沉大海一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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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月娘見前邊亂着請太醫,只留申二姐住了一夜,與了他五錢銀子、一件雲絹比甲兒並花翠,裝了個盒於,就打發他坐轎子去了。花子繇自從那日開張吃了酒去,聽見李瓶兒不好,使了花大嫂,買了兩盒礼來看他。見他瘦的黃懨懨兒,不比徃時,兩個在屋裡大哭了一囘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亦是好人。</span>月娘後邊擺茶請他吃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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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韓道國說:「東門外住的一個看婦人科的趙太醫,指下明白,極看得好。前歲,小媳婦月經不通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醫想善於打胎,與瓶兒固非對症之劑。</span>是他看來。老爹請他來看看六娘,管情就好哩。」西門慶聽了,就使琴童和王經兩個疊騎着頭口,徃門外請趙太醫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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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請了應伯爵來,和他商議道:「第六個房下,甚是不好的重,如之奈何?」伯爵失驚道:「這個嫂子貴恙說好些,怎的又不好起來?」西門慶道:「自從小兒沒了,着了憂戚,把病又發了。昨日重陽,我接了申二姐,與他散悶頑耍,他又沒好生吃酒,誰知走到屋中就暈起來,一交跌倒,把臉都磕破了。請任醫官來看,說脈息比前沉重。吃了藥,倒越發血盛了。」伯爵道:「你請胡太醫來看,怎的說?」西門慶道:「胡大醫說,是氣冲了血管,吃了他的,也不見動靜。今日韓夥計說,門外一個趙太醫,名喚趙龍崗,專科看婦女,我使小厮請去了。把我焦愁的了不的。生生為這孩子不好,白日黑夜思慮起這病來了。婦女人家,又不知個迴轉,勸着他,又不依你,叫我無法可處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丈夫處此真難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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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着,平安來報:「喬親家爹來了。」西門慶一面讓進廳上,同伯爵叙礼坐下。喬大戶道:「聞得六親家母有些不安,特來候問。」西門慶道:「便是。一向因小兒沒了,着了憂戚,身上原有些不調,又發起來了。蒙親家掛念。」喬大戶道:「也曾請人來看不曾?」西門慶道:「常吃任後溪的藥,昨日又請大街胡先生來看,吃藥越發轉盛。今日又請門外專看婦人科趙龍崗去了。」喬大戶道:「咱縣門前住的何老人,大小方脈俱精。他兒子何歧軒,見今上了個冠帶醫士。親家何不請他來看看親家母?」西門慶道:「既是好,等趙龍崗來,來過再請他來看看。」喬大戶道:「親家,依我愚見,不如先請了何老人來,再等趙龍崗來,叫他兩個細講一講,就論出病原來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何家積祖名醫。</span>然後下藥,無有不效之理。」西門慶道:「親家說的是。」一面使玳安拏拜帖兒和喬通去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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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消半晌,何老人到來,與西門慶、喬大戶等作了揖,讓於上面坐下。西門慶舉手道:「數年不見你老人家,不覺越發蒼髯皓首。」喬大戶又問:「令郎先生肄業盛行?」何老人道:「他逐日縣中迎送,也不得閑,倒是老拙常出來看病。」伯爵道:「你老人家高壽了,還這等健朗。」何老人道:「老拙今年痴長八十一歲。」叙畢話,看茶上來吃了,小厮說進去。須臾,請至房中,就床看李瓶兒脈息,旋搊扶起來,坐在炕上,形容瘦的十分狼狽了。但見他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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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面如金紙,體似銀條。看看減褪丰標,漸漸消磨精彩。隱隱耳虛聞磐響,昏昏眼暗覺螢飛。六脈細沉,一靈縹緲,䘮門弔客已臨身,扁鵲盧醫難下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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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何老人看了脈息,出到廳上,向西門慶、喬大戶說道:「這位娘子,乃是精冲了血管起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病從胡僧藥起。</span>然後着了氣惱。氣與血相搏,則血如崩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畢竟老醫,開口道破。</span>不知當初起病之繇是也不是?」西門慶道:「是便是,卻如何治療?」正論間,忽報:「琴童和王經請了趙先生來了。」何老人便問:「是何人?」西門慶道:「也是夥計舉來一醫者,你老人家只推不知,待他看了脈息,你老人家和他講一講,好下藥。」不一時,趙太醫從外而入,西門慶與他叙礼畢,然後與衆人相見。何、喬二老居中,讓他在左,伯爵在右,西門慶主位相陪。吃了茶,趙太醫便問:「列位尊長貴姓?」喬大戶道:「俺二人一姓何,一姓喬。」伯爵道:「在下姓應。老先想就是趙龍崗先生了。」趙太醫答道:「龍崗是賤號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開口便妙。</span>在下以醫為業,家祖見為太醫院院判,家父見充汝府良醫,祖傳三輩,習學醫術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只少一副串鈴,已供出一個真方假藥面孔。</span>每日攻習王叔和、東垣勿聽子《藥性賦》、《黃帝素問》、《難經》、《活人書》、《丹溪纂要》、《丹溪心法》、《潔古老脈訣》、《加減十三方》、《千金奇效良方》、《壽域神方》、《海上方》,無書不讀。藥用胸中活法,脈明指下玄機。六氣四時,辨陰陽之標格;七表八里,定關格之沉浮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擬信餘藩,便覺談吐風生,當今儒道,不少此輩。</span>風虛寒熱之症候,一覽無餘;弦洪芤石之脈理,莫不通曉。小人拙口鈍吻,不能細陳。」何老人聽了,道:「敢問看病當以何者為先?」趙太醫道:「古人云,望聞問切,神聖功巧。學生先問病,後看脈,還要觀其氣色。就如子平兼五星一般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引得不通,惟不通故妙。</span>纔看得準,庶乎不差。」何老人道:「既是如此,請先生進去看看。」西門慶即令琴童:「後邊說去,又請了趙先生來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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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西門慶陪他進入李瓶兒房中。那李瓶兒方纔睡下,安逸一囘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細。</span>又搊扶起來,靠着枕褥坐着。這趙太醫先診其左手,次診右手,便教:「老夫人擡起頭來,看看氣色。」那李瓶兒真個把頭兒揚起來。趙太醫教西門慶:「老爹,你問聲老夫人,我是誰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奇。</span>西門慶便教李瓶兒:「你看這位是誰?」那李瓶兒擡頭看了一眼,便低聲說道:「他敢是太醫?」趙先生道:「老爹,不妨事,還認的人哩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妙極,一出幽閨旅病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趙先生,你用心看,我重謝你。」一面看視了半日,說道:「老夫人此病,休恠我說,據看其面色,又診其脈息,非傷寒,只為雜症,不是產後,定然胎前。」西門慶道:「不是此疾。先生你再仔細診一診。」趙先生又沉吟了半晌道:「如此面色這等黃,多管是脾虛泄瀉,再不然定是經水不調。」西門慶道:「寔說與先生,房下如此這般,下邊月水淋漓不止,所以身上都瘦弱了。有甚急方妙藥,我重重謝你。」趙先生道:「如何?我就說是經水不調。不打緊處,小人有藥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趁口敲來,近日醫人多得此活。</span>西門慶一面同他來到前廳,喬大戶、何老人問他甚麼病源,趙先生道:「依小人講,只是經水淋漓。」何老人道:「當用何藥治之?」趙先生道:「我有一妙方,用着這幾味藥材,吃下去管情就好。聽我說:甘草甘遂與碙砂,黎蘆巴豆與芫花,薑汁調着生半夏,用烏頭杏仁天麻。這幾味兒齊加,蔥蜜和丸只一撾,清晨用燒酒送下。」何老人聽了,便道:「這等藥恐怕太狠毒,吃不得。」趙先生道:「自古毒藥苦口利於病。怎麼吃不得?」西門慶見他滿口胡說,因是韓夥計舉保來,不好囂他,稱二錢銀子,也不送,就打發他去了。因向喬大戶說:「此人原來不知甚麼。」何老人道:「老拙適纔不敢說,此人東門外有名的趙搗鬼,專一在街上賣杖搖鈴,哄過徃之人,他那裡曉的甚脈息病源!」因說:「老夫人此疾,老拙到家撮兩帖藥來,遇緣,若服畢經水少減,胸口稍開,就好用藥。只怕下邊不止,就難為矣。」說畢,起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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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封白金一兩,使玳安拏盒兒討將藥來,晚夕與李瓶兒吃了,並不見分毫動靜。吳月娘道:「你也省可與他藥吃。他飲食先阻住了,肚腹中有甚麼兒,只是拏藥淘碌他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言若出自金蓮,吾便疑為妒心下石,出自月娘,當是聖人之心。</span>前者,那吳神仙算他三九上有血光之災,今年卻不整二十七歲了。你還使人尋這吳神仙去,叫替他打算算那祿馬數上如何。只怕犯着甚麼星辰,替他禳保禳保。」西門慶聽了,旋差人拏帖兒徃周守備府裡問去。那裡囘說:「吳神仙雲遊之人,來去不定。但來,只在城南土地廟下。今歲從四月裡,徃武當山去了。要打數算命,真武廟外有個黃先生打的好數,一數只要三錢銀子,不上人家門。」西門慶隨即使陳敬濟拏三錢銀子,逕到北邊真武廟門首黃先生家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出匆忙混亂,一毫不能主持,當局人自是如是。</span>門上貼着:「抄算先天易數,每命卦金三錢。」陳敬濟向前作揖,奉上卦金,說道:「有一命煩先生推算。」寫與他八字:女命,年二十七歲,正月十五日午時。這黃先生把運算元一打,就說:「這個命,辛未年庚寅月辛卯日甲午時,理取印綏之格,借四歲行運。四歲己未,十四歲戊午,二十四歲丁巳,三十四歲丙辰。今年流年丁酉,比肩用事,歲傷日干,計都星照命,又犯䘮門五鬼,災殺作炒。夫計都者,陰晦之星也。其象猶如亂絲而無頭,變異無常。大運逢之,多主闇昧之事,引惹疾病,主正、二、三、七、九月病災有損,小口兇殃,小人所算,口舌是非,主失財物。或是陰人,大為不利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如此術家,並不多得。</span>抄畢數,敬濟拏來家。西門慶正和應伯爵、溫秀才坐的,見抄了數來,拏到後邊,解說與月娘聽。見命中多兇少吉,不覺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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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眉間搭上三黃鎖,腹內包藏一肚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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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六十二囘 潘道士法遣黃巾士 西門慶大哭李瓶兒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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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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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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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玉釵重合兩無緣,魚在深潭鶴在天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得意紫鸞休舞鏡,傳言青鳥罷啣牋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金盆已覆難收水,玉軫長籠不續絃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若向蘼蕪山下過,遙將紅淚灑窮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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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西門慶見李瓶兒服藥無效,求神問卜發課,皆有兇無吉,無法可處。初時,李瓶兒還𨴃䦛着梳頭洗臉,下炕來坐淨桶,次後漸漸飲食減少,形容消瘦,那消幾時,把個花朵般人兒,瘦弱得黃葉相似,也不起炕了,只在床褥上鋪墊草紙。恐怕人嫌穢惡,教丫頭只燒着香。西門慶見他胳膊兒瘦得銀條相似,只守着在房內哭泣,衙門中隔日去走一走。李瓶兒道:「我的哥,你還徃衙門中去,只怕誤了你公事。我不妨事,只吃下邊流的虧,若得止住了,再把口裡放開,吃些飲食兒,就好了。你男子漢,常絆在我房中做甚麼!」西門慶哭道:「我的姐姐,我見你不好,心中捨不的你。」李瓶兒道:「好傻子,只不死;死將來,你攔的住那些!」又道:「我有句話要對你說:我不知怎的,但沒人在房裡,心中只害怕,恰似影影綽綽有人在跟前一般。夜裡要便夢見他,拏刀弄杖,和我厮嚷,孩子也在他懷裡。我去奪,反被他推我一交,說他又買了房子,來纏了好幾遍,只叫我去。只不好對你說。」西門慶聽了說道:「人死如燈滅,這幾年知道他徃那裡去了!此是你病的久,神虛氣弱了,那裡有甚麼邪魔魍魎、家親外祟!我如今徃吳道官廟裡,討兩道符來,貼在房門上,看有邪祟沒有。」說畢,走到前邊,即差玳安騎頭口徃玉皇廟討符去。走到路上,迎見應伯爵和謝希大,忙下頭口。伯爵因問:「你徃那裡去?你爹在家裡?」玳安道:「爹在家裡,小的徃玉皇廟討符去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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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伯爵與謝希大到西門慶家,因說道:「謝子純聽見嫂子不好,唬了一跳,敬來問安。」西門慶道:「這兩日身上瘦的通不象模樣了,丟的我上不上,下不下,卻怎生樣的?」伯爵道:「哥,你使玳安徃廟裡做甚麼去?」西門慶悉把李瓶兒害怕之事告訴一遍:「只恐有邪祟,教小厮討兩道符來鎮壓鎮壓。」謝希大道:「哥,此是嫂子神氣虛弱,那裡有甚麼邪祟!」伯爵道:「哥若遣邪也不難,門外五嶽觀潘道士,他受的是天心五雷法,極遣的好邪,有名喚着潘捉鬼,常將符水救人。哥,你差人請他來,看看嫂子房裡有甚邪祟,他就知道。你就教他治病,他也治得。」西門慶道:「等討了吳道官符來看,在那裡住?沒奈何,你就領小厮騎了頭口,請了他來。」伯爵道:「不打緊,等我去。天可憐見嫂子好了,我就頭着地也走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油嘴。</span>說了一囘話,伯爵和希大起身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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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玳安兒討了符來,貼在房中。晚間李瓶兒還害怕,對西門慶說:「死了的,他剛纔和兩個人來拏我,見你進來,躱出去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休信邪,不妨事。昨日應二哥說,此是你虛極了。他說門外五嶽觀有個潘道士,好符水治病,又遣的好邪,我明日早教應伯爵去請他來看你,有甚邪祟,教他遣遣。」李瓶兒道:「我的哥哥,你請他早早來,那厮他剛纔發恨而去,明日還來拏我哩!你快些使人請去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若害怕,我使小厮拏轎子接了吳銀兒,和你做兩日伴兒。」李瓶兒搖頭兒說:「你不要叫他,只怕誤了他家裡勾當。」西門慶道:「叫老馮來伏侍你兩日兒如何?」李瓶兒點頭兒。這西門慶一面使來安,徃那邊房子裡叫馮媽媽,又不在,鎖了門出去了。對一丈青說下:「等他來,好歹教他快來宅內,六娘叫他哩。」西門慶一面又差下玳安:「明日早起,你和應二爹徃門外五嶽觀請潘道士去。」俱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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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次日,只見王姑子挎着一盒兒粳米、二十塊大乳餅、一小盒兒十香瓜茄來看。李瓶兒見他來,連忙教迎春搊扶起來坐的。王姑子道了問訊,李瓶兒請他坐下,道:「王師父,你自印經時去了,影邊兒通不見你。我恁不好,你就不來看我看兒?」王姑子道:「我的奶奶,我通不知你不好,昨日大娘使了大官兒到庵裡,我纔曉得。又說印經哩,你不知道,我和薛姑子老淫婦合了一場好氣。與你老人家印了一場經,只替他趕了網兒。背地裡和印經的打了五兩銀子夾帳,我通沒見一個錢兒。你老人家作福,這老淫婦到明日墮阿鼻地獄!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不問病,且先揭條人,自心之病發不能忍矣。</span>為他氣的我不好了,把大娘的壽日都誤了,沒曾來。」李瓶兒道:「他各人作業,隨他罷,你休與他爭執了。」王姑子道:「誰和他爭執甚麼。」李瓶兒道:「大娘好不惱你哩,說你把他受生經都誤了。」王姑子道:「我的菩薩,我雖不好,敢誤了他的經?在家整誦了一個月,昨日圓滿了,今日纔來。先到後邊見了他,把我這些屈氣告訴了他一遍。我說,不知他六娘不好,沒甚麼,這盒粳米和些十香爪、幾塊乳餅,與你老人家吃粥兒。大娘纔叫小玉姐領我來看你老人家。」小玉開啟盒兒,李瓶兒看了說道:「多謝你費心。」王姑子道:「迎春姐,你把這乳餅就蒸兩塊兒來,我親看你娘吃些粥兒。」迎春一面收下去了。李瓶兒分付迎春:「擺茶來與王師父吃。」王姑子道:「我剛纔後邊大娘屋裡吃了茶,煎些粥來,我看着你吃些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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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迎春安放桌兒,擺了四樣茶食,打發王姑子吃了,然後拏上李瓶兒粥來,一碟十香甜醬瓜茄、一碟蒸的黃霜霜乳餅、兩盞粳米粥。一雙小牙筷迎春拏着,奶子如意兒在旁拏着甌兒,喂了半日,只呷了兩三口粥兒,咬了一些乳餅兒,就搖頭兒不吃了,教:「拏過去罷。」王姑子道:「人以水食為命,恁煎的好粥兒,你再吃些兒不是!」李瓶兒道:「也得我吃得下去是。」迎春便把吃茶的桌兒掇過去。王姑子揭開被,看李瓶兒身上,肌體都瘦的沒了,唬了一跳,說道:「我的奶奶,我去時你好些了,如何又不好了,就瘦的恁樣的了?」如意兒道:「可知好了哩!娘原是氣惱上起的病,爹請了太醫來看,每日服藥,已是好到七八分了。只因八月內,哥兒着了驚唬不好,娘晝夜憂戚,那樣勞碌,連睡也不得睡,實指望哥兒好了,不想沒了。成日哭泣,又着了那暗氣,暗惱在心裡,就是鐵石人也禁不的,怎的不把病又發了!是人家有些氣惱兒,對人前分解分解也還好,娘又不出語,着緊問還不說哩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瓶兒受累處,只是一味要做好人,所謂不怒人,必自忍也。</span>王姑子道:「那討氣來?你爹又疼他,你大娘又敬他,左右是五六位娘,端的誰氣着他?」奶子道:「王爺,你不知道——」因使綉春:「外邊瞧瞧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畫。</span>看關着門不曾——俺娘都因為着了那邊五娘一口氣。他那邊貓撾了哥兒手,生生的唬出風來。爹來家,那等問着,娘只是不說。落後大娘說了,纔把那貓來摔殺了。他還不承認,拏我每煞氣。八月裡,哥兒死了,他每日那邊指桑樹罵槐樹,百般稱快。俺娘這屋裡分明聽見,有個不惱的!左右背地裡氣,只是出眼淚。因此這樣暗氣暗惱,纔致了這一場病。天知道罷了!娘可是好性兒,好也在心裡,歹也在心裡,姊妹之間,自來沒有個面紅面赤。有件稱心的衣裳,不等的別人有了,他還不穿出來。這一家子,那個不叨貼娘些兒?可是說的,饒叨貼了娘的,還背地不道是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如意嘴不饒人,此其一斑,己伏與金蓮合氣張本。</span>王姑子道:「怎的不道是?」如意兒道:「象五娘那邊潘姥姥,來一遭,遇着爹在那邊歇,就過來這屋裡和娘做伴兒。臨去,娘與他鞋面、衣服、銀子,甚麼不與他?五娘還不道是。」李瓶兒聽見,便嗔如意兒:「你這老婆,平白只顧說他怎的?我已是死去的人了,隨他罷了。天不言而自高,地不言而自厚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以瓶兒之為人而罹夭折,使不見子虛一段,吾必謂無非無儀之賢婦人,而且咎天遣之不平矣,而孰知其不然,可輕許人而妄論天道哉!</span>王姑子道:「我的佛爺,誰如你老人家這等好心!天也有眼,望下看着哩。你老人家徃後來還有好處。」李瓶兒道:「王師父,還有甚麼好處!一個孩兒也存不住去了。我如今又不得命,身底下弄這等疾,就是做鬼,走一步也不得個伶俐。我心裡還要與王師父些銀子兒,望你到明日我死了,你替我在家請幾位師父,多誦些《血盆經懺》,懺我這罪業。」王姑子道:「我的菩薩,你老人家忒多慮了。你好心人,龍天自然加護。」正說着,只見琴童兒進來對迎春說:「爹分付把房內收拾收拾,花大舅便進來看娘,在前邊坐着哩。」王姑子便起身說道:「我且徃後邊去走走。」李瓶兒道:「王師父,你休要去了,與我做兩日伴兒,我還和你說話哩。」王姑子道:「我的奶奶,我不去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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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西門慶陪花大舅進來看問,見李瓶兒睡在炕上不言語,花子繇道:「我不知道,昨日聽見這邊大官兒去說,纔曉的。明日你嫂子來看你。」那李瓶兒只說了一聲:「多有起動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冷得妙。</span>就把面朝裡去了。花子繇坐了一囘,起身到前邊,向西門慶說道:「俺過世老公公在廣南鎮守,帶的那三七藥,曾吃了不曾?不拘婦女甚崩漏之疾,用酒調五分末兒,吃下去即止。大姐他手裡曾收下此藥,何不服之?」西門慶道:「這藥也吃過了。昨日本縣胡大尹來拜,我因說起此疾,他也說了個方兒:棕炭與白雞冠花煎酒服之。只止了一日,到第二日,流的比常更多了。」花子繇道:「這個就難為了。姐夫,你早替他看下副板兒,預備他罷。明日教他嫂子來看他。」說畢,起身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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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奶子與迎春正與李瓶兒墊草紙在身底下,只見馮媽媽來到,向前道了萬福。如意兒道:「馮媽媽貴人,怎的不來看看娘?昨日爹使來安兒叫你去,說你鎖着門,徃那裡去來?」馮婆子道:「說不得我這苦。成日徃廟裡修法,早晨出去了,是也直到黑,不是也直到黑來家,偏有那些張和尚、李和尚、王和尚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不關心人皮嘴舌如畫。</span>如意兒道:「你老人家怎的有這些和尚?早時沒王師父在這裡?」那李瓶兒聽了,微笑了一笑兒,說道:「這媽媽子,單管只撒風。」如意兒道:「馮媽媽,叫着你還不來!娘這幾日,粥兒也不吃,只是心內不耐煩,你剛纔來到,就引的娘笑了一笑兒。你老人家伏侍娘兩日,管情娘這病就好了。」馮媽媽道:「我是你娘退災的博士!」又笑了一囘。因向被窩裡摸了摸他身上,說道:「我的娘,你好些兒也罷了!」又問:「坐榪子還下的來?」迎春道:「下的來倒好!前兩遭,娘還𨴃䦛,俺每搊扶着下來。這兩日通只在炕上鋪墊草紙,一日兩三遍。」正說着,只見西門慶進來,看見馮媽媽,說道:「老馮,你也常來這邊走走,怎的去了就不來?」婆子道:「我的爺,我怎不來?這兩日醃菜的時候,掙兩個錢兒,醃些菜在屋裡,遇着人家領來的業障,好與他吃。不然,我那討閑錢買菜來與他吃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老馮此時且只講自家心事,所謂下愚不及情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你不對我說,昨日俺庄子上起菜,撥兩三畦與你也勾了。」婆子道:「又敢纏你老人家。」說畢,過那邊屋裡去了。西門慶便坐在炕沿上,迎春在旁薰爇芸香。西門慶便問:「你今日心裡覺怎樣?」又問迎春:「你娘早晨吃些粥兒不曾?」迎春道:「吃的倒好!王師父送了乳餅,蒸來,娘只咬了一些兒,呷了不上兩口粥湯,就丟下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應二哥剛纔和小厮門外請那潘道士,又不在了。明日我教來保再請去。」李瓶兒道:「你上緊着人請去,那厮,但合上眼,只在我跟前纏。」西門慶道:「此是你神弱了,只把心放正着,休要疑影他。請他來替你把這邪祟遣遣,再服他些藥,管情你就好了。」李瓶兒道:「我的哥哥,奴已是得了這個拙病,那裡好甚麼!奴指望在你身邊團圓幾年,也是做夫妻一場,誰知到今二十七歲,先把冤家死了,奴又沒造化,這般不得命,拋閃了你去。若得再和你相逢,只除非在鬼門關上罷了。」說着,一把拉着西門慶手,兩眼落淚,哽哽咽咽,再哭不出聲來。那西門慶又悲慟不勝,哭道:「我的姐姐,你有甚話,只顧說。」兩個正在屋裡哭,忽見琴童兒進來,說:「答應的稟爹,明日十五,衙門裡拜牌,畫公座,大發放,爹去不去?班頭好伺候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明日不得去,拏帖兒囘了夏老爹,自己拜了牌罷。」琴童應諾去了。李瓶兒道:「我的哥哥,你依我還徃衙門去,休要誤了公事。我知道幾時死,還早哩!」西門慶道:「我在家守你兩日兒,其心安忍!你把心來放開,不要只管多慮了。剛纔花大舅和我說,教我早與你看下副壽木,冲你冲,管情你就好了。」李瓶兒點頭兒,便道:「也罷,你休要信着人使那憨錢,將就使十來兩銀子,買副熟料材兒,把我埋在先頭大娘墳旁,只休把我燒化了,就是夫妻之情。早晚我就搶些漿水,也方便些。你偌多人口,徃後還要過日子哩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語語恐其過情,又心心慮其不及情。臨危人一段身死無主,不敢以夙昔自信心腸,真足使人痛哭。</span>西門慶不聽便罷,聽了如刀剜肝膽、劍銼身心相似。哭道:「我的姐姐,你說的是那裡話!我西門慶就窮死了,也不肯虧負了你!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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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着,只見月娘親自拏着一小盒兒鮮蘋菠進來,說道:「李大姐,他大妗子那裡送蘋菠兒來你吃。」因令迎春:「你洗淨了,拏刀兒切塊來你娘吃。」李瓶兒道:「又多謝他大妗子掛心。」不一時,迎春旋去皮兒切了,用甌兒盛貯,拈了一塊,與他放在口內,只嚼了些味兒,還吐出來了。月娘恐怕勞碌他,安頓他面朝裡,就睡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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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與月娘都出外邊商議。月娘道:「李大姐,我看他有些沉重,你須早早與他看一副材板兒,省得到臨時馬捉老鼠——又亂不出好板來。」西門慶道:「今日花大哥也是這般說。適纔我略與他題了題兒,他分付:『休要使多了錢,將就擡副熟板兒罷。你偌多人口,徃後還要過日子。』倒把我傷心了這一會。我說亦發等請潘道士來看了,看板去罷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出痴心。</span>月娘道:「你看沒分曉,一個人形也脫了,關口都鎖住,勺水也不進,還指望好!咱一壁打鼓,一壁磨旗。幸的他好了,把棺材就捨與人,也不值甚麼。」西門慶道:「既是恁說……」就出到廳上,叫將賁四來,問他:「誰家有好材板,你和姐夫兩個拏銀子看一副來。」賁四道:「大街上陳千戶家,新到了幾副好板。」西門慶道:「既有好板……」即令陳敬濟:「你後邊問你娘要五錠大銀子來,你兩個看去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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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陳敬濟忙進去,取了五錠元寶出來,同賁四去了。直到後晌纔來囘話,說:「到陳千戶家看了幾副板,都中等,又價錢不合。囘來路上,撞見喬親家爹,說尚舉人家有一副好板,原是尚舉人父親,在四川成都府做推官時,帶來預備他老夫人的兩副桃花洞,他使了一副,只剩下這一副,墻磕、底蓋、堵頭俱全,共大小五塊,定要三百七十兩銀子。喬親家爹同俺每過去看了,板是無比的好板。喬親家與做舉人的講了半日,只退了五十兩銀子。不是明年上京會試用這幾兩銀子,他也還捨不得賣哩。」西門慶道:「既是你喬親家爹主張,兌三百二十兩擡了來罷,休要只顧搖鈴打鼓的。」陳敬濟道:「他那裡收了咱二百五十兩,還找與他七十兩銀子就是了。」一面問月娘又要出七十兩銀子,二人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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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比及黃昏時分,只見幾個閑漢,用大紅毡條裹着,擡板進門,放在前廳天井內。開啟,西門慶觀看,果然好板。隨即叫匠人來鋸開,裡面噴香。每塊五寸厚,二尺五寸寬,七尺五寸長。看了滿心歡喜。又旋尋了伯爵到來看,因說:「這板也看得過了。」伯爵喝采不已,說道,「原說是姻緣板,大抵一物必有一主。嫂子嫁哥一場,今日情受這副材板勾了。」分付匠人:「你用心只要做的好,你老爹賞你五兩銀子。」匠人道:「小人知道。」一面在前廳七手八脚,連夜攢造。伯爵囑來保:「明日早五更去請潘道士,他若來,就同他一答兒來,不可遲滯。」說畢,陪西門慶在前廳看着做材,到一更時分纔家去。西門慶道:「明日早些來,只怕潘道士來的早。」伯爵道:「我知道。」作辭出門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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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老馮與王姑子,晚夕都在李瓶兒屋裡相伴。只見西門慶前邊散了,進來看視,要在屋裡睡。李瓶兒不肯,說道:「沒的這屋裡齷齷齪齪的,他每都在這裡,不方便,你徃別處睡去罷。」西門慶又見王姑子都在這裡,遂過那邊金蓮房裡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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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李瓶兒教迎春把角門關了,上了拴,教迎春點着燈,開啟箱子,取出幾件衣服、銀首飾來,放在旁邊。先叫過王姑子來,與了他五兩一錠銀子,一疋紬子:「等我死後,你好歹請幾位師父,與我誦《血盆經懺》。」王姑子道:「我的奶奶,你忒多慮了。天可憐見,你只怕好了。」李瓶兒道:「你只收着,不要對大娘說我與你銀子,只說我與了你這疋紬子做經錢。」王姑子道,「我知道。」於是把銀子和紬子收了。又喚過馮媽媽來,向枕頭邊也拏過四兩銀子,一件白綾襖,黃綾裙,一根銀掠兒,遞與他,說道:「老馮,你是個舊人,我從小兒,你跟我到如今。我如今死了去,也沒甚麼,這一套衣服並這件首飾兒,與你做一念兒。這銀子你收着,到明日做個棺材本兒。你放心,那邊房子,等我對你爹說,你只顧住着,只當替他看房兒,他莫不就攆你不成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語淺悲深。</span>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言一默,一舉一動,真有餘悲,不獨在詞也</span>馮媽媽一手接了銀子和衣服,倒身下拜,哭着說道:「老身沒造化了。有你老人家在一日,與老身做一日主兒。你老人家若有些好歹,那裡歸着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王六兒家去。</span>李瓶兒又叫過奶子如意兒,與了他一襲紫紬子襖兒,藍紬裙,一件舊綾披襖兒,兩根金頭簪子,一件銀滿冠兒,說道:「也是你奶哥兒一場。哥兒死了,我原說的,教你休撅上奶去,實指望我在一日,佔用你一日,不想我又死去了。我還對你爹和你大娘說,到明日我死了,你大娘生了哥兒,就教接你的奶兒罷。這些衣服,與你做一念兒,你休要抱怨。」那奶子跪在地下,磕着頭哭道:「小媳婦實指望伏侍娘到頭,娘自來沒曾大氣兒呵着小媳婦。還是小媳婦沒造化,哥兒死了,娘又病的這般不得命。好歹對大娘說,小媳婦男子漢又沒了,死活只在爹娘這裡答應了,出去投奔那裡?」說畢,接了衣服首飾,磕了頭起來,立在旁邊,只顧揩眼淚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畫出傷心。</span>李瓶兒一面叫過迎春、綉春來跪下,囑咐道:「你兩個,也是你從小兒在我手裡答應一場,我今死去,也顧不得你每了。你每衣服都是有的,不消與你了。我每人與你這兩對金裹頭簪兒、兩枝金花兒做一念兒。大丫頭迎春,已是他爹收用過的,出不去了,我教與你大娘房裡拘管。這小丫頭綉春,我教你大娘尋家兒人家,你出身去罷。省的觀眉說眼,在這屋裡教人罵沒主子的奴才。我死了,就見出樣兒來了。你伏侍別人,還象在我手裡那等撤嬌撒痴,好也罷,歹也罷了,誰人容的你?」那綉春跪在地下哭道:「我娘,我就死也不出這個門。」李瓶兒道:「你看傻丫頭,我死了,你在這屋裡伏侍誰?」綉春道:「我守着娘的靈。」李瓶兒道:「就是我的靈,供養不久,也有個燒的日子,你少不的也還出去。」綉春道:「我和迎春都答應大娘。」李瓶兒道:「這個也罷了。」這綉春還不知甚麼,那迎春聽見李瓶兒囑咐他,接了首飾,一面哭的言語都說不出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韓愈《祭十二郎文》曰,「汝時尚小,不知其言之悲。」千古同一傷心。</span>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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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流淚眼觀流淚眼,斷腸人送斷腸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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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夜,李瓶兒都把各人囑咐了。到天明,西門慶走進房來。李瓶兒問:「買了我的棺材來了沒有?」西門慶道:「昨日就擡了板來,在前邊做哩。且冲你冲,你若好了,情願捨與人罷。」李瓶兒因問:「是多少銀子買的?休要使那枉錢。」西門慶道:「沒多,只百十兩來銀子。」李瓶兒道:「也還多了。預備下,與我放着。」西門慶說了囘出來,前邊看着做材去了。吳月娘和李嬌兒先進房來,看見他十分沉重,便問道:「李大姐,你心裡卻怎樣的?」李瓶兒揝着月娘手哭道:「大娘,我好不成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語語是托孤囑遺,卻又語語是貪生戀世,酸酸楚楚,不忍多讀。</span>月娘亦哭道:「李大姐,你有甚麼話兒,二娘也在這裡,你和俺兩個說。」李瓶兒道:「奴有甚話兒,奴與娘做姊妹這幾年,又沒曾虧了我,實承望和娘相守到白頭,不想我的命苦,先把個冤家沒了,如今不幸,我又得了這個拙病死去了。我死之後,房裡這兩個丫頭無人收拘。那大丫頭已是他爹收用過的,教他徃娘房裡伏侍娘。小丫頭,娘若要使喚,留下;不然,尋個單夫獨妻,與小人家做媳婦兒去罷,省得教人罵沒主子的奴才。也是他伏侍奴一場,奴就死,口眼也閉。奶子如意兒,再三不肯出去,大娘也看奴分上,也是他奶孩兒一場,明日娘生下哥兒,就教接他奶兒罷。」月娘說道:「李大姐,你放寬心,都在俺兩個身上。說兇得吉,若有些山高水低,迎春教他伏侍我,綉春教他伏侍二娘罷。如今二娘房裡丫頭不老實做活,早晚要打發出去,教綉春伏侍他罷。奶子如意兒,既是你說他沒投奔,咱家那裡佔用不下他來?就是我有孩子沒孩子,到明日配上個小厮,與他做房家人媳婦也罷了。」李嬌兒在旁便道:「李大姐,你休只要顧慮,一切事都在俺兩個身上。綉春到明日過了你的事,我收拾房內伏侍我,等我擡舉他就是了。」李瓶兒一面叫奶子和兩個丫頭過來,與二人磕頭。那月娘繇不得眼淚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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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孟玉樓、潘金蓮、孫雪娥都進來看他,李瓶兒都留了幾句姊妹仁義之言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淡得妙。</span>落後待的李嬌兒、玉樓、金蓮衆人都出去了,獨月娘在屋裡守着他,李瓶兒悄悄向月娘哭泣道:「娘到明日好生看養着,與他爹做個根蒂兒,休要似奴粗心,吃人暗算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毀瓶兒千萬言,不如瓶兒此一言之毒。豈可欺不言人之無口哉!</span>月娘道:「姐姐,我知道。」看官聽說:只這一句話,就感觸月娘的心來。後次西門慶死了,金蓮就在家中住不牢者,就是想着李瓶兒臨終這句話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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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惟有感恩並積恨,千年萬載不生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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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話間,只見琴童分付房中收拾焚下香,五嶽觀請了潘法官來了。月娘一面看着,教丫頭收拾房中乾淨,伺候淨茶淨水,焚下百合真香。月娘與衆婦女都藏在那邊床屋裡聽觀。不一時,只見西門慶領了那潘道士進來。怎生形相?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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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頭戴雲霞五嶽冠,身穿皁布短褐袍,腰繫雜色彩絲縧,背插橫紋古銅劍。兩隻脚穿雙耳麻鞋,手執五明降鬼扇。八字眉,兩個杏子眼;四方口,一道落腮鬍。威儀凜凜,相貌堂堂。若非霞外雲遊客,定是蓬萊玉府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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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潘道士進入角門,剛轉過影壁,將走到李瓶兒房穿廊臺基下,那道士徃後退訖兩步,似有呵叱之狀,爾語數四,方纔左右揭簾進入房中,向病榻而至。運雙睛,拏力以慧通神目一視,仗劍手內,掐指步罡,念念有辭,早知其意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有手段人,舉止自異。</span>走出明間,朝外設下香案。西門慶焚了香,這潘道士焚符,喝道:「值日神將,不來等甚?」噀了一口法水去,忽堦下捲起一陣狂風,彷彿似有神將現於面前一般。潘道士便道:「西門氏門中,有李氏陰人不安,投告於我案下。汝即與我拘當坊土地、本家六神查考,有何邪祟,即與我擒來,毋得遲滯!」良久,只見潘道士瞑目變神,端坐於位上,據案擊權杖,恰似問事之狀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畫。</span>良久乃止。出來,西門慶讓至前邊捲棚內,問其所以,潘道士便說:「此位娘子,惜乎為宿世冤愆訴於陰曹,非邪祟也,不可擒之。」西門慶道:「法官可解禳得麼?」潘道士道:「冤家債主,須得本人,雖陰官亦不能強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已明明說破,有良心者當毛骨悚然,而西門慶毫不知警,豈歲月久而忘其事耶!抑蔽於情而溺於愛耶!俱非也。蓋元不以此事為虧心耳!</span>因見西門慶礼貌虔切,便問:「娘子年命若干?」西門慶道:「屬羊的,二十七歲。」潘道士道:「也罷,等我與他祭祭本命星壇,看他命燈如何。」西門慶問:「幾時祭?用何香紙祭物?」潘道士道:「就是今晚三更正子時,用白灰界畫,建立燈壇,以黃絹圍之,鎮以生辰壇斗,祭以五穀棗湯,不用酒脯,只用本命燈二十七盞,上浮以華蓋之儀,餘無他物,官人可齋戒青衣,壇內俯伏行礼,貧道祭之,雞犬皆關去,不可入來打攪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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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聽了,忙分付一一備辦停當。就不敢進去,只在書房中沐浴齋戒,換了淨衣。留應伯爵也不家去了,陪潘道士吃齋饌。到三更天氣,建立燈壇完備,潘道士高坐在上。下面就是燈壇,按青龍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,上建三臺華蓋;周列十二宮辰,下首纔是本命燈,共合二十七盞。先宣念了投詞。西門慶穿青衣俯伏堦下,左右盡皆屏去,不許一人在左右。燈燭熒煌,一齊點將起來。那潘道士在法座上披下髮來,仗劍,口中念念有詞。望天罡,取真炁,布步玦,躡瑤壇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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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三信焚香三界合,一聲令下一聲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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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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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晴天月明星燦,忽然地黑天昏,起一陣恠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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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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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非干虎嘯,豈是龍吟?彷彿入戶穿簾,定是催花落葉。推雲出岫,送雨歸川。雁迷失伴作哀鳴,鷗鷺驚群尋樹杪。姮娥急把蟾宮閉,列子空中叫救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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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大風所過三次,忽一陣冷氣來,把李瓶兒二十七盞本命燈盡皆刮滅。潘道士明明在法座上,見一個白衣人,領着兩個青衣人,從外進來,手裡持着一紙文書,呈在法案下。潘道士觀看,卻是地府勾批,上面有三顆印信,唬的慌忙下法座來,向前喚起西門慶來,如此這般,說道:「官人請起來罷!娘子已是『獲罪於天,無所禱也』。本命燈已滅,豈可復救乎?只在旦夕之間而已。」那西門慶聽了,低首無語,滿眼落淚,哀告道:「萬望法師搭救則個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痴心。</span>潘道士道:「定數難逃,不能搭救了。」就要告辭。西門慶再三款留:「等天明早行罷!」潘道士道:「出家人草行露宿,山栖廟止,自然之道。」西門慶不復強之。因令左右取出布一疋、白金三兩作經襯錢。潘道士道:「貧道奉行皇天至道,對天盟誓,不敢貪受世財,取罪不便。」推讓再四,只令小童收了布疋,作道袍穿,就作辭而行。囑咐西門慶:「今晚,官人切忌不可徃病人房裡去,恐禍及汝身。慎之!慎之!」言畢,送出大門,拂袖而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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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歸到捲棚內,看着收拾燈壇。見沒救星,心中甚慟,向伯爵,不覺眼淚出。伯爵道:「此乃各人稟的壽數,到此地位,強求不得。哥也少要煩惱。」因打四更時分,說道:「哥,你也辛苦了,安歇安歇罷。我且家去,明日再來。」西門慶道:「教小厮拏燈籠送你去。」即令來安取了燈送伯爵出去,關上門進來。那西門慶獨自一個坐在書房內,掌着一枝蠟燭,心中哀慟,口裡只長吁氣,尋思道:「法官教我休徃房裡去,我怎生忍得!寧可我死了也罷。須厮守着和他說句話兒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臨死生禍福之際,情生情滅,初意轉念,脈脈可想,思之慾哭。</span>於是進入房中。見李瓶兒面朝裡睡,聽見西門慶進來,翻過身來便道:「我的哥哥,你怎的就不進來了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情對處,不差一針,差一針,便見矣。</span>因問:「那道士點得燈怎麼說?」西門慶道:「你放心,燈上不妨事。」李瓶兒道:「我的哥哥,你還哄我哩,剛纔那厮領着兩個人又來,在我跟前鬧了一囘,說道:『你請法師來遣我,我已告準在陰司,決不容你!』發恨而去,明日便來拏我也。」西門慶聽了,兩淚交流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時方信。</span>放聲大哭道:「我的姐姐,你把心來放正着,休要理他。我實指望和你相伴幾日,誰知你又拋閃了我去了。甯教我西門慶口眼閉了,倒也沒這等割肚牽腸。」那李瓶兒雙手摟抱着西門慶脖子,嗚嗚咽咽悲哭,半日哭不出聲。說道:「我的哥哥,奴承望和你白頭相守,誰知奴今日死去也。趁奴不閉眼,我和你說幾句話兒:你家事大,孤身無靠,又沒幫手,凡事斟酌,休要一冲性兒。大娘等,你也少要虧了他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不滿金蓮之詞。</span>他身上不方便,早晚替你生下個根絆兒,庶不散了你家事。你又居着個官,今後也少要徃那裡去吃酒,早些兒來家,你家事要緊。比不的有奴在,還早晚勸你。奴若死了,誰肯苦口說你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生者方痛死者不已,而死者又殷殷以生者為念,一段彌留眷念情態,摹寫殆盡。</span>西門慶聽了,如刀剜心肝相似,哭道:「我的姐姐,你所言我知道,你休掛慮我了。我西門慶那世裡絕緣短幸,今世裡與你做夫妻不到頭。疼殺我也!天殺我也!」李瓶兒又分付迎春、綉春之事:「奴已和他大娘說來,到明日我死,把迎春伏侍他大娘;那小丫頭,他二娘已承攬。他房內無人,便教伏侍二娘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的姐姐,你沒的說,你死了,誰人敢分散你丫頭!奶子也不打發他出去,都教他守你的靈。」李瓶兒道:「甚麼靈!囘個神主子,過五七燒了罷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的姐姐,你不要管他,有我西門慶在一日,供養你一日。」兩個說話之間,李瓶兒催促道:「你睡去罷,這咱晚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不睡了,在這屋裡守你守兒。」李瓶兒道:「我死還早哩,這屋裡穢汙,薰的你慌,他每伏侍我不方便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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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不得已,分付丫頭:「仔細看守你娘。」徃後邊上房裡,對月娘悉把祭燈不濟之事告訴一遍:「剛纔我到他房中,我觀他說話兒還伶俐。天可憐,只怕還熬出來,也不見得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痴心語。</span>月娘道:「眼眶兒也塌了,嘴唇兒也乾了,耳輪兒也焦了,還好甚麼!也只在早晚間了。他這個病是恁伶俐,臨斷氣還說話兒。」西門慶道:「他來了咱家這幾年,大大小小,沒曾惹了一個人,且是又好個性格兒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正反此。</span>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愛減瓶兒處,明明道破。</span>又不出語,你教我捨的他那些兒!」題起來又哭了。月娘亦止不住落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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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說西門慶與月娘說話,且說李瓶兒喚迎春、奶子:「你扶我面朝裡略倒倒兒。」因問道:「有多咱時分了?」奶子道:「雞還未叫,有四更天了。」叫迎春替他鋪墊了身底下草紙,搊他朝裡,蓋被停當,睡了。衆人都熬了一夜沒曾睡,老馮與王姑子都已先睡了。迎春與綉春在面前地坪上搭着鋪,剛睡倒沒半個時辰,正在睡思昏沉之際,夢見李瓶兒下炕來,推了迎春一推,囑咐:「你每看家,我去也。」忽然驚醒,見桌上燈尚未滅。忙向床上視之,還面朝裡,摸了摸,口內已無氣矣。不知多咱時分嗚呼哀哉,斷氣身亡。可憐一個美色佳人,都化作一場春夢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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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閻王教你三更死,怎敢留人到五更!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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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迎春慌忙推醒衆人,點燈來照,果然沒了氣兒,身底下流血一窪,慌了手脚,忙走去後邊,報知西門慶。西門慶聽見李瓶兒死了,和吳月娘兩步做一步奔到前邊,揭起被,但見面容不改,體尚微溫,悠然而逝,身上止着一件紅綾抹胸兒。西門慶也不顧甚麼身底下血漬,兩隻手捧着他香腮親着,口口聲聲只叫:「我的沒救的姐姐,有仁義好性兒的姐姐!你怎的閃了我去了?寧可教我西門慶死了罷。我也不久活於世了,平白活着做甚麼!」在房裡離地跳的有三尺高,大放聲号哭。吳月娘亦搵淚哭涕不止。落後,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、孫雪娥,合家大小,丫頭養娘,都哭起來,哀聲動地。月娘向衆人道:「不知多咱死的,恰好衣服兒也不曾穿一件在身上。」玉樓道:「我摸他身上還溫溫兒的,也纔去了不多囘兒。咱趁熱脚兒不替他穿上衣裳,還等甚麼?」月娘見西門慶磕伏在他身上,撾臉兒那等哭,只叫:「天殺了我西門慶了!姐姐你在我家三年光景,一日好日子沒過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「有淚未出土,旁人那得知」,知此之謂也。</span>都是我坑陷了你了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一哭,直想到初進門逼打瓶兒上弔時,非泛然語也,細甚。冷甚。</span>月娘聽了,心中就有些不耐煩了,說道:「你看韶刀!哭兩聲兒,丟開手罷了。一個死人身上,也沒個忌諱,就臉撾着臉兒哭,倘或口裡惡氣撲着你是的!他沒過好日子,誰過好日子來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不平則鳴,月娘且然,何況金蓮?</span>各人壽數到了,誰留的住他!那個不打這條路兒來?」因令李嬌兒、孟玉樓:「你兩個拏鑰匙,那邊屋裡尋他幾件衣服出來,咱每眼看着與他穿上。」又叫:「六姐,咱兩個把這頭來替他整理整理。」西門慶又向月娘說:「多尋出兩套他心愛的好衣服,與他穿了去。」月娘分付李嬌兒、玉樓:「你尋他新裁的大紅段遍地錦襖兒、桺黃遍地錦裙,並他今年喬親家去那套丁香色雲紬粧花衫、翠藍寬拖子裙,並新做的白綾襖、黃紬子裙出來罷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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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下迎春拏着燈,孟玉樓拏鑰匙,走到那邊屋裡,開了箱子,尋了半日,尋出三套衣裳來,又尋出一件襯身紫綾小襖兒、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。</span>一件白紬子裙、一件大紅小衣兒並白綾女襪兒、粧花膝褲腿兒。李嬌兒抱過這邊屋裡與月娘瞧。月娘正與金蓮燈下替他整理頭髻,用四根金簪兒綰一方大鴉青手帕,旋勒停當。李嬌兒因問:「尋雙甚麼顏色鞋,與他穿了去?」潘金蓮道:「姐姐,他心愛穿那雙大紅遍地金高底鞋兒,只穿了沒多兩遭兒,倒尋出來與他穿去罷。」吳月娘道:「不好,倒沒的穿到陰司裡,教他跳火坑。你把前日徃他嫂子家去穿的那雙紫羅遍地金高底鞋,與他裝綁了去罷。」李嬌兒聽了,忙叫迎春尋出來。衆人七手八脚,都裝綁停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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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率領衆小厮,在大廳上收捲書畫,圍上幃屏,把李瓶兒用板門擡出,停於正寢。下鋪錦褥,上覆紙被,安放几筵香案,點起一盞隨身燈來。專委兩個小厮在旁侍奉:一個打磐,一個炷紙,一面使玳安:「快請陰陽徐先生來看時批書。」月娘打點出裝綁衣服來,就把李瓶兒床房門鎖了,只留炕屋裡,交付與丫頭養娘。馮媽媽見沒了主兒,哭的三個鼻頭兩行眼淚,王姑子且口裡喃喃吶吶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忙,忙,且發一笑。</span>替李瓶兒念《密多心經》、《藥師經》、《解冤經》、《楞嚴經》並《大悲中道神咒》,請引路王菩薩與他接引冥途。西門慶在前廳,手拍着胸膛,撫屍大慟,哭了又哭,把聲都哭啞了。口口聲聲只叫:「我的好性兒有仁義的姐姐。」比及亂着,雞就叫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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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玳安請了徐先生來,向西門慶施礼,說道:「老爹煩惱,奶奶沒了在於甚時候?」西門慶道:「因此時候不真:睡下之時,已可四更,房中人都睏倦睡熟了,不知多咱時候沒了。」徐先生道:「不打緊。」因令左右掌起燈來,揭開紙被觀看,手掐醜更,說道:「正當五更二點轍,還屬丑時斷氣。」西門慶即令取筆硯,請徐先生批書。徐先生向燈下問了姓氏並生辰八字,批將下來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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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一故錦衣西門夫人李氏之䘮。生於元佑辛未正月十五日午時,卒於政和丁酉九月十六日丑時。今日丙子,月令戊戌,犯天地徃亡,煞高一丈,本家忌哭聲,成服後無妨。入殮之時,忌龍、虎、雞、蛇四生人,親人不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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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吳月娘使出玳安來:「叫徐先生看看黑書上,徃那方去了。」徐先生一面開啟陰陽祕書觀看,說道:「今乃丙子日,已丑時,死者上應寶瓶宮,下臨齊地。前生曾在濱州王家作男子,打死懷胎母羊,今世為女人,屬羊。雖招貴夫,常有疾病,比肩不和,生子夭亡,主生氣疾而死。前九日魂去,托生河南汴梁開封府袁家為女,艱難不能度日。後耽閣至二十歲嫁一富家,老少不對,終年享福,壽至四十二歲,得氣而終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人生天地,前生後世,大約如此,可勝嘆息。</span>看畢黑書,衆婦女聽了,皆各嘆息。西門慶就叫徐先生看破土安葬日期。徐先生請問:「老爹,停放幾時?」西門慶哭道:「熱突突怎麼就打發出去的,須放過五七纔好。」徐先生道:「五七內沒有安葬日期,倒是四七內,宜擇十月初八日丁酉午時破土,十二日辛丑未時安葬,合家六位本命都不犯。」西門慶道:「也罷,到十月十二日發引,再沒那移了。」徐先生寫了殃榜,蓋伏死者身上,向西門慶道:「十九日辰時大殮,一應之物,老爹這裡備下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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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剛打發徐先生出了門,天已發曉。西門慶使琴童兒騎頭口,徃門外請花大舅,然後分班差人各親眷處報䘮。又使人徃衙門中給假,又使玳安徃獅子街取了二十桶瀼紗漂白、三十桶生眼布來,叫趙裁顧了許多裁縫,在西廂房先造帷幕、帳子、桌圍,併入殮衣衾纏帶、各房裡女人衫裙,外邊小厮伴當,每人都是白唐巾,一件白直裰。又兌了一百兩銀子,教賁四徃門外店裡買了三十桶魁光麻布、二百疋黃絲孝絹,一面又教搭綵匠,在天井內搭五間大棚。西門慶因思想李瓶兒動止行藏模樣,忽然想起忘了與他傳神,叫過來保來問:「那裡有好畫師?尋一個來傳神。我就把這件事忘了。」來保道:「舊時與咱家畫圍屏的韓先兒,他原是宣和殿上的畫士,革退來家,他傳的好神。」西門慶道:「他在那裡住?快與我請來。」來保應諾去了。西門慶熬了一夜沒睡的人,前後又亂了一五更,心中又着了悲慟,神思恍亂,只是沒好氣,罵丫頭、踢小厮,守着李瓶兒屍首,繇不的放聲哭叫。那玳安在旁,亦哭的言不的語不的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冷冷效伯爵之輩。</span>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忽插入玳安一哭,甚曖昧,而妙不容言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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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吳月娘正和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在帳子後,打夥兒分孝與各房裡丫頭並家人媳婦,看見西門慶啞着喉嚨只顧哭,問他,茶也不吃,只顧沒好氣。月娘便道:「你看恁勞叨!死也死了,你沒的哭的他活?只顧扯長絆兒哭起來了。三兩夜沒睡,頭也沒梳,臉也沒洗,亂了恁五更,黃湯辣水還沒嘗着,就是鐵人也禁不的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月娘之怨自愛出,與金蓮不同。</span>把頭梳了,出來吃些甚麼,還有個主張。好小身子,一時摔倒了,卻怎樣兒的!」玉樓道:「原來他還沒梳頭洗臉哩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玉樓於西門處原不關心。</span>月娘道:「洗了臉倒好!我頭裡使小厮請他後邊洗臉,他把小厮踢進來,誰再問他來!」金蓮道:「你還沒見,頭裡我倒好意說,他已死了,你恁般起來,把骨禿肉兒也沒了。你在屋裡吃些甚麼兒,出去再亂也不遲。他倒把眼睜紅了的,罵我:『狗攮的淫婦,管你甚麼事!』我如今整日不教狗攮,卻教誰攮哩?恁不合理的行貨子。只說人和他合氣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一味不憤。</span>月娘道:「熱突突死了,怎麼不疼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月娘畢竟妥帖。</span>你就疼,也還放在心裡,那裡就這般顯出來?人也死了,不管那有惡氣沒惡氣,就口撾着口那等叫喚,不知甚麼張致。他可哥兒來三年沒過一日好日子,鎮日教他挑水捱磨來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月娘泥其詞,自以為過情之言,無恠也。</span>孟玉樓道:「李大姐倒也罷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公道。</span>倒吃他爹恁三等九格的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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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着,只見陳敬濟手裡拏着九疋水光絹,說:「爹教娘每剪各房裡手帕,剩下的與娘每做裙子。」月娘收了絹,便道:「姐夫,你去請你爹進來扒口子飯。這咱七八晌午,他茶水還沒嘗着哩。」敬濟道:「我是不敢請他。頭裡小厮請他吃飯,差些沒一脚踢殺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好形容。</span>我又惹他做甚麼?」月娘道:「你不請他,等我另使人請他來吃飯。」良久,叫過玳安來說道:「你爹還沒吃飯,哭這一日了。你拏上飯去,趁溫先生在這裡,陪他吃些兒。」玳安道:「請應二爹和謝爹去了。等他來時,娘這裡使人拏飯上去,消不的他幾句言語,管情爹就吃了。」吳月娘說道:「硶嘴的囚根子,你是你爹肚裡蛔蟲?俺每這幾個老婆倒不如你了。你怎的知道他兩個來纔吃飯?」玳安道:「娘每不知,爹的好朋友,大小酒席兒,那遭少了他兩個?爹三錢,他也是三錢;爹二星,他也是二星。爹隨問怎的着了惱,只他到,略說兩句話兒,爹就眉花眼笑的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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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說了一囘,棋童兒請了應伯爵、謝希大二人來到。進門撲倒靈前地下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入門諛先妙。</span>哭了半日,只哭「我那有仁義的嫂子」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哭得便投機。</span>被金蓮和玉樓罵道:「賊油嘴的囚根子,俺每都是沒仁義的?」二人哭畢,爬起來,西門慶與他囘礼,兩個又哭了,說道:「哥煩惱,煩惱。」一面讓至廂房內,與溫秀才叙礼坐下。先是伯爵問道:「嫂子是甚時候歿了?」西門慶道:「正丑時斷氣。」伯爵道:「我到家已是四更多了,房下問我,我說看陰騭,嫂子這病已在七八了。不想剛睡下就做了一夢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夢亦投機,可見幫閑皆天意也。</span>夢見哥使大官兒來請我,說家裡吃慶官酒,教我急急來到。見哥穿着一身大紅衣服,向袖中取出兩根玉簪兒與我瞧,說一根折了。我瞧了半日,對哥說:『可惜了,這折了是玉的,完全的倒是硝子石。』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固硝石,而瓶兒為玉亦未必。</span>哥說兩根都是玉的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微言可思。</span>我醒了,就知道此夢做的不好。房下見我只顧咂嘴,便問:『你和誰說話?』我道:『你不知,等我到天曉告訴你。』等到天明,只見大官兒到了,戴着白,教我只顧跌脚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夢語一解便贅,只一咂嘴,跌脚便了,何等簡透。</span>果然哥有孝服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昨夜也做了恁個夢,和你這個一樣兒。夢見東京翟親家那裡寄送了六根簪兒,內有一根<span class="kuo"></span>折了。我說,可惜了。醒來正告訴房下,不想前邊斷了氣。好不睜眼的天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正是睜眼處。</span>撇的我真好苦!寧可教我西門慶死了,眼不見就罷了。到明日,一時半刻想起來,你教我怎不心疼!平時,我又沒曾虧欠了人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明明虧欠子虛,若不記憶,可見自省之難。</span>天何今日奪吾所愛之甚也!先是一個孩兒沒了,今日他又長伸脚去了。我還活在世上做甚麼?雖有錢過北斗,成何大用?」伯爵道:「哥,你這話就不是了。我這嫂子與你是那樣夫妻,熱突突死了,怎的不心疼?爭奈你偌大家事,又居着前程,這一家大小,泰山也似靠着你。你若有好歹,怎麼了得!就是這些嫂子,都沒主兒。常言:一在三在,一亡三亡。哥,你聰明伶俐人,何消兄弟每說?就是嫂子他青春年少,你疼不過,越不過他的情,成了服,令僧道念幾卷經,大發送,葬埋在墳裡,哥的心也盡了,也是嫂子一場的事,再還要怎樣的?哥,你且把心放開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先伸情,後論理,末復以從厚一議,安頓其情,語自醒人,非溺愛伯爵而私其聽也。</span>當時被伯爵一席話,說的西門慶心地透徹,茅塞頓開,也不哭了。須臾,拏上茶來吃了,便喚玳安:「後邊說去,看飯來,我和你應二爹、溫師父、謝爹吃。」伯爵道:「哥原來還未吃飯哩?」西門慶道:「自你去了,亂了一夜,到如今誰嘗甚麼兒來。」伯爵道:「哥,你還不吃飯,這個就胡突了,常言道:『寧可折本,休要飢損。』《孝經》上不說的:『教民無以死傷生,毀不滅性。』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二語該溫秀才說。</span>死的自死了,存者還要過日子。哥要做個張主。」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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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數語撥開君子路,片言題醒夢中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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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六十三囘 韓畫士傳真作遺愛 西門慶觀戲動深悲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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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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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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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杳杳美人違,遙遙有所思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幽明千里隔,風月兩邊時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相對春那劇,相望景偏遲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當繇分別久,夢來還自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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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西門慶被應伯爵勸解了一囘,拭淚令小厮後邊看飯去了。不一時,吳大舅、吳二舅都到了。靈前行礼畢,與西門慶作揖,道及煩惱之意。請至廂房中,與衆人同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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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玳安走至後邊,向月娘說:「如何?我說娘每不信,怎的應二爹來了,一席話說的爹就吃飯了。」金蓮道:「你這賊,積年久慣的囚根子,鎮日在外邊替他做牽頭,有個拏不住他性兒的!」玳安道:「從小兒答應主子,不知心腹?」月娘問道:「那幾個陪他吃飯?」玳安道:「大舅、二舅纔來,和溫師父,連應二爹、謝爹、韓夥計、姐夫,共爹八個人哩。」月娘道:「請你姐夫來後邊吃罷了,也擠在上頭!」玳安道:「姐夫坐下了。」月娘分付:「你和小厮徃廚房裡拏飯去。你另拏甌兒粥與他吃,怕清早晨不吃飯。」玳安道:「再有誰?止我在家,都使出報䘮、買東西,王經,又使他徃張親家爹那裡借雲板去了。」月娘道:「書童那奴才和你拏去是的,怕打了他紗帽展翅兒!」玳安道:「書童和畫童兩個在靈前,一個打磐,一個伺候焚香燒紙哩。春鴻,爹又使他跟賁四換絹去了。嫌絹不好,要換六錢一疋的破孝。」月娘道:「論起來,五錢的也罷,又巴巴兒換去!」又道:「你叫下畫童兒那小奴才,和他快拏去,只顧還挨甚麼!」玳安於是和畫童兩個,大盤大碗拏到前邊,安放八仙桌席。衆人正吃着飯,只見平安拏進手本來稟:「夏老爹差寫字的,送了三班軍衛來這裡答應。」西門慶看了,分付:「討三錢銀子賞他。寫期服生帖兒囘你夏老爹:多謝了!」一面吃畢飯,收了家伙。只見來保請的畫師韓先生來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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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與他行畢礼,說道:「煩先生揭白傳個神子兒。」那韓先生道:「小人理會得。」吳大舅道:「動手遲了些,只怕面容改了。」韓先生道:「也不妨,就是揭白也傳得。」正吃茶畢,忽見平安來報:「門外花大舅來了。」西門慶陪花子繇靈前哭涕了一囘,見畢礼數,與衆人一處,因問:「甚麼時侯?」西門慶道:「正丑時斷氣。臨死還伶伶俐俐說話兒,剛睡下,丫頭起來瞧,就沒了氣兒。」因見韓先生旁邊小童拏着屏插,袖中取出描筆顏色來,花子繇道:「姐夫如今要傳個神子?」西門慶道:「我心裡疼他,少不得留個影像兒,早晚看着,題念他題念兒。」一面分付後邊堂客躱開,掀起帳子,領韓先生和花大舅衆人到跟前。這韓先生揭起千秋幡,打一觀看,見李瓶兒勒着鴉青手帕,雖故久病,其顏色如生,姿容不改,黃懨懨的,嘴唇兒紅潤可愛。那西門慶繇不的掩淚而哭。來保與琴童在旁捧着屏插、顏色。韓先生一見就知道了。衆人圍着他求畫,應伯爵便道:「先生,此是病容,平昔好時,還生的面容飽滿,姿容秀麗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湊趣話,俱被伯爵說去。</span>韓先生道:「不須尊長分付,小人知道。敢問老爹:此位老夫人,前者五月初一日曾在岳廟裡燒香,親見一面,可是否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觀此,則畫工出門,人人皆當留心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正是。那時還好哩。先生,你用心想着,傳畫一軸大影、一軸半身,靈前供養,我送先生一疋段子、十兩銀子。」韓先生道:「老爹分付,小人無不用心。」須臾,描染出個半身來,端的玉貌幽花秀麗,肌膚嫩玉生香。拏與衆人瞧,就是一幅美人圖兒。西門慶看了,分付玳安:「拏與你娘每瞧瞧去,看好不好。有那些兒不是,說來好改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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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玳安拏到後邊,向月娘道:「爹說叫娘每瞧瞧,六娘這影畫得如何,那些兒不像,說出去教韓先生好改。」月娘道:「成精鼓搗,人也不知死到那裡去了,又描起影來了。」潘金蓮接說道:「那個是他的兒女?畫下影,傳下神,好替他磕頭礼拜!到明日六個老婆死了,畫六個影纔好。」孟玉樓和李嬌兒接過來觀看,說道:「大娘,你來看,李大姐這影,倒象好時模樣,打扮的鮮鮮的,只是嘴唇略扁了些。」月娘看了道:「這左邊額頭略低了些,他的眉角還彎些。虧這漢子,揭白怎的畫來!」玳安道:「他在廟上曾見過六娘一面,剛纔想着,就畫到這等模樣。」少頃,只見王經進來說道:「娘每看了,就教拏出去。喬親家爹來了,等喬親家爹瞧哩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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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玳安走到前邊,向韓先生道:「裡邊說來,嘴唇略扁了些,左額角稍低些,眉還要略放彎些兒。」韓先生道:「這個不打緊。」隨即取描筆改過了,呈與喬大戶瞧。喬大戶道:「親家母這幅尊像,真畫得好,只少了口氣兒。」西門慶滿心歡喜,一面遞了三鍾酒與韓先生,管待了酒飯,又教取出一疋尺頭、十兩白金與韓先生,教他:「先攢造出半身來,就要掛,大影,不誤出殯就是了。俱要用大青大綠,冠袍齊整,綾裱牙軸。」韓先生道:「不必分付,小人知道。」領了銀子,教小童拏着插屏,拜辭出門。喬大戶與衆人又看了一囘做成的棺木,便道:「親家母今已小殮罷了?」西門慶道:「如今仵作行人來就小殮。大殮還等到三日。」喬大戶吃畢茶,就告辭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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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仵作行人來伺候,紙劄打捲,鋪下衣衾,西門慶要親與他開光明,強着陳敬濟做孝子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出依人之苦。</span>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若金蓮死,敬濟亦甘心矣。</span>與他抿了目,西門慶旋尋出一顆胡珠,安放在他口裡。登時小殮停當,照前停放端正,合家大小哭了一場。來興又早冥衣鋪裡,做了四座堆金瀝粉捧盆巾盥櫛毛女兒,一邊兩座擺下。靈前的彝爐商瓶、燭臺香盒,教錫匠打造停當,擺在桌上,耀日爭輝。又兌了十兩銀子,教銀匠打了三副銀爵盞。又與應伯爵定管䘮礼簿籍:先兌了五百兩銀子、一百弔錢來,委付與韓夥計管帳;賁四與來興兒管買辦,兼管外廚房;應伯爵、謝希大、溫秀才、甘夥計輪番陪待弔客;崔本專管付孝帳;來保管外庫房;王經管酒房;春鴻與畫童專管靈前伺候;平安與四名排軍,單管人來打雲板、捧香紙;又叫一個寫字帶領四名排軍,在大門首記門簿,值念經日期,打傘挑幡幢。都派委已定,寫了告示,貼在影壁上,各遵守去訖。只見皇庄上薛內相差人送了六十根杉條、三十條毛竹、三百領蘆蓆、一百條麻繩,西門慶賞了來人五錢銀子,拏期服生囘帖兒打發去了。分付搭採匠把棚起脊搭大些,留兩個門走,把影壁夾在中間,前廚房內還搭三間罩棚,大門首扎七間榜棚,請報恩寺十二衆僧人先念倒頭經,每日兩個茶酒伺候茶水。花大舅、吳二舅坐了一囘,起身去了。西門慶交溫秀才寫孝帖兒,要刊去,令寫「荊婦奄逝」,溫秀才悄悄拏與應伯爵看,伯爵道:「這個礼上說不通。見有如今吳家嫂子在正室,如何使得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大有主意。</span>這一出去,不被人議論!就是吳大哥,心內也不自在。等我慢慢再與他講,你且休要寫着。」陪坐至晚,各散歸家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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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晚夕也不進後邊去,就在李瓶兒靈旁裝一張涼床,拏圍屏圍着,獨自宿歇,止春鴻、書童兒近前伏侍。天明便徃月娘房裡梳洗,穿戴了白唐巾孝冠孝衣、白絨襪、白履鞋,絰帶隨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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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第二日清晨,夏提刑就來探䘮弔問,慰其節哀。西門慶還礼畢,溫秀才相陪,待茶而去。到門首,分付寫字的:「好生答應,查有不到的排軍,呈來衙門內懲治。」說畢,騎馬去了。西門慶令溫秀才發帖兒,差人請各親眷,三日誦經,早來吃齋。後晌,鋪排來收拾道場,懸掛佛像,不必細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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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日,吳銀兒打聽得知,坐轎子來靈前哭泣上紙。到後邊,月娘相接。吳銀兒與月娘磕頭,哭道:「六娘沒了,我通一字不知,就沒個人兒和我說聲兒。可憐,傷感人也!」孟玉樓道:「你是他乾女兒,他不好了這些時,你就不來看他看兒?」吳銀兒道:「好三娘,我但知道,有個不來看的?說句假就死了!委實不知道。」月娘道:「你不來看你娘,他倒還掛牽着你,留下件東西兒,與你做一念兒,我替你收着哩。」因令小玉:「你取出來與銀姐看。」小玉走到裡面,取出包袱,開啟是一套段子衣服、兩根金頭簪兒、一技金花。把吳銀兒哭的淚如雨點相似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銀兒此時又慚又感,安得不哭?</span>說道:「我早知他老人家不好,也來伏侍兩日兒。」說畢,一面拜謝了月娘。月娘待茶與他吃,留他過了三日去。到三日,和尚打起磐子,道場誦經,挑出紙錢去。合家大小都披麻帶孝。陳敬濟穿重孝絰巾,佛前拜礼,街坊隣舍、親朋長官都來弔問,上紙祭奠者,不論其數。陰陽徐先生早來伺候大殮。祭告已畢,擡屍入棺,西門慶交吳月娘又尋出他四套上色衣服來,裝在棺內,四角又安放了四錠小銀子兒。花子繇說:「姐夫,倒不消安他在裡面,金銀日久定要出世,倒非久遠之計。」西門慶不肯,定要安放。不一時,放下了七星板,擱上紫蓋,仵作四面用長命釘一齊釘起來,一家大小放聲号哭。西門慶亦哭的呆了,口口聲聲只叫:「我的年小的姐姐,再不得見你了!」良久哭畢,管待徐先生齋饌,打發去了。親朋夥計都是巾帶孝服,行香之時,門首一片皆白。溫秀才舉薦,北邊杜中書來題銘旌。杜中書名子春,號雲野,原在真宗寧和殿,今坐閑在家,西門慶備金帛請來。在捲棚內備菓盒,西門慶親遞三盃酒,應伯爵與溫秀才相陪。鋪大紅官紵題旌,西門慶要寫「詔封錦衣西門恭人李氏柩」十一字,伯爵再三不肯,說:「見有正室夫人在,如何使得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伯爵於此可謂諍友矣,酒肉朋友未必全無好處。</span>杜中書道:「曾生過子,於礼也無礙。」講了半日,去了「恭」字,改了「室人」。溫秀才道:「恭人繫命婦,有爵;室人乃室內之人,只是個渾然通常之稱。」於是用白粉題畢,「詔封」二字貼了金,懸於靈前。又題了神主。叩謝杜中書,管待酒饌,拜辭而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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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日,喬大戶、吳大舅、花大舅、韓姨夫、沈姨夫各家都是三牲祭桌來燒紙。喬大戶娘子並吳大妗子、二妗子、花大妗子,坐轎子來弔䘮,祭祀哭泣。月娘等皆孝髻,頭須繫腰,麻布孝裙,出來囘礼舉哀,讓後邊待茶擺齋。惟花大妗子與花大舅便是重孝直身,餘者都是輕孝。那日李桂姐打聽得知,坐轎子也來上紙,看見吳銀兒在這裡,說道:「你幾時來的?怎的也不會我會兒?好人兒,原來只顧你!」吳銀兒道:「我也不知道娘沒了,早知也來看看了。」月娘後邊管待,俱不必細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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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須臾過了,看看到首七,又是報恩寺十六衆上僧,朗僧官為首座,引領做水陸道場,誦《法華經》,拜三昧水懺。親朋夥計無不畢集。那日,玉皇廟吳道官來上紙弔孝,就攬二七經,西門慶留在捲棚內吃齋。忽見小厮來報:「韓先生送半身影來。」衆人觀看,但見頭戴金翠圍冠,雙鳳珠子挑牌、大紅粧花袍兒,白馥馥臉兒,儼然如生。西門慶見了,滿心歡喜。懸掛材頭,衆人無不誇獎:「只少口氣兒!」一面讓捲棚內吃齋,囑咐:「大影還要加工夫些。」韓先生道:「小人隨筆潤色,豈敢粗心!」西門慶厚賞而去。午間,喬大戶來上祭,豬羊祭品、金銀山、段帛彩繒、冥紙炷香共約五十餘擡,地弔高撬,鑼鼓細樂吹打,纓絡喧闐而至。西門慶與陳敬濟穿孝衣在靈前還礼。喬大戶邀了尚舉人、朱堂官、吳大舅、劉學官、花千戶、段親家七八位親朋,各在靈前上香。三獻已畢,俱跪聽陰陽生讀祝文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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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維政和七年,歲次丁酉,九月庚申朔,越二十二日辛巳,眷生喬洪等謹以剛鬣柔毛庶羞之奠,致祭於故親家母西門孺人李氏之靈曰:嗚呼!孺人之性,寬裕溫良,治家勤儉,御衆慈祥,克全婦道,譽動鄉邦。閨閫之秀,蘭蕙之芳,夙配君子,效聘鸞凰。藍玉已種,浦珠已光。正期諧琴瑟於有永,享彌壽於無疆。胡為一病,夢斷黃粱?善人之歿,孰不哀傷?弱女襁褓,沐愛姻嬙。不期中道,天不從願,鴛伴失行。恨隔幽冥,莫睹行藏。悠悠情誼,寓此一觴。靈其有知,來格來歆。尚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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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官客祭畢,囘礼畢,讓捲棚內桌席管待。然後喬大戶娘子、崔親家母、朱堂官娘子、尚舉人娘子、段大姐衆堂客女眷祭奠,地弔鑼鼓,靈前弔鬼判隊舞。吳月娘陪着哭畢,請去後邊待茶設席,三湯五割,俱不必細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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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正在捲棚內陪人吃酒,忽前邊打的雲板響。答應的慌慌張張進來稟報:「本府胡爺上紙來了,在門首下轎子。」慌的西門慶連忙穿孝衣,靈前伺候。即使溫秀才衣巾素服出迎,左右先捧進香紙,然後胡府尹素服金帶進來。許多官吏圍隨,扶衣搊帶,到了靈前,春鴻跪着,捧的香高高的,上了香,展拜兩礼。西門慶便道:「老先生請起,多有勞動。」連忙下來囘礼。胡府尹道,「令夫人幾時沒了?學生昨日纔知。弔遲,弔遲!」西門慶道:「側室一疾不救,辱承老先生枉弔。」溫秀才在旁作揖畢,請到廳上待茶一盃,胡府尹起身,溫秀才送出大門,上轎而去。上祭人吃至後晌方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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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第二日,院中鄭愛月兒家來上紙。愛月兒進至靈前,燒了紙。月娘見他擡了八盤餅饊、三牲湯飯來祭奠,連忙討了一疋整絹孝裙與他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婦人家一種似斟酌、似算小心腸如畫。</span>吳銀兒與李桂姐都是三錢奠儀,告西門慶說。西門慶道:「值甚麼,每人都與他一疋整絹就是了。」月娘邀到後邊房裡,擺茶管待,過夜。晚夕,親朋夥計來伴宿,叫了一起海鹽子弟搬演戲文。李銘、吳惠、鄭奉、鄭春都在這裡答應。西門慶在大棚內放十五張桌席,為首的就是喬大戶、吳大舅、吳二舅、花大舅、沈姨夫、韓姨夫、倪秀才、溫秀才、任醫官、李智、黃四、應伯爵、謝希大、祝實念、孫寡嘴、白賚光、常峙節、傅日新、韓道國、甘出身、賁第傳、吳舜臣、兩個外甥,還有街坊六七位人,都是開桌兒。點起十數枝大燭來,堂客便在靈前圍着圍屏,垂簾放桌席,徃外觀戲。當時衆人祭奠畢,西門慶與敬濟囘畢礼,安席上坐。下邊戲子打動鑼鼓,搬演的是「韋皋、玉簫女兩世姻緣」《玉環記》。不一時弔場,生扮韋皋,唱了一囘下去。貼旦扮玉簫,又唱了一囘下去。廚役上湯飯割鵝。應伯爵便向西門慶說:「我聞的院裡姐兒三個在這裡,何不請出來,與喬老親家、老舅席上遞盃酒兒。他倒是會看戲文,倒便益了他!」西門慶便使玳安進入說去:「請他姐兒三個出來。」喬大戶道:「這個卻不當。他來弔䘮,如何叫他遞起酒來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忠厚人語。</span>伯爵道:「老親家,你不知,象這樣小淫婦兒,別要閑着他。快與我牽出來!你說應二爹說,六娘沒了,只當行孝順,也該與俺每人遞盃酒兒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分明歪厮纏,卻說出一段情理來,可悟佞口之妙。</span>玳安進去半日,說:「聽見應二爹在坐,都不出來哩。」伯爵道:「既恁說,我去罷。」走了兩步,又囘坐下。西門慶笑道:「你怎的又囘了?」伯爵道:「我有心待要扯那三個小淫婦出來,等我罵兩句,出了我氣,我纔去。」落後又使玳安請了一遍,三個纔慢條條出來。都一色穿着白綾對衿襖兒、藍段裙子,向席上不端不正拜了拜兒,笑嘻嘻立在旁邊。應伯爵道:「俺每在這裡,你如何只顧推三阻四,不肯出來?」那三個也不答應,向上邊遞了囘酒,設一席坐着。下邊鼓樂响動,關目上來,生扮韋皋,淨扮包知木,同到勾欄裡玉簫家來。那媽兒出來迎接,包知木道:「你去叫那姐兒出來。」媽云:「包官人,你好不着人,俺女兒等閑不便出來。說不得一個『請』字兒,你如何說『叫他出來』?」那李桂姐向席上笑道:「這個姓包的,就和應花子一般,就是個不知趣的蹇味兒!」伯爵道:「小淫婦,我不知趣,你家媽怎喜歡我?」桂姐道:「他喜歡你?過一邊兒!」西門慶道:「看戲罷,且說甚麼。再言語,罰一大盃酒!」那伯爵纔不言語了。那戲子又做了一囘,並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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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廳內左邊弔簾子看戲的,是吳大妗子、二妗子、楊姑娘、潘姥姥、吳大姨、孟大姨、吳舜臣媳婦鄭三姐、段大姐,並本家月娘姊妹;右邊弔簾子看戲的,是春梅、玉簫、蘭香、迎春、小玉,都擠着觀看。那打茶的鄭紀,正拏着一盤菓仁泡茶從簾下過,被春梅叫住,問道:「拏茶與誰吃?」鄭紀道:「那邊大妗子、娘每要吃。」這春梅取一盞在手。不想小玉聽見下邊扮戲的旦兒名字也叫玉簫,便把玉簫拉着說道:「淫婦,你的孤老漢子來了。鴇子叫你接客哩,你還不出去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或亦無意拈來,寫來洽合洽妙,宛若為玉簫命名時便伏此意。</span>使力徃外一推,直推出簾子外,春梅手裡拏着茶,推潑一身。罵玉簫:「恠淫婦,不知甚麼張致,都頑的這等!把人的茶都推潑了,早是沒曾打碎盞兒。」西門慶聽得,使下來安兒來問:「誰在裡面喧嚷?」春梅坐在椅上道:「你去就說,玉簫浪淫婦,見了漢子這等浪。」那西門慶問了一囘,亂着席上遞酒,就罷了。月娘便走過那邊數落小玉:「你出來這一日,也徃屋裡瞧瞧去。都在這裡,屋裡有誰?」小玉道:「大姐剛纔後邊去的,兩位師父也在屋裡坐着。」月娘道:「教你們賊狗胎在這裡看看,就恁惹是招非的。」春梅見月娘過來,連忙立起身來說道:「娘,你問他。都一個個只象有風病的,狂的通沒些成色兒,嘻嘻哈哈,也不顧人看見。」那月娘數落了一囘,仍過那邊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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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時,喬大戶與倪秀才先起身去了。沈姨夫與任醫官、韓姨夫也要起身,被應伯爵攔住道:「東家,你也說聲兒。俺每倒是朋友,不敢散,一個親家都要去。沈姨夫又不隔門,韓姨夫與任大人、花大舅都在門外。這咱晚三更天氣,門也還未開,慌的甚麼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說得門裡門外俱起身不得,趣甚。</span>都來大坐囘兒,左右關目還未了哩。」西門慶又令小厮提四罈麻姑酒,放在面前,說:「列位只了此四罈酒,我也不留了。」因拏大賞鍾放在吳大舅面前,說道:「那位離席破坐說起身者,任大舅舉罰。」於是衆人又復坐下了。西門慶令書童:「催促子弟,快弔關目上來,分付揀着熱鬧處唱罷。」須臾打動鼓板,扮末的上來,請問西門慶:「『寄真容』那一折可要唱?」西門慶道:「我不管你,只要熱鬧。」貼旦扮玉簫唱了囘。西門慶看唱到「今生難會面,因此上寄丹青」一句,忽想起李瓶兒病時模樣,不覺心中感觸起來,止不住眼中淚落,袖中不住取汗巾兒搽拭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自是斷腸聽不得,非甘吹出斷腸聲。</span>又早被潘金蓮在簾內冷眼看見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活賊。</span>指與月娘瞧,說道:「大娘,你看他好個沒來頭的行貨子,如何吃着酒,看見扮戲的哭起來?」孟玉樓道:「你聰明一場,這些兒就不知道了?樂有悲歡離合,想必看見那一段兒觸着他心,他睹物思人,見鞍思馬,纔掉淚來。」金蓮道:「我不信。『打談的掉眼淚——替古人耽憂』,這些都是虛。他若唱的我淚出來,我纔算他好戲子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狠心黜情,自家訴出。</span>月娘道:「六姐,悄悄兒,咱每聽罷。」玉樓因向大妗子道:「俺六姐不知怎的,只好快說嘴。」那戲子又做了一囘,約有五更時分,衆人齊起身。西門慶拏大盃攔門遞酒,款留不住,俱送出門。看收了家伙,留下戲廂:「明日有劉公公、薛公公來祭奠,還做一日。」衆戲子答應。管待了酒飯,歸下處歇去了。李銘等四個亦歸家不題。西門慶見天色已將曉,就歸後邊歇息去了。正是:得多少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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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紅日映窓寒色淺,淡烟籠竹曙光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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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六十五囘 願同穴一時䘮禮盛 守孤靈半夜口脂香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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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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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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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湘皋烟草碧紛紛,淚灑東風憶細君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見說嫦娥能入月,虛疑神女解為雲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花陰晝坐閑金剪,竹裡遊春冷翠裙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留得丹青殘錦在,傷心不忍讀迴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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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到十月二十八日,是李瓶兒二七,玉皇廟吳道官受齋,請了十六個道衆,在家中揚幡修建齋壇。又有安郎中來下書,西門慶管待來人去了。吳道官廟中擡了三牲祭禮來,又是一疋尺頭以為奠儀。道衆遶棺傳咒,吳道官靈前展拜。西門慶與敬濟囘禮,謝道:「師父多有破費,何以克當?」吳道官道:「小道甚是惶愧,本該助一經追薦夫人,奈力薄,粗祭表意而已。」西門慶命收了,打發擡盒人囘去。那日三朝轉經,演生神章,破九幽獄,對靈攝召,整做法事,不必細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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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第二日,先是門外韓姨夫家來上祭。那時孟玉樓兄弟孟銳做買賣來家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。</span>見西門慶這邊有䘮事,跟隨韓姨夫那邊來上祭,討了一分孝去,送了許多人事。西門慶叙禮,進入玉樓房中拜見。西門慶亦設席管待,俱不在言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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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日午間,又是本縣知縣李拱極、縣丞錢斯成、主簿任良貴、典史夏恭基,又有陽谷縣知縣狄斯朽,共五員官,都鬬了分子,穿孝服來上紙帛弔問。西門慶備席在捲棚內管待,請了吳大舅與溫秀才相陪,三個小優兒彈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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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飲酒到熱鬧處,忽報:「管磚廠工部黃老爹來弔孝。」慌的西門慶連忙穿孝衣靈前伺侯,溫秀才又早迎接至大門外,讓至前廳,換了衣裳進來。家人手捧香燭紙疋金段到靈前,黃主事上了香,展拜畢,西門慶同敬濟下來還禮。黃主事道:「學生不知尊閫沒了,弔遲,恕罪,恕罪!」西門慶道:「學生一向欠恭,今又承老先生賜弔,兼辱厚儀,不勝感激。」叙畢禮,讓至捲棚上面坐下。西門慶與溫秀才下邊相陪,左右捧茶上來吃了。黃主事道:「昨日宋松原多致意先生,他也聞知令夫人作過,也要來弔問,爭奈有許多事情羈絆。他如今在濟州住劄。先生還不知,朝廷如今營建艮嶽,勑令太尉朱勔,徃江南湖湘採取花石綱,運船陸續打河道中來。頭一運將到淮上。又欽差殿前六黃太尉來迎取卿雲萬態奇峰,長二丈,闊數尺,都用黃毡蓋覆,張打黃旗,費數號船隻,由山東河道而來。況河中沒水,起八郡民夫牽挽。官吏倒懸,民不聊生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說來若深知其為勞民傷財之事,而萬萬不願身為之者,究竟身卒為之,而勞民傷財特甚。古今具臣已為小人所為,而猶不自服其為小人,皆此類也。</span>宋道長督率州縣,事事皆親身經歷,案牘如山,晝夜勞苦,通不得閑。況黃太尉不久自京而至,宋道長說,必須率三司官員,要接他一接。想此間無可相熟者,委托學生來,敬煩尊府做一東,要請六黃大尉一飯,未審尊意允否?」因喚左右:「叫你宋老爹承差上來。」有二青衣官吏跪下,毡包內捧出一對金段、一根沉香、兩根白蠟、一分綿紙。黃主事道:「此乃宋公致賻之儀。那兩封,是兩司八府官員辦酒分資——兩司官十二員、府官八員,計二十二分,共一百零六兩。」交與西門慶:「有勞盛使一備何如?」西門慶再三辭道:「學生有服在家,奈何,奈何?」因問:「迎接在於何時?」黃主事道:「還早哩,也得到出月半頭。黃太監京中還未起身。」西門慶道:「學生十月十二日纔發引。既是宋公祖與老先生分付,敢不領命!但這分資決不敢收。該多少桌席,只顧分付,學生無不畢具。」黃主事道:「四泉此意差矣!松原委托學生來煩瀆,此乃山東一省各官公禮,又非松原之己出,何得見卻?如其不納,學生即囘松原,再不敢煩瀆矣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挾制一句,妙。</span>西門慶聽了此言,說道:「學生權且領下。」因令玳安、王經接下去。問備多少桌席,黃主事道:「六黃備一張吃看大桌面,宋公與兩司都是平頭桌席,以下府官散席而已。承應樂人,自有差撥伺候,府上不必再叫。」說畢,茶湯兩換,作辭起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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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款留,黃主事道:「學生還要到尚桺塘老先生那裡拜拜,他昔年曾在學生敝處作縣令,然後轉成都府推官。如今他令郎兩泉,又與學生鄉試同年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熱鬧中不廢冷案,文情如空谷幽蘭,芳香自吐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學生不知老先生與尚兩泉相厚,兩泉亦與學生相交。」黃主事起身,西門慶道:「煩老先生多致意宋公祖,至期寒舍拱候矣。」黃主事道:「臨期,松原還差人來通報先生,亦不可太奢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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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道,「學生知道。」送出大門,上馬而去。那縣中官員,聽見黃主事帶領巡按上司人來,唬的都躱在山子下小捲棚內飲酒,分付手下把轎馬藏過一邊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絕平處皆是奇思,極俗事亦有畫意。</span>當時,西門慶囘到捲棚與衆官相見,具說宋巡按率兩司八府來,央煩出月迎請六黃太尉之事。衆官悉言:「正是州縣不勝憂苦。這件事,欽差若來,凡一應秪迎、廩餼、公宴、器用、人夫,無不出於州縣,州縣必取之於民,公私困極,莫此為甚。我輩還望四泉於上司處美言提拔,足見厚愛。」言訖,都不久坐,告辭起身而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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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休饒舌。到李瓶兒三七,有門外永福寺道堅長老,領十六衆上堂僧來念經,穿雲錦袈裟,戴毗盧帽,大鈸大鼓,甚是齊整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味點綴,炫人耳目。</span>十月初八日是四七,請西門外寶慶寺趙喇嘛,亦十六衆,來念番經,結壇,跳沙,灑花米,行香,口誦真言。齋供都用牛乳茶酪之類,懸掛都是九醜天魔變相,身披纓絡琉璃,項掛髑髏,口咬嬰兒,坐跨妖魅,腰纏蛇螭,或四頭八臂,或手執戈戟,朱髮藍面,醜惡莫比。午齋以後,就動葷酒。西門慶那日不在家,同陰陽徐先生徃墳上破土開壙去了,後晌方囘。晚夕,打發喇嘛散了。次日,推運山頭酒米、桌面餚品一應所用之物,又委付主管夥計,庄上前後搭棚,墳內穴邊又起三間罩棚。先請附近地隣來,大酒大肉管待。臨散,皆肩背項負而歸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鋪敍處蓋欲極其盛而言之。</span>俱不必細說。十一日白日,先是歌郎並鑼鼓地弔來靈前叅靈,弔《五鬼鬧判》、《張天師着鬼迷》、《鍾馗戲小鬼》、《老子過函關》、《六賊鬧彌陀》、《雪裡梅》、《莊周夢蝴蝶》、《天王降地水火風》、《洞賓飛劍斬黃龍》、《趙太祖千里送荊娘》,各樣百戲弔罷,堂客都在簾內觀看。叅罷靈去了,內外親戚都來辭靈燒紙,大哭一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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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發引,先絕早擡出名旌、各項幡亭紙紮,僧道、鼓手、細樂、人役都來伺候。西門慶預先問帥府周守備討了五十名巡捕軍士,都帶弓馬,全裝結束。留十名在家看守,四十名在材邊擺馬道,分兩翼而行。衙門裡又是二十名排軍打路,照管冥器。墳頭又是二十名把門,管收祭祀。那日官員士夫、親隣朋友來送殯者,車馬喧呼,塡街塞巷。本家並親眷轎子也有百十餘頂,三院鴇子粉頭小轎也有數十。徐陰陽擇定辰時起棺,西門慶留下孫雪娥並二女僧看家,平安兒同兩名排軍把前門。女婿陳敬濟跪在柩前摔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活悔氣。</span>六十四人上扛,有仵作一員官立於增架上敲響板,指撥擡材人上肩。先是請了報恩寺僧官來起棺,轉過大街口望南走。兩邊觀看的人山人海。那日正值晴明天氣,果然好殯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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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和風開綺陌,細雨潤芳塵,東方曉日初陞,北陸殘烟乍斂。鼕鼕嚨嚨,花䘮鼓不住聲喧;叮叮噹噹,地弔鑼連宵振作。銘旌招颭,大書九尺紅羅;起火軒天,冲散半天黃霧。猙猙獰獰,開路鬼斜担金斧;忽忽洋洋,險道神端秉銀戈。逍逍遙遙八洞仙,龜鶴遶定;窈窈窕窕四毛女,虎鹿相隨。熱熱鬧鬧採蓮船,撒科打諢;長長大大高蹺漢,貫甲頂盔。清清秀秀小道童,一十六衆,都是霞衣道髻,動一派之仙音;肥肥胖胖大和尚,二十四個,個個都是雲錦袈裟,轉五方之法事。一十二座大絹亭,亭亭皆綠舞紅飛;二十四座小絹亭,座座盡珠圍翠遶。左勢下,天倉與地庫相連;右勢下,金山與銀山作隊。掌醢廚,列八珍之礶;香燭亭,供三獻之儀。六座百花亭,現千團錦綉;一乘引魂轎,扎百結黃絲。這邊把花與雪桺爭輝,那邊寶蓋與銀幢作隊。金字幡,銀字幡,緊護棺輿;白絹繖,綠絹繖,同圍增架。功布招颭,孝眷聲哀。打路排軍,執欖杆前後呼擁;迎䘮神會,耍武藝左右盤旋。賣解猶如鷹鷂,走馬好似猿猴。豎肩樁,打斤斗,隔肚穿錢,金雞獨立。人人喝彩,個個爭誇。扶肩擠背,不辨賢愚;挨睹並觀,那分貴賤!張三蠢胖,只把氣籲;李四矮矬,頻將脚跕。白頭老叟,盡將柺棒拄髭鬚;綠鬂佳人,也帶兒童來看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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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吳月娘與李嬌兒等本家轎子十餘頂,一字兒緊跟材後。西門慶總冠孝服同衆親朋在材後,陳敬濟緊扶棺輿,走出東街口。西門慶具禮,請玉皇廟吳道官來懸真。身穿大紅五彩鶴氅,頭戴九陽雷巾,脚登丹舄,手執牙笏,坐在四人肩輿上,迎殯而來。將李瓶兒大影捧於手內,陳敬濟跪在前面,那殯停住了。衆人聽他在上高聲宣念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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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恭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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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故錦衣西門恭人李氏之靈,存日陽年二十七歲,元命辛未相,正月十五日午時受生,大限於政和七年九月十七日丑時分身故。伏以尊靈,名家秀質,綺閣嬌姝。稟花月之儀容,蘊蕙蘭之佳氣。鬱德柔婉,賦性溫和。配我西君,克諧伉儷。處閨門而賢淑,資琴瑟以好和。曾種藍田,尋嗟楚畹。正宜享福百年,可惜春光三九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句巧。</span>嗚呼!明月易缺,好物難全。善類無常,修短有數。今日棺輿載道,丹旆迎風,良夫躃踴於柩前,孝眷哀矜於巷陌。離別情深而難已,音容日遠以日忘。某等謬忝冠簪,愧領玄教。愧無新垣平之神術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用得當。</span>恪遵玄元始之遺風。徒展崔巍鏡裡之容,難返莊周夢中之蝶。漱甘露而沃瓊漿,超知識登於紫府;披百寶而面七真,引淨魄出於冥途。一心無掛,四大皆空。苦,苦,苦!氣化清風形歸土。一靈真性去弗囘,改頭換面無遍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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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衆聽末後一句:咦!精爽不知何處去,真容留與後人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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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吳道官念畢,端坐轎上,那轎捲坐退下去了。這裡鼓樂喧天,哀聲動地,殯纔起身,迤邐出南門。衆親朋陪西門慶,走至門上方乘馬,陳敬濟扶柩,到於山頭五里原。原來坐營張團練,帶領二百名軍,同劉、薛二內相,又早在墳前高阜處搭帳房,吹響器,打銅鑼銅鼓,迎接殯到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以瓶兒之為人,在西門慶妻妾中似不應獲早死之報,不知早死正瓶兒之福。知此方可論因果報應。</span>看着裝燒冥器紙紮,烟焰漲天。棺輿到山下扛,徐先生率仵作,依羅經弔向,巳時祭告后土方隅後,纔下葬掩土。西門慶易服,備一對尺頭禮,請帥府周守備點主。衛中官員並親朋夥計,皆爭拉西門慶遞酒,鼓樂喧天,烟火匝地,熱鬧豐盛,不必細說。吃畢,後晌囘靈,吳月娘坐魂轎,抱神主、魂幡,陳敬濟扶靈床,鼓手細樂十六衆小道童兩邊吹打。吳大舅並喬大戶、吳二舅、花大舅、沈姨夫、孟二舅、應伯爵、謝希大、溫秀才、衆主管夥計,都陪着西門慶進城,堂客轎子壓後,到家門首燎火而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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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李瓶兒房中安靈已畢,徐先生前廳祭神灑掃,各門戶皆貼闢非黃符。謝徐先生一疋尺頭、五兩銀子出門,各項人役打發散了。又拏出二十弔錢來,五弔賞巡捕軍人,五弔與衙門中排軍,十弔賞營里人馬。拏帖兒囘謝周守備、張團練、夏提刑,俱不在話下。西門慶還要留喬大戶、吳大舅衆人坐,衆人都不肯,作辭起身。來保進說:「搭棚在外伺候,明日來拆棚。」西門慶道:「棚且不消拆,亦發過了你宋老爹擺酒日子來拆罷。」打發搭綵匠去了。後邊花大娘子與喬大戶娘子衆堂客,還等着安畢靈,哭了一場,方纔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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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不忍遽捨,晚夕還來李瓶兒房中,要伴靈宿歇。見靈床安在正面,大影掛在旁邊,靈床內安着半身,裡面小錦被褥,床幾、衣服、粧奩之類,無不畢具,下邊放着他的一對小小金蓮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出傷心。</span>桌上香花燈燭、金碟樽俎,般般供養,西門慶大哭不止。令迎春就在對面炕上搭鋪,到夜半,對着孤燈,半窓斜月,翻覆無寐,長吁短嘆,思想佳人。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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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短嘆長吁對鎖窓,舞鸞孤影寸心傷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蘭枯楚畹三秋雨,楓落吳江一夜霜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夙世已違連理願,此生難覓返魂香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九泉果有精靈在,地下人間兩斷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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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白日間供養茶飯,西門慶俱親看着丫鬟擺下,他便對面和他同吃。舉起筯兒來:「你請些飯兒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更寫得傷心。</span>行如在之禮。丫鬟養娘都忍不住掩淚而哭。奶子如意兒,無人處常在跟前遞茶遞水,挨挨搶搶,掐掐捏捏,插話兒應答,那消三夜兩夜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「那消」二字,甚言此道感人之易。</span>這日,西門慶因請了許多官客堂客,墳上暖墓來家,陪人吃得醉了。進來,迎春打發歇下。到夜間要茶吃,叫迎春不應,如意兒便來遞茶。因見被拖下炕來,接過茶盞,用手扶被,西門慶一時興動,摟過脖子就親了個嘴,遞舌頭在他口內。老婆就咂起來,一聲兒不言語。西門慶令脫去衣服上炕,兩個摟在被窩內,不勝歡娛,雲雨一處。老婆說:「既是爹擡舉,娘也沒了,小媳婦情願不出爹家門,隨爹收用便了。」西門慶便叫:「我兒,你只用心伏侍我,愁養活不過你來!」這老婆聽了,枕蓆之間,無不奉承,顛鸞倒鳳,隨手而轉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談何容易。</span>把西門慶歡喜的要不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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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次日,老婆早晨起來,與西門慶拏鞋脚,疊被褥,就不靠迎春,極盡殷勤,無所不至。西門慶開門尋出李瓶兒四根簪兒來賞他,老婆磕頭謝了。迎春知收用了他,兩個打成一路。老婆自恃得寵,脚跟已牢,無復求告於人,就不同徃日,打扮喬模喬樣,在丫鬟夥內,說也有,笑也有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淺人徃徃如此。</span>早被潘金蓮看在眼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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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早晨,西門慶正陪應伯爵坐的,忽報宋御史差人來送賀黃太尉一桌金銀酒器:兩把金壺、兩副金臺盞、十副小銀鍾、兩副銀折盂、四副銀賞鍾;兩疋大紅彩蟒、兩疋金段、十罈酒、兩牽羊。傳報:「太尉船隻已到東昌地方,煩老爹這裡早備酒席,準在十八日迎請。」西門慶收入明白,與了來人一兩銀子,用手本打發囘去。隨即兌銀與賁四、來興兒,定桌面,粘菓品,買辦整理,不必細說。因向伯爵說:「自從他不好起,到而今,我再沒一日兒心閑。剛剛打發䘮事出去了,又鑽出這等勾當來,教我手忙脚亂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分明快心事,卻作埋怨說,酷肖。</span>伯爵道:「這個哥不消抱怨,你又不曾兜攬他,他上門兒來央煩你。雖然你這席酒替他陪幾兩銀子,到明日,休說朝廷一位欽差殿前大太尉來咱家坐一坐,只這山東一省官員,並巡撫巡按、人馬散級,也與咱門戶添許多光輝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數語擅艷,幾垂天下之涎。以灌夫之意氣,而猶以丞相過竇嬰為榮,未免此見,則士之恠人薰灼者有幾,何況伯爵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不是此說,我承望他到二十已外也罷,不想十八日就迎接,忒促急促忙。這日又是他五七,我已與了吳道官寫法銀子去了,如何又改!不然,雙頭火杖都擠在一處,怎亂得過來?」應伯爵道:「這個不打緊,我算來,嫂子是九月十七日沒了,此月二十一日正是五七。你十八日擺了酒,二十日與嫂子念經也不遲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說的是,我就使小厮囘吳道官改日子去。」伯爵道:「哥,我又一件:東京黃真人,朝廷差他來泰安州進金鈴吊掛御香,建七晝夜羅天大醮,如今在廟裡住。趁他未起身,倒好教吳道官請他那日來做高功,領行法事。咱圖他個名聲,也好看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味好名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都說這黃真人有利益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想到實處,畢竟情深。</span>請他到好,爭奈吳道官齋日受他祭禮,出殯又起動他懸真,道童送殯,沒的酬謝他,教他念這個經兒,表意而已。今又請黃真人主行,卻不難為他?」伯爵道:「齋一般還是他受,只教他請黃真人做高功就是了。哥只多費幾兩銀子,為嫂子,沒曾為了別人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事從其心所欲,直言不避,賊甚。</span>西門慶一面教陳敬濟寫帖子,又多封了五兩銀子,教他早請黃真人,改在二十日念經,二十四衆道士,水火練度一晝夜。即令玳安騎頭口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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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打發伯爵去訖,進入後邊。只見吳月娘說:「賁四嫂買了兩個盒兒,他女兒長姐定與人家,來磕頭。」西門慶便問:「誰家?」賁四娘子領他女兒,穿着大紅段襖兒、黃紬裙子,戴着花翠,插燭向西門慶磕了四個頭。月娘在旁說:「咱也不知道,原來這孩子與了夏大人房裡擡舉,昨日纔相定下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亦是冷案,似乎可省,然細觀首尾,方知其妙。</span>這二十四日就娶過門,只得了他三十兩銀子。論起來,這孩子倒也好身量,不相十五歲,到有十六七歲的。多少時不見,就長的成成的。」西門慶道:「他前日在酒席上和我說,要擡舉兩個孩子學彈唱,不知你家孩子與了他。」於是教月娘讓至房內,擺茶留坐。落後,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、孫雪娥、大姐都來見禮陪坐。臨去,月娘與了一套重絹衣服、一兩銀子,李嬌兒衆人都有與花翠、汗巾、脂粉之類。晚上,玳安囘話:「吳道官收了銀子,知道了。黃真人還在廟裡住,過二十頭纔囘東京去。十九日早來鋪設壇場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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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次日,家中廚役落作治辦酒席,務要齊整,大門上扎七級彩山,廳前五級彩山。十七日,宋御史差委兩員縣官來觀看筵席:廳正面,屏開孔雀,地匝氍毹,都是錦綉桌幃,粧花椅甸。黃太尉便是肘件大飯簇盤、定勝方糖,吃看大插桌;觀席兩張小插桌,是巡撫、巡按陪坐;兩邊布按三司,有桌席列坐。其餘八府官,都在廳外棚內兩邊,只是五菓五菜平頭桌席。看畢,西門慶待茶,起身囘話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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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,撫按率領多官人馬,早迎到船上,張打黃旗「欽差」二字,捧着勑書在頭裡走,地方統制、守禦、都監、團練,各衛掌印武官,皆戎服甲冑,各領所部人馬,圍隨儀杖,擺數裡之遠。黃太尉穿大紅五彩雙掛繡蟒,坐八擡八簇銀頂暖轎,張打茶褐傘。後邊名下執事人役跟隨無數,皆駿騎咆哮,如萬花之燦錦,隨鼓吹而行。黃土塾道,雞犬不聞,樵採遁跡。人馬過東平府,進清河縣,縣官黑壓壓跪於道旁迎接,左右喝叱起去。隨路傳報,直到西門慶門首。教坊鼓樂,聲震雲霄,兩邊執事人役皆青衣排伏,雁翅而列。西門慶青衣冠冕,望塵拱伺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隱約其詞。</span>良久,人馬過盡,太尉落轎進來,後面撫按率領大小官員,一擁而入。到於廳上,又是箏、𥱧、方晌、雲璈、龍笛、鳳管,細樂响動。為首就是山東巡撫都御史侯蒙、巡按監察御史宋喬年叅見,大尉還依禮答之。其次就是山東左布政龔共、左叅政何其高、右布政陳四箴、右叅政季侃廷、叅議馮廷鵠、右叅議汪伯彥、廉使趙訥、採訪使韓文光、提學副使陳正彙、兵備副使雷啟元等兩司官叅見,太尉稍加優禮。及至東昌府徐崧、東平府胡師文、兗州府淩雲翼、徐州府韓邦奇、濟南府張叔夜、青州府王士奇、登州府黃甲、萊州府葉遷等八府官行廳叅之禮,太尉答以長揖而已。至於統制、制置、守禦、都監、團練等官,太尉則端坐。各官聽其發放,外邊伺候。然後,西門慶與夏提刑上來拜見獻茶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時各官禮貌已如此,而為西門慶諱不可,誇不可,最難下筆。此只以拜見獻茶一混,又若誇,又若諱,絕妙躱閃之法。</span>侯巡撫、宋巡按向前把盞,下邊動鼓樂,來與太尉簪金花,捧玉斝,彼此酬飲。遞酒已畢,太尉正席坐下,撫按下邊主席,其餘官員並西門慶等,各依次第坐了。教坊伶官遞上手本奏樂,一應彈唱隊舞,各有節次,極盡聲容之盛。當筵搬演《裴晉公還帶記》,一折下來,廚役割獻燒鹿、花豬、百寶攢湯、大飯燒賣。又有四員伶官,箏、𥱧、琵琶、箜篌,上來清彈小唱。唱畢,湯未兩陳,樂已三奏。下邊跟從執事人等,宋御史差兩員州官,在西門慶捲棚內,自有桌席管待。守禦、都監等官,西門慶都安在前邊客位,自有坐處。黃太尉令左右,拏十兩銀子來賞賜各項人役,隨即看轎起身。衆官再三款留不住,即送出大門。鼓樂笙簧迭奏,兩街儀衛喧闐,清蹕傳道,人馬森列。多官俱上馬遠送,太尉悉令免之,舉手上轎而去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席終賓主不交一言,寫出勢分所臨,元無情義,徒以套禮尊拱而已。</span>宋御史、候巡撫分付都監以下軍衛有司,直護送至皇船上來囘話。桌面器皿,答賀羊酒,具手本差東平府知府胡師文與守禦周秀,親送到船所,交付明白。囘至廳上,拜謝西門慶說:「今日負累取擾,深感,深感!分資有所不足,容當奉補。」西門慶慌躬身施禮道:「卑職重承教愛,累辱盛儀,日昨又蒙賻禮,蝸居卑陋,猶恐有不到處,萬望公祖諒宥,幸甚!」宋御史謝畢,即令左右看轎,與候巡撫一同起身,兩司八府官員皆拜辭而去。各項人役,一鬨而散。西門慶囘至廳上,將伶官樂人賞以酒食,俱令散了,止留下四名官身小優兒伺候。廳內外各官桌面,自有本官手下人領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絕不漏空。</span>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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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見天色尚早,收拾家伙停當,攢下四張桌席,使人請吳大舅、應伯爵、謝希大、溫秀才、傅自新、甘出身、韓道國、賁四、崔本及女婿陳敬濟,從五更起來,各項照管辛苦,坐飲三盃。不一時,衆人來到,擺上酒來飲酒。伯爵道:「哥,今日黃太尉坐了多大一囘?歡喜不歡喜?」韓道國道:「今日六黃老公公見咱家酒席齊整,無個不歡喜的。巡撫、巡按兩位甚是知感不盡,謝了又謝。」伯爵道:「若是第二家擺這席酒也成不的,也沒咱家恁大地方,也沒府上這些人手。今日少說也有上千人進來,都要管待出去。哥就陪了幾兩銀子,咱山東一省也響出名去了。」溫秀才道:「學生宗主提學陳老先生,也在這裡預席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秀才便講宗師,若誇矣。而不知其為聞見之陋,可發一笑。</span>西門慶問其名,溫秀才道:「名陳正彙者,乃諫垣陳了翁先生乃郎,本貫河南鄄城縣人,十八歲科舉,中壬辰進士,今任本處提學副使,極有學問。」西門慶道:「他今年纔二十四歲。」正說着,湯飯上來。衆人吃畢,西門慶叫上四個小優兒,問道:「你四人叫甚名字?」答道:「小的叫周採、梁鐸、馬真、韓畢。」伯爵道:「你不是韓金釧兒一家?」韓畢跪下說道:「金釧兒、玉釧兒是小的妹子。」西門慶因想起李瓶兒來:「今日擺酒,就不見他。」分付小優兒:「你們拏樂器過來,唱個『洛陽花,梁園月』我聽。」韓畢與周採一面搊箏撥阮,唱道《普天樂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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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洛陽花,梁園月。好花須買,皓月須賒。花倚欄杆看爛熳開,月曾把酒問團圞夜。月有盈虧,花有開謝。想人生最苦離別。花謝了,三春近也;月缺了,中秋到也;人去了,何日來也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曲詞旨甚悲,雖歡時亦不堪讀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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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唱畢,應伯爵見西門慶眼裡酸酸的,便道:「哥教唱此曲,莫非想起過世嫂子來?」西門慶看見後邊上菓碟兒,叫:「應二哥,你只嗔我說,有他在,就是他經手整定。從他沒了,隨着丫鬟撮弄,你看相甚模樣?好應口菜也沒一根我吃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字字從深情中流出,卻妙在一字不切,若切便淺。</span>溫秀才道:「這等盛設,老先生中餽也不謂無人,足可以勾了。」伯爵道:「哥休說此話。你心間疼不過,便是這等說,恐一時冷淡了別的嫂子們心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語同一意,而口角各肖其人,化工之手。</span>這裡酒席上說話,不想潘金蓮在軟壁後聽唱,聽見西門慶說此話,走到後邊,一五一十告訴月娘。月娘道:「隨他說去就是了,你如今卻怎樣的?前日他在時,即許下把綉春教伏侍李嬌兒,他到睜着眼與我叫,說:『死了多少時,就分散他房裡丫頭!』教我就一聲兒再沒言語。這兩日憑着他那媳婦子和兩個丫頭,狂的有些樣兒?我但開口,就說咱們擠撮他。」金蓮道:「這老婆這兩日有些別改模樣,只怕賊沒廉恥貨,鎮日在那屋裡,纏了這老婆也不見的。我聽見說,前日與了他兩對簪子,老婆戴在頭上,拏與這個瞧,拏與那個瞧。」月娘道:「『豆芽菜兒——有甚捆兒!』」衆人背地裡都不喜歡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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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遺蹤堪入時人眼,多買胭脂畫牡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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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六十六囘 翟管家寄書致賻 黃真人發牒薦亡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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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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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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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胸中千種愁,掛在斜陽樹。綠葉陰陰自得春,草滿鶯啼處。不見淩波步,空想如簧語。門外重重疊疊山,遮不斷愁來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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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——右調《卜筭子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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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西門慶陪吳大舅、應伯爵等飲酒中間,因問韓道國:「客夥中標船幾時起身?咱好收拾打包。」韓道國道:「昨日有人來會,也只在二十四日開船。」西門慶道:「過了二十念經,打包便了。」伯爵問道:「這遭起身,那兩位去?」西門慶道:「三個人都去。明年先打發崔大哥押一船杭州貨來,他與來保還徃松江下五處,置買些布貨來賣。家中段貨紬綿都還有哩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西門慶只以生意為本,不盡改換門閭,大是高處,恐今人有不及者矣。</span>伯爵道:「哥主張極妙。常言道:要的般般有,纔是買賣。」說畢,已有起更時分,吳大舅起身說:「姐夫連日辛苦,俺每酒已勾了,告囘,你可歇息歇息。」西門慶不肯,還留住,令小優兒奉酒唱曲,每人吃三鍾纔放出門。西門慶賞小優四人六錢銀子,再三不敢接,說:「宋爺出票叫小的每來,官身如何敢受老爹重賞?」西門慶道:「雖然官差,此是我賞你,怕怎的!」四人方磕頭領去。西門慶便歸後邊歇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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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次日早起,徃衙門中去。早有吳道官差了一個徒弟、兩名鋪排,來大廳上鋪設壇場,鋪設的齊齊整整。西門慶來家看見,打發徒弟鋪排齋食吃了囘去。隨即令溫秀才寫帖兒,請喬大戶、吳大舅、吳二舅、花大舅、沈姨夫、孟二舅、應伯爵、謝希大、常峙節、吳舜臣許多親眷並堂客,明日念經。家中廚役落作,治辦齋供不題。次日五更,道衆皆來,進入經壇內,明燭焚香,打動響樂,諷誦諸經,鋪排大門首掛起長幡,懸弔榜文,兩邊黃紙門對一聯,大書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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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東極垂慈,仙識乘晨而超登紫府;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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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南丹赦罪,淨魄受練而逕上朱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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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大廳經壇,懸掛齋題二十字,大書:「青玄救苦,頒符告簡,五七轉經,水火練度,薦揚齋壇。」即日,黃真人穿大紅,坐牙轎,系金帶,左右圍隨,儀從暄喝,日高方到。吳道官率衆接至壇所,行禮畢,然後西門慶着素衣絰巾,拜見遞茶畢。洞案旁邊安設經筵法席,大紅銷金桌圍,粧花椅褥,二道童侍立左右。發文書之時,西門慶備金段一疋;登壇之時,換了九陽雷巾,大紅金雲白百鶴法氅。先是表白宣畢齋意,齋官沐手上香。然後黃真人焚香淨壇,飛符召將,關發一應文書符命,啟奏三天,告盟十地。三獻禮畢,打動音樂,化財行香。西門慶與陳敬濟執手爐跟隨,排軍喝路,前後四把銷金傘、三對纓絡挑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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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行香囘來,安請監齋畢,又動音樂,徃李瓶兒靈前攝召引魂,朝叅玉陛,旁設几筵,聞經悟道。到了午朝,高功冠裳,步罡踏斗,拜進朱表,遣差神將,飛下羅酆。原來黃真人年約三旬,儀表非常,粧束起來,午朝拜表,儼然就是個活神仙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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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星冠攢玉葉,鶴氅縷金霞。神清似長江皓月,貌古如太華喬松。踏罡朱履進丹霄,步虛琅函浮瑞氣。長髯廣頰,修行到無漏之天;皓齒明眸,佩籙掌五雷之令。三更步月鸞聲遠,萬里乘雲鶴背高。就是都仙太史臨凡世,廣惠真人降下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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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拜了表文,吳道官當壇頒生天寶籙神虎玉劄。行畢午香,捲棚內擺齋。黃真人前,大桌面定勝;吳道官等,稍加差小;其餘散衆,俱平頭桌席。黃真人、吳道官皆襯段尺頭、四對披花、四疋絲紬,散衆各布一疋。桌面俱令人擡送廟中,散衆各有手下徒弟收入箱中,不必細說。吃畢午齋,都徃花園內遊玩散食去了。一面收下家伙,從新擺上齋饌,請吳大舅等衆親朋夥計來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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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吃之間,忽報:「東京翟爺那裡差人下書。」西門慶即出廳上,請來人進來。只見是府前承差幹辦,青衣窄褲,萬字頭巾,乾黃靴,全副弓箭,向前施禮。西門慶答禮相還。那人向身邊取出書來遞上,又是一封折賻儀銀十兩。問來人上姓,那人道:「小人姓王名玉,蒙翟爺差遣,送此書來。不知老爹這邊有䘮事,安老爹書到纔知。」西門慶問道:「你安老爹書幾時到的?」那人說:「十月纔到京。因催皇木一年已滿,陞都水司郎中。如今又奉勅修理河道,直到工完囘京。」西門慶問了一遍,即令來保廂房中管待齋飯,分付明日來討囘書。那人問:「韓老爹在那裡住?宅內稍信在此。小的見了,還要趕徃東平府下書去。」西門慶即喚出韓道國來見那人,陪吃齋飯畢,同徃家中去了。西門慶拆看書中之意,於是乘着喜歡,將書拏到捲棚內教溫秀才看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喜便泄,方知安石鎮物之難。</span>說:「你照此修一封囘書答他,就稍寄十方縐紗汗巾、十方綾汗巾、十副揀金挑牙、十個烏金酒盃作囘奉之禮。他明日就來取囘書。」溫秀才接過書來觀看,其書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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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寓京都眷生翟謙頓首,書奉即擢大錦堂西門四泉親家大人門下:自京邸話別之後,未得從容相叙,心甚歉然。其領教之意,生已於家老爺前悉陳之矣。邇者,安鳳山書到,方知老親家有鼓盆之嘆,但恨不能一弔為悵,奈何,奈何!伏望以禮節哀可也。外具賻儀,少表微忱,希管納。又久仰貴任榮修德政,舉民有五絝之歌,境內有三留之譽,今歲考績,必有甄陞。昨日神運都功,兩次工上,生已對老爺說了,安上親家名字。工完題奏,必有恩典,親家必有掌刑之喜。夏大人年終類本,必轉京堂指揮列銜矣。謹此預報,伏惟高照,不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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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附云:此書可自省覽,不可使聞之於渠。謹密,謹密!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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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又云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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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楊老爺前月二十九日卒于獄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完冷案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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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冬上浣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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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溫秀才看畢,纔待袖,早被應伯爵取過來,觀看了一遍,還付與溫秀才收了。說道:「老先生把囘書千萬加意做好些。翟公府中人才極多,休要教他笑話。」溫秀才道:「貂不足,狗尾續。學生匪才,焉能在班門中弄大斧!不過乎塞責而已。」西門慶道:「溫老先他自有個主意,你這狗才曉的甚麼!」須臾,吃罷午齋,西門慶分付來興兒打發齋饌,送各親眷街隣。又使玳安囘院中李桂姐、吳銀兒、鄭愛月兒、韓釧兒、洪四兒、齊香兒六家香儀人情禮去。每家囘答一疋大布、一兩銀子。後晌,就叫李銘、吳惠、鄭奉三個小優兒來伺候。良久,道衆陞壇發擂,上朝拜懺觀燈,解壇送聖。天色漸晚。比及設了醮,就有起更天氣。門外花大舅被西門慶留下不去了,喬大戶、沈姨夫、孟二舅告辭囘家。止有吳大舅、二舅、應伯爵、謝希大、溫秀才、常峙節並衆夥計在此,晚夕觀看水火練度。就在大廳棚內搭高座,扎彩橋,安設水池火沼,放擺斛食。李瓶兒靈位另有几筵幃幕,供獻齊整。旁邊一首魂幡、一首紅幡、一首黃幡,上書「制魔保舉,受練南宮」。先是道衆音樂兩邊列座,持節捧盂劍,四個道童侍立兩邊。黃真人頭戴黃金降魔冠,身披絳綃雲霞衣,登高座,口中念念有詞。宣偈云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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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太乙慈尊降駕來,夜壑幽關次第開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童子雙雙前引導,死魂受練步雲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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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宣偈畢,又薰沐焚香,念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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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伏以玄皇闡教,廣開度於冥途;正一垂科,俾練形而陞舉。恩沾幽爽,澤被飢嘘。謹運真香,志誠上請東極大慈仁者,太乙救苦天尊、十方救苦諸真人聖衆,仗此真香,來臨法會。切以人處塵凡,日縈俗務,不知有死,惟欲貪生。鮮能種於善根,多隨入於惡趣,昏迷弗省,恣欲貪嗔。將謂自己長存,豈信無常易到!一朝傾逝,萬事皆空。業障纏身,冥司受苦。今奉道伏為亡過室人李氏靈魂,一棄塵緣,久淪長夜。若非薦拔於愆辜,必致難逃於苦報。恭惟天尊秉好生之仁,救尋聲之苦。灑甘露而普滋群類,放瑞光而遍燭昏衢。命三官寬考較之條,詔十殿閣推研之筆。開囚釋禁,宥過解冤。各隨符使,盡出幽關。咸令登火池之沼,悉盪滌黃華之形。凡得更生,俱歸道岸。茲焚靈寶練形真符,謹當宣奏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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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太微迴黃旗,無英命靈幡,<br class="calibre1"/>攝召長夜府,開度受生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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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道衆先將魂幡安於水池內,焚結靈符,換紅幡;次於火沼內焚鬱儀符,換黃幡。高功念:「天一生水,地二生火,水火交練,乃成真形。」練度畢,請神主冠帔步金橋,朝叅玉陛,皈依三寶,朝玉清,衆舉《五供養》。舉畢,高功曰:「既受三皈,當宣九戒。」九戒畢,道衆舉音樂,宣念符命並《十類孤魂》。練度已畢,黃真人下高座,道衆音樂送至門外,化財焚燒箱庫。囘來,齋功圓滿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真人舉動宣念,仍是衆道之舉動宣念,別無玄妙。想玄妙處不可以語言求也。</span>道衆都換了冠服,鋪排收捲道像。西門慶又早大廳上畫燭齊明,酒筵羅列。三個小優彈唱,衆親友都在堂前。西門慶先與黃真人把盞,左右捧着一疋天青雲鶴金段、一疋色段、十兩白銀,叩首下拜道:「亡室今日賴我師經功救拔,得遂超生,均感不淺,微禮聊表寸心。」黃真人道:「小道謬忝冠裳,濫膺玄教,有何德以達人天?皆賴大人一誠感格,而尊夫人已駕景朝元矣。此禮若受,實為赧顏。」西門慶道:「此禮甚薄,有褻真人,伏乞笑納!」黃真人方令小童收了。西門慶遞了真人酒,又與吳道官把盞,乃一疋金段、五兩白銀,又是十兩經資。吳道官只受經資,餘者不肯受,說:「小道素蒙厚愛,自恁效勞誦經,追拔夫人徃生仙界,以盡其心。受此經資尚為不可,又豈敢當此盛禮乎!」西門慶道:「師父差矣。真人掌壇,其一應文簡法事,皆乃師父費心。此禮當與師父酬勞,何為不可?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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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吳道官不得已,方領下,再三致謝。西門慶與道衆遞酒已畢,然後吳大舅、應伯爵等上來與西門慶散福遞酒。吳大舅把盞,伯爵執壺,謝希大捧菜,一齊跪下。伯爵道:「嫂子今日做此好事,幸請得真人在此,又是吳師父費心,嫂子自得好處。此雖賴真人追薦之力,實是哥的虔心,嫂子的造化。」於是滿斟一盃送與西門慶。西門慶道:「多蒙列位連日勞神,言謝不盡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謝得妙。</span>說畢,一飲而盡。伯爵又斟一盞,說:「哥,吃個雙盃,不要吃單盃。」謝希大慌忙遞一筯菜來吃了。西門慶囘敬衆人畢,安席坐下。小優彈唱起來,廚役上割道。當夜在席前猜拳行令,品竹彈絲,直吃到二更時分,西門慶已帶半酣,衆人方作辭起身而去。西門慶進來賞小優兒三錢銀子,徃後邊去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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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人生有酒須當醉,一滴何曾到九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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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六十七囘 西門慶書房賞雪 李瓶兒夢訴幽情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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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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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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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朔風天,瓊瑤地。凍色連波,波上寒煙砌。山隱彤雲雲接水,衰草無情,想在彤雲內。黯香魂,追苦意。夜夜除非,好夢留人睡。殘月高樓休獨倚,酒入愁腸,化作相思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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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——右調《蘇幕遮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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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西門慶歸後邊,辛苦的人,直睡至次日日高還未起來。有來興兒進來說:「搭綵匠外邊伺候,請問拆棚。」西門慶罵了來興兒幾句,說:「拆棚教他拆就是了,只顧問怎的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無一毫要緊,卻妙。</span>搭綵匠一面卸下蓆繩松條,送到對門房子裡堆放不題。玉簫進房說:「天氣好不陰的重。」西門慶令他向暖炕上取衣裳穿,要起來。月娘便說:「你昨日辛苦了一夜,天陰,大睡囘兒也好。慌的老早爬起去做甚麼?就是今日不徃衙門裡去也罷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不徃衙門裡去,只怕翟親家那人來討書。」月娘道:「既是恁說,你起去,我去叫丫鬟熬下粥等你吃。」西門慶也不梳頭洗面,披着絨衣,戴着毡巾,徑走到花園裡書房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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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原來自從書童去了,西門慶就委王經管花園書房,春鴻便收拾大廳前書房。冬月間,西門慶只在藏春閣書房中坐。那裡燒下地爐暖炕,地平上又放着黃銅火盆,放下油單絹暖簾來。明間內擺着夾枝桃,各色菊花,清清瘦竹,翠翠幽蘭,裡面筆硯瓶梅,琴書瀟灑。西門慶進來,王經連忙向流金小篆炷爇龍涎。西門慶使王經:「你去叫來安兒請你應二爹去。」王經出來分付來安兒請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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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只見平安走來對王經說:「小周兒在外邊伺候。」王經走入書房對西門慶說了,西門慶叫進小周兒來,磕了頭,說道:「你來得好,且與我篦篦頭,捏捏身上。」因說:「你怎一向不來?」小周兒道:「小的見六娘沒了,忙,沒曾來。」西門慶於是坐在一張醉翁椅上,開啟頭髮教他整理梳篦。只見來安兒請的應伯爵來了,頭戴毡帽,身穿綠絨襖子,脚穿一雙舊皁靴棕套,掀簾子進來唱喏。西門慶正篦頭,說道:「不消聲喏,請坐。」伯爵拉過一張椅子來,就着火盆坐下。西門慶道:「你今日如何這般打扮?」伯爵道:「你不知,外邊飄雪花兒哩,好不寒冷。昨日家去,雞也叫了,今日白爬不起來。不是大官兒去叫,我還睡哩。哥,你好漢,還起的早。若是我,成不的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等好漢,決不長久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早是你看着,我怎得個心閑!自從發送他出去了,又亂着接黃太尉,念經,直到如今。今日房下說:『你辛苦了,大睡囘起去。』我又記掛着翟親家人來討囘書,又看着拆棚,二十四日又要打發韓夥計和小价起身。䘮事費勞了人家,親朋罷了,士大夫官員,你不上門謝謝孝,禮也過不去。」伯爵道:「正是,我愁着哥謝孝這一節。少不的只摘撥謝幾家要緊的,胡亂也罷了。其餘相厚的,若會見,告過就是了。誰不知你府上事多,彼此心照罷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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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着,只見畫童兒拏了兩盞酥油白糖熬的牛奶子。伯爵取過一盞,拏在手內,見白瀲瀲鵝脂一般酥油飄浮在盞內,說道:「好東西,滾熱!」呷在口裡,香甜美味,那消氣力,幾口就喝沒了。西門慶直待篦了頭,又教小周兒替他取耳,把奶子放在桌上,只顧不吃。伯爵道:「哥且吃些不是?可惜放冷了。象你清晨吃恁一盞兒,倒也滋補身子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且不吃,你吃了,停會我吃粥罷。」那伯爵得不的一聲,拏在手中,又一吸而盡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同一物,羨者涎垂而厭者欲嘔,飢飽使然耶?抑貧富之口異耶?悠然可思。</span>西門慶取畢耳,又叫小周兒拏木滾子滾身上,行按摩導引之術。伯爵問道:「哥滾着身子,也通泰自在麼?」西門慶道:「不瞞你說,象我晚夕身上常發酸起來,腰背疼痛,不着這般按捏,通了不得!」伯爵道:「你這胖大身子,日逐吃了這等厚味,豈無痰火!」西門慶道:「任後溪常說:『老先生雖故身體魁偉,而虛之太極。』送了我一礶兒百補延齡丹,說是林真人合與聖上吃的,教我用人乳常清晨服。我這兩日心上亂,也還不曾吃。你們只說我身邊人多,終日有此事,自從他死了,誰有甚麼心緒理論此事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到此事,雖知已前,亦要說謊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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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着,只見韓道國進來,作揖坐下,說:「剛纔各家都來會了,船已顧下,準在二十四日起身。」西門慶分付:「甘夥計攢下帳目,兌了銀子,明日打包。」因問:「兩邊鋪子裡賣下多少銀兩?」韓道國說:「共湊六千餘兩。」西門慶道:「兌二千兩一包,着崔本徃湖州買紬子去。那四千兩,你與來保徃松江販布,過年趕頭水船來。你每人先拏五兩銀子,家中收拾行李去。」韓道國道:「又一件:小人身從鄆王府,要正身上直,不納官錢如何處?」西門慶道:「怎的不納官錢?相來保一般也是鄆王差事,他每月只納三錢銀子。」韓道國道:「保官兒那個,虧了太師老爺那邊文書上注過去,便不敢纏擾。小人乃是祖役,還要勾當餘丁。」西門慶道:「既是如此,你寫個揭帖,我央任後溪到府中替你和王奉承說,把你名字登出,常遠納官錢罷。你每月只委人打米就是了。」韓夥計作揖謝了。伯爵道:「哥,你替他處了這件事,他就去也放心。」少頃,小周滾畢身上,西門慶徃後邊梳頭去了,分付打發小周兒吃點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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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良久,西門慶出來,頭戴白絨忠靖冠,身披絨氅,賞了小周三錢銀子。又使王經:「請你溫師父來。」不一時,溫秀才峨冠博帶而至。叙禮已畢,左右放桌兒,拏粥來,伯爵與溫秀才上坐,西門慶關席,韓道國打橫。西門慶分付來安兒:「再取一盞粥、一雙筷兒,請姐夫來吃粥。」不一時,陳敬濟來到,頭戴孝巾,身穿白紬道袍,與伯爵等作揖,打橫坐下。須臾吃了粥,收下家伙去,韓道國起身去了。西門慶因問溫秀才:「書寫了不曾?」溫秀才道:「學生已寫稿在此,與老先生看過,方可謄真。」一面袖中取出,遞與西門慶觀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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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其書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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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寓清河眷生西門慶端肅書復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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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大碩德柱國雲峰老親丈大人先生臺下:自從京邸邂逅,不覺違越光儀,倏忽半載。生不幸閨人不祿,特蒙親家遠致賻儀,兼領悔教,足見為我之深且厚也。感刻無任,而終身不能忘矣。但恐一時官守責成,有所疎陋之處,企仰門墻,有負薦拔耳,又賴在老爺鈞前常為錦覆。則生始終蒙恩之處,皆親家所賜也。今因便鴻謹候起居,不勝馳戀,伏惟照亮,不宣。外具揚州縐紗汗巾十方、色綾汗巾十方、揀金挑牙二十付、烏金酒鍾十個,少將遠意,希笑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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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看畢,即令陳敬濟書房內取出人事來,同溫秀才封了,將書謄寫錦箋,彌封停當,印了圖書。另外又封五兩白銀與下書人王玉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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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囘,見雪下的大了,西門慶留下溫秀才在書房中賞雪。揩抹桌兒,拏上案酒來。只見有人在暖簾外探頭兒,西門慶問是誰,王經說:「是鄭春。」西門慶叫他進來。那鄭春手內拏着兩個盒兒,舉的高高的,跪在當面,上頭又擱着個小描金方盒兒,西門慶問是甚麼,鄭春道:「小的姐姐月姐,知道昨日爹與六娘念經辛苦了,沒甚麼,送這兩盒兒茶食兒來,與爹賞人。」揭開,一盒菓餡頂皮酥、一盒酥油泡螺兒。鄭春道:「此是月姐親手揀的。知道爹好吃此物,敬來孝順爹。」西門慶道:「昨日多謝你家送茶,今日你月姐費心又送這個來。」伯爵道:「好呀!拏過來,我正要嚐嚐!死了我一個女兒會揀泡螺兒,如今又是一個女兒會揀了。」先捏了一個放在口內,又拈了一個遞與溫秀才,說道:「老先兒,你也嚐嚐。吃了牙老重生,抽胎換骨。眼見希奇物,勝活十年人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分明贊泡螺,卻作戲弄溫秀才語出之,小人油嘴,故自不易。</span>溫秀才呷在口內,入口而化,說道:「此物出於西域,非人間可有。沃肺融心,實上方之佳味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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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又問:「那小盒兒內是甚麼?」鄭春悄悄跪在西門慶跟前,遞上盒兒,說:「此是月姐稍與爹的物事。」西門慶把盒子放在膝蓋兒上,揭開纔待觀看,早被伯爵一手撾過去,開啟是一方廻紋錦同心方勝桃紅綾汗巾兒,裡面裹着一包親口嗑的瓜仁兒。伯爵把汗巾兒掠與西門慶,將瓜仁兩把喃在口裡都吃了。比及西門慶用手奪時,只剩下沒多些兒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伯爵雖太頑皮,然瓜仁入口亦只尋常,實不如搶去之有餘味。則謂頑皮也可,謂湊趣也可。</span>便罵道:「恠狗才,你害饞癆饞痞!留些兒與我見見兒,也是人心。」伯爵道:「我女兒送來,不孝順我,再孝順誰?我兒,你尋常吃的勾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安頓得妙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溫先兒在此,我不好罵出來,你這狗才,忒不相模樣!」一面把汗巾收入袖中,分付王經把盒兒掇到後邊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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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盃盤羅列,篩上酒來。纔吃了一巡酒,玳安兒來說:「李智、黃四關了銀子,送銀子來了。」西門慶問多少,玳安道:「他說一千兩,餘者再一限送來。」伯爵道:「你看這兩個天殺的,他連我也瞞了不對我說。嗔道他昨日你這裡念經他也不來,原來徃東平府關銀子去了。你今收了,也少要發銀子出去了。這兩個光棍,他攬的人家債多了,只怕徃後後手不接。昨日,北邊徐內相發恨,要親徃東平府自家擡銀子去。只怕他老牛箍嘴箍了去,卻不難為哥的本錢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只一事不相聞,便轉口打破局。小人,小人!</span>西門慶道:「我不怕他。我不管甚麼徐內相李內相,好不好把他小厮提在監裡坐着,不怕他不與我銀子。」一面教陳敬濟:「你拏天平出去收兌了他的就是了。我不出去罷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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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良久,陳敬濟走來囘話說:「銀子已兌足一千兩,交入後邊,大娘收了。黃四說,還要請爹出去說句話兒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只說我陪着人坐着哩。左右他只要搗合同,教他過了二十四日來罷。」敬濟道:「不是。他說有樁事兒要央煩爹。」西門慶道:「甚麼事?等我出去。」一面走到廳上,那黃四磕頭起來,說:「銀子一千兩,姐夫收了。餘者下單我還。小人有一樁事兒央煩老爹。」說着磕在地下哭了。西門慶拉起來道:「端的有甚麼事,你說來。」黃四道:「小的外父孫清,搭了個夥計馮二,在東昌府販綿花。不想馮二有個兒子馮淮,不守本分,要便鎖了門出去宿娼。那日把綿花不見了兩大包,被小人丈人說了兩句,馮二將他兒子打了兩下。他兒子就和俺小舅子孫文相厮打起來,把孫文相牙打落了一個,他亦把頭磕傷。被客夥中解勸開了。不想他兒子到家,遲了半月,破傷風身死。他丈人是河西有名土豪白五,綽號白千金,專一與強盜做窩主,教唆馮二,具狀在巡按衙門朦朧告下來,批雷兵備老爹問。雷老爹又伺候皇船,不得閑,轉委本府童推官問。白家在童推官處使了錢,教隣見人供狀,說小人丈人在旁喝聲來。如今童推官行牌來提俺丈人。望乞老爹千萬垂憐,討封書對雷老爹說,寧可監幾日,抽上文書去,還見雷老爹問,就有生路了。他兩人厮打,委的不管小人丈人事,又系歇後身死,出於保辜限外。先是他父馮二打來,何必獨賴孫文相一人身上?」西門慶看了說帖,寫着:「東昌府見監犯人孫清、孫文相,乞青目。」因說:「雷兵備前日在我這裡吃酒,我只會了一面,又不甚相熟,我怎好寫書與他?」黃四就跪下哭哭啼啼哀告說:「老爹若不可憐見,小的丈人子父兩個就都是死數了。如今隨孫文相出去罷了,只是分豁小人外父出來,就是老爹莫大之恩。小人外父今年六十歲,家下無人,冬寒時月再放在監裡,就死罷了。」西門慶沉吟良久,說:「也罷,我轉央鈔關錢老爹和他說說去,與他是同年,都是壬辰進士。」黃四又磕下頭去,向袖中取出「一百石白米」帖兒遞與西門慶,腰裡就解兩封銀子來。西門慶不接,說道:「我那裡要你這行錢!」黃四道:「老爹不稀罕,謝錢老爹也是一般。」西門慶道:「不打緊,事成我買禮謝他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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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着,只見應伯爵從角門首出來,說:「哥,休替黃四哥說人情。他閑時不燒香,忙時抱佛腿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似戲而實非戲,此小人拏捏人賣弄手段處。</span>昨日哥這裡念經,連茶兒也不送,也不來走走兒,今日還來說人情!」那黃四便與伯爵唱喏,說道:「好二叔,你老人家殺人哩!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語亦是慣家。</span>我因這件事,整走了這半月,誰得閑來?昨日又去府裡領這銀子,今日一來交銀子,就央說此事,救俺丈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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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老爹再三不肯收這禮物,還是不下顧小人。」伯爵看見一百兩雪花官銀放在面前,因問:「哥,你替他去說不說?」西門慶道:「我與雷兵備不熟,如今要轉央鈔關錢主政替他說去。到明日,我買分禮謝老錢就是了,又收他禮做甚麼?」伯爵道:「哥,你這等就不是了。難道他來說人情,哥你倒陪出禮去謝人?也無此道理。你不收,恰似嫌少的一般。你依我收下。雖你不稀罕,明日謝錢公也是一般。黃四哥在這裡聽着:看你外父和你小舅子造化,這一囘求了書去,難得兩個都沒事出來。你老爹他恆是不稀罕你錢,你在院裡老實大大擺一席酒,請俺們耍一日就是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開口決不放鬆。</span>黃四道:「二叔,你老人家費心,小人擺酒不消說,還叫俺丈人買禮來,磕頭酬謝你老人家。不瞞說,我為他爺兒兩個這一場事,晝夜替他走跳,還尋不出個門路來。老爹再不可憐怎了!」伯爵道:「傻瓜,你摟着他女兒,你不替他上緊誰上緊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語不趣不已。</span>黃四道:「房下在家只是哭。」西門慶被伯爵說着,把禮帖收了,說禮物還令他拏囘去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西門慶臨財徃徃有廉恥,有良心。</span>黃四道:「你老人家沒見,好大事,這般多計較!」就徃外走。伯爵道:「你過來,我和你說,你書幾時要?」黃四道:「如今緊等着救命,望老爹今日寫了書,差下人,明早我使小兒同去走遭。不知差那位大官兒去,我會他會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就替你寫書。」因叫過玳安來分付:「你明日就同黃大官一路去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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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黃四見了玳安,辭西門慶出門。走到門首,問玳安要盛銀子的褡褳。玳安進入後邊,月娘房裡正與玉簫、小玉裁衣裳,見玳安站着等褡褳,玉簫道:「使着手,不得閑謄。教他明日來與他就是了。」玳安道:「黃四等緊着明日早起身東昌府去,不得來了,你謄謄與他罷。」月娘便說:「你拏與他就是了,只教人家等着。」玉簫道:「銀子還在床地平上掠着不是?」走到裡間,把銀子徃床上只一倒,掠出褡褳來,說:「拏了去!恠囚根子,那個吃了他這條褡褳,只顧立叮螞蝗的要!」玳安道:「人家不要,那個好來取的!」於是拏了出去,走到儀門首,還抖出三兩一塊麻姑頭銀子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貧者爭一錢不可得,而富家狠戾若此,作者其有感憤乎!</span>原來紙包破了,怎禁玉簫使性子那一倒,漏下一塊在褡褳底內。玳安道:「且喜得我拾個白財。」於是褪入袖中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今人愈富,愈不能有此。</span>到前邊遞與黃四,約會下明早起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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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西門慶囘到書房中,即時教溫秀才修了書,付與玳安不題。一面覷那門外下雪,紛紛揚揚,猶如風飄桺絮,亂舞梨花相似。西門慶另開啟一罈雙料麻姑酒,教春鴻用布甑篩上來,鄭春在旁彈箏低唱,西門慶令他唱一套「桺底風微」。正唱着,只見琴童進來說:「韓大叔教小的拏了這個帖兒與爹瞧。」西門慶看了,分付:「你就拏徃門外任醫官家,替他說說去。央他明日到府中承奉處替他說說,登出差事。」琴童道:「今日晚了,小的明早去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明早去也罷。」不一時,來安兒用方盒拏了八碗下飯,又是兩大盤玫瑰鵝油燙麵蒸餅,連陳敬濟共四人吃了。西門慶教王經盒盤兒拏兩碗下飯、一盤點心與鄭春吃,又賞了他兩大鐘酒。鄭春跪稟:「小的吃不的。」伯爵道:「傻孩子,冷呵呵的,你爹賞你不吃,你哥他怎的吃來?」鄭春道:「小的哥吃的,小的本吃不的。」伯爵道:「你只吃一鍾罷,那一鍾我教王經替你吃罷。」王經說道:「二爹,小的也吃不的。」伯爵道:「你這傻孩兒,你就替他吃些兒也罷。休說一個大分上,自古長者賜,少者不敢辭。」一面站起來說:「我好歹教你吃這一盃。」那王經捏着鼻子,一吸而飲。西門慶道:「恠狗才,小行貨子他吃不的,只恁奈何他!」還剩下半盞,應伯爵教春鴻替他吃了,就要令他上來唱南曲。西門慶道:「咱每和溫老先兒行個令,飲酒之時教他唱便有趣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形容教書先生賣弄學問處,直添頰上三毛。</span>於是教王經取過骰盆兒,「就是溫老先兒先起。」溫秀才道:「學生豈敢僭,還從應老翁來。」因問:「老翁尊號?」伯爵道:「在下號南坡。」西門慶戲道:「老先生你不知,他孤老多,到晚夕桶子掇出來,不敢在左近倒,恐怕街坊人罵,教丫頭直掇到大南首縣倉墻底下那裡潑去,因起號叫做『南潑』。」溫秀才笑道:「此『坡』字不同。那『潑』字乃點水邊之『發』,這『坡』字卻是『土』字旁邊着個『皮』字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語語不脫頭巾氣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老先兒倒猜得着,他娘子鎮日着皮子纏着哩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就「皮」字作謔語,趣甚。</span>溫秀才笑道:「豈有此說?」伯爵道:「葵軒,你不知道,他自來有些快傷叔人家。」溫秀才道:「自古言不褻不笑。」伯爵道:「老先兒,誤了咱每行令,只顧和他說甚麼,他快屎口傷人!你就在手,不勞謙遜。」溫秀才道:「擲出幾點,不拘詩詞歌賦,要個『雪』字,就照依點數兒上。說過來,飲一小盃;說不過來,吃一大盞。」溫秀才擲了個麼點,說道:「學生有了,『雪殘鸂鶒亦多時』。」推過去,該應伯爵行,擲出個五點來。伯爵想了半日,想不起來,說:「逼我老人家命也!」良久,說道:「可怎的也有了。」說道:「『雪裡梅花雪裡開』,好不好?」溫秀才道:「南老說差了,犯了兩個『雪』字,頭上多了一個『雪』字。」伯爵道:「頭上只小雪,後來下大雪來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這狗才,單管胡說。」教王經斟上大鐘,春鴻拍手唱南曲《駐馬聽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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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寒夜無茶,走向前村覓店家。這雪輕飄僧舍,密灑歌樓,遙阻歸槎。江邊乘興探梅花,庭中歡賞燒銀蠟。一望無涯,有似灞橋桺絮滿天飛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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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伯爵纔待拏起酒來吃,只見來安兒後邊拏了幾碟菓食,內有一碟酥油泡螺,又一碟黑黑的團兒,用桔葉裹着。伯爵拈將起來,聞着噴鼻香,吃到口猶如飴蜜,細甜美味,不知甚物。西門慶道:「你猜?」伯爵道:「莫非是糖肥皂?」西門慶笑道:「糖肥皂那有這等好吃。」伯爵道:「待要說是梅酥丸,裡面又有核兒。」西門慶道:「狗才過來,我說與你罷,你做夢也夢不着。是昨日小价杭州船上稍來,名喚做衣梅。都是各樣藥料和蜜練制過,滾在楊梅上,外用薄荷、桔葉包裹,纔有這般美味。每日清晨噙一枚在口內,生津補肺,去惡味,煞痰火,解酒尅食,比梅酥丸更妙。」伯爵道:「你不說,我怎的曉得。」因說:「溫老先兒,咱再吃個兒。」教王經:「拏張紙兒來,我包兩丸兒,到家稍與你二娘吃。」又拏起泡螺兒來問鄭春:「這泡螺兒果然是你家月姐親手揀的?」鄭春跪下說:「二爹,莫不小的敢說謊?不知月姐費了多少心,只揀了這幾個兒來孝順爹。」伯爵道:「可也虧他,上頭紋溜,就相螺螄兒一般,粉紅、純白兩樣兒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兒,此物不免使我傷心。惟有死了的六娘他會揀,他沒了,如今家中誰會弄他!」伯爵道:「我頭裡不說的,我愁甚麼?死了一個女兒會揀泡螺兒孝順我,如今又鑽出個女兒會揀了。偏你也會尋,尋的都是妙人兒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先說過一遍,無人會意,至此又自宣一遍,一句趣語不肯埋沒,人徃徃有此。</span>西門慶笑的兩眼沒縫兒,趕着伯爵打,說:「你這狗才,單管只胡說。」溫秀才道:「二位老先生可謂厚之至極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得人人有此。</span>伯爵道:「老先兒你不知,他是你小姪人家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是他家二十年舊孤老。」陳敬濟見二人犯言,就起身走了。那溫秀才只是掩口而笑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畫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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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須臾,伯爵飲過大鐘,次該西門慶擲骰兒。於是擲出個七點來,想了半日說:「我說《香羅帶》上一句唱:『東君去意切,梨花似雪。』」伯爵道:「你說差了,此在第九個字上了,且吃一大鐘。」於是流沿兒斟了一銀衢花鐘,放在西門慶面前,教春鴻唱,說道:「我的兒,你肚子裡『棗核解板兒——能有幾句』?」春鴻又拍手唱了一個。看看飲酒至昏,掌燭上來。西門慶飲過,伯爵道:「姐夫不在,溫老先生你還該完令。」溫秀才拏起骰兒,擲出個麼點,想了想,見壁上掛着一幅弔屏,泥金書一聯:「風飄弱桺平橋晚;雪點寒梅小院春。」就說了末後一句。伯爵道:「不算,不算,不是你心上發出來的。該吃一大鐘。」春鴻斟上,那溫秀才不勝酒力,坐在椅上只顧打盹,起來告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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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伯爵還要留他,西門慶道:「罷罷!老先兒他斯文人,吃不的。」令畫童兒:「你好好送你溫師父那邊歇去。」溫秀才得不的一聲,作別去了。伯爵道:「今日葵軒不濟,吃了多少酒兒?就醉了。」於是又飲勾多時,伯爵起身說:「地下滑,我也酒勾了。」因說:「哥,明日你早教玳安替他下書去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不見我交與他書,明日早去了。」伯爵掀開簾子,見天陰地下滑,旋要了個燈籠,和鄭春一路去。西門慶又與了鄭春五錢銀子,盒內囘了一礶衣梅,稍與他姐姐鄭月兒吃。臨出門,西門慶因戲伯爵:「你哥兒兩個好好去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雅謔。</span>伯爵道:「你多說話。父子上山,各人努力。好不好,我如今就和鄭月兒那小淫婦兒答話去。」說着,琴童送出門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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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看收了家伙,扶着來安兒,打燈籠入角門,從潘金蓮門首過,見角門關着,悄悄就徃李瓶兒房裡來。彈了彈門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丟甜桃,尋苦李,淫心何邪如此?想亦妾不如婢,婢不如偸之意。</span>綉春開了門,來安就出去了。西門慶進入明間,見李瓶兒影,就問:「供養了羹飯不曾?」如意兒就出來應道:「剛纔我和姐供養了。」西門慶椅上坐了,迎春拏茶來吃了。西門慶令他解衣帶,如意兒就知他在這房裡歇,連忙收拾床鋪,用湯婆熨的被窩暖洞洞的,打發他歇下。綉春把角門關了,都在明間地平上支着板凳,打鋪睡下。西門慶要茶吃,兩個已知科範,連忙攛掇奶子進去和他睡。老婆脫衣服鑽入被窩內,西門慶乘酒興服了藥,那話上使了托子,老婆仰臥炕上,架起腿來,極力鼓搗,沒高低搧磞,搧磞的老婆舌尖氷冷,淫水溢下,口中呼「達達」不絕。夜靜時分,其聲遠聆數室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忽作文語,妙。</span>西門慶見老婆身上如綿瓜子相似,用一雙胳膊摟着他,令他蹲下身子,在被窩內咂𩫻䯲,老婆無不曲體承奉。西門慶說:「我兒,你原來身體皮肉也和你娘一般白淨,我摟着你,就如和他睡一般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頗有愛屋及烏之意。</span>你須用心伏侍我,我看顧你。」老婆道:「爹沒的說,將天比地,折殺奴婢!奴婢男子漢已沒了,爹不嫌醜陋,早晚只看奴婢一眼兒就勾了。」西門慶便問:「你年紀多少?」老婆道:「我今年屬免的,三十一歲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原來小我一歲。」見他會說話兒,枕上又好風月,心下甚喜。早晨起來,老婆伏侍拏鞋襪,打發梳洗,極盡殷勤,把迎春、綉春打靠後。又問西門慶討蔥白紬子:「做披襖子,與娘穿孝。」西門慶一一許他。就教小厮鋪子裡拏三疋蔥白紬來:「你每一家裁一件。」瞞着月娘,背地銀錢、衣服、首飾,甚麼不與他!次日,潘金蓮就打聽得知,走到後邊對月娘說:「大姐姐,你不說他幾句!賊沒廉恥貨,昨日悄悄鑽到那邊房裡,與老婆歇了一夜。餓眼見瓜皮,甚麼行貨子,好的歹的攬搭下。不明不暗,到明日弄出個孩子來算誰的?又相來旺兒媳婦子,徃後教他上頭上臉,甚麼張致!」月娘道:「你們只要栽派教我說,他要了死了的媳婦子,你每背地都做好人兒,只把我合在缸底下。我如今又做傻子哩!你每說只顧和他說,我是不管你這閑帳。」金蓮見月娘這般說,一聲兒不言語,走囘房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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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早起見天晴了,打發玳安徃錢主事家下書去了。徃衙門囘來,平安兒來稟:「翟爹人來討書。」西門慶打發書與他,因問那人:「你怎的昨日不來取?」那人說:「小的又徃巡撫侯爺那裡下書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私門之廣,不獨一提刑也。</span>耽擱了兩日。」說畢,領書出門。西門慶吃了飯就過對門房子裡,看着兌銀、打包、寫書帳。二十四日燒紙,打發韓夥計、崔本並後生榮海、胡秀五人起身徃南邊去。寫了一封書稍與苗小湖,就謝他重禮。看看過了二十五六,西門慶謝畢孝,一日早晨,在上房吃了飯坐的。月娘便說:「這出月初一日,是喬親家長姐生日,咱也還買份禮兒送了去。常言先親後不改,莫非咱家孩兒沒了,就斷禮不送了?」西門慶道:「怎的不送!」於是分付來興買四盒禮,又是一套粧花段子衣服、兩方銷金汗巾、一盒花翠。寫帖兒,叫王經送了去。這西門慶分付畢,就徃花園藏春閣書房中坐的。只見玳安下了書囘來囘話,說:「錢老爹見了爹的帖子,隨即寫書,差了一吏,同小的和黃四兒子到東昌府兵備道下與雷老爹。雷老爹旋行牌問童推官催文書,連犯人提上去從新問理。連他家兒子孫文相都開出來,只追了十兩燒埋錢,問了個不應罪名,杖七十,罰贖。復又到鈔關上囘了錢老爹話,討了囘帖,纔來了。」西門慶見玳安中用,心中大喜。拆開囘帖觀看,原來雷兵備囘錢主事帖子都在裡面。上寫道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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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來諭悉已處分,但馮二已曾責子在先,何況與孫文相忿毆,彼此俱傷,歇後身死,又在保辜限外,問之抵命,難以平允。量追燒埋錢十兩給與馮二,相應發落。謹此囘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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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下書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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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年侍生雷啟元再拜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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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看了歡喜,因問:「黃四舅子在那裡?」玳安道:「他出來都徃家去了。明日同黃四來與爹磕頭。黃四丈人與了小的一兩銀子。」西門慶分付置鞋脚穿,玳安磕頭而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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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就𢱉在床炕上眠着了。王經在桌上小篆內炷了香,悄悄出來了。良久,忽聽有人掀的簾兒響,只見李瓶兒驀地進來,身穿糝紫衫、白絹裙,亂挽烏雲,黃懨懨面容,向床前叫道:「我的哥哥,你在這裡睡哩,奴來見你一面。我被那厮告了一狀,把我監在獄中,血水淋漓,與穢汙在一處,整受了這些時苦。昨日蒙你堂上說了人情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黃真人之功。</span>減我三等之罪。那厮再三不肯,發恨還要告了來拏你。我待要不來對你說,誠恐你早晚暗遭毒手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瓶兒之情,死後方深。</span>我今尋安身之處去也,你須防範他。沒事少要在外吃夜酒,徃那去,早早來家。千萬牢記奴言,休要忘了!」說畢,二人抱頭而哭。西門慶便問:「姐姐,你徃那去?對我說。」李瓶兒頓脫,撒手卻是南柯一夢。西門慶從睡夢中直哭醒來,看見簾影射入,正當日午,繇不的心中痛切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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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花落土埋香不見,鏡空鸞影夢初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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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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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殘雪初晴照紙窓,地爐灰燼冷侵床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個中邂逅相思夢,風撲梅花斗帳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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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想早晨送了喬親家禮,喬大戶娘子使了喬通來送請帖兒,請月娘衆姊妹。小厮說:「爹在書房中睡哩。」都不敢來問。月娘在後邊管待喬通,潘金蓮說:「拏帖兒,等我問他去。」於是驀地推開書房門,見西門慶𢱉着,他一屁股就坐在旁邊,說:「我的兒,獨自個自言自語,在這裡做甚麼?嗔道不見你,原來在這裡好睡也!」一面說話,一面看着西門慶,因問:「你的眼怎生揉的恁紅紅的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眼便到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想是我控着頭睡來。」金蓮道:「到只相哭的一般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語便着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恠奴才,我平白怎的哭?」金蓮道:「只怕你一時想起甚心上人兒來是的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心眼俱慧,開口便着人痛癢,無論諷笑,雖毒罵,亦勝於不痛不癢,而一味奉承者也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沒的胡說,有甚心上人、心下人?」金蓮道:「李瓶兒是心上的,奶子是心下的,俺們是心外的人,入不上數。」西門慶道:「恠小淫婦兒,又六說白道起來。」因問:「我和你說正經話,前日李大姐裝槨,你每替他穿了甚麼衣服在身底下來?」金蓮道:「你問怎的?」西門慶道:「不怎的,我問聲兒。」金蓮道:「你問必有緣故。上面穿兩套遍地金段子衣服,底下是白綾襖、黃紬裙,貼身是紫綾小襖、白絹裙、大紅小衣。」西門慶點了點頭兒。金蓮道:「我做獸醫二十年,猜不着驢肚裡病?你不想他,問他怎的?」西門慶道:「我纔方夢見他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忍不住。</span>金蓮道:「夢是心頭想,噴涕鼻子癢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輕輕一語抹過。</span>饒他死了,你還這等念他。相俺每都是可不着你心的人,到明日死了,苦惱也沒那人想念!」西門慶向前一手摟過他脖子來,就親個嘴,說:「恠小油嘴,你有這些賊嘴賊舌的。」金蓮道:「我的兒,老娘猜不着你那黃貓黑尾的心兒!」兩個又咂了一囘舌頭,自覺甜唾溶心,脂滿香唇,身邊蘭麝襲人。西門慶於是淫心輒起,摟他在懷裡。他便仰靠梳背,露出那話來,叫婦人品簫。婦人真個低垂粉頭,吞吐裹沒,徃來鳴咂有聲。西門慶見他頭上戴金赤虎分心,香雲上圍着翠梅花鈿兒,後髩上珠翹錯落,興不可遏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以金蓮之貌,而猶若以殊翹翠鈿增嬌,可見笑女簪花粧飾之不可少也。</span>正做到美處,忽見來安兒隔簾說:「應二爹來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請進來。」慌的婦人沒口子叫:「來安兒賊囚,且不要叫他進來,等我出去着。」來安兒道:「進來了,在小院內。」婦人道:「還不去教他躱躱兒!」那來安兒走去,說:「二爹且閃閃兒,有人在屋裡。」這伯爵便走到松墻旁邊,看雪培竹子。王經掀着軟簾,只聽裙子響,金蓮一溜烟後邊走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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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雪隱鷺鷥飛始見,桺藏鸚鵡語方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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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伯爵進來,見西門慶,唱喏坐下。西門慶道:「你連日怎的不來?」伯爵道:「哥,惱的我要不的在這裡。」西門慶問道:「又怎的惱?你告我說。」伯爵道:「緊自家中沒錢,昨日俺房下那個,平白又桶出個孩兒來。白日裡還好撾撓,半夜三更,房下又七痛八病。少不得扒起來收拾草紙被褥,叫老娘去。打緊應保又被俺家兄使了徃庄子上馱草去了。百忙撾不着個人,我自家打燈籠叫了巷口鄧老娘來。及至進門,養下來了。」西門慶問:「養個甚麼?」伯爵道:「養了個小厮。」西門慶罵道:「傻狗才,生了兒子倒不好,如何反惱?是春花兒那奴才生的?」伯爵笑道:「是你春姨。」西門慶道:「那賊狗掇腿的奴才,誰教你要他來?叫叫老娘還抱怨!」伯爵道:「哥,你不知,冬寒時月,比不的你們有錢的人家,又有偌大前程,生個兒子錦上添花,便喜歡。俺們連自家還多着個影兒哩,要他做甚麼!家中一窩子人口要吃穿,巴劫的魂也沒了。應保逐日該操當他的差事去了,家兄那裡是不管的。大小女便打發出去了,天理在頭上,多虧了哥你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先以感激動之。</span>眼見的這第二個孩兒又大了,交年便是十三歲。昨日媒人來討帖兒。我說:『早哩,你且去着。』緊自焦的魂也沒了,猛可半夜又鑽出這個業障來。那黑天摸地,那裡活變錢去?房下見我抱怨,沒奈何,把他一根銀挖兒與了老娘去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以苦衷動之。</span>明日洗三,嚷的人家知道了,到滿月拏甚麼使?到那日我也不在家,信信拖拖,到那寺院裡且住幾日去罷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有子者徃徃為此言,甚真;而無子者必以為矯,必也有子者忽而失其子,無子者忽而多其子,而後知其言之為真為矯也。</span>西門慶笑道:「你去了,好了和尚來趕熱被窩兒。你這狗才,到底佔小便益兒。」又笑了一囘,那應伯爵故意把嘴谷都着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以愁容動之。</span>不做聲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小人善騙人,伎倆大約不出此三者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我的兒,不要惱,你用多少銀子,對我說,等我與你處。」伯爵道:「有甚多少?」西門慶道:「也勾你攪纏是的。到其間不勾了,又拏衣服當去。」伯爵道:「哥若肯下顧,二十兩銀子就勾了,我寫個符兒在此。費煩的哥多了,不好開口的,也不敢塡數兒,隨哥尊意便了。」西門慶也不接他文約,說:「沒的扯淡,朋友家,什麼符兒!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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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着,只見來安兒拏茶進來。西門慶叫小厮:「你放下盞兒,喚王經來。」不一時,王經來到。西門慶分付:「你徃後邊對你大娘說,我裡間床背閣上,有前日巡按宋老爹擺酒兩封銀子,拏一封來。」王經應諾,不多時拏了銀子來。西門慶就遞與應伯爵,說:「這封五十兩,你都拏了使去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西門慶不獨交結烏紗帽、紅繡鞋,而冷親戚、窮朋友無不周濟,亦可謂有財而會使者矣。</span>原封未動,你開啟看看。」伯爵道:「忒多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多的你收着,眼下你二令愛不大了?你可也替他做些鞋脚衣裳,到滿月也好看。」伯爵道:「哥說的是。」將銀子拆開,都是兩司各府傾就分資,三兩一錠,松紋足色,滿心歡喜,連忙打恭致謝,說道:「哥的盛情,誰肯!真個不收符兒?」西門慶道:「傻孩兒,誰和你一般計較?左右我是你老爺老娘家,不然你但有事就來纏我?這孩子也不是你的孩子,自是咱兩個分養的。實和你說,過了滿月,把春花兒那奴才叫了來,且答應我些時兒,只當利錢不算罷。」伯爵道:「你春姨這兩日瘦的像你娘那樣哩!」兩個戲了一囘,伯爵因問:「黃四丈人那事怎樣了?」西門慶說:「錢龍野書到,雷兵備旋行牌提了犯人上去從新問理,把孫文相父子兩個都開出來,只認了十兩燒埋錢。」伯爵道:「造化他了。他就點着燈兒,那裡尋這人情去!你不受他的,幹不受他的。雖然你不稀罕,留送錢大人也好。別要饒了他,教他好歹擺一席大酒,裡邊請俺們坐一坐。你不說,等我和他說。饒了他小舅一個死罪,當別的小可事兒!」這裡說話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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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月娘在上房,只見孟玉樓走來,說他兄弟孟銳:「不久又起身徃川廣販雜貨去。今來辭辭他爹,在我屋裡坐着哩。他在那裡?姐姐使個小厮對他說聲兒。」月娘道:「他在花園書房和應二坐着哩。又說請他爹哩,頭裡潘六姐到請的好!喬通送帖兒來,等着討個話兒,到明日咱們好去不去。我便把喬通留下,打發吃茶,長等短等不見來,熬的喬通也去了。半日,只見他從前邊走將來,教我問他:『你對他說了不曾?』他沒的話囘,只噦了一聲:『我就忘了。』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畫。</span>帖子還袖在袖子裡。原來是恁個沒尾巴行貨子!不知前頭幹甚麼營生,那半日纔進來,恰好還不曾說。吃我訌了兩句,徃前去了。」少頃,來安進來,月娘使他請西門慶,說孟二舅來了。西門慶便起身,留伯爵:「你休去了,我就來。」走到後邊,月娘先把喬家送帖來請說了。西門慶說:「那日只你一人去罷。熱孝在身,莫不一家子都出來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語語不忘瓶兒。</span>月娘說:「他孟二舅來辭辭你,一兩日就起身徃川廣去。在三姐屋裡坐着哩。」又問:「頭裡你要那封銀子與誰?」西門慶道:「應二哥房裡春花兒,昨晚生了個兒子,問我借幾兩銀子使。告我說,他第二個女兒又大,愁的要不的。」月娘道:「好,好。他恁大年紀,也纔見這個孩子,應二嫂不知怎的喜歡哩!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以己度人,月娘心好,此其一斑。</span>到明日,咱也少不的送些粥米兒與他。」西門慶道:「這個不消說。到滿月,不要饒花子,奈何他好歹發帖兒,請你們徃他家走走去,就瞧瞧春花兒怎麼模樣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只管提,何故?</span>月娘笑道:「左右和你家一般樣兒,也有鼻兒也有眼兒,莫不差別些兒!」一面使來安請孟二舅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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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孟玉樓同他兄弟來拜見。叙禮已畢,西門慶陪他叙了囘話,讓至前邊書房內與伯爵相見。分付小厮看菜兒,放桌兒篩酒上來,三人飲酒。西門慶教再取雙鍾筯:「對門請溫師父陪你二舅坐。」來安不一時囘說:「溫師父不在,望倪師父去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脈,冷甚。</span>西門慶說:「請你姐夫來坐坐。」良久,陳敬濟來,與二舅見了禮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伏一案。</span>打橫坐下。西門慶問:「二舅幾時起身,去多少時?」孟銳道:「出月初二日準起身。定不的年歲,還到荊州買紙,川廣販香蠟,着緊一二年也不止。販畢貨就來家了。此去從河南、陝西、漢州去,囘來打水路從峽江、荊州那條路來,徃囘七八千里地。」伯爵問:「二舅貴庚多少?」孟銳道:「在下虛度二十六歲。」伯爵道:「虧你年小小的,曉的這許多江湖道路,似俺們虛老了,只在家裡坐着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奉承慣,隨處便插兩句。</span>須臾添換上來,盃盤羅列,孟二舅吃至日西時分,告辭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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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送了囘來,還和伯爵吃了一囘。只見買了兩座庫來,西門慶委付陳敬濟裝庫。問月娘尋出李瓶兒兩套錦衣,攪金銀錢紙裝在庫內。因向伯爵說:「今日是他六七,不念經,燒座庫兒。」伯爵道:「好快光陰,嫂子又早沒了個半月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這出月初五日是他斷七,少不的替他念個經兒。」伯爵道:「這遭哥念佛經罷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偏奏得着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大房下說,他在時,因生小兒,許了些《血盆經懺》,許下家中走的兩個女僧做首座,請幾衆尼僧,替他禮拜幾卷懺兒罷了。」說畢,伯爵見天晚,說道:「我去罷。只怕你與嫂子燒紙。」又深深打恭說:「蒙哥厚情,死生難忘!」西門慶道:「難忘不難忘,我兒,你休推夢裡睡哩!你衆娘到滿月那日,買禮都要去哩。」伯爵道:「又買禮做甚?我就頭着地,好歹請衆嫂子到寒家光降光降。」西門慶道:「到那日,好歹把春花兒那奴才收拾起來,牽了來我瞧瞧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提春花凡四五遍,不論有意無意、是真是戲,而一片好淫貪念,已可想見。</span>伯爵道:「你春姨他說來,有了兒子,不用着你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不要慌,我見了那奴才和他答話。」伯爵笑的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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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令小厮收了家伙,走到李瓶兒房裡。陳敬濟和玳安已把庫裝封停當。那日玉皇廟、永福寺、報恩寺都送疏來。西門慶看着迎春擺設羹飯完備,下出匾食來,點上香燭,使綉春請了吳月娘衆人來。西門慶與李瓶兒燒了紙,擡出庫去,教敬濟看着,大門首焚化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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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芳魂料不隨灰死,再結來生未了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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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六十八囘 應伯爵戲啣玉臂 玳安兒密訪蜂媒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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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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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鍾情太甚,到老也無休歇。月露烟雲都是態,況與玉人明說。軟語叮嚀,柔情婉戀,鎔盡肝腸鐵。岐亭把盞,水流花謝時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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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——右調《翠雲吟半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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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西門慶與李瓶兒燒紙畢,歸潘金蓮房中歇了一夜。到次日,先是應伯爵家送喜麵來。落後黃四領他小舅子孫文相,宰了一口豬、一罈酒、兩隻燒鵝、四隻燒雞、兩盒菓子來與西門慶磕頭。西門慶再三不受,黃四打旋磨兒跪着說:「蒙老爹活命之恩,舉家感激不淺。無甚孝順,些微薄礼,與老爹賞人,如何不受!」推阻了半日,西門慶止受豬酒:「留下送你錢老爹罷。」黃四道:「既是如此,難為小人一點窮心,無處所盡。」只得把羹菓擡囘去。又請問:「老爹幾時閑暇?小人問了應二叔,裡邊請老爹坐坐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休聽他哄你哩!又費煩你,不如不央我了。」那黃四和他小舅子千恩萬謝出門去了。到十一月初一日,西門慶徃衙門中囘來,又徃李知縣衙內吃酒去,月娘獨自一人,素粧打扮,坐轎子徃喬大戶家與長姐做生日,都不在家。到後晌,有庵裡薛姑子,聽見月娘許下他初五日念經拜《血盆懺》,於是悄悄瞞着王姑子,買了兩盒禮物來見月娘。月娘不在家,李嬌兒、孟玉樓留他吃茶,說:「大姐姐徃喬親家做生日去了。你須等他來,他還和你說話哩。」那薛姑子就坐住了。潘金蓮思想着玉簫告他說,月娘吃了他的符水藥纔坐了胎氣,又見西門慶把奶子要了,恐怕一時奶子養出孩子來,攙奪了他寵愛。於是把薛姑子讓到前邊他房裡,悄悄央薛姑子,與他一兩銀子,替他配坐胎氣符藥,不在話下。到晚夕,等的月娘囘家,留他住了一夜。次日,問西門慶討了五兩銀子經錢寫法與他。這薛姑子就瞞着王姑子、大師父,到初五日早請了八衆女僧,在花園捲棚內建立道場,諷誦《華嚴》、《金剛》經咒,礼拜《血盆寶懺》。晚夕設放焰口施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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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日請了吳大妗子、花大嫂並官客吳大舅、應伯爵、溫秀才吃齋。尼僧也不動响器,只敲木魚,擊手罄,念經而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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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日伯爵領了黃四家人,具帖初七日在院中鄭愛月兒家置酒請西門慶。西門慶看了帖兒,笑道:「我初七日不得閑,張西村家吃生日酒。倒是明日空閑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大老官口氣皆然。</span>問還有誰,伯爵道:「再沒人。只請了我與李三相陪哥,又叫了四個女兒唱《西廂記》。」西門慶分付與黃四家人齋吃了,打發囘去,改了初六。伯爵便問:「黃四那日買了分甚麼礼來謝你?」西門慶如此這般:「我不受他的,再三磕頭礼拜,我只受了豬酒。添了兩疋白鷳紵絲、兩疋京段、五十兩銀子,謝了龍野錢公了。」伯爵道:「哥,你不接錢儘勾了,這個是他落得的。少說四疋尺頭值三十兩銀子,那二十兩,那裡尋這分上去?便益了他,救了他父子二人性命!」當日坐至晚夕方散。西門慶向伯爵說:「你明日還到這邊。」伯爵說:「我知道。」作別去了。八衆尼僧直亂到一更多,方纔道場圓滿,焚燒箱庫散了。至次日,西門慶早徃衙門中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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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王姑子打聽得知,大清早晨走來,說薛姑子攬了經去,要經錢。月娘恠他道:「你怎的昨日不來?他說你徃王皇親家做生日去了。」王姑子道:「這個就是薛家老淫婦的鬼。他對着我說咱家挪了日子,到初六念經。難道經錢他都拏的去了,一些兒不留下?」月娘道:「還等到這咱哩?未曾念經,經錢寫法就都找與他了。早是我還與你留下一疋襯錢布在此。」教小玉連忙擺了些昨日剩下的齋食與他吃了,把與他一疋藍布。這王姑子口裡喃喃吶吶罵道:「這老淫婦,他印造經,撰了六娘許多銀子。原說這個經兒,咱兩個使,你又獨自掉攬的去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如此功德,能免罪過足矣。三姑六婆處心設慮,大抵如是。讀此可作有家氷鑑。</span>月娘道:「老薛說你接了六娘《血盆經》五兩銀子,你怎的不替他念?」王姑子道:「他老人家五七時,我在家請了四位師父,念了半個月哩。」月娘道:「你念了,怎的掛口兒不對我題?你就對我說,我還送些襯施兒與你。」那王姑子便一聲兒不言語,訕訕的坐了一囘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道着心病,便開口不得,畢竟佛門弟子,良心不昧。</span>徃薛姑子家嚷去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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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佛會僧尼是一家,法輪常轉度龍華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此物只好圖生育,枉使金刀剪落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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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西門慶從衙門中囘來,吃了飯,應伯爵又早到了。盔的新段帽,沉香色𧜽褶,粉底皁靴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伯爵來徃太熟,從此忽又粧點一番,便見運筆不死。</span>向西門慶聲喏,說:「這天也有晌午,好去了。他那裡使人邀了好幾遍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咱今邀葵軒同走走去。」使王經:「徃對過請你溫師父來。」王經去不多時,囘說:「溫師父不在家,望朋友去了。」伯爵便說:「咱等不的他。秀才家有要沒緊望朋友,知多咱來?倒沒的誤了勾當。」西門慶分付琴童:「備黃馬與應二爹騎。」伯爵道:「我不騎。你依我:省的搖鈴打鼓,我先走一步兒,你坐轎子慢慢來就是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說的是,你先行罷。」那伯爵舉手先走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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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分付玳安、琴童、四個排軍,收拾下暖轎跟隨。纔待出門,忽平安兒慌慌張張從外拏着雙帖兒來報,說:「工部安老爹來拜。先差了個吏送帖兒,後邊轎子便來也。」慌的西門慶分付家中廚下備飯,使來興兒買攢盤點心伺候。良久,安郎中來到,西門慶冠冕出迎。安郎中穿着粧花雲鷺補子員領,起花萌金帶,進門拜畢,分賓主坐定,左右拏茶上來。茶罷,叙其間闊之情。西門慶道:「老先生榮擢,失賀,心甚缺然。前日蒙賜華扎厚儀,生正值䘮事,匆匆未及奉候起居為歉。」安郎中道:「學生有失弔問,罪罪!生到京也曾道達雲峰,未知可有礼到否?」西門慶道:「正是,又承翟親家遠勞致賻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問答似閑,然情理鑿鑿,非俗筆可辦。</span>安郎中道:「四泉已定今歲恭喜。」西門慶道,「在下纔微任小,豈敢非望。」又說:「老先生榮擢美差,足展雄纔。治河之功,天下所仰。」安郎中道:「蒙四泉過譽。一介寒儒,辱蔡老先生擡舉,謬典水利,修理河道,當此民窮財盡之時。前者皇船載運花石,毀閘折壩,所過倒懸,公私困弊之極。又兼賊盜梗阻,雖有神輸鬼役之才,亦無如之何矣。」西門慶道:「老先生大才展布,不日就緒,必大陞擢矣。」因問:「老先生勑書上有期限否?」安郎中道:「三年欽限。河工完畢,聖上還要差官來祭謝河神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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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說話中間,西門慶令放桌兒,安郎中道:「學生寔說,還要徃黃泰宇那裡拜拜去。」西門慶道:「既如此,少坐片時,教從者吃些點心。」不一時,就是春盛案酒,一色十六碗下飯,金鐘暖酒斟來,下人俱有攢盤點心酒肉。安郎中席間只吃了三鍾,就告辭起身,說:「學生容日再來請教。」西門慶款留不住,送至大門首,上轎而去。囘到廳上,解去冠帶,換了巾幘,止穿紫絨獅補直身。使人問:「溫師父來了不曾?」玳安囘說:「溫師父尚未囘哩。有鄭春和黃四叔家來定兒來邀,在這裡半日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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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即出門上轎,左右跟隨,逕徃鄭愛月兒家來。比及進院門,架兒們都躱過一邊,只該日俳長兩邊站立,不敢跪接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未做官時,架兒討好,已做官時,架兒躱避。作者下筆直如此,分青理白。</span>鄭春與來定兒先通報去了。應伯爵正和李三打雙陸,聽見西門慶來,連忙收拾不及。鄭愛月兒、愛香兒戴着海獺臥兔兒,一窩絲杭州攢,打扮的花仙也似,都出來門首迎接。西門慶下了轎,進入客位內。西門慶分付不消吹打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好。</span>止住鼓樂。先是李三、黃四見畢礼數,然後鄭家鴇子出來拜見了。纔是愛月兒姊妹兩個磕頭。正面安放兩張交椅,西門慶與應伯爵坐下,李智、黃四與鄭家姊妹打橫。玳安在旁稟問:「轎子在這裡,囘了家去?」西門慶令排軍和轎子都囘去,又分付琴童:「到家看你溫師父來了,拏黃馬接了來。」琴童應喏去了。伯爵因問:「哥怎的這半日纔來?」西門慶悉把安郎中來拜留飯之事說了一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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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須臾,鄭春拏上茶來,愛香兒拏了一盞遞與伯爵。愛月兒便遞西門慶,那伯爵連忙用手去接,說:「我錯接,只說你遞與我來。」愛月兒道:「我遞與你?沒修這樣福來!」伯爵道:「你看這小淫婦兒,原來只認的他家漢子,倒把客人不着在意裡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到伯爵開口,諛則似莊,謔便帶韻,應是古今清客之祖。</span>愛月兒笑道:「今日輪不着你做客人哩!」吃畢茶,須臾四個唱《西廂》妓女都出來與西門慶磕頭,一一問了姓名。西門慶對黃四說:「等住囘上來唱,只打鼓兒,不吹打罷。」黃四道:「小人知道。」鴇子怕西門慶冷,又教鄭春放下暖簾來,火盆內添上許多獸炭。只見幾個青衣圓社聽見西門慶在鄭家吃酒,走來門首伺候,探頭舒腦,不敢進去。有認得玳安的,向玳安打恭,央及作成作成。玳安悄俏進來替他稟問,被西門慶喝了一聲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大威風。</span>唬的衆人一溜烟走了。不一時,收拾菓品案酒上來,正面放兩張桌席:西門慶獨自一席,伯爵與溫秀才一席,留下溫秀才座位在左首。旁邊一席李三和黃四,右邊是他姊妹二人。端的餚堆異品,花插金瓶。鄭奉、鄭春在旁彈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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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纔遞酒安席坐下,只見溫秀才到了。頭戴過橋巾,身穿綠雲襖,進門作揖。伯爵道:「老先生何來遲也?留席久矣。」溫秀才道:「學生有罪,不知老先生呼喚,適徃敝同窓處會書,來遲了一步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案。</span>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開口即腐,妙。</span>慌的黃四一面安放鍾筯,與伯爵一處坐下。不一時,湯飯上來,兩個小優兒彈唱一囘下去。四個妓女纔上來唱了一折「遊藝中原」,只見玳安來說:「後邊銀姨那裡使了吳惠和蠟梅送茶來了。」原來吳銀兒就在鄭家後邊住,止隔一條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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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聽見西門慶在這裡吃酒,故使送茶。西門慶喚入裡面,吳惠、蠟梅磕了頭,說:「銀姐使我送茶來爹吃。」揭開盒兒,斟茶上去,每人一盞瓜仁香茶。西門慶道:「銀姐在家做甚麼哩?」蠟梅道:「姐兒今日在家沒出門。」西門慶吃了茶,賞了他兩個三錢銀子,即令玳安同吳惠:「你快請銀姨去。」鄭愛月兒急俐,便就教鄭春:「你也跟了去,好歹纏了銀姨來。他若不來,你就說我到明日就不和他做夥計了。」應伯爵道:「我倒好笑,你兩個原來是販𣬼的夥計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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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妙。</span>溫秀才道:「南老好不近人情。自古同聲相應,同氣相求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尤妙。</span>本乎天者親上,本乎地者親下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妙極,妙極。</span>同他做夥計亦是理之當然。」愛月兒道:「應花子,你與鄭春他們都是夥計,當差供唱都在一處。」伯爵道:「傻孩子,我是老王八!那咱和你媽相交,你還在肚子裡!」說笑中間,妓女又上來唱了一套「半萬賊兵」。西門慶叫上唱鶯鶯的韓家女兒近前,問:「你是韓家誰的女兒?」愛香兒說:「爹,你不認的?他是韓金釧姪女兒,小名消愁兒,今年纔十三歲。」西門慶道:「這孩子到明日成個好婦人兒。舉止伶俐,又唱的好。」因令他上席遞酒。黃四下湯下飯,極盡殷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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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吳銀兒來到。頭上戴着白縐紗鬏髻、珠子箍兒、翠雲鈿兒,周圍撇一溜小簪兒。上穿白綾對衿襖兒,粧花眉子,下着紗綠潞紬裙,羊皮金滾邊。脚上墨青素段鞋兒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描來素服倩粧,眉目生動。</span>笑嘻嘻進門,向西門慶磕了頭,後與溫秀才等各位都道了萬福。伯爵道:「我倒好笑,來到就教我惹氣。俺每是後娘養的?只認的你爹,與他磕頭,望着俺每隻一拜。原來你這麗春院小娘兒這等欺客!我若有五棍兒衙門,定不饒你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句句自道,句句譽着大老官,的是老蔑之尤。</span>愛月兒叫:「應花子,好沒羞的孩兒。你行頭不怎麼,光一味好撇。」一面安座兒,讓銀姐就在西門慶桌邊坐下。西門慶見他戴着白鬏髻,問:「你戴的誰人孝?」吳銀兒道:「爹故意又問個兒,與娘戴孝一向了。」西門慶一聞與李瓶兒戴孝,不覺滿心歡喜,與他側席而坐,兩個說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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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須臾,湯飯上來,愛月兒下來與他遞酒。吳銀兒下席說:「我還沒見鄭媽哩。」一面走到鴇子房內見了礼,出來,鴇子叫:「月姐,讓銀姐坐。只怕冷,教丫頭燒個火籠來,與銀姐烤手兒。」隨即添換熱菜上來,吳銀兒在旁只吃了半個點心,喝了兩口湯。放下筯兒,和西門慶攀話道:「娘前日斷七念經來?」西門慶道:「五七多謝你每茶。」吳銀兒道:「那日俺每送了些粗茶,倒教爹把人情囘了,又多謝重礼,教媽惶恐的要不的。昨日娘斷七,我會下月姐和桂姐,也要送茶來,又不知宅內念經不念。」西門慶道:「斷七那日,胡亂請了幾位女僧,在家拜了拜懺。親眷一個都沒請,恐怕費煩。」飲酒說話之間,吳銀兒又問:「家中大娘衆娘每都好?」西門慶道:「都好。」吳銀兒道:「爹乍沒了娘,到房裡孤孤兒的,心中也想麼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筆之所至,何所不至。</span>」西門慶道:「想是不消說。前日在書房中,白日夢見他,哭的我要不的。」吳銀兒道:「熱突突沒了,可知想哩!」伯爵道:「你每說的知情話,把俺每隻顧旱着,不說來遞鍾酒,也唱個兒與俺聽。俺每起身去罷!」慌的李三、黃四連忙攛掇他姐兒兩個上來遞酒。安下樂器,吳銀兒也上來。三個粉頭一般兒坐在席上,躧着火盆,合着聲兒唱了套《中呂•粉蝶兒》「三弄梅花」,端的有裂石流雲之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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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唱畢,西門慶向伯爵說:「你索落他姐兒三個唱,你也下來酬他一盃兒。」伯爵道:「不打緊,死不了人。等我打發他:仰靠着,直舒着,側臥着,金雞獨立,隨我受用;又一件,野馬踩場,野狐抽絲,猿猴獻菓,黃狗溺尿,仙人指路,哥,隨他揀着要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熱處生情,冷處生韻,尖處生巧,調笑是恆情,措思不落俗調。</span>愛香道:「我不好罵出來的,汗邪了你這賊花子,胡說亂道的。」應伯爵用酒碟安三個鍾兒,說:「我兒,你每在我手裡吃兩鍾。不吃,望身上只一潑。」愛香道:「我今日忌酒。」愛月兒道:「你跪着月姨,教我打個嘴巴兒,我纔吃。」伯爵道:「銀姐,你怎的說?」吳銀兒道:「二爹,我今日心裡不自在,吃半盞兒罷。」愛月兒道:「花子,你不跪,我一百年也不吃。」黃四道:「二叔,你不跪,顯的不是趣人。也罷,跪着不打罷。」愛月兒道:「跪了也不打多,只教我打兩個嘴巴兒罷。」伯爵道:「溫老先兒,你看着,恠小淫婦兒只顧趕盡殺絕。」於是奈何不過,真個直撅兒跪在地下。那愛月兒輕揎彩袖,款露春纖,罵道:「賊花子,再可敢無礼傷犯月姨了?高聲兒答應。你不答應,我也不吃。」伯爵無法可處,只得應聲道:「再不敢傷犯月姨了。」這愛月兒方連打了兩個嘴巴,方纔吃那鍾酒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得活活現現,真覺生旦淨醜一齊搬出,吾恐排場中有此做作,無此神情也。</span>伯爵起來道:「好個沒仁義的小淫婦兒,你也剩一口兒我吃。把一鍾酒都吃的淨淨兒的。」愛月兒道:「你跪下,等我賞你一鍾吃。」於是滿滿斟上一盃,笑望伯爵口裡只一灌。伯爵道,「恠小淫婦兒,使促狹灌撒了我一身。我老寔說,只這件衣服,新穿了纔頭一日兒,就汙濁了我的。我問你家漢子要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先描伯爵衣飾,卻從此處照出,作者針線綜脚一毫不漏。</span>笑了一囘,各歸席上坐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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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看看天晚,掌燭上來。西門慶分付取個骰盆來。先讓溫秀才,秀才道:「豈有此理!還從老先生來。」於是西門慶與銀兒用十二個骰兒搶紅,下邊四個妓女拏着樂器彈唱。飲過一巡,吳銀兒卻轉過來與溫秀才、伯爵搶紅,愛香兒卻來西門慶席上遞酒猜枚。須臾過去,愛月兒近前與西門慶搶紅,吳銀兒卻徃下席遞李三、黃四酒。原來愛月幾旋徃房中新粧打扮出來,上着烟裡火廻紋錦對衿襖兒、鵝黃杭絹點翠縷金裙、粧花膝褲、大紅鳳嘴鞋兒,燈下海獺臥兔兒,越顯的粉濃濃雪白的臉兒。真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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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芳姿麗質更妖嬈,秋水精神瑞雪標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白玉生香花解語,千金良夜實難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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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見了,如何不愛。吃了幾鍾酒,半酣上來,因想着李瓶兒夢中之言:少貪在外夜飲。一面起身後邊淨手。慌的鴇子連忙叫丫鬟點燈,引到後邊。解手出來,愛月隨即跟來伺候。盆中淨手畢,拉着他手兒同到房中。房中又早月窓半啟,銀燭高燒,氣暖如春,蘭麝馥郁,於是脫了上蓋,止穿白綾道袍,兩個在床上腿壓腿兒做一處。先是愛月兒問:「爹今日不家去罷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還去。今日一者銀兒在這裡,不好意思;二者我居着官,今年考察在邇,恐惹是非,只是白日來和你坐坐罷了。」又說:「前日多謝你泡螺兒。你送了去,倒惹的我心酸了半日。當初止有過世六娘他會揀。他死了,家中再有誰會揀他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情至語,楚人心鼻。</span>愛月道:「揀他不難,只是要拏的着禁節兒便好。那瓜仁都是我口裡一個個兒嗑的,說應花子倒撾了好些吃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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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道:「你問那訕臉花子,兩把撾去,喃了好些。只剩下沒多,我吃了。」愛月兒道:「倒便益了賊花子,恰好只孝順了他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閑閑叙來,語語鬆,節節緊。</span>又說:「多謝爹的衣梅。媽看見,吃了一個兒,歡喜的要不的。他要便痰火發了,晚夕咳嗽半夜,把人聒死了。常時口乾,得恁一個在口裡噙着他,倒生好些津液。我和俺姐姐吃了沒多幾個兒,連礶兒他老人家都收在房內早晚吃,誰敢動他!」西門慶道:「不打緊,我明日使小厮再送一礶來你吃。」愛月又問:「爹連日會桂姐沒有?」西門慶道:「自從孝堂內到如今,誰見他來?」愛月兒道:「六娘五七,他也送茶去來?」西門慶道:「他家使李銘送去來。」愛月道:「我有句話兒,只放在爹心裡。」西門慶問:「甚麼話?」那愛月又想了想說:「我不說罷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出靈心巧舌。</span>若說了,顯的姐妹每恰似我背地說他一般,不好意思的。」西門慶一面摟着他脖子說道:「恠小油嘴兒,甚麼話?說與我,不顯出你來就是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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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兩個正說得入港,猛然應伯爵入來大叫一聲: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顯然便說有何情致?插入伯爵,文情文趣悠然不盡。</span>「你兩個好人兒,撇了俺每走在這裡說梯己話兒!」愛月兒道:「噦,好個不得人意恠訕臉花子!猛可走來,唬了人恁一跳!」西門慶罵:「恠狗才,前邊去罷。丟的葵軒和銀姐在那裡,都徃後頭來了。」這伯爵一屁股坐在床上,說:「你拏胳膊來,我且咬口兒,我纔去。你兩個在這裡盡着㒲搗!」於是不繇分說,向愛月兒袖口邊勒出那賽鵝脂雪白的手腕兒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美哉!</span>誇道:「我兒,你這兩隻手兒,天生下就是發𩫻䯲的行貨子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趣。</span>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恠花子,趣絕矣。</span>愛月兒道:「恠攮刀子的,我不好罵出來!」被伯爵拉過來,咬了一口走了。咬得老婆恠叫,罵:「恠花子,平白進來鬼混人死了!」便叫桃花兒:「你看他出去了,把弄道子門關上。」愛月便把李桂姐如今又和王三官兒好一節說與西門慶:「怎的有孫寡嘴、祝麻子、小張閑,架兒於寬、聶鉞兒,踢行頭白囘子、向三,日逐標着在他家行走。如今丟開齊香兒,又和秦家玉芝兒打熱,兩下里使錢。使沒了,將皮襖當了三十兩銀子,拏着他娘子兒一副金鐲子放在李桂姐家,算了一個月歇錢。」西門慶聽了,口中罵道:「這小淫婦兒,我恁分付休和這小厮纏,他不聽,還對着我賭身發咒,恰好只哄着我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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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愛月兒道:「爹也沒要惱。我說與爹個門路兒,管情教王三官打了嘴,替爹出氣。」西門慶把他摟在懷裡說道:「我的兒,有甚門路兒,說與我知道。」愛月兒道:「我說與爹,休教一人知道。就是應花子也休對他題,只怕走了風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告我說,我傻了,肯教人知道!」鄭愛月道:「王三官娘林太太,今年不上四十歲,生的好不喬樣!描眉畫眼,打扮的狐狸也似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是老淫像贊。</span>他兒子鎮日在院裡,他專在家,只尋外遇。假托在姑姑庵裡打齋,但去,就在說媒的文嫂兒家落脚。文嫂兒單管與他做牽頭,只說好風月。我說與爹,到明日遇他遇兒也不難。又一個巧宗兒:王三官娘子兒今纔十九歲,是東京六黃太尉姪女兒,上畫般標致,雙陸、棋子都會。三官常不在家,他如同守寡一般,好不氣生氣死。為他也上了兩三遭弔,救下來了。爹難得先刮剌上了他娘,不愁媳婦兒不是你的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語大不可訓。甚矣,此輩之不可近也!</span>當下被他一席話兒,說的西門慶心邪意亂,摟着粉頭說:「我的親親,你怎的曉的就裡?」愛月兒就不說常在他家唱,只說:「我一個熟人兒,如此這般和他娘在某處會過一面,也是文嫂兒說合。」西門慶問:「那人是誰?莫不是大街坊張大戶姪兒張二官兒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案。</span>愛月兒道:「那張懋德兒,好㒲的貨,麻着個臉蛋子,密縫兩個眼,可不砢硶殺我罷了!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細眼,麻子,大受削刮。</span>只好蔣家百家奴兒接他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猜不着,端的是誰?」愛月兒道:「教爹得知了罷:原是梳籠我的一個南人。他一年來此做買賣兩遭,正經他在裡邊歇不的一兩夜,倒只在外邊常和人家偸貓遞狗,幹此勾當。」西門慶聽了,見粉頭所事,合着他的板眼,亦發歡喜,說:「我兒,你既貼戀我心,我每月送三十兩銀子與你媽盤纏,也不消接人了。我遇閑就來。」愛月兒道:「爹,你若有我心時,甚麼三十兩二十兩,隨着掠幾兩銀子與媽,我自恁懶待留人,只是伺候爹罷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甚麼話!我決然送三十兩銀子來。」說畢,兩個上床交歡。床上鋪的被褥約一尺高,愛月道:「爹脫衣裳不脫?」西門慶道:「咱連衣耍耍罷,只怕他們前邊等咱。」一面扯過枕頭來,粉頭解去下衣,仰臥枕畔,西門慶把他兩隻小小金蓮扛在肩上,解開藍綾褲子,那話使上托子。但見花心輕折,桺腰款擺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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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花嫩不禁柔,春風卒未休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花心猶未足,脈脈情無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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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低低喚粉郎,春宵樂未央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六語道的中情,可勝千萬言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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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兩個交歡良久,至精欲泄之際,西門慶幹的氣喘吁吁,粉頭嬌聲不絕,鬂雲拖枕,滿口只教:「親達達,慢着些兒!」少頃,樂極情濃,一泄如注。雲收雨散,各整衣理容,淨了手,同攜手來到席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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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吳銀兒和愛香兒正與葵軒、伯爵擲色猜枚,觥籌交錯,耍在熱鬧處。衆人見西門慶進入,俱立起身來讓坐。伯爵道:「你也下般的,把俺每丟在這裡,你纔出來,拏酒兒且扶扶頭着。」西門慶道:「俺每說句話兒,有甚閑勾當!」伯爵道:「好話,你兩個原來說梯己話兒。」當下伯爵拏大鐘斟上暖酒,衆人陪西門慶吃。四個妓女拏樂器彈唱。玳安在旁說道:「轎子來了。」西門慶呶了個嘴兒與他,那玳安連忙分付排軍打起燈籠,外邊伺候。西門慶也不坐,陪衆人執盃立飲。分付四個妓女:「你再唱個『一見嬌羞』我聽。」那韓消愁兒拏起琵琶來,款放嬌聲,拏腔唱道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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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一見嬌羞,雨意雲情兩意投。我見他千嬌百媚,萬種妖嬈,一撚溫柔。通書先把話兒勾,傳情暗裡秋波溜。記在心頭。心頭,未審何時成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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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唱了一個,吳銀兒遞西門慶酒,鄭香兒便遞伯爵,愛月兒奉溫秀才,李智、黃四都斟上。四妓女又唱了一個。吃畢,衆人又彼此交換遞了兩轉,妓女又唱了兩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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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唱畢,都飲過,西門慶就起身。一面令玳安向書袋內取出大小十一包賞賜來:四個妓女每人三錢,廚役賞了五錢,吳惠、鄭春、鄭奉每人三錢,攛掇打茶的每人二錢,丫頭桃花兒也與了他三錢。俱磕頭謝了。黃四再三不肯放,道:「應二叔,你老人家說聲,天還早哩。老爹大坐坐,也盡小人之情,如何就要起身?我的月姨,你也留留兒。」愛月兒道:「我留他,他白不肯坐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每不知,我明日還有事。」一面向黃四作揖道:「生受打攪!」黃四道:「惶恐!沒的請老爹來受餓,又不肯久坐,還是小人沒敬心。」說着,三個唱的都磕頭說道:「爹到家多頂上大娘和衆娘們,俺每閑了,會了銀姐徃宅內看看大娘去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每閑了去坐上一日來。」一面掌起燈籠,西門慶下臺磯,鄭家鴇子迎着道萬福,說道:「老爹大坐囘兒,慌的就起身,嫌俺家東西不美口?還有一道米飯兒未曾上哩!」西門慶道:「勾了。我明日還要起早,衙門中有勾當。應二哥他沒事,教他大坐囘兒罷。」那伯爵就要跟着起來,被黃四使力攔住,說道:「我的二爺,你若去了,就沒趣死了。」伯爵道:「不是,你休攔我。你把溫老先生有本事留下,我就算你好漢。」那溫秀才奪門就走,被黃家小厮來定兒攔腰抱住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去的象個要去,留的象個要留,吃的象個要吃,寫生也。</span>西門慶到了大門首,因問琴童兒:「溫師父有頭口在這裡沒有?」琴童道:「備了驢子在此,畫童兒看着哩。」西門慶向溫秀才道:「既有頭口,也罷,老先兒你再陪應二哥坐坐,我先去罷。」於是,都送出門來。那鄭月兒拉着西門慶手兒,悄悄捏了一把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轉秋波。</span>說道:「我說的話,爹你在心些,法不傳六耳。」西門慶道:「知道了。」愛月又叫鄭春:「你送老爹到家。」西門慶纔上轎去了。吳銀兒就在門首作辭了衆人並鄭家姐兒兩個,吳惠打着燈囘家去了。鄭月兒便叫:「銀姐,見了那個流人兒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指桂姐。</span>好歹休要說。」吳銀兒道:「我知道。」衆人囘至席上,重添獸炭,再泛流霞,歌舞吹彈,歡娛樂飲,直耍了三更方散。黃四擺了這席酒,也與了他十兩銀子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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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日西門慶坐轎子,兩個排軍打着燈,逕出院門,打發鄭春囘家。一宿晚景題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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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,夏提刑差答應的來,請西門慶早徃衙門中審問賊情等事,直問到晌午來家。吃了飯,早是沈姨夫差大官沈定,拏帖兒送了個後生來,在段子鋪煮飯做火頭,名喚劉包。西門慶留下了,正在書房中,拏帖兒與沈定囘家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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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只見玳安在旁邊站立,西門慶便問道:「溫師父昨日多咱來的?」玳安道:「小的鋪子裡睡了好一囘,只聽見畫童兒打對過門,那咱有三更時分纔來了。今早問,溫師父倒沒酒;應二爹醉了,唾了一地,月姨恐怕夜深了,使鄭春送了他家去了。」西門慶聽了,哈哈笑了,因叫過玳安近前,說道:「舊時與你姐夫說媒的文嫂兒在那裡住?你尋了他來,對門房子裡見我。我和他說話。」玳安道:「小的不認的文嫂兒家,等我問了姐夫去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問了他快去。」玳安走到鋪子裡問陳敬濟,敬濟道:「問他做甚麼?」玳安道:「誰知他做甚麼,猛可教我抓尋他去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說得路數一些不差。</span>敬濟道:「出了東大街一直徃南去,過了同仁橋牌坊轉過徃東,打王家巷進去,半中腰裡有個發放巡捕的廳兒,對門有個石橋兒,轉過石橋兒,緊靠着個姑姑庵兒,旁邊有個小衚衕兒,進小衚衕徃西走,第三家豆腐鋪隔壁上坡兒,有雙扇紅對門兒的就是他家。你只叫文媽,他就出來答應你。」玳安聽了說道:「再沒有?小爐匠跟着行香的走,瑣碎一浪蕩。你再說一遍我聽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趣。</span>只怕我忘了。」那陳敬濟又說了一遍,玳安道:「好近路兒!等我騎了馬去。」一面牽出大白馬來騎上,打了一鞭,那馬跑踍跳躍,一直去了。出了東大街逕徃南,過同仁橋牌坊,繇王家巷進去,果然中間有個巡捕廳兒,對門亦是座破石橋兒,裡首半截紅墻是大悲庵兒,徃西小衚衕上坡,挑着個豆腐牌兒,門首隻見一個媽媽晒馬糞。玳安在馬上就問:「老媽媽,這裡有個說媒的文嫂兒?」那媽媽道:「這隔壁對門兒就是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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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玳安到他門首,果然是兩扇紅對門兒,連忙跳下馬來,拏鞭兒敲着門叫道:「文嫂在家不在?」只見他兒子文<span class="kuo"></span>開了門,問道:「是那裡來的?」玳安道:「我是縣門前提刑西門老爹家來請,教文媽快去哩。」文<span class="kuo"></span>聽見是提刑西門大官府裡來的,便讓家裡坐。那玳安把馬拴住,進入裡面。見上面供養着利市紙,有幾個人在那裡算進香帳哩。半日拏了鍾茶出來,說道:「俺媽不在了。來家說了,明日早去罷。」玳安道:「驢子見在家裡,如何推不在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賊。</span>側身逕徃後走。不料文嫂和他媳婦兒,陪着幾個道媽媽子正吃茶,躱不及,被他看見了,說道:「這個不是文媽?就囘我不在家!」文嫂笑哈哈與玳安道了個萬福,說道:「累哥哥到家囘聲,我今日家裡會茶。不知老爹呼喚我做甚麼,我明日早去罷。」玳安道:「只分忖我來尋你,誰知他做甚麼。原來你在這咭溜搭剌兒裡住,教我抓尋了個小發昏。」文嫂兒道:「他老人家這幾年買使女,說媒,用花兒,自有老馮和薛嫂兒、王媽媽子走跳,稀罕俺每!今日忽剌八又冷鍋中豆兒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口角宛然。</span>我猜着你六娘沒了,已定教我去替他打聽親事,要補你六娘的窩兒。」玳安道:「我不知道。你到那裡,俺爹自有話和你說。」文嫂兒道:「既如此,哥哥你略坐坐兒,等我打發會茶人去了,同你去罷。」玳安道:「俺爹在家緊等的火裡火發,分付了又分付,教你快去哩。和你說了話,還要徃府裡羅同知老爹家吃酒去哩。」文嫂道:「也罷,等我拏點心你吃了,同你去。」玳安道:「不吃罷。」文嫂因問:「你大姐生了孩兒沒有?」玳安道:「還不曾見哩。」文嫂一面打發玳安吃了點心,穿上衣裳,說道:「你騎馬先行一步兒,我慢慢走。」玳安道:「你老人家放着驢子,怎不備上騎?」文嫂兒道:「我那討個驢子來?那驢子是隔壁豆腐鋪裡的,借俺院兒裡喂喂兒,你就當我的。」玳安道:「記的你老人家騎着匹驢兒來,徃那去了?」文嫂兒道:「這咱哩!那一年弔死人家丫頭,打官司把舊房兒也賣了,且說驢子哩!」玳安道:「房子到不打緊,且留着那驢子和你早晚做伴兒也罷了。別的罷了,我見他常時落下來好個大鞭子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妙謔。</span>文嫂哈哈笑道:「恠猴子,短壽命,老娘還只當好話兒,側着耳朵聽。幾年不見,你也學的恁油嘴滑舌的。到明日,還教我尋親事哩!」玳安道:「我的馬走的快,你步行,赤道捱磨到多咱晚,不惹的爹說?你也上馬,咱兩個疊騎着罷。」文嫂兒道:「恠小短命兒,我又不是你影射的!街上人看着,恠剌剌的。」玳安道:「再不,你備豆腐鋪裡驢子騎了去,到那裡等我打發他錢就是了。」文嫂兒道:「這還是話。」一面教文<span class="kuo"></span>將驢子備了,帶上眼紗,騎上,玳安與他同行,逕徃西門慶宅中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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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欲向深閨求艷質,全憑紅葉是良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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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七十囘 老太監引酌朝房 二提刑庭叅太尉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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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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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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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帝曰簡才能,旌賢在股肱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文章體一變,礼樂道逾弘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芸閣英華入,賓門鵷鷺登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恩筵過所望,聖澤實超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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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西門慶自此與李桂姐斷絕不題。卻說走差人到懷慶府林千戶處打聽訊息,林千戶將陞官邸報封付與來人,又賞了五錢銀子,連夜來遞與提刑兩位官府。當廳夏提刑拆開,同西門慶先觀本衛行來考察官員照會,其略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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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兵部一本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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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尊明旨,嚴考核,以昭勸懲,以光聖治事:先該金吾衛提督官校太尉太保兼太子太保朱題前事,考察禁衛官員,除堂上官自陳外,其餘兩廂詔獄緝捕、內外提刑所指揮千百戶、鎮撫等官,各挨次格,從公舉劾,甄別賢否,具題上請,等因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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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奉聖旨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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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兵部知道,欽此欽遵。抄出到部。看得太尉朱題前事,遵奉舊例,委的本官殫力致忠,公於考核,皆出聞見之實,而無偏執之私。足以勵人心而孚公議,無容臣等再喙。但恩威賞罰,出自朝廷,合候命下之日,一體照例施行等因。續奉欽依擬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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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內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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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山東提刑所正千戶夏延齡,資望既久,才練老成,昔視典牧而坊隅安靜,今理齊刑而綽有政聲,宜加獎勵,以冀甄陞,可備鹵簿之選者也。貼刑副千戶西門慶,才幹有為,精察素著。家稱殷實而在任不貪,國事克勤而臺工有績。翌神運而分毫不索,司法令而齊民果仰。宜加轉正,以掌刑名者也。懷慶提刑千戶所正千戶林承勳,年清優學,佔籍武科,繼祖職抱負不凡,提刑獄詳明有法,可加獎勵簡任者也。副千戶謝恩,年齒既殘,昔在行猶有可觀,今任理刑罹軟尤甚,宜罷黜革任者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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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看了他轉正千戶掌刑,心中大悅。夏提刑見他陞指揮,管鹵簿,大半日無言,面容失色。於是又展開工部工完的本觀看,上面寫道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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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工部一本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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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神運屆京,天人胥慶,懇乞天恩,俯加渥典,以蘇民困,以廣聖澤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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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奉聖旨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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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這神運奉迎大內,奠安艮嶽,以承天眷,朕心嘉悅。你每既效有勤勞,副朕事玄至意。所經過地方,委的小民困苦,着行撫按衙門,查勘明白,着行蠲免今歲田租之半。所毀壩閘,着部裡差官會同巡按御史,即行修理。完日還差內侍孟昌齡前去致祭。蔡京、李邦彥、王煒、鄭居中、高俅,輔弼朕躬,直贊內廷,勳勞茂著,京加太師,邦彥加柱國太子太師,王煒太傅,鄭居中、高俅太保,各賞銀五十兩、四表礼。蔡京還蔭一子為殿中監。國師林靈素,佐國宣化,遠致神運,北伐虜謀,實與天通,加封忠孝伯,食祿一千石,賜坐龍衣一襲,肩輿入內,賜號玉真教主,加淵澄玄妙廣德真人、金門羽客、達靈玄妙先生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慶賞如此,可想朝廷法紀。即此可為綱目補遺。</span>朱勔、黃經臣,督理神運,忠勤可嘉。勔加太傅兼太子太傅,經臣加殿前都太尉,提督御前人船。各蔭一子為金吾衛正千戶。內侍李彥、孟昌齡、賈祥、何沂、藍從頤,着直延福五位宮近侍,各賜蟒衣玉帶,仍蔭弟姪一人為副千戶,俱見任管事。礼部尚書張邦昌、左侍郎兼學士蔡攸、右侍郎白時中、兵部尚書余深、工部尚書林攄,俱加太子太保,各賞銀四十兩,彩段二表礼。巡撫兩浙僉都御史張閣,陞工部右侍郎。巡撫山東都御史侯蒙,陞太常正卿。巡撫兩浙、山東監察御史尹大諒、宋喬年,都水司郎中安忱、伍訓,各陞俸一級,賞銀二十兩。祗迎神運千戶魏承勳、徐相、楊廷佩、司鳳儀、趙友蘭、扶天澤、西門慶、田九皋等,各陞一級。內侍宋推等,營將王佑等,俱各賞銀十兩。所官薛顯忠等,各賞銀五兩。校尉昌玉等,絹二疋。該衙門知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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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夏提刑與西門慶看畢,各散囘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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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後晌時分,有王三官差永定同文嫂拏請書,十一日請西門慶徃他府中赴席,少罄謝私之意。西門慶收下,不勝歡喜,以為其妻指日在於掌握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夹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可惡。</span>不期到初十日晚夕,東京本衛經歷司差人行照會:「曉諭各省提刑官員知悉:火速赴京,趕冬節見朝謝恩,毋得違誤取罪。」西門慶看了,到次日衙門中會了夏提刑,各人到家,即收拾行裝,備辦贄見禮物,約早晚起程。西門慶使玳安叫了文嫂兒,教他囘王三官:「我今日不得來赴席,要上京見朝謝恩去。」文嫂連忙去囘,王三官道:「既是老伯有事,容囘來潔誠具請。」西門慶一面叫將賁四來,分付教他跟了去,與他五兩銀子,家中盤纏。留下春鴻看家,帶了玳安、王經跟隨答應。又問周守備討了四名巡捕軍人,四匹小馬,打點馱裝轎馬,排軍擡扛。夏提刑便是夏壽跟隨。兩家共有二十餘人跟從。十二日起身離了清河縣,冬天易晚,晝夜趲行。到了懷西懷慶府會林千戶,千戶已上東京去了。一路天寒坐轎,天暖乘馬,朝登紫陌,暮踐紅塵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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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意急款搖青帳幕,心忙敲碎紫絲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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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一日到了東京,進得萬壽門。西門慶主意要徃相國寺下。夏提刑不肯,堅執要徃他親眷崔中書家投下。西門慶不免先具拜帖拜見。正值崔中書在家,即出迎接,至廳叙礼相見,與夏提刑道及寒溫契闊之情。坐下茶畢,拱手問西門慶尊號。西門慶道:「賤號四泉。」因問:「老先生尊號?」崔中書道:「學生性最愚樸,名閑林下,賤名守愚,拙號遜齋。」因說道:「舍親龍溪久稱盛德,全仗扶持,同心協恭,莫此為厚。」西門慶道:「不敢。在下常領教誨,今又為堂尊,受益恆多,不勝感激。」夏提刑道:「長官如何這等稱呼!便不見相知了。」崔中書道:「四泉說的也是,名分使然。」言畢,彼此笑了。不一時,收拾行李。天晚了,崔中書分付童僕放桌擺飯,無非是菓酌餚饌之類,不必細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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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日,二人在崔中書家宿歇不題。到次日,各備禮物拜帖,家人跟隨,早徃蔡太師府中叩見。那日太師在內閣還未出來,府前官吏人等如蜂屯蟻聚,擠匝不開。西門慶與夏提刑與了門上官吏兩包銀子,拏揭帖稟進去。翟管家見了,即出來相見,讓他到外邊私宅。先是夏提刑先見畢,然後西門慶叙礼,彼此道及徃還酬答之意,各分賓位坐下。夏提刑先遞上礼帖:兩疋雲鶴金段、兩疋色段。翟管家是十兩銀子。西門慶礼帖上是一疋大紅絨彩蟒、一疋玄色粧花斗牛補子員領、兩疋京段,另外梯己送翟管家一疋黑綠雲絨、三十兩銀子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兒大有體面。</span>翟謙分付左右:「把老爺礼都收進府中去,上簿籍。」他只受了西門慶那疋雲絨,將三十兩銀子連夏提刑的十兩銀子都不受,說道:「豈有此理。若如此,不見至交親情。」一面令左右放桌兒擺飯,說道:「今日聖上奉艮嶽,新蓋上清寶籙宮,奉安牌匾,該老爺主祭,直到午後纔散。到家同李爺又徃鄭皇親家吃酒。只怕親家和龍溪等不的,誤了你每勾當。遇老爺閑,等我替二位稟就是一般。」西門慶道:「蒙親家費心。」翟謙因問:「親家那裡住?」西門慶就把夏龍溪令親家下歇說了。不一時,安放桌席端正,就是大盤大碗,湯飯點心一齊拏上來,都是光祿烹炮,美味極品無加。每人金爵飲酒三盃,就要告辭起身。翟謙款留,令左右又篩上一盃。西門慶因問:「親家,俺每幾時見朝?」翟謙道:「親家,你同不得夏大人。夏大人如今是京堂官,不在此例。你與本衛新陞的副千戶何太監姪兒何永壽,他便貼刑,你便掌刑,與他作同僚了。他先謝了恩,只等着你見朝引奏畢,一同好領箚付。你凡事只會他去。」夏提刑聽了,一聲兒不言語。西門慶道:「請問親家,只怕我還要等冬至郊天囘來見朝。」翟謙道:「親家,你等不的冬至聖上郊天囘來。那日天下官員上表朝賀,還要排慶成宴,你每怎等的?不如你今日先徃鴻臚寺報了名,明日早朝謝了恩,直到那日堂上官引奏畢,領箚付起身就是了。」西門慶謝道:「蒙親家指教,何以為報!」臨起身,翟謙又拉西門慶到側淨處說話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照應。</span>甚是埋怨西門慶說:「親家,前日我的書上那等寫了,大凡事要謹密,不可使同僚每知道。親家如何對夏大人說了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照應。</span>教他央了林真人帖子來,立逼着朱太尉來對老爺說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包苴賄賂如此,尚有法守乎?</span>要將他情願不管鹵簿,仍以指揮職銜在任所掌刑三年;何太監又在內廷,轉央朝廷所寵安妃劉娘娘的分上,便也傳旨出來,親對老爺和朱太尉說了,要安他姪兒何永壽在山東理刑。兩下人情阻住了,教老爺好不作難!不是我再三在老爺跟前維持,囘倒了林真人,把親家不撐下去了?」慌的西門慶連忙打躬,說道:「多承親家盛情!我並不曾對一人說,此公何以知之?」翟謙道:「自古機事不密則害成,今後親家凡事謹慎些便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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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千恩萬謝,與夏提刑作辭出門。來到崔中書家,一面差賁四鴻臚寺報了名。次日同夏提刑見朝,青衣冠帶,正在午門前謝恩出來,剛轉過西闕門來,只見一個青衣人走向前問道:「那位是山東提刑西門老爹?」賁四問道:「你是那裡的?」那人道:「我是內府匠作監何公公來請老爹說話。」言未畢,只見一個太監,身穿大紅蟒衣,頭戴三山帽,脚下粉底皁靴,從御街定聲叫道:「西門大人請了!」西門慶遂與夏提刑分別,被這太監用手一把拉在旁邊一所值房內,相見作揖,慌的西門慶倒身還礼不迭。這太監說道:「大人,你不認的我,在下是匠作監太監何沂,見在延寧第四宮端妃馬娘娘位下近侍。昨日內工完了,蒙萬歲爺爺恩典,將姪兒何永壽陞受金吾衛副千戶,見在貴處提刑所理刑管事,與老大人作同僚。」西門慶道:「原來是何老太監,學生不知,恕罪,恕罪!」一面又作揖說道:「此禁地,不敢行礼,容日到老太監外宅進拜。」於是叙礼畢,讓坐,家人捧茶來吃了。茶畢,就揭桌盒蓋兒,桌上許多湯飯餚品,拏盞筯兒來安下。何太監道:「不消小盃了,我曉的大人朝下來,天氣寒冷,拏個小盞來,沒甚餚饌,褻瀆大人,且吃個頭腦兒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不當厚擾。」何太監於是滿斟上一大盃,遞與西門慶,西門慶道:「承老太監所賜,學生領下。只是出去還要見官拜部,若吃得面紅,不成道理。」何太監道:「吃兩盞兒燙寒何害!」因說道:「舍姪兒年幼,不知刑名,望乞大人看我面上,同僚之間,凡事教導他教導。」西門慶道:「豈敢。老太監勿得太謙,令姪長官雖是年幼,居氣養體,自然福至心靈。」何太監道:「大人好說。常言『學到老不會到老』,天下事如牛毛,孔夫子也只識的一腿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妙語,非老太監不能道。</span>恐有不到處,大人好歹說與他。」西門慶道:「學生謹領。」因問:「老大監外宅在何處?學生好來奉拜長官。」何太監道:「舍下在天漢橋東,文華坊雙獅馬臺就是。」亦問:「大人下處在那裡?我教做官的先去叩拜。」西門慶道:「學生暫借崔中書家下。」彼此問了住處,西門慶吃了一大盃就起身。何太監送出門,拱着手說道:「適間所言,大人凡事看顧看顧。他還等着你一答兒引奏,好領箚付。」西門慶道:「老太監不消分付,學生知道。」於是出朝門,又到兵部,又遇見了夏提刑,同拜了部官來。比及到本衛叅見朱太尉,遞履歷手本,繳箚付,又拜經歷司並本所官員,已是申刻時分。夏提刑改換指揮服色,另具手本叅見了朱太尉,免行跪礼,擇日南衙到任。剛出衙門,西門慶還等着,遂不敢與他同行,讓他先上馬。夏延齡那裡肯?定要同行。西門慶趕着他呼「堂尊」,夏指揮道:「四泉,你我同僚在先,為何如此稱呼?」西門慶道:「名分已定,自然之理,何故太謙。」因問:「堂尊高陞美任,不還山東去了,寶眷幾時搬取?」夏延齡道:「欲待搬來,那邊房舍無人看守。如今且在舍親這邊權住,直待過年,差人取家小罷了。還望長官早晚看顧一二。房子若有人要,就央長官替我打發,自當報謝。」西門慶道:「學生謹領。請問府上那房價值若干?」夏延齡道:「舍下此房原是一千三百兩買的,後邊又蓋了一層,使了二百兩,如今賣原價也罷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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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二人歸到崔宅,王經向前稟說:「新陞何老爹來拜,下馬到廳。小的囘部中還未來家。何老爹說多拜上夏老爹、崔老爹,都投下帖。午間又差人送了兩疋金段來。」宛紅帖兒拏與西門慶看,上寫着:「謹具段帕二端,奉引贄敬。寅侍教生何永壽頓首拜。」西門慶看了,連忙差王經封了兩疋南京五彩獅補員領,寫了礼帖。吃了飯,連忙徃何家囘拜去。到於廳上,何千戶忙出來迎接,烏紗皁履,年紀不上二十歲,生的面如傅粉,唇若塗朱,趨下堦來揖讓,退遜謙恭特甚。二人到廳上叙礼,西門慶令玳安捧上贄見之礼,拜下去,說道:「適承光顧,兼領厚儀,又失迎迓。今早又蒙老公公值房賜饌,感德不盡。」何千戶忙還礼說:「學生叨受微職,忝與長官同例,早晚得領教益,實為三生有幸。適間進拜不遇,又承垂顧,蓬篳光生。」令左右收下去,一面扯椅兒分賓主坐下,左右捧茶上來。吃茶之間,彼此問號,西門慶道:「學生賤號四泉。」何千戶道:「學生賤號天泉。」又問:「長官今日拜畢部堂了?」西門慶道:「從內裡蒙公公賜酒出來,拜畢部,又到本衙門見堂,繳了箚付,拜了所司。出來就要奉謁長官,不知反先辱長官下顧。」何千戶因問:「長官今日與夏公都見朝來?」西門慶道:「夏龍溪已陞了指揮直駕,今日都見朝謝恩在一處,只到衙門見堂之時,他另具手本叅見。」說畢,何千戶道:「咱每還是先與本主老爹進礼,還是先領箚付?」西門慶道:「依着舍親說,咱每先在衛主宅中進了礼,然後大朝引奏,還在本衙門到堂同衆領箚付。」何千戶道:「既是如此,咱每明早備礼進了罷。」於是都會下各人礼數,何千戶是兩疋蟒衣、一束玉帶,西門慶是一疋大紅麒麟金段、一疋青絨蟒衣、一柄金鑲玉縧環,各金華酒四罈。明早在朱太尉宅前取齊。約會已定,茶湯兩換,西門慶告辭而囘,並不與夏延齡題此事。一宿晚景題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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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,早到何千戶家。何千戶又預備頭腦小席,大盤大碗,齊齊整整,聯手下人飽餐一頓,然後同徃大尉宅門前來。賁四同何家人押着禮物。那時正值朱太尉新加太保,徽宗天子又差使徃南壇視牲未囘,各家餽送賀礼並叅見官吏人等,黑壓壓在門首等候。何千戶同西門慶下了馬,在左近一相識人家坐的,差人打聽老爺道子響就來通報。直等到午後,忽見一人飛馬而來,傳報道:「老爺視牲囘來,進南薰門了。」分付閑雜人開啟。不一時,又騎報囘來,傳:「老爺過天漢橋了。」少頃,只見官吏軍士各打執事旗牌,一對一對傳呼,走了半日,纔遠遠望見朱太尉八擡八簇肩輿明轎,頭戴烏紗,身穿猩紅斗牛絨袍,腰橫荊山白玉,懸掛太保牙牌、黃金魚鑰,好不顯赫威嚴!執事到了宅門首,都一字兒擺開,喝的肅靜迴避,無一人聲嗽。那來見的官吏人等,黑壓壓一群跪在街前。良久,太尉轎到跟前,左右喝聲:「起來伺候!」那衆人一齊應諾,誠然聲震雲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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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只聽東邊咚咚鼓樂响動,原來本衙門六員太尉堂官,見朱太尉新加光祿大夫、太保,又蔭一子為千戶,都各備大礼,治酒慶賀,故有許多教坊伶官在此動樂。太尉纔下轎,樂就止了。各項官吏人等,預備進見。忽然一聲道子響,一青衣承差手拏兩個紅拜帖,飛走而來,遞及閘上人說:「礼部張爺與學士蔡爺來拜。」連忙稟報進去。須臾轎在門首,尚書張邦昌與侍郎蔡攸,都是紅吉服孔雀補子,一個犀帶,一個金帶,進去拜畢,待茶畢,送出來。又是吏部尚書王祖道與左侍郎韓侶、右侍郎尹京也來拜,朱太尉都待茶送了。又是皇親喜國公、樞密使鄭居中、駙馬掌宗人府王晉卿,都是紫花玉帶來拜。唯鄭居中坐轎,這兩個都騎馬。送出去,方是本衙堂上六員太尉到了:頭一位是提督管兩廂捉察使孫榮,第二位管機察梁應龍,第三管內外觀察典牧皇畿童大尉姪兒童天胤,第四提督京城十三門巡察使黃經臣,第五管京營衛緝察皇城使竇監,第六督管京城內外巡捕使陳宗善。都穿大紅,頭戴貂蟬,惟孫榮是太子太保玉帶,餘者都是金帶。下馬進去。各家都有金幣禮物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路寫得威儀顯赫,可見勢利不可一刻無。</span>少頃,裡面樂聲响動,衆太尉插金花,與朱太尉把盞遞酒,堦下一派簫韶盈耳,兩行絲竹和鳴。端的食前方丈,花簇錦筵。怎見得太尉的富貴?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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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官居一品,位列三臺。赫赫公堂,潭潭相府。虎符玉節,門庭甲仗生寒;象板銀箏,磈礧排場熱鬧。終朝謁見,無非公子王孫;逐歲追遊,盡是侯門戚里。那裡解調和燮理,一味能趨諂逢迎。端的談笑起干戈,真個吹嘘驚海嶽。假旨令八位大臣拱手,巧辭使九重天子點頭。督擇花石,江南淮北盡災殃;進獻黃楊,國庫民財皆匱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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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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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輦下權豪第一,人間富貴無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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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須臾遞畢,安席坐下。一班兒五個俳優,朝上箏𥱧琵琶,方響箜篌,紅牙象板,唱了一套「享富貴,受皇恩」。當時酒進三巡,歌吟一套,六員太尉起身,朱太尉親送出來,囘到廳,樂聲暫止,管家稟事,各處官員進見。朱太尉令左右擡公案,當廳坐下,分付出來,先令各勳戚中貴仕宦家人送礼的進去。須臾打發出來,纔是本衛紀事、南北衛兩廂、五所、七司捉察、譏察、觀察、巡察、典牧、直駕、提牢、指揮、千百戶等官,各具手本呈遞。然後纔傳出來,叫兩淮、兩浙、山東、山西、關東、關西、河東、河北、福建、廣南、四川十三省提刑官挨次進見。西門慶與何千戶在第五起上,擡進禮物去,管家接了礼帖,鋪在書案上,二人立在堦下,等上邊叫名字。西門慶擡頭見正面五間廠廳,上面朱紅牌匾,懸着徽宗皇帝御筆欽賜「執金吾堂」斗大四個金字,甚是顯赫。須臾叫名,二人應諾陞堦,到滴水簷前躬身叅謁,四拜一跪,聽發放。朱太尉道:「那兩員千戶,怎的又叫你家太監送礼來?」令左右收了,分付:「在地方謹慎做官,我這裡自有公道。伺候大朝引奏畢,來衙門中領箚赴任。」二人齊聲應諾。左右喝:「起去!」由左角門出來。剛出大門來,尋見賁四等擡担出來,正要走,忽見一人拏宛紅帖飛馬來報,說道:「王爺、高爺來了。」西門慶與何千戶閃在人家門裡觀看。須臾,軍牢喝道,只見總督京營八十萬禁軍隴西公王燁,同提督神策御林軍總兵官太尉高俅,俱大紅玉帶,坐轎而至。那各省叅見官員一湧出來,又不得見了。西門慶與何千戶走到僻處,呼跟隨人扯過馬來,二人方騎上馬囘寓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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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權奸誤國禍機深,開國承家戒小人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逆賊深誅何足道,奈何二聖遠蒙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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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七十一囘 李瓶兒何家托夢 提刑官引奏朝儀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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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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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花事闌珊芳草歇,客裡風光,又過些時節。小院黃昏人憶別,淚痕點點成紅血。咫尺江山分楚越,目斷神驚,只道芳魂絕。夢破五更心欲折,角聲吹落梅花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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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——右調《蝶戀花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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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西門慶同何千戶囘來,走到大街,何千戶就邀請西門慶到家一飯。西門慶再三固辭。何千戶令手下把馬環拉住,說道:「學生還有一事與長官商議。」於是並轡同到宅前下馬。賁四同擡盒逕徃崔中書家去了。原來何千戶盛陳酒筵在家等候。進入廳上,但見獸炭焚燒,金爐香靄。正中獨設一席,下邊一席相陪,旁邊東首又設一席。皆盤堆異菓,花插金瓶。西門慶問道:「長官今日筵何客?」何千戶道:「家公公今日下班,敢屈長官一飯。」西門慶道:「長官這等費心,就不是同僚之情。」何千戶道:「家公公粗酌屈尊,長官休恠。」一面看茶吃了。西門慶請老公公拜見,何千戶道:「家公公便出來。」不一時,何太監從後邊出來,穿着綠絨蟒衣,冠帽皁鞋,寶石縧環。西門慶展拜四拜:「請公公受禮。」何太監不肯,說道:「使不的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禮應如此,但有托與他,焉得受禮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學生與天泉同寅晚輩,老公公齒德俱尊,又系中貴,自然該受禮。」講了半日,何太監受了半禮,讓西門慶上坐,他主席相陪,何千戶旁坐。西門慶道:「老公公,這個斷然使不得。同僚之間,豈可旁坐!老公公叔姪便罷了,學生使不的。」何太監大喜道:「大人甚是知禮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內臣心性口角,如聞如睹。</span>罷罷,我閣老位兒旁坐罷,教做官的陪大人就是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這等,學生坐的也安。」於是各照位坐下。何太監道:「小的兒們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酷肖。</span>再燒了炭來。今日天氣甚是寒冷。」須臾,左右火池火叉,拏上一包水磨細炭,向火盆內只一倒。廳前放下油紙暖簾來,日光掩映,十分明亮。何太監道:「大人請寬了盛服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學生裡邊沒穿甚麼衣服,使小价下處取來。」何太監道:「不消取去。」令左右接了衣服,「拏我穿的飛魚綠絨氅衣來,與大人披上。」西門慶笑道:「老先生職事之服,學生何以穿得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淡淡一語,寫出名分之爛。</span>何太監道:「大人只顧穿,怕怎的!昨日萬歲賜了我蟒衣,我也不穿他了,就送了大人遮衣服兒罷。」不一時,左右取上來,西門慶令玳安接去員領,披上氅衣,作揖謝了。又請何千戶也寬去上蓋陪坐。又拏上一道茶來吃了,何太監道:「叫小厮們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內相家所必有。</span>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的是內相口中話,一字挪移不動。</span>原來家中教了十二名吹打的小厮,兩個師範領着上來磕頭。何太監就分付動起樂來,然後遞酒上坐。何太監親自把盞,西門慶慌道:「老公公請尊便。有長官代勞,只安放鍾筯兒就是一般。」何太監道:「我與大人遞一鍾兒。我家做官的初入蘆葦,不知深淺,望乞大人凡事扶持一二,就是情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映後同徃一事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老公公說那裡話!常言:同僚三世親。學生亦托賴老公公餘光,豈不同力相助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西門慶處世情,亦頗在行。</span>何太監道:「好說,好說。共同王事,彼此扶持。」西門慶也沒等他遞酒,只接了盃兒,領到席上,隨即囘奉一盃,安在何千戶並何太監席上,彼此告揖過,坐下。吹打畢,三個小厮連師範,在筵前銀箏象板,三絃琵琶,唱了一套《正宮•端正好》「雪夜訪趙普」、「水晶宮鮫綃帳」。唱畢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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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酒過數巡,食割兩道,看看天晚,秉上燈來。西門慶喚玳安拏賞賜與廚役並吹打各色人役,就起身,說道:「學生厚擾一日了,就此告囘。」那公公那裡肯放,說道:「我今日正下班,要與大人請教。有甚大酒席,只是清坐而已,教大人受飢。」西門慶道:「承老公公賜這等美饌,如何反言受飢!學生囘去歇息歇息,明早還要與天泉叅謁叅謁兵科,好領箚付掛號。」何太監道:「既是大人要與我家做官的同幹事,何不令人把行李搬過來我家住兩日?我這後園兒裡有幾間小房兒,甚是僻靜,就早晚和做官的理會些公事兒也方便些,強如在別人家。」西門慶道:「在這裡最好,只是使夏公見恠,相學生疎他一般。」何太監道:「沒的說。如今時年,早晨不做官,晚夕不唱喏,衙門是恁偶戲衙門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見道語。</span>雖故當初與他同僚,今日前官已去,後官接管承行,與他就無干。他若這等說,他就是個不知道理的人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世情即是道理,信口說破,覺翟公書門、孟嘗唾面,俱見之晚也。</span>今日我定要和大人坐一夜,不放大人去。」喚左右:「下邊房裡快放桌兒,管待你西門老爹大官兒飯酒。我家差幾個人,跟他即時把行李都搬了來。」又分付:「打掃後花園西院乾淨,預備鋪陳,炕中籠下炭火。」堂上一呼,堦下百諾,答應下去了。西門慶道:「老公公盛情,只是學生得罪夏公了。」何太監道:「他既出了衙門,不在其位,不謀其政。他管他那鑾駕庫的事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愈淺愈真。</span>管不的咱提刑所的事了。難恠於你。」不繇分說,就打發玳安並馬上人吃了酒飯,差了幾名軍牢,各拏繩扛,逕徃崔中書家搬取行李去了。何太監道:「又一件相煩大人:我家做官的到任所,還望大人替他看所宅舍兒,好搬取家小。今先教他同大人去,待尋下宅子,然後打發家小起身。也不多,連幾房家人也只有二三十口。」西門慶道:「老公公分付,要看多少銀子宅舍?」何太監道:「也得千金外房兒纔勾住。」西門慶道:「夏龍溪他京任不去了,他一所房子倒要打發,老公公何不要了與天泉住,一舉兩得其便。此宅門面七間,到底五層,儀門進去大廳,兩邊廂房,鹿角頂,後邊住房、花亭,周圍群房也有許多,街道又寬闊,正好天泉住。」何太監道:「他要許多價值兒?」西門慶道:「他對我說原是一千三百兩,又後邊添蓋了一層平房,收拾了一處花亭。老公公若要,隨公公與他多少罷了。」何太監道:「我托大人,隨大人主張就是了。趁今日我在家,差個人和他說去,討他那原文書我瞧瞧。難得尋下這房舍兒,我家做官的去到那裡,就有個歸着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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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只見玳安同衆人搬了行李來囘話。西門慶問:「賁四、王經來了不曾?」玳安道:「王經同押了衣箱行李先來了。還有轎子,叫賁四在那裡看守着哩。」西門慶因附耳低言:「如此這般上覆夏老爹,借過那裡房子的原契來,何公公要瞧瞧。就同賁四一答兒來。」這玳安應的去了。不一時,賁四青衣小帽,同玳安拏文書囘西門慶說:「夏老爹多多上覆:既是何公公要,怎好說價錢!原文書都拏的來了。又收拾添蓋,使費了許多,隨爹主張了罷。」西門慶把原契遞與何太監親看了一遍,見上面寫着一千二百兩,說道:「這房兒想必也住了幾年,未免有些糟爛,也別要說收拾,大人面上還與他原價。」那賁四連忙跪下說:「何爺說的是。自古道:使的憨錢,治的庄田。千年房舍換百主,一番拆洗一番新。」何太監聽了喜歡道: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數語何足喜?而何太監喜之,所謂內臣心性也。</span>「你是那裡人?倒會說話兒。常言成大事者不惜小費,其寔說的是。他教甚麼名字?」西門慶道:「他名喚賁四。」何太監道:「也罷,沒個中人兒,你就做個中人兒,替我討了文書來。今日是個好日期,就把銀子兌與他罷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夫下事皆有如此做,何患叢挫?</span>西門慶道:「如今晚了,待的明日也罷了。」何太監道:「到五更我早進去,明日大朝。今日不如先交與他銀子,就了事。」西門慶問道:「明日甚時駕出?」何太監道:「子時駕出到壇,三更鼓祭了,寅正一刻就囘宮。擺了膳,就出來設朝,陞大殿,朝賀天下,諸司都上表拜冬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只就時刻寥寥數語,而皇家氣象宛然。</span>次日,文武百官吃慶成宴。你每是外任官,大朝引奏過就沒事了。」說畢,何太監分付何千戶進後邊,打點出二十四錠大元寶來,用食盒擡着,差了兩個家人,同賁四、玳安押送到崔中書家交割。夏公見擡了銀子來,滿心歡喜,隨即親手寫了文契,付與賁四等,拏來遞上。何太監不勝歡喜,賞了賁四十兩銀子,玳安、王經每人三兩。西門慶道:「小孩子家,不當賞他。」何太監道:「胡亂與他買嘴兒吃。」三人磕頭謝了。何太監分付管待酒飯,又向西門慶唱了兩個喏:「全仗大人餘光。」西門慶道:「還是看老公公金面。」何太監道:「還望大人對他說說,早把房兒騰出來,就好打發家小起身。」西門慶道:「學生已定與他說,教他早騰。長官這一去,且在衙門公廨中權住幾日。待他家小搬到京,收拾了,長官寶眷起身不遲。」何太監道:「收拾直待過年罷了,先打發家小去纔好。十分在衙門中也不方便。」說話之間,已有一更天氣,西門慶說道:「老公公請安置罷!學生亦不勝酒力了。」何太監方作辭歸後邊歇息去了。何千戶教家樂彈唱,還與西門慶吃了一囘,方纔起身,送至後園。三間書院,臺榭湖山,盆景花木,房內絳燭高燒,篆內香焚麝餅,十分幽雅。何千戶陪西門慶叙話,又看茶吃了,方道安置,歸後邊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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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摘去冠帶,解衣就寢。王經、玳安打發了,就徃下邊暖炕上歇去了。西門慶有酒的人,睡在枕畔,見滿窓月色,翻來覆去。良久只聞夜漏沉沉,花陰寂寂,寒風吹得那窓紙有聲,況離家已久。正要呼王經進來陪他睡,忽聽得窓外有婦人語聲甚低,即披衣下床,<span class="kuo"></span>着鞋襪,悄悄啟戶視之。只見李瓶兒霧𩬆雲鬟,淡粧麗雅,素白舊衫籠雪體,淡黃軟襪襯弓鞋,輕移蓮步,立於月下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以瓶兒之事,死見子虛於地下,方且慚愧,謝罪改過不遑,乃猶眷西門慶,與子虛為仇如此,可見淫婦人一種痴情,雖鬼神亦無如之何矣。</span>西門慶一見,挽之入室,相抱而哭,說道:「冤家,你如何在這裡?」李瓶兒道:「奴尋訪至此。對你說,我已尋了房兒了,今特來見你一面,早晚便搬去了。」西門慶忙問道:「你房兒在於何處?」李瓶兒道:「咫尺不遠。出此大街迤東造釜巷中間便是。」言訖,西門慶共他相偎相抱,上床雲雨,不勝美快之極。已而整衣扶髻,徘徊不捨。李瓶兒叮嚀囑咐西門慶道:「我的哥哥,切記休貪夜飲,早早囘家。那厮不時伺害於你,千萬勿忘!」言訖,挽西門慶相送。走出大街上,見月色如晝,果然徃東轉過牌坊,到一小巷,見一座雙扇白板門,指道:「此奴之家也。」言畢,頓袖而入。西門慶急向前拉之,恍然驚覺,乃是南柯一夢。但見月影橫窓,花枝倒影矣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夢境可謂幽冷有致,卻又帶夢遺,發一笑。文心遊戲處,決不為筆墨縛束。</span>西門慶向褥底摸了摸,見精流滿席,餘香在被,殘唾猶甜。追悼莫及,悲不自勝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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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玉宇微茫霜滿襟,疎窓淡月夢魂驚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淒涼睡到無聊處,恨殺寒雞不肯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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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夢醒睡不着,巴不得天亮。比及天亮,又睡着了。次日早,何千戶家童僕起來伺候,打發西門慶梳洗畢,何千戶又早出來陪侍,吃了薑茶,放桌兒請吃粥。西門慶問:「老公公怎的不見?」何千戶道:「家公公從五更就進內去了。」須臾拏上粥來。吃了粥,又拏上一盞肉圓子餛飩雞蛋頭腦湯。一面吃着,就分付備馬。何千戶與西門慶冠冕,僕從跟隨,早進內叅見兵科。出來,何千戶便分路來家,西門慶又到相國寺拜智雲長老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忽插一閑人,妙。</span>長老又留擺齋。西門慶只吃了一個點心,餘者收與手下人吃了,就起身從東街穿過來,要徃崔中書家拜夏龍溪去。因從造釜巷所過,中間果見有雙扇白板門,與夢中所見一般。悄悄使玳安問隔壁賣豆腐老姬:「此家姓甚名誰?」老姬答道:「此袁指揮家也。」西門慶於是不勝嘆異。到了崔中書家,夏公纔待出門拜人,見西門慶到,忙令左右把馬牽過,迎至廳上,拜揖叙禮。西門慶令玳安拏上賀禮:青織金綾紵一端、色段一端。夏公道:「學生還不曾拜賀長官,到承長官先施。昨日小房又煩費心,感謝不盡。」西門慶道:「昨日何太監說起看房,我因堂尊分上,就說此房來。何公討了房契去看了,一口就還原價。果是內臣性兒,立馬蓋橋就成了。還是堂尊大福!」說畢,二人笑了。夏公道:「何天泉,我也還未囘拜他。」因問:「他此去與長官同行罷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他已會定同學生一路去,家小且待後。昨日他老公公多致意,煩堂尊早些把房兒騰出來,搬取家眷。他如今權在衙門裡住幾日罷了。」夏公道:「學生也不肯久稽,待這裡尋了房兒,就使人搬取家小。也只待出月罷了。」說畢,西門慶起身,又留了個拜帖與崔中書,夏公送出上馬,歸至何千戶家。何千戶又早有午飯等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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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悉把拜夏公之事說了一遍:「騰房已在出月。」何千戶大喜,謝道:「足見長官盛情。」吃畢飯,二人正在廳上着棋,忽左右來報:「府裡翟爹差人送下程來了。抓尋到崔老爹那裡,崔老爹使他這裡來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周密。</span>於是拏帖看,上寫着:「謹具金段一端、雲紵一端、鮮豬一口、北羊一腔、內酒一罈、點心二盒。眷生翟謙頓首拜。」西門慶見來人,說道:「又蒙你翟爹費心。」一面收了禮物,寫囘帖,賞來人二兩銀子,擡盒人五錢,說道:「客中不便,有褻管家。」那人磕頭收了。王經在旁悄悄說:「小的姐姐說,教我府裡去看看愛姐,有物事稍與他。」西門慶問:「甚物事?」王經道:「是家中做的兩雙鞋脚手。」西門慶道:「單單兒怎好拏去?」分付玳安:「我皮箱內有帶的玫瑰花餅,取兩礶兒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西門慶做事心頗細。</span>就把口帖付與王經,穿上青衣,跟了來人徃府裡看愛姐不題。這西門慶寫了帖兒,送了一腔羊、一罈酒謝了崔中書,把一口豬、一罈酒、兩盒點心擡到後邊孝順老公公。何千戶拜謝道:「長官,你我一家,如何這等計較!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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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王經到府內,請出韓愛姐,外廳拜見了。打扮的如瓊林玉樹一般,比在家出落自是不同,長大了好些。問了囘家中事務,管待了酒飯,見王經身上單薄,與了一件天青紵絲貂鼠氅衣兒,又與了五兩銀子,拏來囘覆西門慶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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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大喜。正與何千戶下棋,忽聞綽道之聲,門上人來報:「夏老爹來拜,拏進兩個拜帖兒。」兩個忙迎接到廳叙禮,何千戶又謝昨日房子之事。夏公具了兩分段帕酒禮,奉賀二公。西門慶與何千戶再三致謝,令左右收了。夏公又賞了賁四、玳安、王經十兩銀子,一面分賓主坐下。茶罷,共叙寒溫。夏公道:「請老公公拜見。」何千戶道:「家公公進內去了。」夏公又留下了一個雙紅拜帖兒,說道:「多頂上老公公,拜遲,恕罪!」言畢,起身去了。何千戶隨即也具一分賀禮,一疋金段,差人送去,不在言表。到晚夕,何千戶又在花園暖閣中擺酒與西門慶共酌,家樂歌唱,到二更方寢。西門慶因昨日夢遺之事,晚夕令王經拏鋪蓋來書房地平上睡。半夜叫上床,摟在被窩內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味好淫。</span>兩個口吐丁香,舌融甜唾。正是:不能得與鶯鶯會,且把紅娘去解饞。一晚題過。到次日,起五更與何千戶一行人跟隨進朝。先到待漏院伺候,等的開了東華門進入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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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星斗依稀禁漏殘,禁中環佩响珊珊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欲知今日天顏喜,遙睹蓬萊紫氣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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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少頃,只聽九重門啟,鳴噦噦之鸞聲;閶闔天開,睹巍巍之袞冕。當時天子祀畢南郊囘來,文武百官聚集,等候設朝。須臾鐘响,天子駕出大殿,受百官朝賀。須臾,香球撥轉,簾捲扇開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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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晴日明開青鎖闥,天風吹下御爐香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千條瑞靄浮金闕,一朵紅雲捧玉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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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皇帝生得堯眉舜目,禹背湯肩;才俊過人,口工詩韻;善寫墨君竹,能揮薛稷書;通三教之書,曉九流之典。朝歡暮樂,依稀似劍閣孟商王;愛色貪花,彷彿如金陵陳後主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稱堯眉舜目,忽接到孟商王、陳後主,又似贊,又似貶,可見敗亡之主,何嘗不具聖人之姿?即孟子所謂「堯舜與人同」之意。</span>當下駕坐寶位,靜鞭响罷,文武百官秉簡當胸,向丹墀五拜三叩頭,進上表章。已而有殿頭官口傳聖旨道:「朕今即位二十禩矣。艮嶽於茲告成,上天降瑞,今值覆端之慶,與卿共之。」言未畢,班首中閃過一員大臣來,朝靴踏地响,袍袖列風生。視之,乃左丞相崇政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太師魯國公蔡京也。襆頭象簡,俯伏金堦,口稱:「萬歲,萬歲,萬萬歲!臣等誠惶誠恐,稽首頓首,恭惟皇上御極二十禩以來,海宇清寧,天下豐稔,上天降鑑,禎祥疊見。三邊永息兵戈,萬國來朝天闕。銀嶽排空,玉京挺秀。寶籙膺頒於昊闕,絳宵深聳於乾宮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即好頌語,也覺無謂。</span>臣等何幸,欣逢盛世,交際明良,永效華封之祝,常沾日月之光。不勝瞻天仰聖,激切屏營之至!謹獻頌以聞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據頌所稱,過於賡歌遠矣。而然乎?否乎?可悟國家一聞此,便非好訊息。</span>良久,聖旨下來:「賢卿獻頌,益見忠誠,朕心嘉悅。詔改明年為重和元年,正月元旦受定命寶,肄赦覃賞有差。」蔡太師承旨下來。殿頭官口傳聖旨:「有事出班早奏,無事捲簾退朝。」言未畢,見一人出離班部,倒笏躬身,緋袍象簡,玉帶金魚,跪在金堦,口稱:「光祿大夫掌金吾衛事太尉太保兼太子太保臣朱勔,引天下提刑官員章隆等二十六員,例該考察,已更改補,繳換箚付,合當引奏。未敢擅便,請旨定奪。」於是二十六員提刑官都跪在後面。不一時,聖旨傳下來:「照例給領。」朱太尉承旨下來。天子袍袖一展,群臣皆散,駕即囘宮。百官皆從端禮門兩分而出。那十二象不待牽而先走,鎮將長隨紛紛而散。朝門外車馬縱橫,侍仗羅列。人喧呼,海沸波翻;馬嘶喊,山崩地裂。衆提刑官皆出朝上馬,都來本衙門伺候。良久,只見知印拏了印牌來,傳道:「老爺不進衙門了,已徃蔡爺、李爺宅內拜冬去了。」以此衆官都散了。西門慶與何千戶囘到家中。又過了一夕,到次日,衙門中領了箚付,又掛了號,又拜辭了翟管家,打點殘裝,收拾行李,與何千戶一同起身。何太監晚夕置酒餞行,囑咐何千戶:「凡事請教西門大人,休要自專,差了禮數。」從十一月二十日東京起身,兩家也有二十人跟隨,竟徃山東大道而來。已是數九嚴寒之際,點水滴凍之時,一路上見了些荒郊野路,枯木寒鴉。疎林淡日影斜暉,暮雪凍雲迷晚渡。一山未盡一山來,後村已過前村望。比及剛過黃河,到水關八角鎮,驟然撞遇天起一陣大風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略處偏詳。</span>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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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非干虎嘯,豈是龍吟?卒律律寒飆撲面,急颼颼冷氣侵人。初時節無蹤無影,次後來捲霧收雲。吹花擺桺白茫茫,走石揚砂昏慘慘。刮得那大樹連聲吼,驚得那孤雁落深濠。須臾,砂石打地,塵土遮天。砂石打地,猶如滿天驟雨即時來;塵土遮天,好似百萬貔貅捲土至。這風大不大?真個是吹折地獄門前樹,刮起酆都頂上塵;常娥急把蟾官閉,列子空中叫救人。險些兒玉皇住不得崑崙頂,只刮得大地乾坤上下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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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與何千戶坐着兩頂毡幃暖轎,被風刮得寸步難行。又見天色漸晚,恐深林中撞出小人來,西門慶分付手下:「快尋那裡安歇一夜,明日風住再行罷。」抓尋了半日,遠遠望見路旁一座古剎,數株疎桺,半堵橫墻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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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石砌碑橫夢草遮,迴廊古殿半欹斜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夜深宿客無燈火,月落安禪更可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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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與何千戶忙入寺中投宿,上題着「黃龍寺」。見方丈內幾個僧人在那裡坐禪,又無燈火,房舍都毀壞,半用籬遮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方是真正枯禪。</span>長老出來問訊,旋吹火煮茶,伐草根喂馬。煮出茶來,西門慶行囊中帶得乾雞臘肉菓餅之類,晚夕與何千戶胡亂食得一頓。長老爨一鍋豆粥吃了,過得一宿。次日風止天晴,與了和尚一兩銀子相謝,作辭起身徃山東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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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王事驅馳豈憚勞,關山迢遞赴京朝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夜投古寺無烟火,解使行人心內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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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七十四囘 潘金蓮香腮偎玉 薛姑子佛口談經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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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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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富貴如朝露,交遊似聚沙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不如竹窓裏,對卷自趺跏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靜慮同聆偈,清神旋煮茶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惟憂曉雞唱,塵裏事如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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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西門慶摟抱潘金蓮,一覺睡到天明。婦人見他那話還直豎一條棍相似,便道:「達達,你饒了我罷,我來不得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是假是真,說來俱可人意。</span>待我替你咂咂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恠小淫婦兒,你若咂的過了,是你造化。」這婦人真個蹲向他腰間,按着他一隻腿,用口替他吮弄那話。吮勾一個時分,精還不過,這西門慶用手按着粉項,徃來只顧僅沒其稜搖撼,那話在口裡吞吐不絕。抽拽的婦人口邊白沫橫流,殘脂在莖。婦人一面問西門慶:「二十八日應二家請俺每,去不去?」西門慶道:「怎的不去!」婦人道:「我有樁事兒央你,依不依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以金蓮之寵,索一物,猶乘歡樂之際開口,可悲可嘆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恠小淫婦兒,你有甚事,說不是。」婦人道:「你把李大姐那皮襖拏出來與我穿了罷。明日吃了酒囘來,他們都穿着皮襖,只奴沒件兒穿。」西門慶道:「有王招宣府當的皮襖,你穿就是了。」婦人道:「當的我不穿他,你與了李嬌兒去。把李嬌兒那皮襖卻與雪娥穿。你把李大姐那皮襖與了我,等我㩟上兩個大紅遍地金鶴袖,襯着白綾襖兒穿,也是與你做老婆一場,沒曾與了別人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軟一句,硬一句,雖是撒嬌,然情詞婉甚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賊小淫婦兒,單管愛小便宜兒。他那件皮襖值六十兩銀子哩,你穿在身上是會搖擺!」婦人道:「恠奴才,你與了張三、李四的老婆穿了?左右是你的老婆,替你裝門面,沒的有這些聲兒氣兒的。好不好我就不依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又求人又做硬兒。」婦人道:「恠硶貨,我是你房裡丫頭,在你跟前服軟?」一面說着,把那話放在粉臉上只顧偎晃,良久,又吞在口裡挑弄蛙口,一囘又用舌尖抵其琴絃,攪其龜稜,然後將朱唇裹着,只顧動動的。西門慶靈犀灌頂,滿腔春意透腦,良久精來,呼:「小淫婦兒,好生裹緊着,我待過也!」言未絕,其精邈了婦人一口。婦人口口接着,都嚥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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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自有內事迎郎意,殷勤愛把紫簫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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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日是安郎中擺酒,西門慶起來梳頭淨面出門。婦人還睡在被裡,便說道:「你趁閑尋尋兒出來罷。等住囘,你又不得閑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熱上趕。</span>這西門慶於是走到李瓶兒房中,奶子、丫頭又早起來頓下茶水供養。西門慶見如意兒薄施脂粉,長畫蛾眉,笑嘻嘻遞了茶,在旁邊說話兒。西門慶一面使迎春徃後邊討床房裡鑰匙去,如意兒便問:「爹討來做甚麼?」西門慶道:「我要尋皮襖與你五娘穿。」如意道:「是娘的那貂鼠皮襖?」西門慶道:「就是。他要穿穿,拏與他罷。」迎春去了,就把老婆摟在懷裡,摸他乳頭,說道:「我兒,你雖然生了孩子,乳頭兒到還恁緊。」就兩個臉對臉兒親嘴咂舌頭做一處。如意兒道:「我見爹常在五娘身邊,沒見爹徃別的房裡去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留心之言,輸心之言。</span>他老人家別的罷了,只是心多容不的人。前日爹不在,為個棒槌,好不和我大嚷了一場。多虧韓嫂兒和三娘來勸開了。落後爹來家,也沒敢和爹說。不知甚麼多嘴的人對他說,說爹要了我。他也告爹來不曾?」西門慶道:「他也告我來,你到明日替他陪個禮兒便了。他是恁行貨子,受不的人個甜棗兒就喜歡的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知金蓮實深。</span>嘴頭子雖利害,到也沒什麼心。」如意兒道:「前日我和他嚷了,第二日爹到家,就和我說好話。說爹在他身邊偏多,『就是別的娘都讓我幾分,你凡事只有個不瞞我,我放着河水不洗船?』」西門慶道:「既是如此,大家取和些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西門慶於家,可謂無所不淫。然月娘與金蓮合氣,雖愛金蓮,終以月娘為重;金蓮與如意合氣,如意縱不敢敵金蓮,然使之陪禮亦可免耳。而西門慶必不免,亦可謂不亂上下之分,今人不如者多。</span>又許下老婆:「你每晚夕等我來這房裡睡。」如意道:「爹真個來?休哄俺每!」西門慶道:「誰哄你來!」正說着,只見迎春取鑰匙來。西門慶教開了床房門,又開橱櫃,拏出那皮襖來抖了抖,還用包袱包了,教迎春拏到那邊房裡去。如意兒就悄悄向西門慶說: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人各有私。</span>「我沒件好裙襖兒,爹趁着手兒再尋件兒與了我罷。有娘小衣裳兒,再與我一件兒。」西門慶連忙又尋出一套翠蓋段子襖兒、黃綿紬裙子,又是一件藍潞紬綿褲兒,又是一雙粧花膝褲腿兒,與了他。老婆磕頭謝了。西門慶鎖上門,就使他送皮襖與金蓮房裡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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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金蓮纔起來,在床上裹脚,只見春梅說:「如意兒送皮襖來了。」婦人便知其意,說道:「你教他進來。」問道:「爹使你來?」如意道:「是爹教我送來與娘穿。」金蓮道:「也與了你些什麼兒沒有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活賊。</span>如意道:「爹賞了我兩件紬絹衣裳年下穿。叫我來與娘磕頭。」於是向前磕了四個頭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如意至此,方輸心金蓮。</span>婦人道:「姐姐每這般卻不好?你主子既愛你,常言船多不礙港,車多不礙路,那好做惡人?你只不犯着我,我管你怎的?我這裡還多着個影兒哩!」如意兒道:「俺娘已是沒了,雖是後邊大娘承攬,娘在前邊還是主兒,早晚望娘擡舉。小媳婦敢欺心!那裡是葉落歸根之處?」婦人道:「你這衣服少不得還對你大娘說聲。」如意道:「小的前者也問大娘討來,大娘說:『等爹開時,拏兩件與你。』」婦人道:「既說知罷了。」這如意就出來,還到那邊房裡,西門慶已徃前廳去了。如意便問迎春:「你頭裡取鑰匙去,大娘怎的說?」迎春說:「大娘問:『你爹要鑰匙做什麼?』我也沒說拏皮襖與五娘,只說我不知道。大娘沒言語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雖沒要緊,亦寫得人人有心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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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西門慶走到廳上看設席,海鹽子弟張美、徐順、苟子孝都挑戲箱到了,李銘等四名小優兒又早來伺候,都磕頭見了。西門慶分付打發飯與衆人吃,分付李銘三個在前邊唱,左順後邊答應堂客。那日韓道國娘子王六兒沒來,打發申二姐買了兩盒禮物,坐轎子,他家進財兒跟着,也來與玉樓做生日。王經送到後邊,打發轎子出去了。不一時,門外韓大姨、孟大妗子都到了,又是傅夥計、甘夥計娘子、崔本媳婦兒段大姐並賁四娘子。西門慶正在廳上,看見夾道內玳安領着一個五短身子,穿綠段襖兒、紅裙子,不搽胭粉,兩個密縫眼兒,一似鄭愛香模樣,便問是誰。玳安道:「是賁四嫂。」西門慶就沒言語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西門慶見賁四嫂幾遍矣,姻緣該動,便覺異樣。</span>徃後見了月娘。月娘擺茶,西門慶進來吃粥,遞與月娘鑰匙。月娘道:「你開門做什麼?」西門慶道:「潘六兒他說,明日徃應二哥家吃酒沒皮襖,要李大姐那皮襖穿。」被月娘瞅了一眼,說道:「你自家把不住自家嘴頭了。他死了,嗔人分散他房裡丫頭,相你這等,就沒的話兒說了。他見放皮襖不穿,巴巴兒只要這皮襖穿。早時他死了,他不死,你只好看一眼兒罷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曾日月幾何,而瓶兒之衣已為金蓮所有。詩曰:「子有衣裳,弗曳弗婁。宛其死矣,他人是愉。」千古傷心,似為此作。</span>幾句說的西門慶閉口無言。忽報劉學官來還銀子,西門慶出去陪坐,在廳上說話。只見玳安拏進帖兒說:「王招宣府送禮來了。」西門慶問:「是什麼禮?」玳安道:「是賀禮:一疋尺頭、一罈南酒、四樣下飯。」西門慶即叫王經拏眷生囘帖兒謝了,賞了來人五錢銀子,打發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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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只見李桂姐門首下轎,保兒挑四盒禮物。慌的玳安替他抱毡包,說道:「桂姨,打夾道內進去罷,廳上有劉學官坐着哩。」那桂姐即向夾道內進去,來安兒把盒子挑進月娘房裡。月娘道:「爹看見不曾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月娘亦細。</span>玳安道:「爹陪着客,還不見哩。」月娘便說道:「且連盒放在明間內着。」一囘客去了,西門慶進來吃飯,月娘道:「李桂姐送禮在這裡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不知道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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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月娘令小玉揭開盒兒,見一盒菓餡壽糕、一盒玫瑰糖糕、兩隻燒鴨、一副豕蹄。只見桂姐從房內出來,滿頭珠翠,穿着大紅對衿襖兒,藍段裙子,望着西門慶磕了四個頭。西門慶道:「罷了,又買這禮來做什麼?」月娘道:「剛纔桂姐對我說,怕你惱他。不干他事,說起來都是他媽的不是:那日桂姐害頭疼來,只見這王三官領着一行人,徃秦玉芝兒家去,打門首過,進來吃茶,就被人驚散了。桂姐也沒出來見他。」西門慶道:「那一遭兒沒出來見他,這一遭兒又沒出來見他,自家也說不過。論起來,我也難管你。這麗春院拏燒餅砌着門不成?到處銀錢兒都是一樣,我也不惱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說只淺淺,而滿臉冷訕之色,至今如在。</span>那桂姐跪在地下只顧不起來,說道:「爹惱的是。我若和他沾沾身子,就爛化了,一個毛孔兒裡生一個天疱瘡。都是俺媽,空老了一片皮,幹的營生沒個主意。好的也招惹,歹的也招惹,平白叫爹惹惱。」月娘道:「你既來說開就是了,又惱怎的?」西門慶道:「你起來,我不惱你便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未更釋然,妙。</span>那桂姐故作嬌態,說道:「爹笑一笑兒我纔起來。你不笑,我就跪一年也不起來。」潘金蓮在旁插口道:「桂姐你起來,只顧跪着他,求告他黃米頭兒,叫他張致!如今在這裡你便跪着他,明日到你家他卻跪着你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徃以趣話作收。</span>你那時卻別要理他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非金蓮即無解釋,妙。</span>把西門慶、月娘都笑了,桂姐纔起來了。只見玳安慌慌張張來報:「宋老爹、安老爹來了。」西門慶便拏衣服穿了,出去迎接。桂姐向月娘說道:「耶嚛嚛,從今後我也不要爹了,只與娘做女兒罷。」月娘道:「你的虛頭願心,說過道過罷了。前日兩遭徃裡頭去,沒在那裡?」桂姐道:「天麼,天麼,可是殺人!爹何曾徃我家裡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慣說謊人,真處轉覺詞窮。</span>若是到我家裡,見爹一面,沾沾身子兒,就促死了!娘你錯打聽了,敢不是我那裡,是徃鄭月兒家走了兩遭,請了他家小粉頭子了。我這篇是非,就是他氣不憤架的。不然,爹如何惱我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鄭月之搬是非,可謂密矣,而桂姐亦知之,詩云:「他人有心,予忖度之。」良不虛耳。</span>金蓮道:「各人衣飯,他平白怎麼架你是非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亦作此蠢語。</span>桂姐道:「五娘,你不知,俺們裡邊人,一個氣不憤一個,好不生分!」月娘接過來道:「你每裡邊與外邊差甚麼?也是一般,一個不憤一個。那一個有些時道兒,就要躧下去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妙極。</span>月娘擺茶與他吃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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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西門慶迎接宋御史、安郎中,到廳上叙禮。每人一疋段子、一部書,奉賀西門慶。見了桌席齊整,甚是稱謝不盡。一面分賓主坐下,吃了茶,宋御史道:「學生有一事奉瀆四泉:今有巡撫侯石泉老先生,新陞太常卿,學生同兩司作東,三十日敢借尊府置盃酒奉餞,初二日就起行上京去了。未審四泉允否?」西門慶道:「老先生分付,敢不從命!但未知多少桌席?」宋御史道:「學生有分資在此。」即喚書吏取出布、按兩司連他共十二兩分資來,要一張大插桌、六張散桌,叫一起戲子。西門慶答應收了,就請去捲棚坐的。不一時,錢主事也到了。三員官會在一處下棋。宋御史見西門慶堂廡寬廣,院宇幽深,書畫文物極一時之盛。又見屏風前安着一座八仙捧壽的流金鼎,約數尺高,甚是做得奇巧。爐內焚着沉檀香,烟從龜鶴鹿口中吐出。只顧近前觀看,誇獎不已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今之效此法者頗多,讀至此不知是笑是愧。</span>問西門慶:「這副爐鼎造得好!」因向二官說:「我學生寫書與淮安劉年兄那裡,央他替我稍帶一副來,送蔡老先,還不見到。四泉不知是那裡得來的?」西門慶道:「也是淮上一個人送學生的。」說畢下棋。西門慶分付下邊,看了兩個桌盒細巧菜蔬菓餡點心上來,一面叫生旦在上唱南曲。宋御史道:「客尚未到,主人先吃得面紅,說不通。」安郎中道:「天寒,飲一盃無礙。」宋御史又差人去邀,差人稟道:「邀了,在磚廠黃老爹那裡下棋,便來也。」一面下棋飲酒,安郎中喚戲子:「你們唱個《宜春令》奉酒。」於是生旦合聲唱一套「第一來為壓驚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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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唱未畢,忽吏進報:「蔡老爹和黃老爹來了。」宋御史忙令收了桌席,各整衣冠出來迎接。蔡九知府穿素服金帶,先令人投一「侍生蔡修」拜帖與西門慶。進廳上,安郎中道:「此是主人西門大人,見在本處作千兵,也是京中老先生門下。」那蔡知府又是作揖稱道:「久仰,久仰。」西門慶道:「容當奉拜。」叙禮畢,各寬衣服坐下。左右上了茶,各人扳話。良久,就上坐。蔡九知府居上,主位四坐。廚役割道湯飯,戲子呈遞手本,蔡九知府揀了《雙忠記》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用兩處宛合,豈淺淺文人所辦。</span>演了兩折。酒過數巡,小優兒席前唱一套《新水令》「玉鞭驕馬出皇都」。蔡知府笑道:「松原直得多少,可謂『御史青驄馬』,三公乃『劉郎舊索髯』。」安郎中道:「今日更不道『江州司馬青衫濕』。」言罷,衆人都笑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西門慶未免瞎笑。</span>西門慶又令春鴻唱了一套「金門獻罷平胡表」,把宋御史喜歡的要不的,因向西門慶道:「此子可愛。」西門慶道:「此是小价,原是揚州人。」宋御史攜着他手兒,教他遞酒,賞了他三錢銀子,磕頭謝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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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窓外日光彈指過,席前花影坐間移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一盃未盡笙歌送,堦下申牌又報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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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覺日色沉西,蔡九知府見天色晚了,即令左右穿衣告辭。衆位款留不住,俱送出大門而去。隨即差了兩名吏典,把桌席羊酒尺頭擡送到新河口去訖。宋御史亦作辭西門慶,因說道:「今日且不謝,後日還要取擾。」各上轎而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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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送了囘來,打發戲子,分付:「後日還是你們來,再唱一日。叫幾個會唱的來,宋老爹請巡撫侯爺哩。」戲子道:「小的知道了。」西門慶令攢上酒桌,使玳安:「去請溫師父來坐坐。」再叫來安兒:「去請應二爹去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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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次第而至,各行禮坐下。三個小優兒在旁彈唱,把酒來斟。西門慶問伯爵:「你娘們明日都去,你叫唱的是雜耍的?」伯爵道:「哥到說得好,小人家那裡擡放?將就叫兩個唱女兒唱罷了。明日早些請衆位嫂子下降。」這裡前廳吃酒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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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後邊,孟大姨與孟三妗子先起身去了。落後楊姑娘也要去,月娘道:「姑奶奶你再住一日兒不是,薛師父使他徒弟取了卷來,咱晚夕叫他宣卷咱們聽。」楊姑娘道:「老身實和姐姐說,要不是我也住,明日俺第二個姪兒定親事,使孩子來請我,我要瞧瞧去。」於是作辭而去。衆人吃到掌燈以後,三位夥計娘子也都作辭去了,止留下段大姐沒去,潘姥姥也徃金蓮房內去了。只有大妗子、李桂姐、申二姐和三個姑子,郁大姐和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,在月娘房內坐的。忽聽前邊散了,小厮收下家伙來。這金蓮忙抽身就徃前走,到前邊悄悄立在角門首。只見西門慶扶着來安兒,打着燈,趔趄着脚兒就要徃李瓶兒那邊走,看見金蓮在門首立着,拉了手進入房來。那來安兒便徃上房交鍾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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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月娘只說西門慶進來,把申二姐、李桂姐、郁大姐都打發徃李嬌兒房內去了。問來安道:「你爹來沒有?」來安道:「爹在五娘房裡,不耐煩了。」月娘聽了,心內就有些惱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後合氣張本。</span>因向玉樓道:「你看恁沒來頭的行貨子,我說他今日進來徃你房裡去,如何三不知又摸到他屋裡去了?這兩日又浪風發起來,只在他前邊纏。」玉樓道:「姐姐,隨他纏去!這等說,恰似咱每爭他的一般。可是大師父說的笑話兒,左右這六房裡,繇他串到。他爹心中所欲,你我管的他!」月娘道:「乾淨他有了話!剛纔聽見前頭散了,就慌的奔命徃前走了。」因問小玉:「竈上沒人,與我把儀門拴上。後邊請三位師父來,咱每且聽他宣一囘卷着。」又把李桂姐、申二姐、段大姐、郁大姐都請了來。月娘向大妗子道:「我頭裡旋叫他使小沙彌請了《黃氏女卷》來宣,今日可哥兒楊姑娘又去了。」分付玉簫頓下好茶。玉樓對李嬌兒說:「咱兩家輪替管茶,休要只顧累大姐姐。」於是各房裡分付預備茶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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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放下炕桌兒,三個姑子來到,盤膝坐在炕上。衆人俱各坐了,聽他宣卷。月娘洗手炷了香,這薛姑子展開《黃氏女卷》,高聲演說道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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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蓋聞法初不滅,故歸空。道本無生,每因生而不用。繇法身以垂八相,繇八相以顯法身。朗朗惠燈,通開世戶;明明佛鏡,照破昏衢。百年景賴剎那間,四大幻身如泡影。每日塵勞碌碌,終朝業試忙忙。豈知一性圓明,徒逞六根貪慾。功名蓋世,無非大夢一場;富貴驚人,難免無常二字。風火散時無老少,溪山磨盡幾英雄!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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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演說了一囘,又宣念偈子,又唱幾個勸善的佛曲兒,方纔宣黃氏女怎的出身,怎的看經好善,又怎的死去轉世為男子,又怎的男女五人一時昇天。慢慢宣完,已有二更天氣。先是李嬌兒房內元宵兒拏了一道茶來,衆人吃了。落後孟玉樓房中蘭香,又拏了幾樣精製菓菜、一大壺酒來,又是一大壺茶來,與大妗子、段大姐、桂姐衆人吃。月娘又教玉簫拏出四盒兒茶食餅糖之類,與三位師父點茶。李桂姐道:「三個師父宣了這一囘卷,也該我唱個曲兒孝順。」月娘道:「桂姐,又起動你唱?」郁大姐道:「等我先唱。」月娘道:「也罷,郁大姐先唱。」申二姐道:「等姐姐唱了,我也唱個兒與娘們聽。」桂姐不肯,道:「還是我先唱。」因問月娘要聽什麼,月娘道:「你唱個『更深靜悄』罷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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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下桂姐送衆人酒,取過琵琶來,輕舒玉笋,款跨鮫綃,唱了一套。桂姐唱畢,郁大姐纔要接琵琶,早被申二姐要過去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。</span>掛在胳膊上,先說道:「我唱個十二月兒《掛真兒》與大妗子和娘每聽罷。」於是唱道:「正月十五鬧元宵,滿把焚香天地燒。」那時大妗子害夜深困的慌,也沒等的申二姐唱完,吃了茶就先徃月娘房內睡去了。須臾唱完,桂姐便歸李嬌兒房內,段大姐便徃孟玉樓房內,三位師父便徃孫雪娥房裡,郁大姐、申二姐就與玉簫、小玉在那邊炕屋裡睡。月娘同大妗子在上房內睡,俱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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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看官聽說:古婦人懷孕,不側坐,不偃臥,不聽淫聲,不視邪色,常玩詩書金玉,故生子女端正聰慧,此胎教之法也。今月娘懷孕,不宜令僧尼宣卷,聽其死生輪迴之說。後來感得一尊古佛出世,投胎奪舍,幻化而去,不得承受家緣。蓋可惜哉!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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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前程黑暗路途險,十二時中自着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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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七十六囘 春梅嬌撒西門慶 畫童哭躱溫葵軒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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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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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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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相勸頻攜金粟杯,莫將閒事繋柔懷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年年只是人依舊,處處何曾花不開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歌詠且添詩酒興,醉酣還命管絃來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尊前百事皆如昨,簡點惟無溫秀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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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西門慶見月娘半日不出去,又親自進來催促,見月娘穿衣裳,方纔請任醫官進明間內坐下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人情之常。</span>少頃,月娘從房內出來,望上道了萬福,慌的任醫官躱在旁邊,屈身還禮。月娘就在對面椅上坐下。琴童安放桌兒錦茵,月娘向袖口邊伸玉腕,露青蔥,教任醫官診脈。良久診完,月娘又道了個萬福。抽身囘房去了。房中小厮拏出茶來。吃畢茶,任醫官說道:「老夫人原來稟的氣血弱,尺脈來的浮澁。雖是胎氣,有些榮衛失調,易生嗔怒,又動了肝火。如今頭目不清,中膈有些阻滯煩悶,四肢之內,血少而氣多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明醫。</span>月娘使出琴童來說:「娘如今只是有些頭疼心脹,胳膊發麻,肚腹徃下墜着疼,腰痠,吃飲食無味。」任醫官道:「我已知道,說得明白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不瞞後溪說,房下如今見懷臨月身孕,因着氣惱,不能運轉,滯在胸膈間。望乞老先生留神加減一二,足見厚情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是誰之過歟?</span>任醫官道:「豈勞分付,學生無不用心。此去就奉過安胎理氣、和中養榮蠲痛之劑來。老夫人服過,要戒氣惱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第一着。</span>就厚味也少吃。」西門慶道:「望乞老先生把他這胎氣好生安一安。」任醫官道:「已定安胎理氣,養其榮衛,不勞分付,學生自有斟酌。」西門慶復說:「學生第三房下有些肚疼,望乞有暖宮丸藥,並見賜些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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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任醫官道:「學生謹領,就封過來。」說畢起身,走到前廳院內,見許多教坊樂工伺候,因問:「老翁,今日府上有甚事?」西門慶道:「巡按宋公連兩司官,請巡撫侯石泉老先生,在舍擺酒。」這任醫官聽了,越發駭然尊敬,在前門揖讓上馬,打了恭又打恭,比尋常不同,倍加敬重。西門慶送他囘來,隨即封了一兩銀子,兩方手帕,使琴童騎馬討藥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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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李嬌兒、孟玉樓衆人,都在月娘房裡裝定菓盒,搽抹銀器。因說:「大娘,你頭裡還要不出去,怎麼他看了就知道你心中的病?」月娘道:「甚麼好成樣的老婆,由他死便死了罷,可是他說的:『你是我婆婆?無故只是大小之分罷了。我還大他八個月哩,漢子疼我,你只好看我一眼兒罷了。』他不討了他口裡話,他怎麼和我大嚷大鬧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揣摹而成,月娘亦有蘇、張之口。</span>若不是你們攛掇我出去,我後十年也不出去。隨他死,教他死去!常言道:『一雞死,一雞鳴,新來雞兒打鳴忒好聽。』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猛然念及瓶兒。</span>我死了,把他立起來,也不亂,也不嚷,纔『拔了蘿蔔地皮寬」。」玉樓道:「大娘,耶嚛,耶嚛!那裡有此話,俺每就替他賭個大誓。這六姐,不是我說他,有些不知好歹,行事要便勉強,恰似咬群出尖兒的一般,一個大有口沒心的行貨子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未必。</span>大娘你惱他,可知錯惱了哩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玉樓善於說詞。</span>月娘道:「他是比你沒心?他一團兒心機。他怎的會悄悄聽人,行動拏話兒譏諷人。」玉樓道:「娘,你是個當家人,惡水缸兒,不恁大量些,卻怎樣兒的!常言一個君子待了十個小人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千古格言,不獨為金蓮解釋。</span>你手放高些,他敢過去了;你若與他一般見識起來,他敢過不去。」月娘道:「只有了漢子與他做主兒着,那大老婆且打靠後。」玉樓道:「哄那個哩?如今像大娘心裡恁不好,他爹敢徃那屋裡去麼!」月娘道:「他怎的不去?可是他說的,他屋裡拏豬毛繩子套,他不去?一個漢子的心,如同沒籠頭的馬一般,他要喜歡那一個,只喜歡那個。誰敢攔他攔,他又說是浪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丈夫怒時言語,出口便忘;一到女子,偏偏記得。筆之所至,何所不有?</span>玉樓道:「罷麼,大娘,你已是說過,通把氣兒納納兒。等我教他來與娘磕頭,賠個不是。趁着他大妗子在這裡,你們兩個笑開了罷。你不然,教他爹兩下里不作難?就行走也不方便。但要徃他屋裡去,又怕你惱;若不去,他又不敢出來。今日前邊恁擺酒,俺們都在這裡定菓盒,忙的了不得,他到落得在屋裡躱猾兒。俺每也饒不過他。大妗子,我說的是不是?」大妗子道:「姑娘,也罷,他三娘也說的是。不爭你兩個話差,只顧不見面,教他姑夫也難,兩下里都不好行走的。」月娘通一聲也不言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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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孟玉樓抽身徃前走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乖。</span>月娘道:「孟三姐,不要叫他去,隨他來不來罷。」玉樓道:「他不敢不來,若不來,我可拏豬毛繩子套了他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趣。</span>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亦自有致。</span>一直走到金蓮房中,見他頭也不梳,把臉黃着,坐在炕上。玉樓道:「五姐,你怎的裝憨兒?把頭梳起來,今日前邊擺酒,後邊恁忙亂,你也進去走走兒,怎的只顧使性兒起來?剛纔如此這般,俺每勸了他這一囘。你去到後邊,把惡氣兒揣在懷裡,將出好氣兒來,看怎的與他下個禮,賠個不是兒罷。你我既在矮簷下,怎敢不低頭。常言:『甜言美語三冬暖,惡語傷人六月寒。』你兩個已是見過話,只顧使性兒到幾時?人受一口氣,佛受一爐香,你去與他賠個不是兒,天大事都了了。不然,你不教爹兩下里也難。待要徃你這邊來,他又惱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一語足動金蓮。刺心語一兩言便了,千古說法也。</span>金蓮道:「耶嚛,耶嚛!我拏甚麼比他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原是。</span>可是他說的,他是真材寔料,正經夫妻,你我都是趁來的露水,能有多大湯水兒?比他的脚指頭兒也比不的兒。」玉樓道:「你又說,我昨日不說的,一棒打三四個人。就是後婚老婆,也不是趁將來的,當初也有個三媒六證,難道只恁就跟了徃你家來!砍一枝,損百株,就是六姐惱了你,還有沒惱你的。有勢休要使盡,有話休要說盡。凡事看上顧下,留些兒防後纔好。不管蜢蟲、螞蚱,一例都說着。對着他三位師父、郁大姐。人人有面,樹樹有皮,俺每臉上就沒些血兒?他今日也覺不好意思的。只是你不去,卻怎樣兒的?少不的逐日唇不離腮,還有一處兒。你快些把頭梳了,咱兩個一答兒到後邊去。」那潘金蓮見他恁般說,尋思了半日,忍氣吞聲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可憐英雄失勢時,不知為此四字束縛多少。</span>鏡臺前拏過抿鏡,只抿了頭,戴上鬏髻,穿上衣裳,同玉樓徑到後邊上房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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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玉樓掀開簾兒先進去,說道:「我怎的走了去就牽了他來!他不敢不來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玉樓戲臉。</span>便道:「我兒,還不過來與你娘磕頭!」在旁邊便道:「親家,孩兒年幼,不識好歹,冲撞親家。高擡貴手,將就他罷,饒過這一遭兒。到明日再無禮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雖謔語,然道着金蓮實病。</span>犯到親家手裡,隨親家打,我老身也不敢說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戲臉。</span>那潘金蓮與月娘磕了四個頭,跳起來,趕着玉樓打道:「汗邪了你這麻淫婦,你又做我娘來了。」連衆人都笑了,那月娘忍不住也笑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好人。</span>玉樓道:「賊奴才,你見你主子與了你好臉兒,就抖毛兒打起老娘來了。」大妗子道:「你姐妹們笑開,恁歡喜歡喜卻不好?就是俺這姑娘一時間一言半語咭咶你們,大家厮擡厮敬,儘讓一句兒就罷了。常言:『牡丹花兒雖好,還要綠葉扶持。』」月娘道:「他不言語,那個好說他?」金蓮道:「娘是個天,俺每是個地。娘容了俺每,俺每骨禿叉着心裡。」玉樓打了他肩背一下,說道:「我的兒,你這囘纔像老娘養的。且休要說嘴,俺每做了這一日話,也該你來助助忙兒。」這金蓮便向炕上與玉樓裝定菓盒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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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琴童討將藥來,西門慶看了藥貼,就叫送進來與月娘、玉樓。月娘便問玉樓:「你也討藥來?」玉樓道:「還是前日那根兒,下首裡只是有些恠疼,我教他爹對任醫官說,稍帶兩服丸子藥來我吃。」月娘道:「你還是前日空心掉了冷氣了,那裡管下寒的是!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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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按下後邊。卻說前廳宋御史先到了,西門慶陪他在捲棚內坐。宋御史深謝其爐鼎之事:「學生還當奉價。」西門慶道:「奉送公祖,猶恐見卻,豈敢云價。」宋御史道:「這等,何以克當?」一面又作揖致謝。茶罷,因說起地方民情風俗一節,西門慶大略可否而答之。次問及有司官員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黜陟賢否,朝廷矩典,乃諮及市井之人。甚矣,錢神可畏,而官箴可笑也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卑職只知本府胡正堂民望素著,李知縣吏事克勤。其餘不知其詳,不敢妄說。」宋御史問道:「守備周秀曾與執事相交,為人卻也好不好?」西門慶道:「周總兵雖歷練老成,還不如濟州荊都監,青年武舉出身,才勇兼備,公祖倒看他看。」宋御史道:「莫不是都監荊忠?執事何以相熟?」西門慶道:「他與我有一面之交,昨日遞了個手本與我,望乞公祖青盼一二。」宋御史道:「我也久聞他是個好將官。」又問其次者,西門慶道:「卑職還有妻兄吳鎧,見任本衙右所正千戶之職。昨日委管修義倉,例該陞指揮,亦望公祖提拔,實卑職之沾恩惠也。」宋御史道:「既是令親,到明日類本之時,不但加陞本等職級,我還保舉他見任管事。」西門慶連忙作揖謝了,因把荊都監並吳大舅履歷手本遞上。宋御史看了,即令書吏收執,分付:「到明日類本之時,呈行我看。」那吏典收下去了。西門慶又令左右悄悄遞了三兩銀子與他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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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話間,前廳鼓樂响,左右來報:「兩司老爺都到了。」慌的西門慶即出迎接,到廳上叙禮。這宋御史慢慢纔走出花園角門。衆官見禮畢數,觀看正中擺設大插卓一張,五老定勝方糖,高頂簇盤,甚是齊正,周圍卓席俱豐勝,心中大悅。都望西門慶謝道:「生受,容當奉補。」宋御史道:「分資誠為不足,四泉看我分上罷了,諸公不消奉補。」西門慶道:「豈有此理。」一面各分次序坐下,左右拏上茶來。衆官又一面差官邀去。看看等到午後,只見一匹報馬來到說:「侯爺來了。」這裡兩邊鼓樂一齊响起,衆官都出大門迎接。宋御史只在二門裡相候。不一時,藍旗馬道過盡,侯巡撫穿大紅孔雀,戴貂鼠暖耳,渾金帶,坐四人大轎,直至門首下轎。衆官迎接進來。宋御史亦換了大紅金雲白豸員領,犀角帶,相讓而入。到於大廳上,叙畢禮數,各官廷叅畢,然後是西門慶拜見。侯巡撫因前次擺酒請六黃太尉,認得西門慶。即令官吏拏雙紅友生侯蒙單拜貼,遞與西門慶。西門慶雙手接了,分付家人捧上去。一面叅拜畢,寬衣上坐。衆官兩旁僉坐,宋御史居主位。奉畢茶,堦下動起樂來。宋御史遞酒簪花,捧上尺頭,隨即擡下卓席來,裝在盒內,差官吏送到公廳去了。然後上坐,獻湯飯,割獻花豬,俱不必細說。先是教坊弔隊舞,撮弄百戲,十分齊整。然後纔是海鹽子弟上來磕頭,呈上關目揭貼。侯公分付搬演《裴晉公還帶記》。唱了一折下來,又割錦纏羊。端的花簇錦攢,吹彈歌舞,簫韶盈耳,金貂滿座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亦富麗。</span>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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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華堂非霧亦非烟,歌遏行雲酒滿筵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不但紅娥垂玉佩,果然綠鬂插金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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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侯巡撫只坐到日西時分,酒過數巡,歌唱兩折下來,令左右拏五兩銀子,分賞廚役、茶酒、樂工、脚下人等,就穿衣起身。衆官俱送出大門,看着上轎而去。囘來,宋御史與衆官謝了西門慶,亦告辭而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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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送了囘來,打發樂工散了。因見天色尚早,分付把卓席休動。一面使小厮請吳大舅並溫秀才、應伯爵、傅夥計、甘夥計、賁第傳、陳敬濟來坐,聽唱。又拏下兩卓酒餚,打發子弟吃了。等的人來,教他唱《四節記•冬景•韓熙載夜宴陶學士》,擡出梅花來,放在兩邊卓上,賞梅飲酒。先是三夥計來旁邊坐下。不一時,溫秀才也過來了,吳大舅、吳二舅、應伯爵都來了。應伯爵與西門慶唱喏:「前日空過衆位嫂子,又多謝重禮。」西門慶笑罵道:「賊天殺的狗材,你打窓戶眼兒內偸瞧的你娘們好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應出,趣甚。</span>伯爵道:「你休聽人胡說,豈有此理。我想來也沒人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無意中卻便供出。</span>指王經道:「就是你這賊狗骨禿兒,乾淨來家就學舌。我到明日把你這小狗骨禿兒肉也咬了。」說畢,吃了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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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吳大舅要到後邊,西門慶陪下來,向吳大舅如此這般說:「對宋大巡已替大舅說,他看了揭貼,交付書辦收了。我又與了書辦三兩銀子,連荊大人的都放在一處。他親口許下,到明日類本之時,自有意思。」吳大舅聽了,滿心歡喜,連忙與西門慶唱喏:「多累姐夫費心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就說是我妻兄,他說既是令親,我已定見過分上。」於是同到房中,見了月娘。月娘與他哥道萬福。大舅向大妗子說道:「你徃家去罷了,家裡沒人,如何只顧不去了?」大妗子道:「三姑娘留下,教我過了初三日去哩。」吳大舅道:「既是姑娘留你,到初四日去便了。」說畢,來到前邊,同衆坐下飲酒。不一時,下邊戲子鑼鼓响動,搬演《韓熙載夜宴•郵亭佳遇》。正在熱鬧處,忽見玳安來說:「喬親家爹那裡,使了喬通在下邊請爹說話。」西門慶隨即下席見喬通。喬通道:「爹說昨日空過親家。爹使我送那援納例銀子來,一封三十兩,另外又拏着五兩與吏房使用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明日早封過與胡大尹,他就與了箚付來。又與吏房銀子做甚麼?你還帶囘去。」一面分付玳安拏酒飯點心,管待喬通,打發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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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休饒舌。當日唱了《郵亭》兩折,有一更時分,西門慶前邊人散了,看收了家伙,就進入月娘房來。大妗子正坐的,見西門慶進來,連忙徃那邊屋裡去了。西門慶因向月娘說:「我今日替你哥如此這般對宋巡按說,他許下除加陞一級,還教他見任管事,就是指揮僉事。我剛纔已對你哥說了,他好不喜歡,只在年終就題本。」月娘便道:「沒的說,他一個窮衛家官兒,那裡有二三百銀子使?」西門慶道:「誰問他要一百文錢兒。我就對宋御史說是我妻兄,他親口既許下,無有個不做分上的。」月娘道:「隨你與他幹,我不管你。」西門慶便問玉簫:「替你娘煎了藥,拏來我瞧着,打發你娘吃了罷。」月娘道:「你去,休管他,等我臨睡自家吃。」那西門慶纔待徃外走,被月娘又叫囘來,問道:「你徃那裡去?若是徃前頭去,趁早兒不要去。他頭裡與我陪過不是了,只少你與他陪不是去哩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之陪禮為此着也,偏不許去,大煞風景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我不徃他屋裡去。」月娘道:「你不徃他屋裡去,徃誰屋裡去?那前頭媳婦子跟前也省可去。惹的他昨日對着大妗子,好不拏話兒咂我,說我縱容着你要他,圖你喜歡哩。你又恁沒廉恥的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理那小淫婦兒怎的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罵處多露愛心。</span>月娘道:「你只依我說,今日偏不要你徃前邊去,也不要你在我這屋裡,你徃下邊李嬌姐房裡睡去。隨你明日去不去,我就不管了。」西門慶見恁說,無法可處,只得徃李嬌兒房裡歇了一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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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,臘月初一日,早徃衙門中同何千戶發牌陞廳畫卯,發放公文。一早晨纔來家,又打點禮物豬酒,並三十兩銀子,差玳安徃東平府送胡府尹去。胡府尹收下禮物,即時封過箚付來。西門慶在家,請了陰陽徐先生,廳上擺設豬羊酒菓,燒紙還願心畢,打發徐先生去了。因見玳安到了,看了囘貼,箚付上面用着許多印信,塡寫喬洪本府義官名目。一面使玳安送兩盒胙肉與喬大戶家,就請喬大戶來吃酒,與他箚付瞧。又分送與吳大舅、溫秀才、應伯爵、謝希大並衆夥計,每人都是一盒,不在話下。一面又發貼兒,初三日請周守備、荊都監、張團練、劉、薛二內相、何千戶、范千戶、吳大舅、喬大戶、王三官兒,共十位客,叫一起雜耍樂工,四個唱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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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日,孟玉樓攢了帳,遞與西門慶,就交代與金蓮管理,他不管了。因來問月娘道:「大娘,你昨日吃了藥兒,可好些?」月娘道:「恠不的人說恠浪肉,平白教人家漢子捏了捏手,今日好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月娘亦有此妙想。</span>頭也不疼,心口也不發脹了。」玉樓笑道:「大娘,你原來只少他一捏兒。」連大妗子也笑了。西門慶拏了攢的帳來,又問月娘。月娘道:「該那個管,你交與那個就是了。來問我怎的,誰肯讓的誰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想見西門慶百種虛心,月娘一番冷臉,如畫如睹。</span>這西門慶方打帳兌三十兩銀子,三十吊錢,交與金蓮管理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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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良久,喬大戶到了。西門慶陪他廳上坐的,如此這般拏胡府尹箚付與他看。看見上寫義官喬洪名字:「援例上納白米三十石,以濟邊餉」,滿心歡喜,連忙向西門慶打恭致謝:「多累親家費心,容當叩謝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應轉前番,一語作結。</span>因叫喬通:「好生送到家去。」又說:「明日若親家見招,在下有此冠帶,就敢來陪。」西門慶道:「初三日親家好歹早些下降。」一面吃茶畢,分付琴童,西廂書房裡放卓兒。「親家請那裡坐,還暖些。」同到書房,纔坐下,只見應伯爵到了。斂了幾分人情,交與西門慶,說:「此是列位奉賀哥的分資。」西門慶接了,看頭一位就是吳道官,其次應伯爵、謝希大、祝實念、孫寡嘴、常峙節、白賚光、李智、黃四、杜三哥,共十分人情。西門慶道:「我這邊還有吳二舅、沈姨夫,門外任醫官、花大哥並三個夥計、溫蔡軒,也有二十多人,就在初四日請罷。」一面令左右收進人情去,使琴童兒:「拏馬請你吳大舅來,陪你喬家親爹坐。」因問:「溫師父在家不在?」來安兒道:「溫師父不在家,望朋友去了。」不一時,吳大舅來到,連陳敬濟五人共坐,把酒來斟。卓上擺列許多下飯。飲酒中間,西門慶因向吳大舅說:「喬親家恭喜的事,今日已領下箚付來了。容日我這裡備禮寫文軸,咱每從府中迎賀迎賀。」喬大戶道:「惶恐,甚大職役,敢起動列位親家費心。」忽有本縣衙差人送歷日來了,共二百五十本。西門慶拏囘貼賞賜,打發來人去了。應伯爵道:「新曆日俺每不曾見哩。」西門慶把五十本拆開,與喬大戶、吳大舅、伯爵三人分開。伯爵看了看,開年改了重和元年,該閏正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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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說當日席間猜枚行令。飲酒至晚,喬大戶先告家去。西門慶陪吳大舅、伯爵坐到起更時分方散。分付伴當:「早伺候備馬,邀你何老爹到我這裡起身,同徃郊外送侯爺,留下四名排軍,與來安、春鴻兩個,跟大娘轎徃夏家去。」說畢,就歸金蓮房中來。那婦人未等他進房,就先摘了冠兒,亂挽烏雲,花容不整,朱粉懶施,渾衣兒𢱉在床上,叫着只不做聲。西門慶便坐在床上問道:「恠小油嘴,你怎的恁個腔兒?」也不答應。被西門慶用手拉起他來,說道:「你如何悻悻的?」那婦人便做出許多喬張致來,把臉扭着,止不住紛紛香腮上滾下淚來。那西門慶就是鐵石人,也把心腸軟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自然。</span>連忙一隻手摟着他脖子說:「恠油嘴,好好兒的,平白你兩個合甚麼氣?」那婦人半日方囘說道:「誰和他合氣來?他平白尋起個不是,對着人罵我是攔漢精,趁漢精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罵得不差。</span>趁了你來了。他是真材寔料,正經夫妻。誰教你又到我這屋裡做甚麼!你守着他去就是了,省的我把攔着你。說你來家,只在我這房裡纏,早是肉身聽着,你這幾夜只在我這屋裡睡來?白眉赤眼兒的嚼舌根。一件皮襖,也說我不問他,擅自就問漢子討了。我是使的奴才丫頭,莫不徃你屋裡與你磕頭去?為這小肉兒罵了那賊瞎淫婦,也說不管,偏有那些聲氣的。你是個男子漢,若是有主張,一拳柱定,那裡有這些閑言帳語。恠不的俺每自輕自賤,常言道:『賤裡買來賤裡賣,容易得來容易捨。』趁將你家來,與你家做小老婆,不氣長。你看昨日,生怕氣了他,在屋裡守着的是誰?請太醫的是誰?在跟前攛撥侍奉的是誰?苦惱俺每這陰山背後,就死在這屋裡,也沒個人兒來偢問。這個就是出那人的心來了!還教我含着眼淚兒,走到後邊與他賠不是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責備件件都是,然又不得不然,丈夫處此,大費調停,欲娶妾者看樣。</span>說着,那桃花臉上止不住又滾下珍珠兒,倒在西門慶懷裡,嗚嗚咽咽,哭的捽鼻涕彈眼淚。西門慶一面摟抱着勸道:「罷麼,我的兒,我連日心中有事,你兩家各省一句兒就罷了。你教我說誰的是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果然大難。</span>昨日要來看你,他說我來與你賠不是,不放我來。我徃李嬌兒房裡睡了一夜。雖然我和人睡,一片心只想着你。」婦人道:「罷麼,我也見出你那心來了。一味在我面上虛情假意,倒老還疼你那正經夫妻。他如今替你懷着孩子,俺每一根草兒,拏甚麼比他!」被西門慶摟過脖子來親了個嘴,道:「小油嘴,休要胡說。」只見秋菊拏進茶來。西門慶便道:「賊奴才,好乾淨兒,如何教他拏茶?」因問:「春梅怎的不見?」婦人道:「你還問春梅哩,他餓的還有一口遊氣兒,那屋裡躺着不是。帶今日三四日沒吃點湯水兒了,一心只要尋死在那裡。說他大娘,對着人罵了他奴才,氣生氣死,整哭了三四日了。」這西門慶聽了,說道:「真個?」婦人道:「莫不我哄你不成,你瞧去不是!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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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西門慶慌過這邊屋裡,只見春梅容粧不整,雲髻歪斜,睡在炕上。西門慶叫道:「恠小油嘴,你怎的不起來?」叫着他,只不做聲,推睡。被西門慶雙關抱將起來。那春梅從酩子裡伸腰,一個鯉魚打挺,險些兒沒把西門慶掃了一交,早是抱的牢,有護炕倚住不倒。春梅道:「達達,放開了手。你又來理論俺每這奴才做甚麼?也玷辱了你這兩隻手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娘兒一派,甚有傳授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小油嘴兒,你大娘說了你兩句兒罷了,只顧使起性兒來了。說你這兩日沒吃飯?」春梅道:「吃飯不吃飯,你管他怎的!左右是奴才貨兒,死便隨他死了罷。我做奴才,也沒幹壞了甚麼事,並沒教主子罵我一句兒,打我一下兒,做甚麼為這㒲遍街搗遍巷的賊瞎婦,教大娘這等罵我,嗔俺娘不管我,莫不為瞎淫婦打我五板兒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遷怒大奇,然婦人女子恆情如此。</span>等到明日,韓道國老婆不來便罷,若來,你看我指着他一頓好罵。原來送了這瞎淫婦來,就是個禍根。」西門慶道:「就是送了他來,也是好意,誰曉的為他合起氣來。」春梅道:「他若肯放和氣些,我好罵他?他小量人家!」西門慶道:「我來這裡,你還不倒鍾茶兒我吃?那奴才手不乾淨,我不吃他倒的茶。」春梅道:「死了王屠,連毛吃豬。我如今走也走不動在這裡,還教我倒甚麼茶?」西門慶道:「恠小油嘴兒,誰教你不吃些甚麼兒?」因說道:「咱每徃那邊屋裡去。我也還沒吃飯哩,教秋菊後邊取菜兒,篩酒,烤菓餡餅兒,炊鮮湯咱每吃。」於是不繇分訴,拉着春梅手到婦人房內。分付秋菊:「拏盒子後邊取吃飯的菜兒去。」不一時,拏了一方盒菜蔬來。西門慶分付春梅:「把肉鮓拆上幾絲雞肉,加上酸笋韭菜,和成一大碗香噴噴餛飩湯來。」放下卓兒擺上,一面盛飯來。又烤了一盒菓餡餅兒。西門慶和金蓮並肩而坐,春梅也在旁陪着同吃。三個你一盃,我一盃,吃到一更方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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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,西門慶起早,約會何千戶來到,吃了頭腦酒,起身同徃郊外送侯巡撫去了。吳月娘先送禮徃夏指揮家去,然後打扮,坐大轎,排軍喝道,來安、春鴻跟隨來吃酒,看他娘子兒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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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玳安、王經看家,將到晌午時分,只見縣前賣茶的王媽媽領着何九,來大門首尋問玳安:「老爹在家不在家?」玳安道:「何老人家、王奶奶稀罕,今日那陣風兒吹你老人家來這裡走走?」王婆子道:「沒勾當怎好來踅門踅戶?今日不因老九,為他兄弟的事,要央煩你老爹,老身還不敢來。」玳安道:「老爺今日與侯爺送行去了,俺大娘也不在家。你老人家站站,等我進去對五娘說聲。」進入不多時出來,說道:「俺五娘請你老人家進去哩。」王婆道:「我敢進去?你引我引兒,只怕有狗。」那玳安引他進入花園金蓮房門首,掀開簾子,王婆進去。見婦人家常戴着臥免兒,穿着一身錦段衣裳,搽抹的粉粧玉琢,正在炕上脚登着爐臺兒坐的。進去不免下禮,慌的婦人答禮,說道:「老王免了罷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口角輕薄。</span>那婆子見畢禮,坐在炕邊頭。婦人便問:「怎的一向不見你?」王婆子道:「老身心中常想着娘子,只是不敢來親近。」問:「添了哥哥不曾?」婦人道:「有倒好了。小產過兩遍,白不存。」問:「你兒子有了親事來?」王婆道:「還不曾與他尋。他跟客人淮上來家這一年多,家中積攢了些,買個驢兒,胡亂磨些麵兒賣來度日。」因問:「老爹不在家了?」婦人道:「他今日徃門外與撫按官送行去了,他大娘也不在家,有甚話說?」王婆道:「何老九有樁事,央及老身來對老爹說:他兄弟何十吃賊攀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應出何九。</span>見拏在提刑院老爹手裡問。攀他是窩主。本等與他無干,望乞老爹案下與他分豁分豁。賊若指攀,只不准他就是了。何十出來,到明日買禮來重謝老爹,有個說貼兒在此。」一面遞與婦人。婦人看了,說道:「你留下,等你老爹來家,我與他瞧。」婆子道:「老九在前邊伺候着哩,明日教他來討話罷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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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婦人一面叫秋菊看茶來,須臾,秋菊拏了一盞茶來,與王婆吃了。那婆子坐着,說道:「娘子,你這般受福勾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語未免居功。</span>婦人道:「甚麼勾了,不惹氣便好,成日歐氣不了在這裡。」婆子道:「我的奶奶,你飯來張口,水來濕手,這等插金戴銀,呼奴使婢,又惹甚麼氣?」婦人道:「常言說得好,三窩兩塊,大婦小妻,一個碗內兩張匙,不是湯着就抹着。如何沒些氣兒?」婆子道:「好奶奶,你比那個不聰明!趁着老爹這等好時月,你受用到那裡是那裡。」說道:「我明日使他來討話罷。」於是拜辭起身。婦人道:「老王,你多坐囘去不是?」那婆子道:「難為老九,只顧等我,不坐罷。改日再來看你。」婦人也不留他留兒,就放出他來了。到了門首,又叮嚀玳安。玳安道:「你老人家去,我知道,等俺爹來家我就稟。」何九道:「安哥,我明日早來討話罷。」於是和王婆一路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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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至晚,西門慶來家。玳安便把此事稟知。西門慶到金蓮房看了貼子,交付與答應的收着:「明日到衙門中稟我。」一面又令陳敬濟發初四日請人貼子。瞞着春梅,又使琴童兒送了一兩銀子並一盒點心到韓道國家,對着他說:「是與申二姐的,教他休惱。」那王六兒笑嘻嘻接了,說:「他不敢惱。多上覆爹娘,冲撞他春梅姑娘。」俱不在言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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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至晚,月娘來家,先拜見大妗子衆人,然後見西門慶,道了萬福,就告訴:「夏大人娘子見了我去,好不喜歡。今日也有許多親隣堂客。原來夏大人有書來了,也有與你的書,明日送來與你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着老溫一案。</span>也只在這初六、七起身,搬取家小上京。說了又說,好歹央賁四送他到京就囘來。賁四的那孩子長兒,今日與我磕頭,好不出跳的好個身段兒。嗔道他旁邊捧着茶把眼只顧偸瞧我。我也忘了他,倒是夏大人娘子叫他改換的名字,叫做瑞雲,『過來與你西門奶奶磕頭』,他纔放下茶托兒,與我磕了四個頭。我與了他兩枝金花兒。夏大人娘子好不喜歡,擡舉他,也不把他當房裡人,只做親兒女一般看他。」西門慶道:「還是這孩子有福,若是別人家手裡,怎麼容得,不罵奴才少椒末兒,又肯擡舉他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慧心人面前,帶㧓話原說不得。</span>被月娘瞅了一眼,說道:「硶說嘴的貨,是我罵了你心愛的小姐兒了!」西門慶笑了,說道:「他借了賁四押家小去,我線鋪子教誰看?」月娘道:「關兩日也罷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關兩日,阻了買賣,近年近節,紬絹絨線正快,如何關閉了鋪子?到明日再處。」說畢,月娘進裡間脫衣裳摘頭,走到那邊房內,和大妗子坐的。家中大小都來叅見磕頭。是日,西門慶在後邊雪娥房中歇了一夜,早徃衙門中去了。只見何九走來問玳安討信,與了玳安一兩銀子。玳安道:「昨日爹來家,就替你說了。今日到衙門中,敢就開出你兄弟來了。你徃衙門首伺候。」何九聽言,滿心歡喜,一直走到衙門前去了。西門慶到衙門中坐廳,提出強盜來,每人又是一夾,二十大板,把何十開出來,放了。另拏了弘化寺一名和尚頂缺,說強盜曾在他寺內宿了一夜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近來刑獄,大抵如斯。</span>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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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張公吃酒李公醉,桑樹上脫枝桺樹上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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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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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宋朝氣運已將終,執掌提刑甚不公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畢竟難逃天下眼,那堪激濁與揚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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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日西門慶家中叫了四個唱的:吳銀兒、鄭愛月兒、洪四兒、齊香兒,日頭晌午就來了,都到月娘房內,與月娘、大妗子衆人磕頭。月娘擺茶與他們吃了。正彈着樂器,唱曲兒與衆人聽,忽見西門慶從衙門中來家,進房來。四個唱的都放了樂器,笑嘻嘻向前,與西門慶磕頭。坐下,月娘便問:「你怎的衙門中這咱纔來?」西門慶告訴:「今日向理好幾樁事情。」因望着金蓮說:「昨日王媽媽來說何九那兄弟,今日我已開除來放了。那兩名強盜還攀扯他,教我每人打了二十,夾了一夾,拏了門外寺裡一個和尚頂缺,明日做文書送過東平府去。又是一起奸情事,是丈母養女婿的。那女婿不上二十多歲,名喚宋得,原與這家是養老不歸宗女婿。落後親丈母死了,娶了個後丈母周氏,不上一年,把丈人死了。這周氏年小,守不得,就與這女婿暗暗通姦,後因為責使女,被使女傳於兩隣,纔首告官。今日取了供招,都一日送過去了。這一到東平府,姦妻之母,系緦麻之親,兩個都是絞罪。」潘金蓮道:「要着我,把學舌的奴才打的爛糟糟的,問他個死罪也不多。你穿青衣抱黑柱,一句話就把主子弄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關着敬濟,便言之激烈乃爾。</span>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便伏秋菊案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也吃我把那奴才拶了幾拶子好的。為你這奴才,一時小節不完,䘮了兩個人性命。」月娘道:「大不正則小不敬。母狗不掉尾,公狗不上身。大凡還是女人心邪,若是那正氣的,誰敢犯他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月娘詞氣侃侃,足寒金蓮之膽。</span>四個唱的都笑道:「娘說的是。就是俺裡邊唱的,接了孤老的朋友還使不的,休說外頭人家。」說畢,擺飯與西門慶吃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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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忽聽前廳鼓樂响,荊都監來了。西門慶連忙冠帶出迎,接至廳上叙禮,分賓主坐下。茶罷,如此這般告說:「宋巡按收了說貼,已慨然許下,執事恭喜,必然在邇。」荊都監聽了,又下坐作揖致謝:「老翁費心,提攜之力,銘刻難忘。」西門慶又說起:「周老總兵,生也薦言一二,宋公必有主意。」談話間,忽然劉薛二公公到。鼓樂迎接進來,西門慶相讓入廳,叙禮。二內相皆穿青縲絨蟒衣,寶石縧環,正中間坐下。次後周守備到了,一處叙話。荊都監又向周守備說:「四泉厚情,昨日宋公在尊府擺酒,曾稱頌公之才猷。宋公已留神於中,高轉在即。」周守備亦欠身致謝不盡。落後張團練、何千戶、王三官、范千戶、吳大舅、喬大戶陸續都到了。喬大戶冠帶青衣,四個伴當跟隨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便有氣勢。</span>進門見畢諸公,與西門慶拜了四拜。衆人問其恭喜之事,西門慶道:「舍親家在本府援例新受恩榮義官之職。」周守備道:「四泉令親,吾輩亦當奉賀。」喬大戶道:「蒙列位老爹盛情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妙。</span>豈敢動勞。」說畢,各分次序坐下。遍遞了一道茶,然後遞酒上坐。錦屏前玳筵羅列,畫堂內寶玩爭輝,堦前動一派笙歌,席上堆滿盤異菓。良久,遞酒安席畢,各歸席坐下。王三官再三不肯上來坐,西門慶道:「尋常罷了,今日在舍,權借一日陪諸公上坐。」王三官必不得已,左邊垂首坐了。須臾,上罷湯飯,下邊教坊撮弄雜耍百戲上來。良久,纔是四個唱的,拏着銀箏玉板,放嬌聲當筵彈唱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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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舞裙歌板逐時新,散盡黃金只此身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寄與富兒休暴殄,儉如良藥可醫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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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日劉內相坐首席,也賞了許多銀子。飲酒為歡,至一更時分方散。西門慶打發樂工賞錢出門。四個唱的都在月娘房內彈唱,月娘留下吳銀兒過夜,打發三個唱的去。臨去,見西門慶在廳上,拜見拜見。西門慶分付鄭愛月兒:「你明日就拉了李桂姐,兩個還來唱一日。」鄭愛月兒就知今日有王三官兒,不叫李桂姐來唱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乖。</span>笑道:「爹,你『兵馬司倒了墻——賊走了』?」又問:「明日請誰吃酒?」西門慶道:「都是親朋。」鄭愛月兒道:「有應二那花子,我不來,我不要見那醜冤家恠物。」西門慶道:「明日沒有他。」愛月兒道:「沒有他纔好。若有那恠攮刀子的,俺們不來。」說畢,磕了頭去了。西門慶看着收了家伙,囘到李瓶兒那邊,和如意兒睡了。一宿晚景題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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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次日,早徃衙門送問那兩起人犯過東平府去。囘來家中擺酒,請吳道官、吳二舅、花大舅、沈姨父、韓姨夫、任醫官、溫秀才、應伯爵,並會衆人李智、黃四、杜三哥並家中三個夥計,十二張桌兒。席中止是李桂姐、吳銀兒、鄭愛月兒三個粉頭遞酒,李銘、吳惠、鄭奉三個小優兒彈唱。正遞酒中間,忽平安兒來報:「雲二叔新襲了職,來拜爹,送禮來。」西門慶聽言,忙道:「有請。」只見雲理守穿着青紵絲補服員領,冠冕着,腰繫金帶,後面伴當擡着禮物,先遞上揭貼,與西門慶觀看。上寫:「新襲職山東清河右衛指揮同知門下生雲理守頓首百拜。謹具土儀:貂鼠十個,海魚一尾,蝦米一包,臘鵝四隻,臘鴨十隻,油低簾二架,少申芹敬。」西門慶即令左右收了,連忙致謝。雲理守道:「在下昨日纔來家,今日特來拜老爹。」於是四雙八拜,說道:「蒙老爹莫大之恩,些少土儀,表意而已。」然後又與衆人叙禮拜見。西門慶見他居官,就待他不同,安他與吳二舅一桌坐了,連忙安鍾筯,下湯飯。脚下人俱打發攢盤酒肉。因問起發䘮替職之事,這雲理守一一數言:「蒙兵部余爺憐先兄在鎮病亡,祖職不動,還與了個本衛見任僉書。」西門慶歡喜道:「恭喜恭喜,容日已定來賀。」當日衆人席上每位奉陪一盃,又令三個唱的奉酒,須臾把雲理守灌的醉了。那應伯爵在席上,如線兒提的一般,起來坐下,又與李桂姐、鄭月兒彼此互相戲罵不絕。當日酒筵笑聲,花攢錦簇,觥籌交錯,耍頑至二更時分方纔席散。打發三個唱的去了,西門慶歸上房宿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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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起來遲,正在上房擺粥吃了,穿衣要拜雲理守。只見玳安來說:「賁四在前邊請爹說話。」西門慶就知為夏龍溪送家小之事,一面出來廳上。只見賁四向袖中取出夏指揮書來呈上,說道:「夏老爹要教小人送送家小徃京裡去,小人稟問老爹去不去?」西門慶看了書中言語,無非是叙其闊別,謝其早晚看顧家小,又借賁四攜送家小之事,因說道:「他既央你,你怎的不去!」因問:「幾時起身?」賁四道:「今早他大官兒叫了小人去,分付初六日家小準起身。小人也得半月纔囘來。」說畢,把獅子街鋪內鑰匙交遞與西門慶。西門慶道:「你去,我教你吳二舅來,替你開兩日罷。」那賁四方纔拜辭出門,徃家中收拾行裝去了。西門慶就冠冕着出門,拜雲指揮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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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日大妗子家去,叫下轎子門首伺候。也是合當有事,月娘裝了兩盒子茶食點心下飯,送出門首上轎。只見畫童兒小厮躱在門房,大哭不止。那平安兒只顧扯他,那小厮越扯越哭起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今日肯哭者誰?</span>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畫童較近時未冠,覺有操守。</span>被月娘等聽見,送出大妗子去了,便問平安兒:「賊囚,你平白扯他怎的?惹的他恁恠哭。」平安道:「溫師父那邊叫扯,他白不去,只是罵小的。」月娘道:「你教他好好去罷。」因問道:「小厮,你師父那邊叫,去就是了,怎的哭起來?」那畫童嚷平安道:「又不關你事,我不去罷了,你扯我怎的?」月娘道:「你因何不去?」那小厮又不言語。金蓮道:「這賊小囚兒,就是個肉佞賊。你大娘問你,怎的不言語?」被平安向前打了一個嘴巴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奇。</span>那小厮越發大哭了。月娘道:「恠囚根子,你平白打他怎的?你好好教他說,怎的不去?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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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問着,只見玳安騎了馬進來。月娘問道:「你爹來了?」玳安道:「被雲二叔留住吃酒哩。使我送衣裳來了,要還毡巾去。」看見畫童兒哭,便問:「小大官兒,怎的号啕痛也是的?」平安道:「對過溫師父叫他不去,反哭罵起我來了。」玳安道:「我的哥哥,溫師父叫,你仔細,有名的溫屁股,他一日沒屁股也成不的。你每常怎麼挨他的,今日又躱起來了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如今沒屁股過不得的甚多,安得盡以溫屁股名之也?</span>月娘罵道:「恠囚根子,怎麼溫屁股?」玳安道:「娘只問他就是。」潘金蓮得不的風兒就是雨兒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留心此道。</span>一面叫過畫童兒來,只顧問他:「小奴才,你寔說他叫你做甚麼?你不說,看我教你大娘打你。」逼問那小厮急了,說道:「他只要哄着小的,把他那行貨子放在小的屁股裡,弄的脹脹的疼起來。我說你還不快拔出來,他又不肯拔,只顧來囘動。且教小的拏出,跑過來,他又來叫小的。」月娘聽了便喝道:「恠賊小奴才兒,還不與我過一邊去!也有這六姐,只管審問他,說的硶死了。我不知道,還當是好話兒,側着耳朵兒聽他。這蠻子也是個不上蘆帚的行貨子,人家小厮與你使,卻背地幹這個營生。」金蓮道:「大娘,那個上蘆帚的肯幹這營生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列位先生請看:小使且不可,況門生乎?伏侯林兒。</span>冷鋪睡的花子纔這般所為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獨不記討紗裙時耶!</span>孟玉樓道:「這蠻子,他有老婆,怎生這等沒廉恥?」金蓮道:「他來了這一向,俺們就沒見他老婆怎生樣兒。」平安道:「娘每會勝也不看見他。他但徃那邊去就鎖了門。住了這半年,我只見他坐轎子徃娘家去了一遭,沒到晚就來家了。徃常幾時出個門兒來,只好晚夕門首倒榪子走走兒罷了。」金蓮道:「他那老婆也是個不長俊的行貨子,嫁了他,怕不的也沒見個天日兒,敢每日只在屋裡坐天牢哩。」說了囘,月娘同衆人囘後邊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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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約莫日落時分來家,到上房坐下。月娘問道:「雲夥計留你坐來?」西門慶道:「他在家,見我去,旋放桌兒留我坐,開啟一罈酒和我吃。如今衛中荊南崗陞了,他就挨着掌印。明日連他和喬親家,就是兩分賀禮,衆同僚都說了,要與他掛軸子,少不得教溫葵軒做兩篇文章,買軸子寫。」月娘道:「還纏甚麼溫葵軒、鳥葵軒哩!平白安扎恁樣行貨子,沒廉恥,傳出去教人家知道,把醜來出盡了。」西門慶聽言,唬了一跳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不繇他不吃驚。</span>便問:「怎麼的?」月娘道:「你別要來問我,你問你家小厮去。」西門慶道:「是那個小厮?」金蓮道:「情知是誰?畫童賊小奴才,俺去送大妗子去,他正在門首哭,如此這般,溫蠻子弄他來。」西門慶聽了,還有些不信,便道:「你叫那小奴才來,等我問他。」一面使玳安兒前邊把畫童兒叫到上房,跪下,西門慶要拏拶子拶他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何必。</span>便道:「賊奴才,你寔說,他叫你做甚麼?」畫童兒道:「他叫小的,要灌醉了小的,幹那小營生兒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外冠裳而內穿窬者,不止溫秀才一個。</span>今日小的害疼,躱出來了,不敢去。他只顧使平安叫,又打小的,教娘出來看見了。他常時問爹家中各娘房裡的事,小的不敢說。昨日爹家中擺酒,他又教唆小的偸銀器家伙與他。又某日他望倪師父去,拏爹的書稿兒與倪師父瞧,倪師父又與夏老爺瞧。」這西門慶不聽便罷,聽了便道:「畫虎畫皮難畫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我把他當個人看,誰知他人皮包狗骨東西,要他何用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個疑團到此結出,有意無意之中何等冷雋。</span>一面喝令畫童起去,分付:「再不消過那邊去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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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畫童磕了頭,起來徃前邊去了。西門慶向月娘道:「恠道前日翟親家說我機事不密則害成,我想來沒人,原來是他把我的事透泄與人,我怎的曉得?這樣的狗骨禿東西,平白養在家做甚麼?」月娘道:「你和誰說?你家又沒孩子上學,平白招攬個人在家養活,只為寫禮貼兒,饒養活着他,還教他弄乾坤兒。」西門慶道:「不消說了,明日教他走道兒就是了。」一面叫將平安來,分付:「對過對他說,家老爹要房子堆貨,教溫師父轉尋房兒便了。等他來見我,你在門首,只囘我不在家。」那平安兒應諾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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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告月娘說:「今日賁四來辭我,初六日起身,與夏龍溪送家小徃東京去。我想來,線鋪子沒人,倒好教二舅來替他開兩日兒。好不好?」月娘道:「好不好,隨你叫他去。我不管你,省的人又說照顧了我的兄弟。」西門慶不聽,於是使棋童兒:「請你二舅來。」不一時,請吳二舅到,在前廳陪他吃酒坐的,把鑰匙交付與他:「明日同來昭早徃獅子街開鋪子去。」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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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溫秀才見畫童兒一夜不過來睡,心中省恐。到次日,平安走來說:「家老爹多上覆溫師父,早晚要這房子堆貨,教師父別尋房兒罷。」這溫秀才聽了,大驚失色,就知畫童兒有甚話說,穿了衣巾,要見西門慶說話。平安道:「俺爹徃衙門中去了,還未來哩。」比及來,這溫秀才又衣巾過來伺候,具了一篇長柬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中有何說。</span>遞與琴童兒。琴童又不敢接,說道:「俺爹纔從衙門中囘家,辛苦,後邊歇去了,俺每不敢稟。」這溫秀才就知疎遠他,一面走到倪秀才家商議,還搬移家小徃舊處住去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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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誰人汲得西江水,難洗今朝一面羞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靡不有初鮮克終,交情似水淡長濃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自古人無千日好,果然花無摘下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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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七十七囘 西門慶踏雪訪愛月 賁四嫂帶水戰情郎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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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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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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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梅共雪,歲暮鬬新粧。月底素華同弄色,風前輕片半含香,不比桺花狂。雙雀影,堪比雪衣娘。六出光中曾結伴,百花頭上解尋芳,爭似兩鴛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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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——右調《望江南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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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溫秀才求見西門慶不得,自知慚愧,隨移家小,搬過舊家去了。西門慶收拾書院,做了客坐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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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日,尚舉人來拜辭,上京會試,問西門慶借皮箱毡衫。西門慶陪坐待茶,因說起喬大戶、雲理守:「兩位舍親,一受義官,一受祖職,見任管事,欲求兩篇軸文奉賀。不知老翁可有相知否?借重一言,學生具幣礼相求。」尚舉人笑道:「老翁何用礼,學生敝同窓聶兩湖,見在武庫肄業,與小兒為師,本領雜作極富。學生就與他說,老翁差盛使持軸來就是了。」西門慶連忙致謝。茶畢起身。西門慶隨即封了兩方手帕、五錢白金,差琴童送軸子並毡衫、皮箱,到尚舉人處放下。那消兩日,寫成軸文差人送來。西門慶掛在壁上,但見金字輝煌,文不加點,心中大喜。只見應伯爵來問:「喬大戶與雲二哥的事,幾時舉行?軸文做了不曾?溫老先兒怎的連日不見?」西門慶道:「又題什麼溫老先兒,通是個狗類之人!」如此這般,告訴一遍。伯爵道:「哥,我說此人言過其實,虛浮之甚,早時你有後眼,不然,教他調壞了咱家小兒每了。」又問他:「二公賀軸,何人寫了?」西門慶道:「昨日尚小塘來拜我,說他朋友聶兩湖善於詞藻,央求聶兩湖作了。文章已寫了來,你瞧!」於是引伯爵到廳上觀看,喝采不已,又說道:「人情都全了,哥,你早送與人家,好預備。」西門慶道:「明日好日期,早差人送去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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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着,忽報:「夏老爹兒來拜辭,說初六日起身去。小的囘爹不在家。他說教對何老爹那裡說聲,差人那邊看守去。」西門慶看見貼兒上寫着「寅家晚生夏承恩頓首拜,謝辭」。西門慶道:「連尚舉人搭他家,就是兩分程儀香絹。」分付琴童:「連忙買了,教你姐夫封了,寫貼子送去。」正在書房中留伯爵吃飯,忽見平安兒慌慌張張拏進三個貼兒來報:「叅議汪老爹、兵備雷老爹、郎中安老爹來拜。」西門慶看貼兒:「汪伯彥、雷啟元、安忱拜。」連忙穿衣繫帶。伯爵道:「哥,你有事,我去罷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明日會你哩。」一面整衣出迎。三官員皆相讓而入。進入大廳,叙礼,道及向日叨擾之事。少頃茶罷,坐話間,安郎中便道:「雷東谷、汪少華並學生,又來干瀆:有浙江本府趙大尹,新陞大理寺正,學生三人借尊府奉請,已發柬,定初九日。主家共五席。戲子學生那裡叫來。未知肯允諾否?」西門慶道:「老先生分付,學生掃門拱候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照出。</span>安郎中令吏取分資三兩遞上,西門慶令左右收了,相送出門。雷東谷向西門慶道:「前日錢雲野書到,說那孫文相乃是貴夥計,學生已並他除開了,曾來相告不曾?」西門慶道:「正是,多承老先生費心,容當叩拜。」雷兵備道:「你我相愛間,何為多數。」言畢,相揖上轎而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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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原來潘金蓮自從當家管理銀錢,另定了一把新等子。每日小厮買進菜蔬來,拏到跟前與他瞧過,方數錢與他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雖算小,卻是當家人要着。</span>他又不數,只教春梅數錢,提等子。小厮被春鴻罵的狗血淋頭,行動就說落,教西門慶打。以此衆小厮互相抱怨,都說在三娘手兒裡使錢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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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次日,西門慶衙門中散了,對何千戶說:「夏龍溪家小已是起身去了,長官可曾委人那裡看守門戶去?」何千戶道:「正是,昨日那邊着人來說,學生已令小价去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今日同長官那邊看看去。」於是出衙門,並馬到了夏家宅內。家小已是去盡了,伴當在門首伺候。兩位官府下馬,進到廳上。西門慶引着何千戶前後觀看了,又到前邊花亭上,見一片空地,無甚花草。西門慶道:「長官到明日還收拾個耍子所在,栽些花桺,把這座亭子修理修理。」何千戶道:「這個已定。學生開春從新修整修整,蓋三間捲棚,早晚請長官來消閑散悶。」看了一囘,分付家人收拾打掃,關閉門戶。不日寫書徃東京囘老公公話,趕年裡搬取家眷。西門慶作別囘家。何千戶還歸衙門去了。到次日纔搬行李來住,不在言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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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剛到家下馬,見何九買了一疋尺頭、四樣下飯、一罈酒來謝。又是劉內相差人送了一食盒蠟燭,二十張桌圍,八十股官香,一盒沉速料香,一罈自造內酒,一口鮮豬。西門慶進門,劉公公家人就磕頭,說道:「家公多多上履,這些微礼,與老爹賞人。」西門慶道:「前日空過老公公,怎又送這厚礼來?」便令左右:「快收了,請管家等等兒。」少頃,畫童兒拏出一鍾茶來,打發吃了。西門慶封了五錢銀子賞錢,拏囘貼,打發去了。一面請何九進去。西門慶見何九,一把手扯在廳上來。何九連忙倒身磕下頭去,道:「多蒙老爹天心,超生小人兄弟,感恩不淺。」請西門慶受礼,西門慶不肯受磕頭,拉起來,說道:「老九,你我舊人,快休如此。」就讓他坐。何九說道:「小人微末之人,豈敢僭坐。」只站立在旁邊。西門慶也站着,陪吃了一盞茶,說道:「老九,你如何又費心送礼來?我斷然不受,若有甚麼人欺負你,只顧來說,我替你出氣。倘縣中派你甚差事,我拏貼兒與你李老爹說。」何九道:「蒙老爹恩典,小人知道。小人如今也老了,差事已告與小兒何欽頂替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也罷,也罷,你清閑些好。」又說道:「既你不肯,我把這酒礼收了,那尺頭你還拏去,我也不留你坐了。」那何九千恩萬謝,拜辭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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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就坐在廳上,看看打點禮物菓盒、花紅羊酒、軸文並各人分資。先差玳安送徃喬大戶家去,後叫王經送徃雲理守家去。玳安囘來,喬家與了五錢銀子。王經到雲理守家,管待了茶食,與了一疋真青大布、一雙琴鞋,囘「門下辱愛生」雙貼兒:「多上覆老爹,改日奉請。」西門慶滿心歡喜,到後邊月娘房中擺飯吃,因向月娘說:「賁四去了,吳二舅在獅子街賣貨,我今日倒閑,徃那裡看看去。」月娘道:「你去不是,若是要酒菜兒,蚤使小厮來家說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知道。」一面分付備馬,就戴着毡忠靖巾,貂鼠暖耳,綠絨補子氅褶,粉底皁靴,琴童、玳安跟隨,徑徃獅子街來。到房子內,吳二舅與來昭正掛着花拷拷兒,發買紬絹、絨線、絲綿,擠一鋪子人做買賣,打發不開。西門慶下馬,看了看,走到後邊暖房內坐下。吳二舅走來作揖,因說:「一日也攢銀二三十兩。」西門慶又分付來昭妻一丈青:「二舅每日茶飯休要誤了。」來昭妻道:「逐日伺候酒飯,不敢有誤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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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見天色陰晦,彤雲密佈,冷氣侵人,將有作雪的模樣。忽然想起要徃鄭月兒家去,即令琴童:「騎馬家中取我的皮襖來,問你大娘,有酒菜兒稍一盒與你二舅吃。」琴童應諾。到家,不一時,取了貂鼠皮襖,並一盒酒菜來。西門慶陪二舅在房中吃了三盃,分付:「二舅,你晚夕在此上宿,慢慢再用。我家去罷。」於是帶上眼紗,騎馬,玳安、琴童跟隨,逕進構欄,徃鄭愛月兒家來。轉過東街口,只見天上紛紛揚揚,飄起一天瑞雪來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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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漠漠嚴寒匝地,這雪兒下得正好。扯絮撏綿,裁成片片,大如拷拷。見林間竹笋茆茨,爭些被他壓倒。富豪俠卻言:消災障猶嫌少。圍向那紅爐獸炭,穿的是貂裘繡襖。手拈梅花,唱道是國家祥瑞,不念貧民些小。高臥有幽人,吟詠多詩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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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踏着那亂瓊碎玉,進入構欄,到於鄭愛月兒家門首下馬。只見丫鬟飛報進來,說:「老爹來了。」鄭媽媽看見,出來,至於中堂見礼,說道:「前日多謝老爹重礼,姐兒又在宅內打攪,又教他大娘、三娘賞他花翠汗巾。」西門慶道:「那日空了他來。」一面坐下。西門慶令玳安:「把馬牽進來,後邊院落安放。」老媽道:「請爹後邊明間坐罷。月姐纔起來梳頭,只說老爹昨日來,到伺候了一日,今日他心中有些不快,起來的遲些。」這西門慶一面進入他後邊明間內,但見綠牕半啟、毡幙低張,地平上黃銅大盆生着炭火。西門慶坐在正面椅上。先是鄭愛香兒出來相見了,遞了茶。然後愛月兒纔出來,頭挽一窩絲杭州纘,翠梅花鈕兒,金趿釵梳,海獺臥兔兒。打扮的霧靄雲鬟,粉粧玉琢。笑嘻嘻向西門慶道了萬福,說道:「爹,我那一日來晚了。緊自前邊散的遲,到後邊,大娘又只顧不放俺每,留着吃飯,來家有三更天了。」西門慶笑道:「小油嘴兒,你倒和李桂姐兩個把應花子打的好響瓜兒。」鄭愛月兒道:「誰教他恠叨嘮,在酒席上屎口兒傷俺每來!那一日祝麻子也醉了,哄我,要送俺每來。我便說:『沒爹這裡燈籠送俺每,蔣胖子弔在陰溝裡——缺臭了你了。』」西門慶道:「我昨日聽見洪四兒說,祝麻子又會着王三官兒,大街上請了榮嬌兒。」鄭月兒道:「只在榮嬌兒家歇了一夜,燒了一炷香,不去了。如今還在秦玉芝兒走着哩。」說了一囘話,道:「爹,只怕你冷,徃房裡坐。」這西門慶到於房中,脫去貂裘,和粉頭圍爐共坐,房中香氣襲人。須臾,丫頭拏了三甌兒黃芽韭菜肉包、一寸大的水角兒來。姊妹二人陪西門慶,每人吃了一甌兒。愛月兒又撥上半甌兒,添與西門慶。西門慶道:「我勾了,纔吃了兩個點心來了。心裡要來你這裡走走,不想恰好天氣又落下雪來了。」愛月兒道:「爹前日不會下我?我昨日等了一日不見爹,不想爹今日纔來。」西門慶道:「昨日家中有兩位士夫來望,亂着就不曾來得。」愛月兒道:「我要問爹,有貂鼠買個兒與我,我要做了圍脖兒戴。」西門慶道:「不打緊,昨日韓夥計打遼東來,送了我幾個好貂鼠。你娘們都沒圍脖兒,到明日一總做了,送一個來與你。」愛香兒道:「爹只認的月姐,就不送與我一個兒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姊妹兩個一家一個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問着的就送,才算子弟,知今人不掛炭,都饒稱摧漫矣。</span>於是愛香、愛月兒連忙起身道了萬福。西門慶分付:「休見了桂姐、銀姐說。」鄭月兒道:「我知道。」因說:「前日李桂姐見吳銀兒在那裡過夜,問我他幾時來的,我沒瞞他,教我說:『昨日請周爺,俺每四個都在這裡唱了一日。爹說有王三官兒在這裡,不好請你的。今日是親朋會中人吃酒,纔請你來唱。』他一聲兒也沒言語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這個囘的他好。前日李銘,我也不要他唱來,再三央及你應二爹來說。落後你三娘生日,桂姐買了一分礼來,再一與我陪不是。你娘們說着,我不理他。昨日我竟留下銀姐,使他知道。」愛月兒道:「不知三娘生日,我失誤了人情。」西門慶道:「明日你雲老爹擺酒,你再和銀姐來唱一日。」愛月兒道:「爹分付,我去。」說了囘話,粉頭取出三十二扇象牙牌來,和西門慶在炕毡條上抹牌頑耍。愛香兒也坐在旁邊同抹。三人抹了囘牌,須臾,擺上酒來,愛香與愛月兒一邊一個捧酒,不免箏排雁柱,款跨鮫綃,姊妹兩個彈唱。唱了一套,姐妹兩個又拏上骰盆兒來,和西門慶搶紅頑笑。盃來盞去,各添春色。西門慶忽看見鄭愛月兒房中,床旁側錦屏風上,掛着一軸「愛月美人圖」,題詩一首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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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有美人兮迥出群,輕風斜拂石榴裙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花開金谷春三月,月轉花陰夜十分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玉雪精神聯仲琰,瓊林才貌過文君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少年情思應須慕,莫使無心托白雲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王三泉此詩,較蔡狀元尚通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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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三泉主人醉筆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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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看了,便問:「三泉主人是王三官兒的號?」慌的鄭愛月兒連忙摭說道:「這還是他舊時寫下的。他如今不號三泉了,號小軒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今之號軒、亭、橋、泉者,熟讀此書者也。</span>他告人說,學爹說:『我號四泉,他怎的號三泉?』他恐怕爹惱,因此改了號小軒。」一面走向前,取筆過來,把那「三」字就塗抹了。西門慶滿心歡喜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歡喜是何主意?</span>說道:「我並不知他改號一節。」粉頭道:「我聽見他對一個人說來,我纔曉的。說他去世的父親號逸軒,他故此改號小軒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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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說畢,鄭愛香兒徃下邊去了,獨有愛月兒陪西門慶在房內。兩個並肩疊股,搶紅飲酒,因說起林太太來,怎的大量,好風月:「我在他家吃酒,那日王三官請我到後邊拜見。還是他主意,教三官拜認我做義父,教我受他礼,委托我指教他成人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好說。</span>粉頭拍手大笑道:「還虧我指與爹這條路兒,到明日,連三官兒娘子不怕不屬了爹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可惡。</span>西門慶道:「我到明日,我先燒與他一炷香。到正月裡,請他和三官娘子徃我家看燈吃酒,看他去不去。」粉頭道:「爹,你還不知三官娘子生的怎樣標致,就是個燈人兒也沒他那一段風流妖艷。今年十九歲兒,只在家中守寡,王三官兒通不着家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可恨。</span>爹,你肯用些工夫兒,不愁不是你的人。」兩個說話之間,相挨相湊。只見丫鬟又拏上許多細菓碟兒來,粉頭親手奉與西門慶下酒。又用舌頭噙鳳香蜜餅送入他口中,又用纖手解開西門慶褲帶,露出那話來,教他弄。那話猙獰跳腦,紫強光鮮,西門慶令他品之。這粉頭真個低垂粉項,輕啟朱唇,半吞半吐,或進或出,嗚咂有聲,品弄了一囘。靈犀已透,淫心似火,便欲交歡。粉頭便徃後邊去了。西門慶出房更衣,見雪越下得甚緊。囘到房中,丫鬟向前打發脫靴解帶,先上牙床。粉頭澡牝囘來,掩上雙扉,共入鴛帳。正是:得多少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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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動人春色嬌還媚,惹蝶芳心軟欲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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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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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聚散無憑在夢中,起來殘燭映紗紅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鍾情自古多神合,誰道陽臺路不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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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兩個雲雨歡娛,到一更時分起來。整衣理鬂,丫鬟復釃美酒,重整佳餚,又飲勾幾盃。問玳安:「有燈籠、傘沒有?」玳安道:「琴童家去取燈籠、傘來了。」這西門慶方纔作別,鴇子、粉頭相送出門,看着上馬。鄭月兒揚聲叫道:「爹若叫我,蚤些來說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知道。」一面上馬,打着傘出院門,一路踏雪到家中。對着吳月娘,只說在獅子街和吳二舅飲酒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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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宿晚景題過。到次日,卻是初八日,打聽何千戶行李,都搬過夏家房子內去了,西門慶送了四盒細茶食、五錢折帕賀儀過去。只見應伯爵驀地走來。西門慶見雪晴,風色甚冷,留他前邊書房中向火,叫小厮拏菜兒,留他吃粥,因說道:「昨日喬親家、雲二哥礼並折帕,都送去了。你的人情,我也替你封了二錢出上了。你不消與他罷,只等發柬請吃酒。」應伯爵舉手謝了,因問:「昨日安大人三位來做甚麼?那兩位是何人?」西門慶道:「那兩個,一個是雷兵備,一個是汪叅議,都是浙江人。要在我這裡擺酒。明日請杭州趙霆知府,新陞京堂大理寺丞,是他每本府父母官,相處分上,又不可囘他的。通身只三兩分資。」伯爵道:「大凡文職好細,三兩銀子勾做甚麼!哥少不得賠些兒。」西門慶道:「這雷兵備,就是問黃四小舅子孫文相的,昨日還對我題起開除他罪名哩。」伯爵道:「你說他不仔細,如今還記着,折準擺這席酒纔罷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肯准折的還是清廉官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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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說話之間,伯爵叫:「應寶,你叫那個人來見你大爹。」西門慶便問:「是何人?」伯爵道:「一個小後生,倒也是舊人家出身。父母都沒了,自幼在王皇親宅內答應。已有了媳婦兒,因在庄子上和一般家人不和,出來了。如今閑着,做不的甚麼。他與應寶是朋友,央及應寶要投個人家。今早應寶對我說:『爹倒好舉薦與大爹宅內答應。』我便說:『不知你大爹用不用?』」因問應寶:「他叫甚麼名字?你叫他進來。」應寶道:「他姓來,叫來友兒。」只見那來友兒,扒在地上磕了個頭起來,簾外站立。伯爵道:「若論他這身材膂力盡有,掇輕負重卻去的。」因問:「你多少年紀了?」來友兒道:「小的二十歲了。」又問:「你媳婦沒子女?」那人道:「只光兩口兒。」應寶道:「不瞞爹說,他媳婦纔十九歲兒,廚竈針線,大小衣裳都會做。」西門慶見那人低頭並足,為人樸實,便道:「既是你應二爹來說,用心在我這裡答應。」分付:「揀個好日期,寫紙文書,兩口兒搬進來罷。」那來友兒磕了個頭。西門慶就叫琴童兒領到後邊,見月娘衆人磕頭去。月娘就把來旺兒原住的那一間房與他居住。伯爵坐了囘,家去了。應寶同他寫了一紙投身文書,交與西門慶收了,改名來爵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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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賁四娘子,自從他家長兒與了夏家,每日買東買西,只央及平安兒和來安、畫童兒。西門慶家中這些大官兒,常在他屋裡打平和兒吃酒。賁四娘子和氣,就定出菜兒來,或要茶水,應手而至。就是賁四一時鋪中歸來撞見,亦不見恠。以此今日他不在家,使着那個不替他動?玳安兒與平安兒,在他屋裡坐的更多。初九日,西門慶與安郎中、汪叅議、雷兵備擺酒,請趙知府,俱不必細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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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日蚤辰,來爵兩口兒就搬進來。他媳婦兒後邊見月娘衆人磕頭。月娘見他穿着紫紬襖,青布披襖,綠布裙子,生的五短身材,瓜子面皮兒,搽脂抹粉,纏的兩隻脚翹翹的,問起來,諸般針指都會做。取了他個名字,叫做惠元,與惠秀、惠祥一遞三日上竈,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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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日,門外楊姑娘沒了。安童兒來報䘮。西門慶整治了一張插桌,三牲湯飯,又封了五兩香儀。吳月娘、李嬌兒、孟玉樓、潘金蓮四頂轎子,都徃北邊與他燒紙弔孝,琴童兒、棋童兒、來爵兒、來安兒四個,都跟轎子,不在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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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在對過段鋪子書房內,看着毛襖匠與月娘做貂鼠圍脖,先攢出一個圍脖兒,使玳安送與院中鄭月兒去,封了十兩銀子與他過節。鄭家管待酒饌,與了他三錢銀子。玳安走來,囘西門慶話,說:「月姨多上覆,多謝了,前日空過了爹來。與了小的三錢銀子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收了罷。」因問他:「賁四不在家,你頭裡從他屋裡出來做甚麼?」玳安道:「賁四娘子從他女孩兒嫁了,沒人使,常央及小的每替他買買甚麼兒。」西門慶道:「他既沒人使,你每替他勤勤兒也罷。」又悄悄向玳安道:「你慢慢和他說,如此這般,爹要來看你看兒,你心下如何?看他怎的說。他若肯了,你問他討個汗巾兒來與我。」玳安道:「小的知道了。」領了西門慶言語,應諾下去。西門慶就走到家中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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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只見王經向顧銀鋪內取了金赤虎,並四對金頭銀簪兒,交與西門慶。西門慶留下兩對在書房內,餘者袖進李瓶兒房內,與了如意兒那赤虎,又是一對簪兒。把那一對簪兒就與了迎春。二人接了,連忙磕頭。西門慶就令迎春取飯去。須臾,拏飯來吃了,出來又到書房內坐下。只見玳安慢慢走到跟前,見王經在旁,不言語。西門慶使王經後邊取茶去。那玳安方說:「小的將爹言語對他說了,他笑了。約會晚上些伺候,等爹進去。叫小的拏了這汗巾兒來。」西門慶見紅綿紙兒,包着一方紅綾織錦廻紋汗巾兒,聞了聞噴鼻香,滿心歡喜,連忙袖了。只見王經拏茶來,吃了,又走過對門,看匠人做生活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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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忽報:「花大舅來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請過來這邊坐。」花子繇走到書房暖閣兒裡,作揖坐下。致謝外日相擾。叙話間,畫童兒拏過茶來吃了。花子繇道:「門外一個客人,有五百包無錫米,凍了河,緊等要賣了囘家去。我想着姐夫,倒好買下等價錢。」西門慶道:「我平白要他做甚麼?凍河還沒人要,到開河船來了,越發價錢跌了。如今家中也沒銀子。」即分付玳安:「收拾放桌兒,家中說,看菜兒來。」一面使畫童兒:「請你應二爹來,陪你花爹坐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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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伯爵來到。三人共在一處,圍爐飲酒。又叫烙了兩炷餅吃,良久,只見吳道官徒弟應春,送節礼疏誥來。西門慶請來同坐吃酒。就攬李瓶兒百日經,與他銀子去。吃至日落時分,花子繇和應春二人先起身去了。次後甘夥計收了鋪子,又請來坐,與伯爵擲骰猜枚談話,不覺到掌燈已後。吳月娘衆人轎子到了,來安走來囘話。伯爵道:「嫂子們今日都徃那裡去來?」西門慶道:「楊姑娘沒了,今日三日念經,我這裡備了張祭卓,又封了香儀兒,都去弔問。」伯爵道:「他老人家也高壽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敢也有七十五六。男花女花都沒有,只靠姪兒那裡養活,材兒也是我替他備下這幾年了。」伯爵道:「好好,老人家有了黃金入櫃,就是一場事了,哥的大陰騭。」說畢,酒過數巡,伯爵與甘夥計作辭去了。西門慶就起身走過來,分付後生王顯:「仔細火燭。」王顯道:「小的知道。」看着把門關上了。這西門慶見沒人,兩三步就走入賁四家來。只見賁四娘子兒在門首獨自站立已久,見對門關的門響,西門慶從黑影中走至跟前。這婦人連忙把封門一開,西門慶鑽入裡面。婦人還扯上封門,說道:「爹請裡邊紙門內坐罷。」原來裡間槅扇廂着後半間,紙門內又有個小炕兒,籠着旺旺的火。桌上點着燈,兩邊護炕糊的雪白。婦人勒着翠藍銷金箍兒,上穿紫紬襖,青綃絲披襖,玉色綃裙子,向前與西門慶道了萬福,連忙遞了一盞茶與西門慶吃,因悄悄說:「只怕隔壁韓嫂兒知道。」西門慶道:「不妨事。黑影子裡他那裡曉的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有本者如是。</span>於是不繇分說,把婦人摟到懷中就親嘴。拉過枕頭來,解衣按在炕沿子上,扛起腿來就聳。那話上已束着托子,剛插入牝中,就拽了幾拽,婦人下邊淫水直流,把一條藍布褲子都濕了。西門慶拽出那話來,向順袋內取出包兒顫聲嬌來,蘸了些在龜頭上,攮進去,方纔澁住淫津,肆行抽拽。婦人雙手扳着西門慶肩膊,兩廂迎湊,在下揚聲顫語,呻吟不絕。這西門慶乘着酒興,架起兩腿在胳膊上,只顧僅沒其稜,銳進長驅,肆行搧磞,何止二三百度。須臾,弄的婦人雲髻鬅鬆,舌尖氷冷,口不能言。西門慶則氣喘吁吁,靈龜暢美,一泄如注。良久,拽出那話來,淫水隨出,用帕搽之。兩個整衣繫帶,復理殘粧。西門慶向袖中掏出五六兩一包碎銀子,又是兩對金頭簪兒,遞與婦人節間買花翠帶。婦人拜謝了,悄悄打發出來。那邊玳安在鋪子裡,專心只聽這邊門環兒響,便開大門,放西門慶進來。自知更無一人曉的。後次朝來暮徃,也入港一二次。正是: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為。不想被韓嫂兒冷眼睃見,傳的後邊金蓮知道了。這金蓮亦不說破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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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日,臘月十五日,喬大戶家請吃酒。西門慶會同應伯爵、吳大舅一齊起身。那日有許多親朋看戲飲酒,至二更方散。第二日,每家一張卓面,俱不必細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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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單表崔本治了二千兩湖州紬絹貨物,臘月初旬起身,顧船裝載,趕至臨清馬頭。教後生榮海看守貨物,便顧頭口來家,取車稅銀兩,到門首下頭口。琴童道:「崔大哥來了,請廳上坐。爹在對門房子裡,等我請去。」一面走到對門,不見西門慶,因問平安兒,平安兒道:「爹敢進後邊去了。」這琴童走到上房問月娘,月娘道:「見鬼的,你爹從蚤辰出去,再幾時進來?」又到各房裡,並花園、書房都瞧遍了,沒有。琴童在大門首揚聲道:「省恐殺人,不知爹徃那裡去了,白尋不着!大白日裡把爹來不見了。崔大哥來了這一日,只顧教他坐着。」那玳安分明知道,只不做聲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絕不說出在那裡,妙甚。</span>不想西門慶忽從前邊進來,把衆人唬了一驚。原來西門慶在賁四屋裡入港,纔出來。那平安打發西門慶進去了,望着琴童兒吐舌頭,都替他捏兩把汗道:「管情崔大哥去了,有幾下子打。」不想西門慶走到廳上,崔本見了,磕頭畢,交了書帳,說:「船到馬頭,少車稅銀兩。我從臘月初一日起身,在揚州與他兩個分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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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他每徃杭州去了,俺每都到苗青家住了兩日。」因說:「苗青替老爹使了十兩銀子,擡了揚州衛一個千戶家女子,十六歲了,名喚楚雲。說不盡生的花如臉,玉如肌,星如眼,月如眉,腰如桺,襪如鉤,兩隻脚兒,恰剛三寸。端的有沉魚落雁之容,閉月羞花之貌。腹中有三千小曲,八百大麯。苗青如此還養在家,替他打粧奩,治衣服。待開春,韓夥計、保官兒船上帶來,伏侍老爹,消愁解悶。」西門慶聽了,滿心歡喜,說道:「你船上稍了來也罷。又費煩他治甚衣服,打甚粧奩,愁我家沒有?」於是恨不的騰雲展翅,飛上揚州,搬取嬌姿,賞心樂事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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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鹿分鄭相應難辨,蝶化莊周未可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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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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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聞道揚州一楚雲,偶憑青鳥語來真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不知好物都離隔,試把梅花問主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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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陪崔本吃了飯,兌了五十兩銀子做車稅錢,又寫書與錢主事,煩他青目。崔本言訖,作辭,徃喬大戶家囘話去了。平安見西門慶不尋琴童兒,都說:「我兒,你不知有多少造化。爹今日不知有甚事喜歡,若不是,綁着鬼有幾下打。」琴童笑道:「只你知爹性兒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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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比及起了貨,來到獅子街卸下,就是下旬時分。西門慶正在家打發送節礼,忽見荊都監差人拏貼兒來,問:「宋大巡題本已上京數日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絕妙書劄。</span>未知旨意下來不曾?伏惟老翁差人察院衙門一打聽為妙。」西門慶即差答應節級,拏了五錢銀子,徃巡按公衙打聽。果然昨日東京邸報下來,寫抄得一紙,全報來與西門慶觀看。上面寫着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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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山東巡按監察御史宋喬年一本:循例舉劾地方文武官員,以勵人心,以隆聖治事。竊惟吏以撫民,武以御亂,所以保障地方,以司民命者也。苟非其人,則處置乖方,民受其害,國何賴焉!臣奉命按臨山東等處,吏政民瘼,監司守禦,無不留心諮訪。覆命按撫大臣,詳加鑑別,各官賢否,頗得其實。茲當差滿之期,敢不一一陳之。訪得山東左布政陳四箴操履忠貞,撫民有方;廉使趙訥,綱紀肅清,士民服習;兵備副使雷啟元,軍民咸服其恩威,僚幕悉推其練達;濟南府知府張叔夜,經濟可觀,才堪司牧;東平府知府胡師文,居任清慎,視民如傷。此數臣者,皆當薦獎而優擢者也。又訪得左叅議馮廷鵠,傴僂之形,桑榆之景,形若木偶,尚肆貪婪;東昌府知府徐松,縱父妾而通賄,譭謗騰於公堂,慕羨餘而誅求,詈言遍於間裡。此二臣者,所當亟賜置斥者也。再訪得左軍院僉書守備周秀,器宇恢弘,操持老練,軍心允服,賊盜潛消;濟州兵馬都監荊忠,年力精強,才猶練達,冠武科而稱為儒將,勝算可以臨戎,號令而極其嚴明,長策卒能禦侮。此二臣者,所當亟賜遷擢者也。清河縣千戶吳鎧,以練達之才,得衛守之法,驅兵以搗中堅,靡攻不克;儲食以資糧餉,無人不飽。推心置腹,人思效命。實一方之保障,為國家之屏藩。宜特加超擢,鼓舞臣寮。陛下如以臣言可採,舉而行之,庶幾官爵不濫而人思奮,守牧得人而聖治有賴矣。等因。奉欽依:該部知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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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續該吏、兵二部題前事:看得御史宋喬年所奏內,劾舉地方文武官員,無非體國之忠,出於公論,詢訪事實,以裨聖治之事。優乞聖明俯賜施行,天下幸甚,生民幸甚。奉欽依:擬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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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一見,滿心歡喜。拏着邸報,走到後邊,對月娘說:「宋道長本下來了。已是保舉你哥陞指揮僉事,見任管屯。周守備與荊大人都有獎勵,轉副叅、統制之任。如今快使小厮請他來,對他說聲。」月娘道:「你使人請去,我交丫鬟看下酒菜兒。我愁他這一上任,也要銀子使。」西門慶道:「不打緊,我借與他幾兩銀子也罷了。」不一時,請得吳大舅到了。西門慶送那題奏旨意與他瞧。吳大舅連忙拜謝西門慶與月娘,說道:「多累姐夫、姐姐扶持,恩當重報,不敢有忘。」西門慶道:「大舅,你若上任擺酒沒銀子,我這裡兌些去使。」那大舅又作揖謝了。於是就在月娘房中,安排上酒來吃酒。月娘也在旁邊陪坐。西門慶即令陳敬濟把全抄寫了一本,與大舅拏着。即差玳安拏貼送邸報徃荊都監、周守禦兩家報喜去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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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勸君不費鐫研石,路上行人口似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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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七十八囘 林太太鴛幃再戰 如意兒莖露獨嘗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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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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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鳳髻金泥帶,龍紋玉掌梳。去來窓下笑來扶,愛道畫眉深淺入時無?弄筆偎人久,描花試手初。等閑含笑問狂夫,笑問歡情不減舊時麼?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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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西門慶陪大舅飲酒,至晚囘家。到次日,荊都監早晨騎馬來拜謝,說道:「昨日見旨意下來,下官不勝歡喜,足見老翁愛厚,費心之至,實為啣結難忘。」說畢,茶湯兩換,荊都監起身,因問:「雲大人到幾時請俺們吃酒?」西門慶道:「近節這兩日也是請不成,直到正月間罷了。」送至大門,上馬而去。西門慶宰了一口鮮豬,兩罈浙江酒,一疋大紅絨金豸員領,一疋黑青粧花紵絲員領,一百菓餡金餅,謝宋御史。就差春鴻拏貼兒,送到察院去。門吏人報進去,宋御史喚至後廳火房內,賞茶吃。等寫了囘帖,又賞了春鴻三錢銀子。來見西門慶,拆開觀看,上寫着:「兩次造擾華府,悚愧殊甚。今又辱承厚貺,何以克當?外令親荊子事,已具本矣,想已知悉。連日渴仰丰標,容當面悉。使旋謹謝。侍生宋喬年拜大錦衣西門先生大人門下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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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宋御史隨即差人,送了一百本歷日,四萬紙,一口豬來囘禮。一日,上司行下文書來,令吳大舅本衛到任管事。西門慶拜去,就與吳大舅三十兩銀子,四疋京段,交他上下使用。到二十四日,封了印來家,又備羊酒花紅軸文,邀請親朋,等吳大舅從衛中上任囘來,迎接到家,擺大酒席與他作賀。又是何千戶東京家眷到了,西門慶寫月娘名字,送茶過去。到二十六日,玉皇廟吳道官十二個道衆,在家與李瓶兒念百日經,整做法事,大吹大打,各親朋都來送茶,請吃齋供,至晚方散,俱不在言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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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至廿七日,西門慶打發各家送礼,應伯爵、謝希大、常峙節、傅夥計、甘夥計、韓道國、賁第傳、崔本,每家半口豬,半腔羊,一罈酒,二包米,一兩銀子,院中李桂姐、吳銀兒、鄭愛月兒,每人一套衣服,三兩銀子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如此財主,儘自不俗。</span>吳月娘又與庵裡薛姑子打齋,令來安兒送香油、米麵、銀錢去,不在言表。看看到年除之日,牕梅表月,簷雪滾風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幽致。</span>竹爆千門萬戶,家家貼春勝,處處掛桃符。西門慶燒了紙,又到於李瓶兒房,靈前祭奠。祭畢,置酒於後堂,合家大小歡樂。手下家人小厮並丫頭媳婦,都來磕頭。西門慶與吳月娘,俱有手帕、汗巾、銀錢賞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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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,重和元年新正月元旦,西門慶早起冠冕,穿大紅,天地上燒了紙,吃了點心,備馬就拜巡按賀節去了。月娘與衆婦人早起來,施朱傅粉,插花插翠,錦裙繡襖,羅襪弓鞋,粧點妖嬈,打扮可喜,都來月娘房裡行礼。那平安兒與該日節級,在門首接拜貼,上門簿,答應徃來官長士夫。玳安與王經穿着新衣裳,新靴新帽,在門首踢毽子,放炮𤍤,磕瓜子兒。衆夥計主管,伺候見節者,不計其數,都是陳敬濟一人管待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畫出新年光景。</span>約晌午,西門慶徃府縣拜了人囘來,剛下馬,招宣府王三官兒衣巾着來拜。到廳上拜了西門慶四雙八拜,然後請吳月娘見。西門慶請到後邊,與月娘見了,出來前廳留坐。纔拏起酒來吃了一盞,只見何千戶來拜。西門慶就叫陳敬濟管待陪王三官兒,他便徃捲棚內陪何千戶坐去了。王三官吃了一囘,告辭起身。陳敬濟送出大門,上馬而去。落後又是荊都監、雲指揮、喬大戶,皆絡繹而至。西門慶待了一日人,已酒帶半酣,至晚打發人去了,囘到上房歇了一夜。到次早,又出去賀節,至晚歸來,家中已有韓姨夫、應伯爵、謝希大、常峙節、花子繇來拜。陳敬濟陪在廳上坐的。西門慶到了,見畢礼,重新擺上酒來飲酒。韓姨夫與花子繇隔門,先去了。剩下伯爵、希大、常峙節,坐個定光油兒不去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常態,也不足多恠。</span>又撞見吳二舅來了,見了礼,又徃後邊拜見月娘,出來一處坐的。直吃到掌燈已後方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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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已吃的酩酊大醉,送出伯爵,等到門首衆人去了。西門慶見玳安在旁站立,捏了一把手。玳安就知其意,說道:「他屋裡沒人。」這西門慶就撞入他房內。老婆早已在門裡迎接進去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賁四嫂與王六兒一般夥計娘子,而巧拙遂分厚薄。</span>兩個也無閑話,走到裡間,脫衣解帶就幹起來。原來老婆好並着腿幹,兩隻手𢵞着,只教西門慶攮他心子。那浪水熱熱一陣流出來,把床褥皆濕。西門慶龜頭蘸了藥,攮進去,兩手扳着腰,只顧揉搓,麈柄盡入至根,不容毫髮,婦人瞪目,口中只叫「親爺。」那西門慶問他:「你小名叫甚麼?說與我。」老婆道:「奴娘家姓葉,排行五姐。」西門慶口中喃喃吶吶,就叫「葉五兒」不絕。那老婆原是奶子出身,與賁四私通,被拐出來,佔為妻子。今年三十二歲,甚麼事兒不知道!口裡如流水連叫「親爺」不絕,情濃一泄如注。西門慶扯出麈柄要抹,婦人攔住:「休抹,等淫婦下去,替你吮淨了罷。」西門慶滿心歡喜,婦人真個蹲下身子,雙手捧定那話,吮咂得乾乾淨淨,纔繫上褲子。因問西門慶:「他怎的去恁些時不來?」西門慶道:「我這裡也盼他哩。只怕京中你夏老爹留住他使。」又與了老婆二、三兩銀子盤纏,因說:「我待與你一套衣服,恐賁四知道不好意思。不如與你些銀子兒,你自家治買罷。」開門送出來。玳安又早在鋪子裡掩門等候。西門慶便徃後邊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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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看官聽說,自古上梁不正則下梁歪,原來賁四老婆先與玳安有奸,這玳安剛打發西門慶進去了,因傅夥計又沒在鋪子裡上宿,他與平安兒打了兩大壺酒,就在老婆屋裡吃到有二更時分,平安在鋪子裡歇了,他就和老婆在屋裡睡了一宿。有這等的事!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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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滿眼風流滿眼迷,殘花何事濫如泥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拾琴暫息商陵操,惹得山禽遶樹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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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賁四老婆晚夕同玳安睡了,因對他說:「我一時依了爹,只怕隔壁韓嫂兒傳嚷的後邊知道,也似韓夥計娘子,一時被你娘們說上幾句,羞人答答的,怎好相見?」玳安道:「如今家中,除了俺大娘和五娘不言語,別的不打緊。俺大娘倒也罷了,只是五娘快出尖兒。你依我,節間買些甚麼兒,進去孝順俺大娘。別的不稀罕,他平昔好吃蒸酥,你買一錢銀子菓餡蒸酥、一盒好大壯瓜子送進去。這初九日是俺五娘生日,你再送些礼去,梯己再送一盒瓜子與俺五娘。管情就掩住許多口嘴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於財、色二者,無所不愛,然亦有以其不甚愛而愛其所最愛者。色不可自主,而財則亦其樂得也。</span>這賁四老婆真個依着玳安之言,第二日趕西門慶不在家,玳安就替他買了盒子,掇進月娘房中。月娘便道:「是那裡的?」玳安道:「是賁四嫂子送與娘吃的。」月娘道:「他男子漢又不在家,那討個錢來,又交他費心。」連忙收了,又囘出一盒饅頭,一盒菓子,說:「上覆他,多謝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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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日西門慶拜人囘家,早又玉皇廟吳道官來拜,在廳上留坐吃酒。剛打發吳道官去了,西門慶脫了衣服,使玳安:「你騎了馬,問聲文嫂兒去:『俺爹今日要來拜拜太太。』看他怎的說?」玳安道:「爹,不消去,頭裡文嫂兒騎着驢子打門首過去了。他說明日初四,王三官兒起身徃東京,與六黃公公磕頭去了。太太說,交爺初六日過去見節,他那裡伺候。」西門慶便道:「他真個這等說來?」玳安道:「莫不小的敢說謊!」這西門慶就入後邊去了。剛到上房坐下,忽來安兒來報:「大舅來了。」只見吳大舅冠冕着,束着金帶,進入後堂,先拜西門慶,說道:「我吳鎧多蒙姐夫擡舉看顧,又破費姐夫,多謝厚礼。昨日姐夫下降,我又不在家,失迎。今日敬來與姐夫磕個頭兒,恕我遲慢之罪。」說着,磕下頭去。西門慶慌忙頂頭相還,說道:「大舅恭喜,至親何必計較。」拜畢,月娘出來與他哥磕頭。慌的大舅忙還半礼,說道:「姐姐,兩礼兒罷,哥哥嫂嫂不識好歹,常來擾害你兩口兒。你哥老了,看顧看顧罷。」月娘道:「一時有不到處,望哥耽帶便了。」吳大舅道:「姐姐沒的說,累你兩口兒還少哩?」拜畢,西門慶留吳大舅坐,說道:「這咱晚了,料大舅也不拜人了,寬了衣裳,咱房裡坐罷。」不想孟玉樓與潘金蓮兩個都在屋裡,聽見嚷吳大舅進來,連忙走出來,與大舅磕頭。磕了頭,徑徃各人房裡去了。西門慶讓大舅房內坐的,騎火盆安放桌兒,擺上菜兒來。小玉、玉簫都來與大舅磕頭。月娘用小金鑲鍾兒,斟酒遞與大舅,西門慶主位相陪。吳大舅讓道:「姐姐你也來坐的。」月娘道:「我就來。」又徃裡間房內,拏出數樣配酒的菓菜來。飲酒之間,西門慶便問:「大舅的公事都停當了?」吳大舅道:「蒙姐夫擡舉,衛中任便到了,上下人事,倒也都周給的七八。只有屯所裡未曾去到到任。明日是個好日期,衛中開了印,來家整理些盒子,須得擡到屯所裡到任,行牌拘將那屯頭來叅見,分付分付。前官丁大人壞了事情,已被巡撫侯爺叅劾去了。如今我接管承行,須要振刷在冊花戶,警勵屯頭,務要把這舊管新增開報明白,到明日秋糧夏稅,纔好下屯徵收。」西門慶道:「通共約有多少屯田?」吳大舅道:「太祖舊例,為養兵省轉輸之勞,纔立下這屯田。那時只是上納秋糧,後吃宰相王安石立青苗法,增上這夏稅。而今濟州管內,除了拋荒、葦場、港隘,通共二萬七千頃屯地。每頃秋稅夏稅只徵收一兩八錢,不上五百兩銀子。到年終總傾銷了,徃東平府交納,轉行招商,以備軍糧馬草作用。」西門慶又問:「還有羨餘之利?」吳大舅道:「雖故還有些拋零人戶不在冊者,鄉民頑滑,若十分徵緊了,等秤斛斗量,恐聲口致起公論。」西門慶道:「若是多寡有些兒也罷,難道說全徵?」吳大舅道:「不瞞姐夫說,若會管此屯,見一年也有百十兩銀子。到年終,人戶們還有些雞鵝豕米相送,那個是各人取覓,不在數內的。只是多賴姐伕力量扶持。」西門慶道:「得勾你老人家攪給,也盡我一點之心。」說了囘,月娘也走來旁邊陪坐,三人飲酒。到掌燈已後,吳大舅纔起身去了。西門慶就在金蓮房中歇了一夜。到次日早徃衙門中開印,陞廳畫卯,發放公事。先是雲理守家發貼兒,初五日請西門慶併合衛官員吃慶官酒。次日,何千戶娘子藍氏下貼兒,初六日請月娘姊妹相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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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那日西門慶同應伯爵、吳大舅三人起身到雲理守家。原來旁邊又典了人家一所房子,三間客位內擺酒,叫了一起吹打鼓樂迎接,都有桌面,吃至晚夕來家。巴不到次日,月娘徃何千戶家吃酒去了。西門慶打選衣帽齊整,騎馬帶眼紗,玳安、琴童跟隨,午後時分,徑來王招宣府中拜節。王三官兒不在,送進貼兒去。文嫂兒又早在那裡,接了貼兒,連忙報與林太太說,出來,請老爺後邊坐。轉過大廳,到於後邊,掀起明簾,只見裡邊氍毹匝地,簾幕垂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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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少頃,林氏穿着大紅通袖袍兒,珠翠盈頭,與西門慶見畢礼數,留坐待茶,分付:「大官,把馬牽於後槽喂養。」茶罷,讓西門慶寬衣房內坐,說道:「小兒從初四日徃東京與他叔岳父六黃太尉磕頭去了,只過了元宵纔來。」西門慶一面喚玳安,脫去上蓋,裡邊穿着白綾襖子,天青飛魚氅衣,十分綽耀。婦人房裡安放桌席。須臾,丫鬟拏酒菜上來,盃盤羅列,餚饌堆盈,酒泛金波,茶烹玉蕊。婦人玉手傳盃,秋波送意,猜枚擲骰,笑語烘春。話良久,意洽情濃;飲多時,目邪心蕩。看看日落黃昏,又早高燒銀燭。玳安、琴童自有文嫂兒管待,等閑不過這邊來。婦人又倒扣角門,僮僕誰敢擅入。酒酣之際,兩人共入裡間房內,掀開繡帳,關上窓戶,輕剔銀缸,忙掩朱戶。男子則解衣就寢,婦人即洗牝上床,枕設寶花,被翻紅浪。原來西門慶帶了淫器包兒來,安心要鏖戰這婆娘,早把胡僧藥用酒吃在腹中,那話上使着雙托子,在被窩中,架起婦人兩股,縱麈柄入牝中,舉腰展力,一陣掀騰鼓搗,連聲响喨。婦人在下,沒口叫親達達如流水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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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招海旌幢秋色裡,擊天鼙鼓月明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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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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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迷魂陣罷,攝魄旗開。迷魂陣上,閃出一員酒金剛,色魔王能爭慣戰;攝魂旗下,擁一個粉骷髏,花狐狸百媚千嬌。這陣上,撲鼕鼕,鼓震春雷;那陣上,鬧挨挨,麝蘭靉靆。這陣上,復溶溶,被翻紅浪精神健;那陣上,刷剌剌,帳控銀鉤情意乖。這一個急展展,二十四解任徘徊;那一個忽剌剌,一十八滾難掙扎。鬬良久,汗浸浸,釵橫鬂亂;戰多時,喘吁吁,枕側衾歪。頃刻間,腫眉𦣘眼;霎時下,肉綻皮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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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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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幾番鏖戰貪淫婦,不是今番這一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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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下西門慶就在這婆娘心口與陰戶燒了兩炷香,許下明日家中擺酒,使人請他同三官兒娘子去看燈耍子。這婦人一段身心已被他拴縛定了,於是滿口應承都去。西門慶滿心歡喜,起來與他留連痛飲,至二更時分,把馬從後門牽出,作別囘家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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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盡日思君倚畫樓,相逢不捨又頻留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劉郎莫謂桃花老,浪把輕紅逐水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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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到家,有平安攔門稟說:「今日有薛公公家差人送請貼兒,請爹早徃門外皇庄看春。又是雲二叔家送了五個貼兒,請五位娘吃節酒。」西門慶聽了,進入月娘房來。只見孟玉樓、潘金蓮都在房內坐的。月娘從何千戶家赴了席來家,正坐着說話。見西門慶進來,連忙道了萬福。因問:「你今日徃那裡,這咱纔來?」西門慶沒得說,只說:「我在應二哥家留坐。」月娘便說起今日何千戶家酒席上事:「原來何千戶娘子年還小哩,今年纔十八歲,生的燈上人兒也似,一表人物,好標致,知今博古,見我去,恰似會了幾遍,好不喜洽。嫁了何大人二年光景,房裡到使着四個丫頭,兩個養娘,兩房家人媳婦。」西門慶道:「他是內府生活所藍太監姪女兒,嫁與他陪了好少錢兒!」月娘道:「明日雲夥計家,又請俺每吃節酒,送了五個貼兒業,端的去不去?」西門慶說:「他既請你每,都去走走罷。」月娘道:「留雪姐在家罷,只怕大節下,一時有個人客闖將來,他每沒處撾撓。」西門慶道:「也罷,留雪姐在家裡,你每四個去罷。明日薛太監請我看春,我也懶待去。這兩日春氣發也怎的,只害這腰腿疼。」月娘道:「你腰腿疼只怕是痰火,問任醫官討兩服藥吃不是,只顧挨着怎的?」西門慶道:「不妨事,由他。一發過了這兩日吃,心淨些。」因和月娘計較:「到明日燈節,咱少不的置席酒兒,請請何大人娘子。連周守備娘子,荊南崗娘子,張親家母,雲二哥娘子,連王三官兒母親,和大妗子、崔親家母,這幾位元都會會。也只在十二三,掛起燈來。還叫王皇親家那起小厮扮戲耍一日。去年還有賁四在家,扎幾架烟火放,今年他東京去了,只顧不見來,卻教誰人看着扎?」那金蓮在旁插口道:「賁四去了,他娘子兒扎也是一般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心痛病人,便一句說話吃不起。</span>這西門慶就瞅了金蓮道:「這個小淫婦兒,三句話就說下道兒去了。」那月娘、玉樓也不採顧,就罷了。因說道:「那王三官兒娘,咱每與他沒會過,人生面不熟,怎麼好請他?只怕他也不肯來。」西門慶道:「他既認我做親,咱送個貼兒與他,來不來,隨他就是了。」月娘又道:「我明日不徃雲家去罷,懷着個臨月身子,只管徃人家撞來撞去的,交人家唇齒。」玉樓道:「怕怎的,你身子懷的又不顯,怕還不是這個月的孩子,不妨事。大節下自恁散心,去走走兒纔好。」說畢,西門慶吃了茶,就徃後邊孫雪娥房裡去了。那潘金蓮見他徃雪娥房中去,叫了大姐,也就徃前邊去了。西門慶到於雪娥房中,交他打腿捏身上,捏了半夜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吾惱如雪娥者,不得歡娛而反勞碌。</span>一宿晚景題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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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早晨,只見應伯爵走來,對西門慶說:「昨日雲二嫂送了個貼兒,今日請房下陪衆嫂子坐。家中舊時有幾件衣服兒,都倒塌了。大正月不穿件好衣服,惹的人家笑話。敢來上覆嫂子,有上蓋衣服,借約兩套兒,頭面簪環,借約幾件兒,交他穿戴了去。」西門慶令王經:「你裡邊對你大娘說去。」伯爵道:「應寶在外邊拏着毡包並盒兒哩。哥哥,累你拏進去,就包出來罷。」那王經接毡包進去,良久抱出來,交與應寶,說道:「裡面兩套上色段子織金衣服,大小五件頭面,一雙環兒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一去有得來否?</span>應寶接的去了。西門慶陪伯爵吃茶,說道:「今日薛內相又請我門外看春,怎麼得工夫去?吳親家廟裡又送貼兒,初九日年例打醮,也是去不成,教小婿去罷了。這兩日不知酒多了也怎的,只害腰疼,懶待動旦。」伯爵道:「哥,你還是酒之過,濕痰流注在這下部,也還該忌忌。」西門慶道:「這節間到人家,誰肯輕放了你,怎麼忌的住?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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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着,只見玳安拏進盒兒來,說道:「何老爹家差人送請貼兒來,初九日請吃節酒。」西門慶道:「早是你看着,人家來請,你怎不去?」於是看盒兒內,放着三個請貼兒,一個雙紅僉兒,寫着「大寅丈四泉翁老先生大人」,一個寫「大都閫吳老先生大人」,一個寫着「大鄉望應老先生大人」,俱是「侍教生何永壽頓首拜」。玳安說:「他說不認的,教咱這裡轉送送兒去。」伯爵一見便說:「這個卻怎樣兒的?我還沒送礼兒去與他,怎好去?」西門慶道:「我這裡替你封上分帕礼兒,你差應寶早送去就是了。」一面令王經:「你封二錢銀子,一方手帕,寫你應二爹名字,與你應二爹。」因說:「你把這請貼兒袖了去,省的我又教人送。」只把吳大舅的差來安兒送去了。須臾,王經封了帕礼遞與伯爵。伯爵打恭說道:「又多謝哥,我後日早來會你,咱一同起身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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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說畢,作辭去了。午間,吳月娘等打扮停當,一頂大轎,三頂小轎,後面又帶着來爵媳婦兒惠元,收疊衣服,一頂小轎兒,四名排軍喝道,琴童、春鴻、棋童、來安四個跟隨,徃雲指揮家來吃酒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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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翠眉雲鬂畫中人,嬝娜宮腰迥出塵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天上嫦娥元有種,嬌羞釀出十分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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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說月娘衆人吃酒去了。且說西門慶分付大門上平安兒:「隨問甚麼人,只說我不在。有貼兒接了就是了。」那平安經過一遭,那裡再敢離了左右,只在門首坐的。但有人客來望,只囘不在家。西門慶因害腿疼,猛然想起任醫官與他延壽丹,用人乳吃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非延壽丹,乃催命藥也。</span>於是來到李瓶兒房中,叫迎春拏菜兒,篩酒來吃。迎春打發了,就走過隔壁,和春梅下棋去了。要茶要水,自有如意兒打發。西門慶見丫鬟不在屋裡,就在炕上斜靠着。露出那話,帶着銀托子,教他用口吮咂。一面斟酒自飲,因呼道:「章四兒,我的兒,你用心替達達咂,我到明日,尋出件好粧花段子比甲兒來,你正月十二日穿。」老婆道:「看他可憐見。」咂弄勾一頓飯時,西門慶道:「我兒,我心裡要在你身上燒炷香兒。」老婆道:「隨爹揀着燒。」西門慶令他關上房門,把裙子脫了,仰臥在炕上。西門慶袖內還有燒林氏剩下的三個燒酒浸的香馬兒,撇去他抹胸兒,一個坐在他心口內,一個坐在他小肚兒底下,一個安在他𣭈蓋子上,用安息香一齊點着,那話下邊便插進牝中,低着頭看着拽,只顧僅沒其稜,徃來送進不已。又取過鏡臺來旁邊照看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好看。</span>須臾,那香燒到肉根前,婦人蹙眉齧齒,忍其疼痛,口裡顫聲柔語,哼成一塊,沒口子叫:「達達,爹爹,罷了我了,好難忍他。」西門慶便叫道:「章四兒淫婦,你是誰的老婆?」婦人道:「我是爹的老婆。」西門慶教與他:「你說是熊旺的老婆,今日屬了我的親達達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如此作情語,抵見其俗耳,有何妙處?然出自西門慶口中,固妙。</span>那婦人迴應道:「淫婦原是熊旺的老婆,今日屬了我的親達達了。」西門慶又問道:「我會㒲不會?」婦人道:「達達會㒲𣭈。」兩個淫聲艷語,無般言語不說出來。西門慶那話粗大,撐得婦人牝中滿滿,徃來出入,帶的花心紅如鸚鵡舌,黑似蝙蝠翅,翻覆可愛。西門慶於是把他兩股扳抱在懷內,四體交匝,兩廂迎湊,那話盡沒至根,不容毫髮,婦人瞪目失聲,淫水流下,西門慶情濃樂極,精邈如泉湧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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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不知已透春訊息,但覺形骸骨節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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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燒了老婆身上三處香,開門尋了一件玄色段子粧花比甲兒與他。至晚,月娘衆人來家,對西門慶說:「原來雲二嫂也懷着個大身子,俺兩今日酒席上都遞了酒,說過,到明日兩家若分娩了,若是一男一女,兩家結親做親家;若都是男子,同堂攻書;若是女兒,拜做姐妹,一處做針指,來徃親戚耍子。應二嫂做保證。」西門慶聽的笑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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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休饒舌。到第二日,卻是潘金蓮上壽。西門慶早起徃衙門中去了,分付小厮每擡出燈來,收拾揩抹乾淨,各處張掛。叫來興買鮮菓,叫小優晚夕上壽。潘金蓮早晨打扮出來,花粧粉抹,翠袖朱唇,走來大廳上。看見玳安與琴童站在高凳上掛燈,因笑嘻嘻說道:「我道是誰在這裡,原來是你每掛燈哩。」琴童道:「今日是五娘上壽,爹分付叫俺每掛了燈,明日娘生日好擺酒。晚夕小的每與娘磕頭,娘已定賞俺每哩。」婦人道:「要打便有,要賞可沒有。」琴童道:「耶嚛,娘怎的沒打不說話,行動只把打放在頭裡,小的每是娘的兒女,娘看顧看顧兒便好,如何只說打起來。」婦人道:「賊囚,別要說嘴,你好生仔細掛那燈,沒的例兒撦兒的,拏不牢弔將下來。前日年裡,為崔本來,說你爹大白裡不見了,險了險赦了一頓打,沒曾打,這遭兒可打的成了。」琴童道:「娘只說破話,小的命兒薄薄的,又唬小的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琴童嘴兒盡滑。</span>玳安道:「娘也會打聽,這個話兒娘怎得知?」婦人道:「宮外有株松,宮內有口鐘。鐘的聲兒,樹的影兒,我怎麼有個不知道的?昨日可是你爹對你大娘說,去年有賁四在家,還紮了幾架烟火放,今年他不在家,就沒人會扎。吃我說了兩句:『他不在家,左右有他老婆會扎,教他扎不是!』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賁四老婆還不如五娘會咂。</span>玳安道:「娘說的甚麼話,一個夥計家,那裡有此事!」婦人道:「甚麼話?檀木靶,有此事,真個的。畫一道兒,只怕㒲過界兒去了。」琴童道:「娘也休聽人說,只怕賁四來家知道。」婦人道:「可不瞞那王八哩。我只說那王八也是明王八,恠不的他徃東京去的放心,丟下老婆在家,料莫他也不肯把𣭈閑着。賊囚根子們,別要說嘴,打夥兒替你爹做牽頭,引上了道兒,你每好圖躧狗尾兒。說的是也不是?敢說我知道?嗔道賊淫婦買礼來,與我也罷了,又送蒸酥與他大娘,另外又送一大盒瓜子兒與我,要買住我的嘴頭子,他是會養漢兒。我就猜沒別人,就知道是玳安這賊囚根子,替他鋪謀定計。」玳安道:「娘屈殺小的。小的平白管他這勾當怎的?小的等閑也不徃他屋裡去。娘也少聽韓囘子老婆說話,他兩個為孩子好不嚷亂。常言『要好不能勾,要歹登時就』;『房倒壓不殺人,舌頭倒壓殺人』;『聽者有,不聽者無』。論起來,賁四娘子為人和氣,在咱門首住着,家中大小沒曾惡識了一個人。誰不在他屋裡討茶吃,莫不都養着?倒沒處放。」金蓮道:「我見那水眼淫婦,矮着個靶子,像個半頭磚兒也是的,把那水濟濟眼擠着,七八拏杓兒舀。好個恠淫婦!他和那韓道國老婆,那長大摔瓜的淫婦,我不知怎的,掐了眼兒不待見他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是妒心所使。</span>正說着,只見小玉走來說:「俺娘請五娘,潘姥姥來了,要轎子錢哩。」金蓮道:「我在這裡站着,他從多咱進去了?」琴童道:「姥姥打夾道里進去的。一來的轎子,該他六分銀子。」金蓮道:「我那得銀子?來人家來,怎不帶轎子錢兒走!」一面走到後邊,見了他娘,只顧不與他轎子錢,只說沒有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小氣,不獨在色上着脚,即財上亦十分鄭重,可見四者之慾,一齊都到。</span>月娘道:「你與姥姥一錢銀子,寫帳就是了。」金蓮道:「我是不惹他,他的銀子都有數兒,只教我買東西,沒教我打發轎子錢。」坐了一囘,大眼看小眼,外邊挨轎的催着要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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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玉樓見不是事,向袖中拏出一錢銀子來,打發擡轎的去了。不一時,大妗子、二妗子、大師父來了,月娘擺茶吃了。潘姥姥歸到前邊他女兒房內來,被金蓮盡力數落了一頓,說道:「你沒轎子錢,誰教你來?恁出醜㓦劃的,教人家小看!」潘姥姥道:「姐姐,你沒與我個錢兒,老身那討個錢兒來?好容易籌辦了這分礼兒來。」婦人道:「指望問我要錢,我那裡討個錢兒與你?你看七個窟窿到有八個眼兒等着在這裡。今後你看有轎子錢便來他家來,沒轎子錢別要來。料他家也沒少你這個窮親戚!休要做打嘴的獻世包!『關王賣豆腐——人硬貨不硬』。我又聽不上人家那等𣭈聲顙氣。前日為你去了,和人家大嚷大鬧的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冤得奇。</span>你知道也怎的?驢糞毬兒面前光,卻不知裡面受悽惶。」幾句說的潘姥姥嗚嗚咽咽哭起來了。春梅道:「娘今日怎的,只顧說起姥姥來了。」一面安撫老人家,在裡邊炕上坐的,連忙點了盞茶與他吃。潘姥姥氣的在炕上睡了一覺,只見後邊請吃飯,纔起來徃後邊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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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從衙門中來家,正在上房擺飯,忽有玳安拏進貼兒來說:「荊老爹陞了東南統制,來拜爹。」西門慶見貼兒上寫:「新東南統制兼督漕運總兵官荊忠頓首拜。」慌的西門慶連忙穿衣,冠帶迎接出來。只見都總制穿着大紅麒麟補服、渾金帶進來,後面跟着許多僚掾軍牢。一面讓至大廳上叙礼畢,分賓主而坐,茶湯上來。荊統制說道:「前日陞官勑書纔到,還未上任,徑來拜謝老翁。」西門慶道:「老總兵榮擢恭喜,大才必有大用,自然之道。吾輩亦有光矣,容當拜賀。」一面請寬尊服,少坐一飯。即令左右放卓兒,荊統制再三致謝道:「學生奉告老翁,一家尚未拜,還有許多薄冗,容日再來請教罷。」便要起身,西門慶那裡肯放,隨令左右上來,寬去衣服,登時打抹春臺,收拾酒菓上來。獸炭頓燒,暖簾低放。金壺斟玉液,翠盞貯羊羔,纔斟上酒來,只見鄭春、王相兩個小優兒來到,扒在面前磕頭。西門慶道:「你兩個如何這咱纔來?」問鄭春:「那一個叫甚名字?」鄭春道:「他喚王相,是王桂的兄弟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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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即令拏樂器上來彈唱。須臾,兩個小優歌唱了一套「霽景融和」。左右拏上兩盤攢盒點心嗄飯,兩瓶酒,打發馬上人等。荊統制道:「這等就不是了。學生叨擾,下人又蒙賜饌,何以克當?」即令上來磕頭。西門慶道:「一二日房下還要潔誠請尊正老夫人賞燈一叙,望乞下降。在座者惟老夫人、張親家夫人、同僚何天泉夫人,還有兩位舍親,再無他人。」荊統制道:「若老夫人尊票制,賤荊已定趨赴。」又問起:「周老總兵怎的不見陞轉?」荊統制道:「我聞得周菊軒也只在三月間有京榮之轉。」西門慶道:「這也罷了。」坐不多時,荊統制告辭起身,西門慶送出大門,看着上馬喝道而去。晚夕,潘金蓮上壽,後廳小優彈唱,遞了酒,西門慶便起身徃金蓮房中去了。月娘陪着大妗子、潘姥姥、女兒郁大姐、兩個姑子在上房坐的飲酒。潘金蓮便陪西門慶在他房內,從新又安排上酒來,與西門慶梯己遞酒磕頭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專在此處用功夫。</span>落後潘姥姥來了,金蓮打發他李瓶兒這邊歇臥。他陪着西門慶自在飲酒,頑耍做一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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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潘姥姥到那邊屋裡,如意、迎春讓他熱炕上坐着。先是姥姥看明間內靈前,供擺着許多獅仙五老定勝桌席,旁邊掛着他影,因向前道了個問訊,說道:「姐姐好處生天去了。」進來坐在炕上,向如意兒、迎春道:「你娘勾了。官人這等費心追薦,受這般大供養,勾了。他是有福的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語有含蓄。</span>如意兒道:「前日娘的百日,請姥姥,怎的不來?門外花大妗子和大妗子都在這裡來,十二個道士念經,好不大吹大打,揚幡道場,水火練度,晚上纔去了。」潘姥姥道:「幫年逼節,丟着個孩子在家,我來家中沒人,所以就不曾來。今日你楊姑娘怎的不見?」如意兒道:「姥姥還不知道,楊姑娘老病死了,從年裡俺娘念經就沒來,俺娘們都徃北邊與他上祭去來。」潘姥姥道:「可傷,他大如我,我還不曉的他老人家沒了。嗔道今日怎的不見他。」說了一囘,如意兒道:「姥姥,有鍾甜酒兒,你老人家用些兒。」一面叫:「迎春姐,你放小卓兒在炕上,篩甜酒與姥姥吃盃。」不一時取到。飲酒之間,婆子又題起李瓶兒來:「你娘好人,有仁義的姐姐,熱心腸兒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瓶兒身後論定,所謂自有旁人說短長也。</span>我但來這裡,沒曾把我老娘當外人看承,一到就是熱茶熱水與我吃,還只恨我不吃。晚間和我坐着說話兒,我臨家去,好歹包些甚麼兒與我拏了去,再不曾空了我。不瞞你姐姐每說,我身上穿的這披襖兒,還是你娘與我的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及其老也,戒之在得。</span>正經我那冤家,半分折針兒也迸不出來與我。我老身不打誑語,阿彌陀佛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妙。</span>水米不打牙。他若肯與我一個錢兒,我滴了眼睛在地。你娘與了我些甚麼兒,他還說我小眼薄皮,愛人家的東西。想今日為轎子錢,你大包家拏着銀子,就替老身出幾分便怎的?咬定牙兒只說沒有,到教後邊西房裡姐姐,拏出一錢銀子來,打發擡轎的去了。歸到屋裡,還數落了我一頓,到明日有轎子錢,便教我來,沒轎子錢,休叫我上門走。我這去了不來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讖。</span>來到這裡沒的受他的氣。隨他去,有天下人心狠,不似俺這短壽命。姐姐你每聽着我說,老身若死了,他到明日不聽人說,還不知怎麼收成結果哩!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老者之言,每多奇中,以其見多識明之故。</span>想着你從七歲沒了老子,我怎的守你到如今,從小兒交你做針指,徃餘秀才家上女學去,替你怎麼纏手纏脚兒的,你天生就是這等聰明伶俐,到得這步田地?他把娘喝過來斷過去,不看一眼兒。」如意兒道:「原來五娘從小兒上學來,嗔道恁題起來就會識字深。」潘姥姥道:「他七歲兒上女學,上了三年,字仿也曾寫過,甚麼詩詞歌賦唱本上字不認的!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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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着,只見打的角門子響,如意兒道:「是誰叫門?」使綉春:「你瞧瞧去。」那綉春走來說:「是春梅姐姐來了。」如意兒連忙捏了潘姥姥一把手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妙。</span>就說道:「姥姥悄悄的,春梅來了。」潘姥姥道:「老身知道他與我那冤家一條腿兒。」只見春梅進來,見衆人陪着潘姥姥吃酒,說道:「我來瞧瞧姥姥來了。」如意兒讓他坐,這春梅把裙子摟起,一屁股坐在炕上。迎春便挨着他坐,如意坐在右邊炕頭上,潘姥姥坐在當中。因問:「你爹和你娘睡了不曾?」春梅道:「剛纔打發他兩個睡下了。我來這邊瞧瞧姥姥,有幾樣菜兒,一壺兒酒,取過來和姥姥坐的。」因央及綉春:「你那邊教秋菊掇了來,我已是攢下了。」綉春去了,不一時,秋菊用盒兒掇着菜兒,綉春提了一錫壺金華酒來。春梅分付秋菊:「你徃房裡看去,若叫我,來這裡對我說。」秋菊去了。一面擺酒在炕卓上,都是燒鴨、火腿、海味之類,堆滿春臺。綉春關上角門,走進在旁邊陪坐,於是篩上酒來。春梅先遞了一鍾與潘姥姥,然後遞如意兒與迎春、綉春。又將護衣碟兒內,每樣揀出,遞與姥姥衆人吃,說道:「姥姥,這個都是整菜,你用些兒。」那婆子道:「我的姐姐,我老身吃。」因說道:「就是你娘,從來也沒費恁個心兒,管待我管待兒。姐姐,你倒有惜孤愛老的心,你到明日管情一步好一步。敢是俺那冤家,沒人心沒人義,幾遍為他心齷齪,我也勸他,就扛的我失了色。今日早是姐姐你看着,我來你家討冷飯來了,你下老實那等扛我!」春梅道:「姥姥,罷,你老人家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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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俺娘是爭強不伏弱的性兒。比不的六娘,銀錢自有,他本等手裡沒錢,你只說他不與你。別人不知道,我知道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千古相知。</span>想俺爹雖是有的銀子放在屋裡,俺娘正眼兒也不看他的。若遇着買花兒東西,明公正義問他要。不恁瞞瞞藏藏的,教人看小了他,怎麼張着嘴兒說人!他本沒錢,姥姥恠他,就虧了他了。莫不我護他?也要個公道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好隱諷。</span>如意兒道:「錯恠了五娘。自古親兒骨肉,五娘有錢,不孝順姥姥,再與誰?常言道,『要打看娘面』,『千朵桃花一樹兒生』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扯得妙。</span>到明日你老人家黃金入櫃,五娘他也沒個貼皮貼肉的親戚,就如死了俺娘樣兒。」婆子道:「我有今年沒明年,知道今日死明日死?我也不恠他。」春梅見婆子吃了兩鍾酒,韶刀上來,便叫迎春:「二姐,你拏骰盆兒來,咱每擲個骰兒,搶紅耍子兒罷。」不一時,取了四十個骰兒的骰盆來。春梅先與如意兒擲,擲了一囘,又與迎春擲,都是賭大鐘子。你一盞,我一鍾。須臾,竹葉穿心,桃花上臉,把一錫瓶酒吃的罄淨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般大量,豈安得歟?</span>迎春又拏上半罈麻姑酒來,也都吃了。約莫到二更時分,那潘姥姥老人家熬不的,又早前靠後仰,打起盹來,方纔散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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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春梅便歸這邊來,推了推角門,開着,進入院內。只見秋菊正在明間板壁縫兒內,倚着春凳兒,聽他兩個在屋裡行房,怎的作聲喚,口中呼叫甚麼。正聽在熱鬧,不防春梅走到根前,向他腮頰上盡力打了個耳刮子,罵道:「賊少死的囚奴,你平白在這裡聽甚麼?」打的秋菊睜睜的,說道:「我這裡打盹,誰聽甚麼來,你就打我?」不想房裡婦人聽見,便問春梅,他和誰說話。春梅道:「沒有人,我使他關門,他不動。」於是替他摭過了。秋菊揉着眼,關上房門。春梅走到炕上,摘頭睡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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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鶬鶊有意留殘景,杜宇無情戀晚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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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宿晚景題過。次日,潘金蓮生日,有傅夥計、甘夥計、賁四娘子、崔本媳婦、段大姐、吳舜臣媳婦、鄭三姐、吳二妗子,都在這裡。西門慶約會吳大舅、應伯爵,整衣冠,尊瞻視,騎馬喝道,徃何千戶家赴席。那日也有許多官客,四個唱的,一起雜耍,周守備同席飲酒。至晚囘家,就在前邊和如意兒歇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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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初十日,發貼兒請衆官娘子吃酒,月娘便問西門慶說:「趁着十二日看燈酒,把門外的孟大姨和俺大姐,也帶着請來坐坐,省的教他知道惱,請人不請他。」西門慶道:「早是你說。」分付陳敬濟:「再寫兩個貼,差琴童兒請去。」這潘金蓮在旁,聽着多心,走到屋裡,一面攛掇潘姥姥就要起身。月娘道:「姥姥你慌去怎的?再消住一日兒是的。」金蓮道:「姐姐,大正月裡,他家裡丟着孩子,沒人看,教他去罷。」慌的月娘裝了兩個盒子點心茶食,又與了他一錢轎子錢,管待打發去了。金蓮因對着李嬌兒說:「他明日請他有錢的大姨兒來看燈吃酒,一個老行貨子,觀眉觀眼的,不打發去了,平白教他在屋裡做甚麼?待要說是客人,沒好衣服穿。待要說是燒火的媽媽子,又不像。倒沒的教我惹氣。」因西門慶使玳安兒送了兩個請書兒,徃招宣府,一個請林太太,一個請王三官兒娘子黃氏。又使他院中早叫李桂兒、吳銀兒、鄭愛月兒、洪四兒四個唱的,李銘、吳惠、鄭奉三個小優兒。不想那日賁四從東京來家,梳洗頭臉,打選衣帽齊整,來見西門慶磕頭。遞上夏指揮囘書。西門慶問道:「你如何這些時不來?」賁四具言在京感冒打寒一節,「直到正月初二日,纔收拾起身囘來,夏老爹多上覆老爹,多承看顧。」西門慶照舊還把鑰匙教與他管絨線鋪。另開啟一間,教吳二舅開鋪子賣紬絹,到明日松江貨舡到,都卸在獅子街房內,同來保發賣。且叫賁四叫花兒匠在家攢造兩架烟火,十二日要放與堂客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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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只見應伯爵領了李三見西門慶,先道外面承攜之事。坐下吃畢茶,方纔說起:「李三哥今有一宗買賣與你說,你做不做?」西門慶道:「甚麼買賣?」李三道:「你東京行下文書,天下十三省,每省要幾萬兩銀子的古器。咱這東平府,坐派着二萬兩,批文在巡按處,還未下來。如今大街上張二官府,破二百兩銀子幹這宗批要做,都看有一萬兩銀子尋。小人會了二叔,敬來對老爹說。老爹若做,張二官府拏出五千兩來,老爹拏出五千兩來,兩家合着做這宗買賣。左右沒人,這邊是二叔和小人與黃四哥,他那邊還有兩個夥計,二分八利錢。未知老爹意下何如?」西門慶問道:「是甚麼古器?」李三道:「老爹還不知,如今朝廷皇城內新蓋的艮嶽,改為壽嶽,上面起蓋許多亭臺殿閣,又建上清寶籙宮、會真堂、璿神殿,又是安妃娘娘梳粧閣,都用着這珍禽奇獸,周彝商鼎,漢篆秦爐,宣王石鼓,歷代銅鞮,仙人掌承露盤,並希世古董玩器擺設,好不大興工程,好少錢糧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土木珍玩之費如此,安得不民窮盜起。</span>西門慶聽了,說道:「比是我與人家打夥而做,不如我自家做了罷,敢量我拏不出這一二萬銀子來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大口氣。</span>李三道:「得老爹全做又好了,俺每就瞞着他那邊了。左右這邊二叔和俺每兩個,再沒人。」伯爵道:「哥,家裡還添個人兒不添?」西門慶道:「到根前再添上賁四,替你們走跳就是了。」西門慶又問道:「批文在那裡?」李三道:「還在巡按上邊,沒發下來哩。」西門慶道:「不打緊,我差人寫封書,封些礼,問宋松原討將來就是了。」李三道:「老爹若討去,不可遲滯,自古兵貴神速,先下米的先吃飯,誠恐遲了,行到府裡。吃別人家幹的去了。」西門慶笑道:「不怕他,就行到府裡,我也還教宋松原拏囘去。就是胡府尹,我也認的。」於是留李三、伯爵同吃了飯,約會:「我如今就寫書,明日差小价去。」李三道:「又一件,宋老爹如今按院不在這裡了,從前日起身徃兗州府盤查去了。」西門慶道:「你明日就同小价徃兗州府走遭。」李三道:「不打緊,等我去,來囘破五六日罷了。老爹差那位管家,等我會下,有了書,教他徃我那裡歇,明日我同他好早起身。」西門慶道:「別人你宋老爹不信的,他常喜的是春鴻,叫春鴻、來爵兩個去罷。」於是叫他二人到面前,會了李三,晚夕徃他家宿歇。伯爵道:「這等纔好,事要早幹,高材疾足者先得之。」於是與李三吃畢飯,告辭而去。西門慶隨即教陳敬濟寫了書,又封了十兩葉子黃金在書帕內,與春鴻、來爵二人。分付:「路上仔細,若討了批文,即便早來。若是行到府裡,問你宋老爹討張票,問府裡要。」來爵道:「爹不消分付,小的曾在充州答應過徐叅議,小的知道。」於是領了書礼,打在身邊,徑徃李三家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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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說十一日來爵、春鴻同李三早顧了長行頭口,徃兗州府去了。卻說十二日,西門慶家中請各堂客飲酒。那日在家不出門,約下吳大舅、謝希大、常峙節四位,晚夕來在捲棚內賞燈飲酒。王皇親家小厮,從早辰就挑了箱子來了,等堂客到,打銅鑼鼓迎接。周守備娘子有眼疾不得來,差人來囘。止是荊統制娘子、張團練娘子、雲指揮娘子,並喬親家母、崔親家母、吳大姨、孟大姨,都先到了。只有何千戶娘子、王三官母親林太太並王三官娘子不見到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林氏食言。</span>西門慶使排軍、玳安、琴童兒來囘催邀了兩三遍,又使文嫂兒催邀。午間,只見林氏一頂大轎,一頂小轎跟了來。見了礼,請西門慶拜見,問:「怎的三官娘子不來?」林氏道:「小兒不在,家中沒人。」拜畢下來。止有何千戶娘子,直到晌午半日纔來,坐着四人大轎,一個家人媳婦坐小轎跟隨,排軍擡着衣箱,又是兩個青衣人緊扶着轎扛,到二門裡纔下轎。前邊鼓樂吹打迎接,吳月娘衆姊妹迎至儀門首。西門慶悄悄在西廂房,放下簾來偸瞧,見這藍氏年約不上二十歲,生的長挑身材,打扮的如粉粧玉琢,頭上珠翠堆滿,鳳翹雙插,身穿大紅通袖五彩粧花四獸麒麟袍兒,繫着金鑲碧玉帶,下襯着花錦藍裙,兩邊禁步叮咚,麝蘭撲鼻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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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儀容嬌媚,體態輕盈。姿性兒百伶百俐,身段兒不短不長。細彎彎兩道蛾眉,直侵入鬂;滴流流一雙鳳眼,來徃踅人。嬌聲兒似囀日流鶯,嫩腰兒似弄風楊桺。端的是綺羅隊裡生來,卻厭豪華氣象,珠翠叢中長大,那堪雅淡梳粧。開遍海棠花,也不問夜來多少;標殘楊桺絮,竟不知春意如何。輕移蓮步,有蕊珠仙子之風流;款蹙湘裙,似水月觀音之態度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畫出嫣媚情態如見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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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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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比花花解語,比玉玉生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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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西門慶不見則已,一見魂飛天外,魄䘮九霄,未曾體交,精魄先失。少頃,月娘等迎接進入後堂,相見叙礼已畢,請西門慶拜見。西門慶得了這一聲,連忙整衣冠行礼,恍若瓊林玉樹臨凡,神女巫山降下,躬身施礼,心搖目蕩,不能禁止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聞此一請,如聽將軍令矣,惜乎西門非秀才耳。</span>拜見畢下來,月娘先請在捲棚內擺過茶,然後大廳吹打,安席上坐,各依次序,當下林太太上席。戲文扮的是《小天香半夜朝元記》。唱的兩折下來,李桂姐、吳銀兒、鄭月兒、洪四兒四個唱的上去,彈唱燈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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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西門慶在捲棚內,自有吳大舅、應伯爵、謝希大、常峙節、李銘、吳惠、鄭奉三個小優兒彈唱、飲酒,不住下來大廳格子外徃裡觀覷。看官聽說,明月不常圓,彩雲容易散,樂極悲生,否極泰來,自然之理。西門慶但知爭名奪利,縱意奢淫,殊不知天道惡盈,鬼錄來追,死限臨頭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熱鬧時忽下莊語,如火炕中一盆氷雪水。</span>到晚夕堂中點起燈來,小優兒彈唱。還未到起更時分,西門慶陪人坐的,就在席上齁齁的打起睡來。伯爵便行令猜枚鬼混他,說道:「哥,你今日沒高興,怎的只打睡?」西門慶道:「我昨日沒曾睡,不知怎的,今日只是沒精神,要打睡。」只見四個唱的下來,伯爵教洪四兒與鄭月兒兩個彈唱,吳銀兒與李桂姐遞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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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耍在熱鬧處,忽玳安來報:「王太太與何老爹娘子起身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掃興。</span>西門慶就下席來,黑影裡走到二門裡首,偸看他上轎。月娘衆人送出來,前邊天井內看放烟火。藍氏已換了大紅遍地金貂鼠皮襖,林太太是白綾襖兒,貂鼠披風,帶着金釧玉佩。家人打燈籠,簇擁上轎而去。這西門慶正是餓眼將穿,饞涎空咽,恨不能就要成雙。見藍氏去了,悄悄從夾道進來。當時沒巧不成語,姻緣會湊,可霎作恠,來爵兒媳婦見堂客散了,正從後邊歸來,開房門,不想頂頭撞見西門慶,沒處藏躱。原來西門慶見媳婦子生的喬樣,安心已久,雖然不及來旺妻宋氏風流,也頗充得過第二。於是乘着酒興兒,雙關抱進他房中親嘴。這老婆當初在王皇親家,因是養主子,被家人不忿攘鬧,打發出來,今日又撞着這個道路,如何不從了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積祖是孝順媳婦兒。</span>一面就遞舌頭在西門慶口中。兩個解衣褪褲,就按在炕沿子上,掇起腿來,被西門慶就聳了個不亦樂乎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何等敏捷。</span>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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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未曾得遇鶯娘面,且把紅娘去解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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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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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燈月交光浸玉壺,分得清光照綠珠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莫道使君終有婦,教人桑下覓羅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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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八十囘 潘金蓮售色赴東床 李嬌兒盜財歸麗院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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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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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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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倚醉無端尋舊約,卻因惆悵轉難勝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靜中樓閣深春雨,遠處簾櫳半夜燈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抱柱立時風細細,遶廊行處思騰騰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分明窓下聞裁剪,敲遍欄杆喚不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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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西門慶死了,首七那日,卻是報國寺十六衆僧人做水陸。這應伯爵約會了謝希大、花子繇、祝實念、孫天化、常峙節、白賚光七人,坐在一處,伯爵先開口說:「大官人沒了,今一七光景。你我相交一場,當時也曾吃過他的,也曾用過他的,也曾使過他的,也曾借過他的。今日他死了,莫非推不知道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可憐。</span>灑土也眯眯後人眼睛兒,他就到五閻王跟前,也不饒你我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時猶及閻王,終墜勢力惡趣,可見入者不知出也。</span>如今這等計較,你我各出一錢銀子,七人共湊上七錢,辦一桌祭礼,買一幅軸子,再求水先生作一篇祭文,擡了去,大官人靈前祭奠祭奠,少不的還討了他七分銀子一條孝絹來,這個好不好?」衆人都道:「哥說的是。」當下每人湊出銀子來,交與伯爵,整備祭物停當,買了軸子,央水秀才做了祭文。這水秀才平昔知道應伯爵這起人,與西門慶乃小人之朋,於是暗含譏刺,作就一篇祭文。伯爵衆人把祭祀擡到靈前擺下,陳敬濟穿孝在旁還礼。伯爵為首,各人上了香,人人都粗俗,那裏曉得其中滋味。澆了奠酒,只顧把祝文宣念。其文略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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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維重和元年,歲戊戌,二月戊子期,越初三日庚寅,侍教生應伯爵、謝希大、花子繇、祝實念、孫天化、常峙節、白賚光,謹以清酌庶饈之儀,致祭於故錦衣西門大官人之靈曰:維靈生前梗直,秉性堅剛;軟的不怕,硬的不降。常濟人以點水,恆助人以精光。囊篋頗厚,氣概軒昂。逢藥而舉,遇陰伏降。錦襠隊中居住,齊腰庫裏收藏。有八角而不用撓摑,逢蝨蟣而騷癢難當。受恩小子,常在胯下隨幫。也曾在章臺而宿桺,也曾在謝館而倡狂。正宜撐頭活腦,久戰熬場,胡為罹一疾不起之殃?見今你便長伸着脚子去了,丟下小子輩,如班鳩跌脚,倚靠何方?難上他烟花之寨,難靠他八字紅墻。再不得同席而偎軟玉,再不得並馬而傍溫香。撇的人垂頭落脚,閃的人牢溫郎當。今特奠茲白濁,次獻寸觴。靈其不昧,來格來歆。尚享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祭文大屬可笑,惟其可笑,故存之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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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衆人祭畢,陳敬濟下來還礼,請去捲棚內三湯五割,管待出門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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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那日院中李家虔婆,聽見西門慶死了,鋪謀定計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伏。</span>備了一張祭桌,使了李桂卿、李桂姐坐轎子來上紙弔問。月娘不出來,都是李嬌兒、孟玉樓在上房管待。李家桂卿、桂姐悄悄對李嬌兒說:「俺媽說,人已是死了,你我院中人,守不的這樣貞節!自古千里長棚,沒個不散的筵席。教你手裏有東西,悄悄教李銘稍了家去防後。你還恁傻!常言道:『揚州雖好,不是久戀之家。』不拘多少時,也少不的離他家門。」那李嬌兒聽記在心。不想那日韓道國妻王六兒,亦備了張祭桌,喬素打扮,坐轎子來與西門慶燒紙。在靈前擺下祭祀,只顧站着。站了半日,白沒個人兒出來陪待。原來西門慶死了,首七時分,就把王經打發家去不用了。小厮每見王六兒來,都不敢進去說。那來安兒不知就裏,到月娘房裏,向月娘說:「韓大嬸來與爹上紙,在前邊站了一日了,大舅使我來對娘說。」這吳月娘心中還氣忿不過,便喝罵道:「恠賊奴才,不與我走,還來甚麼韓大嬸、𣭈大嬸,賊狗攮的養漢淫婦,把人家弄的家敗人亡,父南子北,夫逃妻散的,還來上甚麼𣭈紙!」一頓罵的來安兒摸門不着,來到靈前。吳大舅問道:「對後邊說了不曾?」來安兒把嘴谷都着不言語。問了半日,纔說:「娘稍出四馬兒來了。」這吳大舅連忙進去,對月娘說:「姐姐,你怎麼這等的?快休要舒口!自古人惡礼不惡。他男子漢領着咱偌多的本錢,你如何這等待人?好名兒難得,快休如此。你就不出去,教二姐姐、三姐姐好好待他出去,也是一般。做甚麼恁樣的,教人說你不是。」那月娘見他哥這樣說,纔不言語了。良久,孟玉樓出來,還了礼,陪他在靈前坐的。只吃一鍾茶,婦人也有些省口,就坐不住,隨即告辭起身去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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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誰人汲得西江水,難免今朝一面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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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李桂卿、桂姐、吳銀兒都在上房坐着,見月娘罵韓道國老婆淫婦長、淫婦短,砍一株損百枝,兩個就有些坐不住,未到日落,就要家去。月娘再三留他姐兒兩個:「晚夕夥計每伴宿,你每看了提偶,明日去罷。」留了半日,桂姐、銀姐不去了,只打發他姐姐桂卿家去了。到了晚夕,僧人散了,果然有許多街坊、夥計、主管,喬大戶、吳大舅、吳二舅、沈姨父、花子繇、應伯爵、謝希大、常峙節,也有二十餘人,叫了一起偶戲,在大捲棚內,擺設酒席伴宿。提演的是「孫榮、孫華殺狗勸夫」戲文。堂客都在靈旁廳內,圍着幃屏,放下簾來,擺放桌席,朝外觀看。李銘、吳惠在這裏答應,晚夕也不家去了。不一時,衆人都到齊了。祭祀已畢,捲棚內點起燭來,安席坐下,打動鼓樂,戲文上來。直搬演到三更天氣,戲文方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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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原來陳敬濟自從西門慶死後,無一日不和潘金蓮兩個嘲戲,或在靈前溜眼,帳子後調笑。於是趕人散一亂,衆堂客都徃後邊去了,小厮每都收家活,這金蓮趕眼錯,捏了敬濟一把,說道:「我兒,你娘今日成就了你罷。趁大姐在後邊,咱就徃你屋裏去罷。」敬濟聽了,得不的一聲,先徃屋裏開門去了。婦人黑影裏,抽身鑽入他房內,更不答話,解開褲子,仰臥在炕上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急得妙。</span>雙鳧飛肩,教陳敬濟奸耍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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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色膽如天怕甚事,鴛幃雲雨百年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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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真個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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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二載相逢,一朝配偶;數年姻眷,一旦和諧。一個桺腰款擺,一個玉莖忙舒。耳邊訴雨意雲情,枕上說山盟海誓。鶯恣蝶採,旖妮搏弄百千般;狂雨羞雲,嬌媚施逞千萬態。一個不住叫親親,一個摟抱呼達達。得多少桺色乍翻新樣綠,花容不減舊時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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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霎時雲雨了畢,婦人恐怕人來,連忙出房,徃後邊去了。到次日,這小夥兒嘗着這個甜頭兒,早辰走到金蓮房來,金蓮還在被窩裏未起來。從窓眼裏張看,見婦人被擁紅雲,粉腮印玉,說道:「好管庫房的,這咱還不起來!今日喬親家爹來上祭,大娘分付把昨日擺的李三、黃四家那祭桌收進來罷。你快些起來,且拏鑰匙出來與我。」婦人連忙教春梅拏鑰匙與敬濟,敬濟先教春梅樓上開門去了。婦人便從窓眼裏遞出舌頭,兩個咂了一囘。正是得多少脂香滿口涎空嚥,甜唾顒心溢肺肝。有詞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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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恨杜鵑聲透珠簾。心似針籤,情似膠粘。我則見笑臉腮窩愁粉黛,瘦損春纖寶髻亂,雲鬆翠鈿。睡顏酡,玉減紅添。檀口曾沾。到如今唇上猶香,想起來口內猶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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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良久,春梅樓上開了門,敬濟徃前邊看搬祭祀去了。不一時,喬大戶家祭來擺下。喬大戶娘子並喬大戶許多親眷,靈前祭畢。吳大舅、吳二舅、甘夥計陪侍,請至捲棚內管待。李銘、吳惠彈唱。那日鄭愛月兒家也來上紙弔孝。月娘俱令玉樓打發了孝裙束腰,後邊與堂客一同坐的。鄭愛月兒看見李桂姐、吳銀姐都在這裏,便嗔他兩個不對他說:「我若知道爹沒了,有個不來的!你每好人兒,就不會我會兒去。」又見月娘生了孩兒,說道:「娘一喜一憂。惜乎爹只是去世太早了些兒,你老人家有了主兒,也不愁。」月娘俱打發了孝,留坐至晚方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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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二月初三日,西門慶二七,玉皇廟吳道官十六衆道士,在家念經做法事。那日衙門中何千戶作創,約會了劉、薛二內相,周守備、荊都統、張團練、雲指揮等數員武官,合着上了壇祭。月娘這裏請了喬大戶、吳大舅、應伯爵來陪待,李銘、吳惠兩個小優兒彈唱,捲棚管待去了。俱不必細說。到晚夕念經送亡。月娘分付把李瓶兒靈床連影擡出去,一把火燒了。將箱籠都搬到上房內堆放。奶子如意兒並迎春收在後邊答應,把綉春與了李嬌兒房內使喚。將李瓶兒那邊房門,一把鎖鎖了。可憐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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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畫棟雕梁猶未乾,堂前不見痴心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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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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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襄王臺下水悠悠,一種相思兩樣愁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月色不知人事改,夜深還到粉墻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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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時李銘日日假以孝堂助忙,暗暗教李嬌兒偸轉東西與他掖送到家,又來答應,常兩三夜不徃家去,只瞞過月娘一人眼目。吳二舅又和李嬌兒舊有首尾,誰敢道個不字。初九日念了三七經,月娘出了暗房,四七就沒曾念經。十二日,陳敬濟破了土囘來。二十日早發引,也有許多冥器紙劄,送殯之人終不似李瓶兒那時稠密。臨棺材出門,也請了報恩寺朗僧官起棺,坐在轎上,捧的高高的,念了幾句偈文。念畢,陳敬濟摔破紙盆,棺材起身,合家大小孝眷放聲號哭。吳月娘坐魂轎,後面衆堂客上轎,都圍隨材走,徑出南門外五里原祖塋安厝。陳敬濟備了一疋尺頭,請雲指揮點了神主,陰陽徐先生下了葬。衆孝眷掩土畢。山頭祭桌,可憐通不上幾家,只是吳大舅、喬大戶、何千戶、沈姨夫、韓姨夫與衆夥計五六處而已。吳道官還留下十二衆道童囘靈,安於上房明間正寢。陰陽灑掃已畢,打發衆親戚出門。吳月娘等不免伴夫靈守孝。一日暖了墓囘來,答應班上排軍節級,各都告辭囘衙門去了。西門慶五七,月娘請了薛姑子、王姑子、大師父、十二衆尼僧,在家誦經礼懺,超度夫主生天。吳大妗子並吳舜臣媳婦,都在家中相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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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原來出殯之時,李桂卿同桂姐在山頭,悄悄對李嬌兒如此這般:「媽說,你摸量你手中沒甚細軟東西,不消只顧在他家了。你又沒兒女,守甚麼?教你一場嚷亂,登開了罷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可恨。</span>昨日應二哥來說,如今大街坊張二官府,要破五百兩金銀,娶你做二房娘子,當家理紀。你那裏便圖出身,你在這裏守到老死,也不怎麼。你我院中人家,棄舊迎新為本,趨火附勢為強,不可錯過了時光。」這李嬌兒聽記在心,過了西門慶五七之後,因風吹火,用力不多。不想潘金蓮對孫雪娥說,出殯那日,在墳上看見李嬌兒與吳二舅在花園小房內,兩個說話來。春梅孝堂中又親眼看見李嬌兒帳子後遞了一包東西與李銘,塞在腰裏,轉了家去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是欲嫁者不傳之祕,然究竟同出一揆。</span>嚷的月娘知道,把吳二舅罵了一頓,趕去鋪子裏做買賣,再不許進後邊來。分付門上平安,不許李銘來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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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花娘惱羞變成怒,正尋不着這個繇頭兒哩。一日因月娘在上房和大妗子吃茶,請孟玉樓,不請他,就惱了,與月娘兩個大鬧大嚷,拍着西門慶靈床子,啼啼哭哭,叫叫嚎嚎,到半夜三更,在房中要行上弔。丫頭來報與月娘。月娘慌了,與大妗子計議,請將李家虔婆來,要打發他歸院。虔婆生怕留下他衣服頭面,說了幾句言語:「我家人在你這裏做小伏低,頂缸受氣,好容易就開交了罷!須得幾十兩遮羞錢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已入其局,而猶不足,虔婆溪壑無底,可恨。</span>吳大舅居着官,又不敢張主,相講了半日,教月娘把他房中衣服、首飾、箱籠、床帳、家活盡與他,打發出門。只不與他元宵、綉春兩個丫頭去。李嬌兒生死要這兩個丫頭。月娘生死不與他,說道:「你倒好,買良為娼。」一句慌了鴇子,就不敢開言,變做笑吟吟臉兒,拜辭了月娘,李嬌兒坐轎子,擡的徃家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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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看官聽說,院中唱的,以賣俏為活計,將脂粉作生涯;早晨張風流,晚夕李浪子;前門進老子,後門接兒子;棄舊憐新,見錢眼開,自然之理。饒君千般貼戀,萬種牢籠,還鎖不住他心猿意馬。不是活時偸食抹嘴,就是死後嚷鬧離門。不拘幾時,還吃舊鍋粥去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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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蛇入筒中曲性在,鳥出籠輕便飛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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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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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堪笑烟花不久長,洞房夜夜換新郎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兩隻玉腕千人枕,一點朱唇萬客嘗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造就百般嬌艷態,生成一片假心腸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饒君總有牢籠計,難保臨時思故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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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月娘打發李嬌兒出門,大哭了一場。衆人都在旁解勸,潘金蓮道:「姐姐,罷,休煩惱了。常言道,娶淫婦,養海青,食水不到想海東。這個都是他當初幹的營生,今日教大姐姐這等惹氣。」家中正亂着,忽有平安來報:「巡鹽蔡老爹來了,在廳上坐着哩,我說家老爹沒了。他問沒了幾時了,我囘正月二十一日病故,到今過了五七。他問有靈沒靈,我囘有靈,在後邊供養着哩。他要來靈前拜拜,我來對娘說。」月娘分付:「教你姐夫出去見他。」不一時,陳敬濟穿上孝衣出去,拜見了蔡御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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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良久,後邊收拾停當,請蔡御史進來西門慶靈前叅拜了。月娘穿着一身重孝,出來囘礼,再不交一言,就讓月娘說:「夫人請囘房。」又向敬濟說道:「我昔時曾在府相擾,今差滿囘京去,敬來拜謝拜謝,不期作了故人。」便問:「甚麼病症?」陳敬濟道:「是痰火之疾。」蔡御史道:「可傷,可傷。」即喚家人上來,取出兩疋杭州絹,一雙絨襪,四尾白鯗,四礶蜜餞,說道:「這些微礼,權作奠儀罷。」又拏出五十兩一封銀子來,「這個是我向日曾貸過老先生些厚惠,今積了些俸資奉償,以全終始之交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知罃無後,而豫讓為之死,千古義之。如蔡生於西門,古道相處,必竟讀書人,與衆不同。</span>分付平安道:「大官,交進房去。」敬濟道:「老爹忒多計較了。」月娘說:「請老爹前廳坐。」蔡御史道:「也不消坐了。拏茶來,吃了一鍾就是了。」左右須臾拏茶上來。蔡御史吃了,揚長起身上轎去了。月娘得了這五十兩銀子,心中又是那歡喜,又是那慘慼。想有他在時,似這樣官員來到,肯空放去了?又不知吃酒到多咱晚。今日他伸着脚子,空有家私,眼看着就無人陪待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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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人得交遊是風月,天開圖畫即江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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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李嬌兒到家,應伯爵打聽得知,報與張二官知,就拏着五兩銀子來,請他歇了一夜。原來張二官小西門慶一歲,屬兔的,三十二歲了。李嬌兒三十四歲,虔婆瞞了六歲,只說二十八歲,教伯爵瞞着。使了三百兩銀子,娶到家中,做了二房娘子。祝實念、孫寡嘴依舊領着王三官兒,還來李家行走,與桂姐打熱,不在話下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爭氣一場,此時安在?可悲,可涕。</span>伯爵、李三、黃四借了徐內相五千兩銀子,張二官出了五千兩,做了東平府古器這批錢糧,逐日寶鞍大馬,在院內搖擺。張二官見西門慶死了,又打點了上千兩金銀,徃東京尋了樞密院鄭皇親人情,對堂上朱太尉說,要討提刑所西門慶這個缺。家中收拾買花園,蓋房子。應伯爵無日不在他那邊趨奉,把西門慶家中大小之事,盡告訴與他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吾安得抽魚腸,斷若人之舌而碎其首。</span>說:「他家中還有第五個娘子潘金蓮,排行六姐,生的上畫兒般標致,詩詞歌賦,諸子百家,拆牌道字,雙陸象棋,無不通曉。又寫的一筆好字,彈的一手好琵琶。今年不上三十歲,比唱的還喬。」說的那張二官心中火動,巴不的就要了他,便問道:「莫非是當初賣炊餅的武大郎那老婆麼?」伯爵道:「就是他。佔來家中,今也有五六年光景,不知他嫁人不嫁。」張二官道:「累你打聽着,待有嫁人的聲口,你來對我說,等我娶了罷。」伯爵道:「我身子裏有個人,在他家做家人,名來爵兒。等我對他說,若有出嫁聲口,就來報你知道。難得你娶過他這個人來家,也強似娶個唱的。當時西門大官人在時,為娶他,不知費了許多心。大抵物各有主,也說不的,只好有福的匹配,你如有了這般勢耀,不得此女貌,同享榮華,枉自有許多富貴。我只叫來爵兒密密打聽,但有嫁人的風縫兒,憑我甜言美語,打動春心,你卻用幾百兩銀子,娶到家中,盡你受用便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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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看官聽說,但凡世上幫閑子弟,極是勢利小人。當初西門慶待應伯爵如膠似漆,賽過同胞弟兄,那一日不吃他的,穿他的,受用他的。身死未幾,骨肉尚熱,便做出許多不義之事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輩心腸易知,但迷者不覺耳。</span>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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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畫虎畫皮難畫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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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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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昔年音氣似金蘭,百計趨奉不等閑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自從西門身死後,紛紛謀妾伴人眠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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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八十二囘 陳敬濟弄一得雙 潘金蓮熱心冷面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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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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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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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聞道雙啣鳳帶,不妨單着鮫綃。夜香知為阿誰燒?悵望水沉烟梟。雲𩬆風前綠捲,玉顏想處紅潮,莫交空負可憐宵,月下雙灣步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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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——右調《西江月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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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潘金蓮與陳敬濟,自從在廂房裡得手之後,兩箇人嘗着甜頭兒,日逐白日偸寒,黃昏送暖。或倚肩嘲笑,或並坐調情,掐打揪撏,通無忌憚。或有人跟前不得說話,將心事寫了,搓成紙條兒,丟在地下,你有話傳與我,我有話傳與你。一日,四月天氣,潘金蓮將自己袖的一方銀絲汗貼兒,裹着一箇紗香袋兒,裡面裝一縷頭髮並些松柏兒,封的停當,要與敬濟。不想敬濟不在廂房內,遂打窓眼內投進去。後敬濟進房,看見彌封甚厚,開啟卻是汗巾香袋兒,紙上寫一詞,名《寄生草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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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將奴這銀絲帕,並香囊寄與他。當初結下青絲髮。松柏兒要你常牽掛,淚珠兒滴寫相思話。夜深燈照的奴影兒孤,休負了夜深潛等荼䕷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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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敬濟見詞上約他在荼䕷架下等候,私會佳期。隨即封了一柄湘妃筆金扇兒,亦寫了一詞在上囘答他,袖入花園內。不想月娘正在金蓮房中坐着,這敬濟三不知,走進角門就叫:「可意人在家不在?」這金蓮聽見是他語音,恐怕月娘聽見決撒了,連忙掀簾子走出來。看着他擺手兒,佯說:「我道是誰,原來是陳姐夫來尋大姐。大姐剛纔在這裡,和他每徃花園亭子上摘花兒去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凡入此境,更有許多剛巧剛不巧情景,使人遮遮掩掩,驚驚喜喜。</span>這敬濟見有月娘在房裡,就把物事暗暗遞與婦人袖了,他就出去了。月娘便問:「陳姐夫來做甚麼?」金蓮道:「他來尋大姐,我囘他徃花園中去了。」以此瞞過月娘。少頃,月娘起身囘後邊去了。金蓮向袖中取出拆開,卻是湘妃竹金扇兒一柄,上面一種青蒲,半溪流水,有《水仙子》一首詞兒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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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紫竹白紗甚逍遙,綠青蒲巧製成,金鉸銀錢十分妙。美人兒堪用着,遮炎天少把風招。有人處常常袖着,無人處慢慢輕搖,休教那俗人見偸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詞疑是敬濟的筆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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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婦人看見其詞,到於晚夕月上時,早把春梅、秋菊兩箇丫頭打發些酒與他吃,關在那邊炕屋睡。然後自在房中,綠窓半啟,絳燭高燒,收拾床鋪衾枕,薰香澡牝,獨立木香棚下,專等敬濟來赴佳期。西門大姐那夜恰好被月娘請去後邊,聽王姑子宣卷去了,只有元宵兒在屋裡。敬濟梯己與了他一方手帕,分付他:「看守房中,我徃你五娘那邊下棋去。等大姑娘進來,你快來叫我。」元宵兒應諾了。敬濟得手,走來花園中,只見花篩月影,叅差掩映。走到荼䕷架下,遠望見婦人摘去冠兒,亂挽烏雲,悄悄在木香棚下獨立。這敬濟猛然從荼䕷架下突出,雙手把婦人抱住。把婦人唬了一跳,說:「呸,小短命!猛然鑽出來,唬了我一跳。早是我,你摟便將就罷了,若是別人,你也恁膽大摟起來?」敬濟吃得半酣兒,笑道:「早是摟了你,就錯摟了紅娘,也是沒奈何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趁勢就插入春梅,妙甚。</span>兩箇於是相摟相抱,攜手進入房中。房中熒煌煌掌着燈燭,桌上設着酒餚,一面頂了角門,並肩而坐飲酒。婦人便問:「你來,大姐在那裡?」敬濟道:「大姐後邊聽宣卷去了,我分付下元宵兒,有事來這裡叫,我只說在這裡下棋。」說畢,兩箇歡笑做一處。飲酒多時,常言「風流茶說合,酒是色媒人」,不覺竹葉穿心,桃花上臉,一箇嘴兒相親,一箇腮兒厮搵,罩了燈,上床交接。有《六娘子》小詞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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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入門來,奴摟抱在懷。奴把錦被兒伸開,俏冤家頑的十分恠。嗏,將奴脚兒擡。脚兒擡,揉亂了烏雲,鬏髻兒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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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兩人雲雨纔畢,只聽得元宵叫門說:「大姑娘進房中來了。」這敬濟慌的穿衣去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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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狂蜂浪蝶有時見,飛入梨花無處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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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原來潘金蓮那邊三間樓上,中間供養佛像,兩邊稍間堆放生藥香料。兩箇自此以後,情沾肺腑,意密如漆,無日不相會做一處。一日也是合當有事,潘金蓮早晨梳粧打扮,走來樓上觀音菩薩前燒香。不想陳敬濟正拏鑰匙上樓,開庫房門拏藥材香料,撞遇在一處。這婦人且不燒香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也燒香,大奇。</span>見樓上無人,兩箇摟抱着親嘴咂舌,一箇叫「親親五娘」,一箇呼「心肝短命」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纔是金蓮燒的香。</span>因說:「趁無人,咱在這裡幹了罷。」一面解褪衣褲,就在一張春凳上雙鳧飛肩,靈根半入,不勝綢繆。當初沒巧不成話,兩箇正幹得好,不防春梅正上樓來,拏盒子取茶葉看見。兩箇湊手脚不迭,都吃了一驚。春梅恐怕羞了他,連忙倒退囘身子,走下胡梯。慌的敬濟兜小衣不迭,婦人穿上裙子,忙叫春梅:「我的好姐姐,你上來,我和你說話。」那春梅於是走上樓來。金蓮道:「我的好姐姐,你姐夫不是別人,我今叫你知道了罷。俺兩箇情孚意合,拆散不開。你千萬休對人說,只放在你心裡。」春梅便說:「好娘,說那裡話。奴伏侍娘這幾年,豈不知娘心腹,肯對人說!」婦人道:「你若肯遮蓋俺們,趁你姐夫在這裡,你也過來和你姐夫睡一睡,我方信你。你若不肯,只是不可憐見俺每了。」那春梅把臉羞的一紅一白,只得依他。卸下湘裙,解開褲帶,仰在凳上,盡着這小夥兒受用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分惠耶,拖人落水耶?春梅屈從耶,歡喜領受耶?再四思之不得。</span>有這等事!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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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明珠兩顆皆無價,可奈檀郎盡得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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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有《紅繡鞋》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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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假認做女婿親厚,徃來和丈母歪偸。人情裡包藏鬼胡油。明講做兒女禮,暗結下燕鶯儔,他兩箇見今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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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下盡着敬濟與春梅耍完,大家方纔走散。自此以後,潘金蓮便與春梅打成一家,與這小夥兒暗約偸期,非只一日,只背着秋菊。六月初一日,潘姥姥老病沒了,有人來說。吳月娘買一張插桌,三牲冥紙,教金蓮坐轎子徃門外探䘮祭祀,去了一遭囘來。到次日,六月初三日,金蓮起來得早,在月娘房裡坐着,說了半日話出來,走在大廳院子裡墻根下,急了溺尿。正撩起裙子,蹲踞溺尿。原來西門慶死了,沒人客來徃,等閑大廳儀門只是關閉不開。敬濟在東廂房住,纔起來,忽聽見有人在墻根溺的尿刷刷的響,悄悄向窓眼裡張看,卻不想是他,便道:「是那箇撒野,在這裡溺尿?撩起衣服,看濺濕了裙子?」這婦人連忙繫上裙子,走到窓下問道:「原來你在屋裡,這咱纔起來,好自在。大姐沒在房裡麼?」敬濟道:「在後邊,幾時出來!昨夜三更纔睡,大娘後邊拉着我聽宣《紅羅寶卷》,坐到那咱晚,險些兒沒把腰累<span class="kuo"></span>瘑了,今日白扒不起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月娘強人聽宣卷,亦大是苦事。</span>金蓮道:「賊牢成的,就休搗謊哄我!昨日我不在家,你幾時在上房內聽宣卷來?丫鬟說你昨日在孟三兒房裡吃飯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生枝葉,妙。</span>敬濟道:「早是大姐看着,俺每都在上房內,幾時在他屋裡去來!」說着,這小夥兒站在炕上,把那話弄得硬硬的,直豎的一條棍,隔窓眼裡舒過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奇想,發千古所未發。</span>婦人一見,笑的要不得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喜甚。</span>罵道:「恠賊牢拉的短命,猛可舒出你老子頭來,唬了我一跳。你趁早好好抽進去,我好不好拏針刺與你一下子,教你忍痛哩!」敬濟笑道:「你老人家這囘兒又不待見他起來,你好歹打發他箇好處去,也是你一點陰騭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語語趣而諧。</span>婦人罵道:「好箇恠牢成久慣的囚根子!」一面向腰裡摸出面青銅小鏡來,放在窓櫺上,假做勻臉照鏡,一面用朱唇吞裹吮咂他那話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想更奇。情真意切,便有許多急智。</span>吮咂的這小郎君一點靈犀灌頂,滿腔春意融心。正咂在熱鬧處,忽聽得有人走的脚步兒響,這婦人連忙摘下鏡子,走過一邊。敬濟便把那話抽囘去。卻不想是來安兒小厮走來,說:「傅大郎前邊請姐夫吃飯哩。」敬濟道:「教你傅大郎且吃着,我梳頭哩,就來。」來安兒囘去了。婦人便悄悄向敬濟說:「晚夕你休徃那裡去了,在屋裡,我使春梅叫你。好歹等我,有話和你說。」敬濟道:「謹依來命。」婦人說畢,囘房去了。敬濟梳洗畢,徃鋪中自做買賣。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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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天色晚來。那日,月黑星密,天氣十分炎熱。婦人令春梅燒湯熱水,要在房中洗澡,修剪足甲。床上收拾衾枕,趕了蚊子,放下紗帳子,小篆內炷了香。春梅便叫:「娘不知,今日是頭伏,你不要些鳳仙花染指甲?我替你尋些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春梅頗有情興。</span>婦人道:「你那裡尋去?」春梅道:「我直徃那邊大院子裡纔有,我去拔幾根來。娘教秋菊尋下杵臼,搗下蒜。」婦人附耳低言,悄悄分付春梅:「你就廂房中請你姐夫晚夕來,我和他說話。」春梅去了,這婦人在房中,比及洗了香肌,修了足甲,也有好一囘。只見春梅拔了幾顆鳳仙花來,整叫秋菊搗了半日。婦人又與了他幾鍾酒吃,打發他廚下先睡了。婦人燈光下染了十指春蔥,令春梅拏櫈子放在天井內,鋪着涼簟衾枕納涼。約有更闌時分,但見朱戶無聲,玉繩低轉,牽牛、織女二星隔在天河兩岸。又忽聞一陣花香,幾點螢火。婦人手拈紈扇,伏枕而待。春梅把角門虛掩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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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待月西廂下,迎風戶半開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隔墻花影動,疑是玉人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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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原來敬濟約定搖木瑾花樹為號,就知他來了。婦人見花枝搖影,知是他來,便在院內咳嗽接應。他推開門進來,兩箇並肩而坐。婦人便問:「你來,房中有誰?」敬濟道:「大姐今日沒出來,我已分付元宵兒在房裡,有事先來叫我。」因問:「秋菊睡了?」婦人道:「已睡熟了。」說畢,相摟相抱,二人就在院內櫈上,赤身露體,席上交歡。不勝繾綣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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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情興兩和諧,摟定香肩臉搵腮。手撚香乳綿似軟,實奇哉!掀起脚兒脫繡鞋,玉体着郎懷。舌送丁香口便開,倒鳳顛鸞雲雨罷,囑多才:明朝千萬早些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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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兩箇雲雨畢,婦人拏出五兩碎銀子來,遞與敬濟說:「門外你潘姥姥死了,棺材已是你爹在日與了他。三日入殮時,你大娘教我去探䘮燒紙來了。明日出殯,你大娘不放我去,說你爹熱孝在身,只見出門。這五兩銀子交與你,明早央你蚤去門外發送發送你潘姥姥,打發擡錢,看着下入土內,你來家。就同我去一般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親親之詞。</span>這敬濟一手接了銀子,說:「這箇不打緊。我明日絕早就出門,幹畢事,來囘你老人家。」說畢,恐大姐進房,老早歸廂房中去了。一宿晚景休題。到次日,到飯時就來家。金蓮纔起來,在房中梳頭。敬濟走來囘話,就門外昭化寺裡,拏了兩枝茉莉花兒來婦人戴。婦人問:「棺材下了葬了?」敬濟道:「我管何事,不打發他老人家黃金入了櫃,我敢來囘話!還剩了二兩六七錢銀子,交付與你妹子收了,盤纏度日。千恩萬謝,多多上覆你。」婦人聽見他娘入土,落下淚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至性終在。</span>便叫春梅:「把花兒浸在盞內,看茶來與你姐夫吃。」不一時,兩盒兒蒸酥,四碟小菜,打發敬濟吃了茶,徃前邊去了。繇是越發與這小夥兒日親日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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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日,七月天氣,婦人早晨約下他:「你今日休徃那裡去,在房中等着,我徃你房裡,和你頑耍。」這敬濟答應了,不料那日被崔本邀了他,和幾箇朋友徃門外耍子。去了一日,吃的大醉來家,倒在床上就睡着了,不知天高地下。黃昏時分,金蓮驀地到他房中,見他挺在床上,推他推不醒,就知他在那裡吃了酒來。可霎作恠,不想婦人摸到他袖子裡,弔下一根金頭蓮瓣簪兒來,上面趿着兩溜字兒:「金勒馬嘶芳草地,玉樓人醉杏花天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八回中便有此簪,只以為點綴之妙,孰知其伏冷脈至此,始知高文絕無穿鑿之跡。</span>迎亮一看,認的是孟玉樓簪子:「怎生落在他袖中?想必他也和玉樓有些首尾。不然,他的簪子如何他袖着?恠道這短命,幾次在我面上無情無緒。我若不留幾箇字兒與他,只說我沒來。等我寫四句詩在壁上,使他知道。待我見了,慢慢追問他下落。」於是取筆在壁上寫了四句。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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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獨步書齋睡未醒,空勞神女下巫雲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襄王自是無情緒,辜負朝朝暮暮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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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寫畢,婦人囘房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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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敬濟一覺酒醒起來,房中掌上燈,因想起今日婦人來相會,我卻醉了。囘頭見壁上寫了四句詩在壁上,墨蹟猶新,念了一遍,就知他來到,空囘去了。心中懊悔不已。「這咱已是起更時分,大姐、元宵兒都在後邊未出來,我若徃他那邊去,角門又關了。」走來木槿花下,搖花枝為號,不聽見裡面動靜,不免踩着太湖石扒過粉墻去。那婦人見他有酒,醉了挺覺,大恨歸房,悶悶在心,就渾衣上床𢱉睡。不料半夜他扒過墻來,見院內無人,想丫鬟都睡了,悄悄躡足潛蹤走到房門首,見門虛掩,就挨身進來。窓間月色照見床上婦人獨自朝裡𢱉着,低聲叫「可意人」,數聲不應,說道:「你休恠我,今日崔大哥衆朋友,邀了我徃門外五里原庄上射箭耍子了一日,來家就醉了。不知你到,有負你之約,恕罪恕罪。」那婦人也不理他。敬濟見他不理,慌了,一面跪在地下,說了一遍又重復一遍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從未受此軟款溫存,敬濟似為西門慶補遺。</span>被婦人反手望臉上撾了一下,罵道:「賊牢拉負心短命,還不悄悄的,丫頭聽見!我知道你有了人,把我不放到心上。你今日端的那去來?」敬濟道:「我本被崔大哥拉了門外射箭去,灌醉了來,就睡着了,失誤你約,你休惱。我看見你留詩在壁上,就知惱了你。」婦人道:「恠搗鬼牢拉的,別要說嘴,與我禁聲!你搗的鬼如泥彈兒圓,我手內放不過。你今日便是崔本叫了你吃酒,醉了來家,你袖子裡這根簪子,卻是那裡的?」敬濟道:「是那日花園中拾的,今兩三日了。」婦人道:「你還㒲神搗鬼,是那花園裡拾的?你再拾一根來,我纔信你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歡會多矣,又疑惱酸醋一番,文情變幻炫人。</span>這簪子是孟三兒那麻淫婦的頭上簪子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便罵,妙。</span>我認的千真萬真,上面還趿着他名字,你還哄我。嗔道前日我不在,他叫你房裡吃飯,原來你和他七箇八箇。我問你,還不肯認。你不和他兩箇有首尾,他的簪子緣何到你手裡?原來把我的事都透露與他,恠道他前日見了我笑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疑心,令人絕倒。</span>原來有你的話在裡頭。自今以後,你是你,我是我,『綠豆皮兒——請退了』。」敬濟聽了,急的賭神發咒,繼之以哭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妙。</span>道:「我敬濟若與他有一字絲麻皁線,靈的是東嶽城隍,活不到三十歲,生來碗大疔瘡,害三五年黃病,要湯不湯,要水不水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好狠咒。</span>那婦人終是不信,說道:「你這賊才料,說來的牙疼誓,虧你口內不害硶!」兩箇絮聒了一囘,見夜深了,不免解卸衣衫,挨身上床躺下。那婦人把身子扭過,倒背着他,使箇性兒不理他,由着他姐姐長、姐姐短,只是反手望臉上撾過去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當此情景,似苦而實樂,然不可為淺人道。</span>唬的敬濟氣也不敢出一口兒來,乾霍亂了一夜。將天明,敬濟恐怕丫頭起身,依舊越墻而過,徃前邊廂房中去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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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三光有影遣誰系?萬事無根只自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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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八十三囘 秋菊含恨泄幽情 春梅寄柬諧佳會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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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body class="calibre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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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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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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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如此鍾情古所稀,吁嗟好事到頭非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汪汪兩眼西風淚,猶向陽臺作雨飛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月有陰晴與圓缺,人有悲歡與會別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擁爐細語鬼神知,空把佳期為君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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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潘金蓮見陳敬濟天明越墻過去了,心中又後悔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妙處只是得情。</span>次日卻是七月十五日,吳月娘坐轎子徃地藏庵薛姑子那裡,替西門慶燒盂蘭會箱庫去。金蓮衆人都送月娘到大門首。囘來,孟玉樓、孫雪娥、大姐,都徃後邊去了。獨金蓮落後,走到前廳儀門首,撞遇敬濟正在李瓶兒那邊樓上,尋了解當庫衣物抱出來。金蓮叫住,便向他說:「昨日我說了你幾句,你如何使性兒今早就跳出來了,莫不真個和我罷了?」敬濟道:「你老人家還說哩,一夜誰睡着來!險些兒一夜不曾把我麻煩死了,你看把我臉上肉也撾的去了!」婦人罵道:「賊短命,既不與他有首尾,賊人膽兒虛,你平白走怎的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收科處語便情柔。</span>敬濟道:「天將明了,不走來,不教人看見了?誰與他有甚事來?」金蓮道:「既無此事,你今晚再來,我慢慢問你。」敬濟道:「吃你麻犯了人,一夜誰合眼兒來?等我白日裡睡一覺兒去。」婦人道:「你不去,和你算帳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絕有生色。</span>說畢,婦人囘房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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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敬濟拏衣物徃鋪子裡來,做了一囘買賣,歸到廂房,𢱉在床上睡了一覺。盼望天色晚了,要徃金蓮那邊去。不想到黃昏時分,天色一陣黑陰來,窓外簌簌下起雨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絕有生色。</span>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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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蕭蕭庭院黃昏雨,點點芭蕉不住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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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敬濟見那雨下得緊,說道:「好個不做美的天!他甫能教我對證話去,今日不想又下起雨來,好悶倦人也。」於是長等短等,那雨不住,簌簌直下到初更時分,下的房簷上流水。這小郎君等不的雨住,披着一條茜紅毯子臥單在身上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鄭詩曰:「風雨如晦。」讀此方知其妙。</span>那時吳月娘來家,大姐與元宵兒都在後邊沒出來。於是鎖了房門,從西角門大雨裡走入花園,推了推角門。婦人知他今晚必來,早已分付春梅灌了秋菊幾鍾酒,同他在炕房裡先睡了,以此把角門虛掩。這敬濟推開角門,便挨身而入。進到婦人臥房,見紗房半啟,銀燭高燒,桌上酒菓已陳,金尊滿泛。兩個並肩疊股而坐。婦人便問:「你既不曾與孟三兒勾搭,這簪子怎得到你手裡?」敬濟道:「本是我昨日在花園荼縻架下拾的,若哄你,便促死促滅。」婦人道:「既無此事,還把這簪子與你關頭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伏。</span>我不要你的。只要把我與你的簪子、香囊、帕兒物事收好着,少了我一件兒,我與你答話。」兩個吃酒下棋,到一更方上床安寢。顛鸞倒鳳,整狂了半夜。婦人把昔日西門慶枕邊風月,一旦盡付與情郎身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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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秋菊在那邊屋裡,忽聽見這邊屋裡恰似有男子聲音說話,更不知是那個。到天明雞叫時分,秋菊起來溺尿,忽聽那邊房內開的門響,朦朧月色,雨尚未止,打窓眼看見一人,披着紅臥單,從房中出去了。「恰似陳姐夫一般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先看得模模糊糊,妙。</span>原來夜夜和我娘睡。我娘自來會撇清,乾淨暗裡養着女婿!」次日,徑走到後邊廚房裡,就如此這般對小玉說。不想小玉和春梅好,又告訴春梅說:「秋菊說你娘養着陳姐夫,昨日在房裡睡了一夜,今早出去了。大姑娘和元宵又沒在前邊睡。」這春梅歸房一五一十對婦人說:「娘不打與這奴才幾下,教他騙口張舌,葬送主子。」金蓮聽了大怒,就叫秋菊到面前跪着,罵道:「教你煎熬粥兒,就把鍋來打破了。你『敢屁股大——弔了心』也怎的?我這幾日沒曾打你這奴才,骨朵癢了!」於是拏棍子向他脊背上盡力狠抽了三十下,打得秋菊殺豬也似叫,身上都破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此時不宜如此狠打,倘肯施小惠,小人之心反為我用矣。</span>春梅走將來說:「娘沒的打他這幾下兒,只好與他撾癢兒罷了。旋剝了,叫將小厮來,拏大板子盡力砍與他二三十板,看他怕不怕?湯他這幾下兒,打水不渾的,只像鬬猴兒一般。他好小膽兒,你想他怕也怎的?做奴才,裡言不出,外言不入,都似你這般,好養出家生哨兒來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春梅此語,可為天下奴才之訓。</span>秋菊道:「誰說甚麼來?」婦人道:「還說嘴哩!賊破家害主的奴才,還說甚麼!」幾聲喝的秋菊徃廚下去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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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蚊蟲遭扇打,只為嘴傷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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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日,八月中秋時分,金蓮夜間暗約敬濟賞月飲酒,和春梅同下鰲棋兒。晚夕貪睡失曉,至茶時前後還未起來,頗露圭角。不想被秋菊睃到眼裡,連忙走到後邊上房,對月娘說。不想月娘纔梳頭,小玉正在上房門首站立。秋菊拉過他一邊,告他說:「俺姐夫如此這般,昨日又在我娘房裡歇了一夜,如今還未起來哩。前日為我告你說,打了我一頓。今日真實看見,我原不賴他,請奶奶快去瞧去。」小玉罵道:「張眼露睛奴才,又來葬送主子,俺奶奶梳頭哩,還不快走哩。」月娘便問:「他說甚麼?」小玉不能隱諱,只說:「五娘使秋菊來請奶奶說話。」更不說出別的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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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月娘梳了頭,輕移蓮步,驀然來到前邊金蓮房門首。早被春梅看見,慌的先進來,報與金蓮。金蓮與敬濟兩個還在被窩內未起,聽見月娘到,兩個都吃了一驚,慌做手脚不迭,連忙藏敬濟在床身子裡,用一床錦被遮蓋的沿沿的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倉卒中隱藏得頗有條理,想亦姻緣尚未應敗露耳。</span>教春梅放小桌兒在床上,拏過珠花來,且穿珠花。不一時,月娘到房中坐下,說:「六姐,你這咱還不見出門,只道你做甚,原來在屋裡穿珠花哩。」一面拏在手中觀看,誇道:「且是穿的好,正面芝麻花,兩邊槅子眼方勝兒,周圍蜂趕菊,剛湊着同心結,且是好看。到明日,你也替我穿恁條箍兒戴。」婦人見月娘說好話兒,那心頭小鹿兒纔不跳了,一面令春梅:「倒茶來與大娘吃。」少頃,月娘吃了茶,坐了囘去了,說:「六姐快梳了頭,後邊坐。」金蓮道:「曉得。」打發月娘出來,連忙攛掇敬濟出港,徃前邊去了。春梅與婦人整捏兩把汗,婦人說:「你大娘等閑無事再不來,今日大清早晨來做甚麼?」春梅道:「左右是咱家這奴才嚼舌來。」不一時,只見小玉走來,如此這般:「秋菊後邊說去,說姐夫在這屋裡明睡到夜,夜睡到明,被我罵喝了他兩聲,他還不動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小玉已明白說破。</span>俺奶奶問我,沒的說,只說五娘請奶奶說話,方纔來了。你老人家只放在心裡,大人不見小人之過,只堤防着這奴才就是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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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看官聽說,雖是月娘不信秋菊說話,只恐金蓮少女嫩婦沒了漢子,日久一時心邪,着了道兒。恐傳出去,被外人唇舌。又以愛女之故,不教大姐遠出門,把李嬌兒廂房挪與大姐住,教他兩口兒搬進後邊儀門裡來。遇着傅夥計家去,方教敬濟輪番在鋪子裡上宿。取衣物藥材,俱同玳安兒出入。各處門戶都上了鎖鑰,丫鬟婦女無事不許徃外邊去。凡事都嚴緊,這潘金蓮與敬濟兩個熱突突恩情都間阻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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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世間好事多間阻,就裡風光不久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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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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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幾向天臺訪玉真,三山不見海沉沉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侯門一日深如海,從此蕭郎是路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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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潘金蓮自被秋菊泄露之後,與敬濟約一個多月不曾相會。金蓮每日難捱,怎禁繡幃孤冷,畫閣淒涼,未免害些木邊之目,田下之心。脂粉懶勻,茶飯頓減,帶圍寬褪,懨懨瘦損,每日只是思睡,扶頭不起。春梅道:「娘,你這等虛想也無用,昨日大娘留下兩個姑子,我聽見說今晚要宣卷,後邊關的儀門早。晚夕,我推徃前邊馬房內取草裝枕頭,等我到鋪子裡叫他去。我好歹叫了姐夫和娘會一面,娘心下如何?」婦人道:「我的好姐姐,你若肯可憐見,叫得他來,我恩有重報,決不有忘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情急苦語。</span>春梅道:「娘說的是那裡話!你和我是一個人,爹又沒了,你明日徃前後進,我情願跟娘去。咱兩個還在一處。」婦人道:「你有此心,可知好哩。」到於晚夕,婦人先在後邊月娘前,假托心中不自在,用了個金蟬脫殼,歸到前邊。月娘後邊儀門老早開了,丫鬟婦人都放出來,要聽尼僧宣卷。金蓮央及春梅,說道:「好姐姐,你快些請他去罷。」春梅道:「等我先把秋菊那奴才,與他幾鍾酒,灌醉了,倒扣他在廚房內。我方好去。」於是篩了兩大碗酒,打發秋菊吃了,扣他在廚房內,拏了個筐兒,走到前邊,先撮了一筐草,就悄悄到印子鋪門首,低聲叫門。正值傅夥計不在鋪中,徃家去了。獨有敬濟在炕上纔𢱉下,忽見有人叫門,聲音像是春梅,連忙開門,見是他,滿面笑道:「果然是小大姐,沒人,請裡面坐。」春梅走入房內,便問:「小厮們在那裡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得情景活現,絕無一呆語死容。</span>敬濟道:「玳安和平安,都在那邊生藥鋪中睡哩,獨我一個在此受孤悽,挨冷淡。」春梅道:「俺娘多上覆你,說你好人兒,這幾日就門邊兒也不徃俺那屋裡走走去。說你另有了對門主顧兒了,不稀罕俺娘兒每了。」敬濟道:「說那裡話,自從那日着了唬,驚散了,又見大娘緊門緊戶,所以不敢走動。」春梅道:「俺娘為你這幾日心中好生不快,逐日無心無緒,茶飯懶吃,做事沒入脚處。今日大娘留他後邊聽宣卷,也沒去,就來了。一心只是牽掛想你,巴巴使我來,好歹教你快去哩。」敬濟道:「多感你娘兒們厚情,何以報答?你略先走一步兒,我收拾了,隨後就去。」一面開橱門,取出一方白綾汗巾,一副銀三事挑牙兒與他。就和春梅兩個摟抱,按在炕上,且親嘴咂舌,不勝歡謔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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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無緣得會鶯鶯面,且把紅娘去解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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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兩個戲了一囘,春梅先拏着草歸到房來,一五一十對婦人說:「姐夫我叫了,他便來也。見我去,好不喜歡,又與了我一方汗巾,一付銀挑牙兒。」婦人便叫春梅:「你在外邊看着,只怕他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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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原來那日正值九月十二三,月色正明。陳敬濟旋到生藥鋪,叫過來安兒來這邊來。他只推月娘叫他聽宣卷,徑徃後邊去了。因前邊花園門關了,打後邊角門走入金蓮那邊,搖木瑾花為號。春梅連忙接應,引入房中。婦人迎門接着,笑罵道:「賊短命,好人兒,就不進來走走兒。」敬濟道:「我巴不得要來哩,只怕弄出是非來,帶累你老人家,不好意思。」說着,二人攜手進房坐下。春梅關上角門,房中放桌兒,擺上酒餚。婦人和敬濟並肩疊股而坐,春梅打橫,把酒來斟,穿盃換盞,倚翠偎紅,吃了一囘。吃的酒濃上來,婦人嬌眼拖斜,烏雲半軃,取出西門慶淫器包兒,裡面包着相思套、顫聲嬌、銀托子、勉鈴一弄兒淫器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西門慶雖死,而衣缽得其傳矣。</span>教敬濟便在燈光影下,婦人便赤身露體,仰臥在一張醉翁椅兒上。敬濟亦脫的上下沒條絲,又拏出春意二十四解本兒,放在燈下,照着樣兒行事。婦人便叫春梅:「你在後邊推着你姐夫,只怕他身子乏了。」那春梅真個在後邊推送,敬濟那話插入婦人牝中,徃來抽送,十分暢美,不可盡言。不想秋菊在後邊廚下,睡到半夜裡起來淨手,見房門倒扣着,推不開。於是伸手出來,撥開鳥弔兒,大月亮地裡,躡足潛蹤,走到前房窓下。打窓眼裡望裡張看,見房中掌着明晃晃燈燭,三個人吃得大醉,都光赤着身子,正做得好。兩個對面坐着,春梅便在身後推車,三人串作一處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秋菊看見凡二遍,至此方明。絕沒要緊,亦有淺深。</span>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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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一個不顧夫主名分,一個那管上下尊卑。一個椅上逞雨意雲情,一個耳畔說山盟海誓。一個寡婦房內翻為快活道場,一個丈母根前變作汙淫世界。一個把西門慶枕邊風月盡付與嬌婿,一個將韓壽偸香手段悉送與情娘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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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寫成今世不休書,結下來生歡喜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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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秋菊看到眼裡,口中不說,心內暗道:「他們還在人前撇清要打我,今日卻真實被我看見了。到明日對大娘說,莫非又說騙嘴張舌賴我不成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蠢語。</span>於是瞧了個不亦樂乎,依舊還徃廚房中睡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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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三個整狂到三更時分纔睡。春梅未曾天明先起來,走到廚房,見廚房門開了,便問秋菊。秋菊道:「你還說哩。我尿急了,徃那裡溺?我拔開鳥弔,出來院子裡溺尿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數語便不蠢。</span>春梅道:「成精奴才,屋裡放着榪子,溺不是!」秋菊道:「我不知榪子在屋裡。」兩個後邊聒噪,敬濟天明起來,早徃前邊去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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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兩手劈開生死路,翻身跳出是非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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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婦人便問春梅:「後邊亂甚麼?」這春梅如此這般,告說秋菊夜裡開門一節。婦人發恨要打秋菊。這秋菊早辰又走來後邊,報與月娘知道,被月娘喝了一聲,罵道:「賊葬弄主子的奴才!前日平空走來,輕事重報,說他主子窩藏陳姐夫在房裡,明睡到夜,夜睡到明,叫了我去。他主子正在床上放炕桌兒穿珠花兒,那得陳姐夫來?落後陳姐夫打前邊來,恁一個弄主子的奴才!一個大人放在屋裡,端的是糖人兒,不拘那裡安放了?一個砂子那裡發落?莫不放在眼裡不成?傳出去,知道的是你這奴才葬送主子。不知道的,只說西門慶平日要的人強多了,人死了多少時兒,老婆們一個個都弄的七顛八倒。恰似我的這孩子,也有些甚根兒不正一般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數語不減中庭之泣。</span>於是要打秋菊。唬得秋菊徃前邊疾走如飛,再不敢來後邊說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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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婦人聽見月娘喝出秋菊,不信其事,心中越發放大膽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敗露在此。</span>西門大姐聽見此言,背地裡審問敬濟。敬濟道:「你信那汗邪了的奴才!我昨日見在鋪裡上宿,幾時徃花園那邊去來?花園門成日關着。」大姐罵道:「賊囚根子,你別要說嘴,你若有風吹草動,到我耳朵內,惹娘說我,你就信信脫脫去了,再也休想在這屋裡了。」敬濟道:「是非終日有,不聽自然無。大娘眼見不信他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辯得也妙。</span>大姐道:「得你這般說就好了。」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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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誰料郎心輕似絮,那知妾意亂如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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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八十四囘 吳月娘大鬧碧霞宮 曾靜師化緣雪澗洞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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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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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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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一自當年折鳳凰,至今情緒幾惶惶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蓋棺不作橫金婦,入地還從折桂郎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彭澤曉烟歸宿夢,瀟湘夜雨斷愁腸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新詩寫向空山寺,高掛雲帆過豫章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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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說話一日,吳月娘請將吳大舅來商議,要徃泰安州頂上與娘娘進香,因西門慶病重之時許的願心。吳大舅道:「既要去,須是我同了你去。」一面備辦香燭紙馬祭品之物,玳安、來安兒跟隨,顧了三個頭口,月娘便坐一乘暖轎,分付孟玉樓、潘金蓮、孫雪娥、西門大姐:「好生看家,同奶子如意兒、衆丫頭好生看孝哥兒。後邊儀門無事早早關了,休要出外邊去。」又分付陳敬濟:「休要那去,同傅夥計大門首看顧。我約莫到月盡就來家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托家緣幼子與一班異心之人,而遠出燒香,月娘殊亦愚而多事。</span>十五日早辰燒紙通訊,晚夕辭了西門慶靈,與衆姊妹置酒作別,把房門、各庫門房鑰匙交付與小玉拏着。次日早五更起身,離了家門,一行人奔大路而去。那秋深時分,天寒日短,一日行程六七十里之地。未到黃昏,投客店村房安歇,次日再行。一路上,秋雲淡淡,寒雁悽悽,樹木凋落,景物荒涼,不勝悲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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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休饒舌。一路無詞,行了數日,到了泰安州,望見泰山,端的是天下第一名山,根盤地脚,頂接天心,居齊魯之邦,有巖巖之氣象。吳大舅見天晚,投在客店歇宿一宵。次日早起上山,望岱嶽廟來。那岱嶽廟就在山前,乃累朝祀典,歷代封禪,為第一廟貌也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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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廟居岱嶽,山鎮乾坤,為山嶽之尊,乃萬福之領袖。山頭倚檻,直望弱水蓬萊;絕頂攀松,都是濃雲薄霧。樓臺森聳,金烏展翅飛來;殿宇稜層,玉兔騰身走到。雕梁畫棟,碧瓦朱簷,鳳扉亮槅映黃紗,龜背繡簾垂錦帶。遙觀聖像,九獵舞舜目堯眉;近觀神顏,袞龍袍湯肩禹背。御香不斷,天神飛馬報丹書;祭祀依時,老幼望風祈護福。嘉寧殿祥雲香靄,正陽門瑞氣盤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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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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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萬民朝拜碧霞宮,四海皈依神聖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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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吳大舅領月娘到了岱嶽廟,正殿上進了香,瞻拜了聖像,廟祝道士在旁宣念了文書。然後兩廊都燒化了紙錢,吃了些齋食。然後領月娘上頂,登四十九盤,攀藤攬葛上去。娘娘金殿在半空中雲烟深處,約四五十里,風雲雷雨都望下觀看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山奇峻,只八字寫出。</span>月娘衆人從辰牌時分岱嶽廟起身,登盤上頂,至申時已後方到。娘娘金殿上朱紅牌扁,金書「碧霞宮」三字。進入宮內,瞻礼娘娘金身。怎生模樣?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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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頭綰九龍飛鳳髻,身穿金縷絳綃衣。藍田玉帶曳長裾,白玉圭璋檠彩袖。臉如蓮萼,天然眉目映雲鬟;唇似金朱,自在規模端雪體。猶如王母宴瑤池,卻似嫦娥離月殿。正大仙雲描不就,威嚴形象畫難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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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月娘瞻拜了娘娘仙容,香案邊立着一個廟祝道士,約四十年紀,生的五短身材,三溜髭鬚,明眸皓齒,頭戴簪冠,身披絳服,足登雲履,向前替月娘宣讀了還願文疏,金爐內炷了香,焚化了紙馬金銀,令小童收了祭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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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原來這廟祝道士,也不是個守本分的,乃是前邊岱嶽廟裡金住持的大徒弟,姓石,雙名伯才,極是個貪財好色之輩,趨時攬事之徒。這本地有個殷太歲,姓殷,雙名天錫,乃是本州知州高廉的妻弟。常領許多不務本的人,或張弓挾彈,牽架鷹犬,在這上下二宮,專一睃看四方燒香婦女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據泰山而觀天下婦女,亦是奇人。</span>人不敢惹他。這道士石伯才,專一藏奸蓄詐,替他撰誘婦女到方丈,任意姦淫,取他喜歡。因見月娘生的姿容非俗,戴着孝冠兒,若非官戶娘子,定是豪家閨眷;又是一位蒼白髭髯老子跟隨,兩個家童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便不足畏。</span>不免向前稽首,收謝神福:「請二位施主方丈一茶。」吳大舅便道:「不勞生受,還要趕下山去。」伯才道:「就是下山也還早哩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款得賊。</span>不一時,請至方丈,裡面糊的雪白,正面放一張芝麻花坐床,桺黃錦帳,香几上供養一幅洞賓戲白牡丹圖畫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絕妙招牌。</span>左右一對聯,大書着:「兩袖清風舞鶴,一軒明月談經。」伯才問吳大舅上姓,大舅道:「在下姓吳,這個就是舍妹吳氏,因為夫主來還香願,不當取擾上宮。」伯才道:「既是令親,俱延上坐。」他便主位坐了,便叫徒弟看茶。原來他手下有兩個徒弟,一個叫郭守清,一個名郭守礼,皆十六歲,生得標致,頭上戴青段道髻,身穿青絹道服,脚上涼鞋淨襪,渾身香氣襲人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以人誘人之法。</span>客至則遞茶遞水,斟酒下菜。到晚來,背地便拏他解饞塡餡。不一時,守清、守礼安放桌兒,就擺齋上來,都是美口甜食,蒸堞餅饊,各樣菜蔬,擺滿春臺。每人送上甜水好茶,吃了茶,收下家伙去。就擺上案酒。大盤大碗餚饌,都是雞鵝魚鴨上來。用琥珀鑲盞,滿泛金波。吳月娘見酒來,就要起身,叫玳安近前,用紅漆盤托出一疋大布、二兩白金,與石道士作致謝之礼。吳大舅便說:「不當打攪上宮,這些微礼致謝仙長。不勞見賜酒食,天色晚來,如今還要趕下山去。」慌的石伯才致謝不已,說:「小道不才,娘娘福蔭,在本山碧霞宮做個住持,仗賴四方錢糧,不管待四方財主,作何項下使用?今聊備粗齋薄饌,倒反勞見賜厚礼,使小道卻之不恭,受之有愧。」辭謝再三,方令徒弟收下去。一面留月娘、吳大舅坐:「好歹坐片時,略飲三盃,盡小道一點薄情而已。」吳大舅見款留懇切,不得已和月娘坐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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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熱下飯上來。石道士分付徒弟:「這個酒不中吃,另開啟昨日徐知府老爺送的那一罈透瓶香荷花酒來,與你吳老爹用。」不一時,徒弟另用熱壺篩熱酒上來。先滿斟一盃,雙手遞與月娘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先奉月娘,微露注意。</span>月娘不肯接。吳大舅道:「舍妹他天性不用酒。」伯才道:「老夫人一路風霜,用些何害?好歹淺用些。」一面倒去半鍾,遞上去與月娘接了。又斟一盃遞與吳大舅,說:「吳老爹,你老人家試用此酒,其味如何?」吳大舅飲了一口,覺香甜絕美,其味深長,說道:「此酒甚好。」伯才道:「不瞞你老人家說,此是青州徐知府老爹送與小道的酒。他老夫人、小姐、公子,年年來岱嶽廟燒香建醮,與小道相交極厚。他小姐;衙內又寄名在娘娘位下。見小道立心平淡,殷勤香火,一味至誠,甚是敬愛小道。常年,這岱嶽廟上下二宮錢糧,有一半徵收入庫。近年多虧了我這恩主徐知府老爹題奏過,也不徵收,都全放常住用度,侍奉娘娘香火,餘者接待四方香客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說老爺卻夾出夫人、小姐,說感恩卻全是自贊,又使勢,又攤眼,又奉承,語語綿裡裹針,婦女稍不見慣,未有不墜其術中者。賊道,賊道。</span>這裡說話,下邊玳安、來安、跟從轎伕,下邊自有坐處,湯飯點心,大盤大碗酒肉,都吃飽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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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吳大舅飲了幾盃,見天晚要起身。伯才道:「日色將落,晚了趕不下山去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先說早,後說晚,絕妙騙法。</span>倘不棄,在小道方丈權宿一宵,明早下山從容些。」吳大舅道:「爭奈有些小行李在店內,誠恐一時小人羅唣。」伯才笑道:「這個何須掛意!決無絲毫差池。聽得是我這裡進香的,不拘村坊店面,聞風害怕,好不好把店家拏來本州來打,就教他尋賊人下落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豈道士之言,明眼人便當看破。</span>吳大舅聽了,就坐住了。伯才拏大鐘斟上酒來。吳大舅見酒利害,便推醉更衣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處還有主意。</span>遂徃後邊閣上觀看隨喜去了。這月娘覺身子乏困,便在床上側側兒。這石伯才一面把房門拽上,外邊去了。月娘方纔床上𢱉着,忽聽裡面响喨了一聲,床背後紙門內跳出一個人來,淡紅面貌,三桺髭鬚,約三十年紀,頭戴滲青巾,身穿紫錦袴衫,雙手抱住月娘,說道:「小生殷天錫,乃高太守妻弟。久聞娘子乃官豪宅眷,天然國色,思慕如渴。今既接英標,乃三生有幸,倘蒙見憐,死生難忘也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沒頭沒腦,說得親親切切,亦大可笑。想見一輩交淺言深者,與此相類。</span>一面按着月娘在床上求歡。月娘唬的慌做一團,高聲大叫:「清平世界,朗朗乾坤,沒事把良人妻室,強𢺞攔在此做甚!」就要奪門而走。被天錫抵死攔擋不放,便跪下說:「娘子禁聲,下顧小生,懇求憐允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不象太歲。</span>那月娘越高聲叫的緊了,口口大叫:「救人!」平安、玳安聽見是月娘聲音,慌慌張張走去後邊閣上,叫大舅說:「大舅快去,我娘在方丈和人合口哩。」這吳大舅慌的兩步做一步奔到方丈推門,那裡推得開。只見月娘高聲:「清平世界,攔燒香婦女在此做甚麼?」這吳大舅便叫:「姐姐休慌,我來了!」一面拏石頭把門砸開。那殷天錫見有人來,撇開手,打床背後一溜烟走了。原來這石道士床背後都有出路。吳大舅砸開方丈門。問月娘道:「姐姐,那厮玷汙不曾?」月娘道:「不曾玷汙。那厮打床背後走了。」吳大舅尋道士,那石道士躱去一邊,只教徒弟來支調。大舅大怒,喝令手下跟隨玳安、來安兒把道士門窓戶壁都打碎了。一面保月娘出離碧霞宮,上了轎子,便趕下山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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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約黃昏時分起身,走了半夜,方到山下客店內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婦人、一老子,半夜在泰山頂上逃難,危甚,險甚。此是燒香下場頭。</span>如此這般,告店小二說。小二叫苦連聲,說:「不合惹了殷太歲,他是本州知州相公妻弟,有名殷太歲。你便去了,俺開店之家,定遭他淩辱,怎肯干休!」吳大舅便多與他一兩店錢,取了行李,保定月娘轎子,急急奔走。後面殷天錫氣不捨,率領二三十閑漢,各執腰刀短棍,趕下山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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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吳大舅一行人,兩程做一程,約四更時分,趕到一山凹裡。遠遠樹木叢中有燈光,走到跟前,卻是一座石洞,裡面有一老僧秉燭念經。吳大舅問:「老師,我等頂上燒香,被強人所趕,奔下山來,天色昏黑,迷蹤失路至此。敢問老師,此處是何地名?從那條路囘得清河縣去?」老僧說:「此是岱嶽東峰,這洞名喚雪澗洞。貧僧就叫雪洞禪師,法名普靜,在此修行二三十年。你今遇我,實乃有緣。休徃前去,山下狼蟲虎豹極多。明日早行,一直大道就是你清河縣了。」吳大舅道:「只怕有人追趕。」老師把眼一觀說:「無妨,那強人趕至半山,已囘去了。」因問月娘姓氏。吳大舅道:「此乃吾妹,西門慶之妻。因為夫主,來此進香。得遇老師搭救,恩有重報,不敢有忘。」於是在洞內歇了一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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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次日,天不亮,月娘拏出一疋大布謝老師。老師不受,說:「貧僧只化你親生一子作個徒弟,你意下何如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似說破,又似不說破,此書妙處,只是一冷。</span>吳大舅道:「吾妹止生一子,指望承繼家業。若有多餘,就與老師作徒弟。」月娘道:「小兒還小,今纔不到一週歲兒,如何來得?」老師道:「你只許下,我如今不問你要,過十五年纔問你要哩。」月娘口中不言,過十五年再作理會,遂含糊許下老師。一面作辭老師,竟奔清河縣大道而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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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世上只有人心歹,萬物還教天養人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但交方寸無諸惡,狼虎叢中也立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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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八十七囘 王婆子貪財忘禍 武都頭殺嫂祭兄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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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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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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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悠悠嗟我裡,世亂各東西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存者問訊息,死者為塵泥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賤子家既敗,壯士歸來時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行久見空巷,日暮氣慘悽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但逢狐與狸,豎毛怒裂眥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我有鐲鏤劍,對此吐長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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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陳敬濟顧頭口起身,叫了張團練一個伴當跟隨,早上東京去不題。卻表吳月娘打發潘金蓮出門,次日使春鴻叫薛嫂兒來,要賣秋菊。這春鴻正走到大街,撞見應伯爵,叫住問:「春鴻,你徃那裡去?」春鴻道:「大娘使小的叫媒人薛嫂兒去。」伯爵問:「叫媒人做甚麼?」春鴻道:「賣五娘房裡秋菊丫頭。」伯爵又問:「你五娘為甚麼打發出來嫁人?」這春鴻便如此這般,「因和俺姐夫有些說話,大娘知道了,先打發了春梅小大姐,然後打了俺姐夫一頓,趕出徃家去了。昨日纔打發出俺五娘來。」伯爵聽了,點了點頭兒,說道:「原來你五娘和你姐夫有楂兒,看不出人來。」又向春鴻說:「孩兒,你爹已是死了,你只顧還在他家做甚麼?終是沒出產。你心裡還要歸你南邊去?還是這裡尋個人家跟罷。」春鴻道:「便是這般說。老爹已是沒了,家中大娘好不嚴禁,各處買賣都收了,房子也賣了,琴童兒、畫童兒都走了,也攬不過這許多人口來。小的待囘南邊去,又沒順便人帶去。這城內尋個人家跟,又沒個門路。」伯爵道:「傻孩兒,人無遠見,安身不牢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為利不多,奉承有限,何苦定要攛掇春鴻去?此不失其小人之為小人也。</span>千山萬水,又徃南邊去做甚?你肚裡會幾句唱,愁這城內尋不出主兒來答應。我如今舉保個門路與你。如今大街坊張二老爹家,有萬萬貫家財,見頂補了你爹在提刑院做掌刑千戶。如今你二娘又在他家做了二房,我把你送到他宅中答應,他見你會唱南曲,管情一箭就上垛,留下你做個親隨大官兒,又不比在你家裡。他性兒又好,年紀小小,又倜儻,又愛好,你就是個有造化的。」這春鴻扒倒地下就磕了個頭:「有累二爹。小的若見了張老爹,得一步之地,買礼與二爹磕頭。」伯爵一把手拉着春鴻說:「傻孩兒,你起來,我無有個不作成人的,肯要你謝?你那得錢兒來!」春鴻道:「小的去了,只怕家中大娘抓尋小的怎了?」伯爵道:「這個不打緊。我問你張二老爹討個貼兒,封一兩銀子與他家。他家銀子不敢受,不怕不把你不雙手兒送了去。」說畢,春鴻徃薛嫂兒家,叫了薛嫂兒。見月娘,領秋菊出來,只賣了五兩銀子,交與月娘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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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應伯爵領春鴻到張二官宅裡見了。張二官見他生的清秀,又會唱南曲,就留下他答應。便拏拜貼兒,封了一兩銀子,送徃西門慶家,討他箱子。那日吳月娘家中正陪雲理守娘子范氏吃酒。先是雲離守補在清河左衛做同知,見西門慶死了,吳月娘守寡,手裡有東西,就安心有垂涎圖謀之意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隱隱伏夢中之案。</span>此日正買了八盤羹菓禮物,來看月娘。見月娘生了孝哥,范氏房內亦有一女,方兩月兒,要與月娘結親。那日吃酒,遂兩家割衫襟,做了兒女親家,留下一雙金環為定礼。聽見玳安兒拏進張二官府貼兒,並一兩銀子,說春鴻投在他家答應去了,使人來討他箱子衣服。月娘見他見做提刑官,不好不與他,銀子也不曾收,只得把箱子與將出來。初時,應伯爵對張二官說:「西門慶第五娘子潘金蓮生得標致,會一手琵琶。百家詞曲,雙陸象棋,無不通曉,又會寫字。因為年小守不的,又和他大娘合氣,今打發出來,在王婆家嫁人。」這張二官一替兩替使家人拏銀子徃王婆家相看,王婆只推他大娘子分付,不倒口要一百兩銀子。那人來囘講了幾遍,還到八十兩上,王婆還不吐口兒。落後春鴻到他宅內,張二官聽見春鴻說,婦人在家養育女婿方打發出來。這張二官就不要了,對着伯爵說:「我家現放着十五歲未出幼兒子上學攻書,要這樣婦人來家做甚?」又聽見李嬌兒說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他婦人失節,俱有報應,獨李嬌兒一番花燭一番新。想猖妓迎新棄舊是其本分事,故天縱之耳。</span>金蓮當初用毒藥擺佈死了漢子,被西門慶占將來家,又偸小厮,把第六個娘子娘兒兩個,生生吃他害殺了。以此張二官就不要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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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分兩頭。卻說春梅賣到守備府中,守備見他生的標致伶俐,舉止動人,心中大喜。與了他三間房住,手下使一個小丫鬟,就一連在他房中歇了三夜。三日,替他裁了兩套衣服。薛嫂兒去,賞了薛嫂五錢銀子。又買了個使女扶持他,立他做第二房。大娘子一目失明,吃長齋念佛,不管閑事。還有生姐兒孫二娘,在東廂居住。春梅在西廂房,各處鑰匙都教他掌管,甚是寵愛他。一日,聽薛嫂兒說,金蓮出來在王婆家聘嫁,這春梅晚夕啼啼哭哭對守備說:「俺娘兒兩個,在一處厮守這幾年,他大氣兒不着呵着我,把我當親女兒一般看承。只知拆散開了,不想今日他也出來了,你若肯娶將他來,俺娘兒每還在一處,過好日子。」又說他怎的好模樣兒,諸般詞曲都會,又會彈琵琶。聰明俊俏,百伶百俐。屬龍的,今纔三十二歲兒。「他若來,奴情願做第三也罷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春梅自忘金蓮不得,然如春梅而忘金蓮者多矣,則春梅一段感恩圖報之懷,夫豈易及。</span>於是把守備念轉了,使手下親隨張勝、李安封了二方手帕,二錢銀子,徃王婆家相看,果然生的好個出色的婦人。王婆開口指稱他家大娘子要一百兩銀子。張勝、李安講了半日,還了八十兩,那王婆不肯,不轉口兒,要一百兩:「媒人錢不要便罷了,天也不使空人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說不要,又找上,貪甚。</span>這張勝、李安只得又拏囘銀子來稟守備。丟了兩日,怎禁這春梅晚夕啼啼哭哭:「好歹再添幾兩銀子,娶了來和奴做伴兒,死也甘心。」守備見春梅只是哭泣,只得又差了大管家周忠,同張勝、李安,毡包內拏着銀子,開啟與婆子看,又添到九十兩上。婆子越發張致起來,說:「若九十兩,到不的如今,提刑張二老爹家擡的去了。」這周忠就惱了,分付李安把銀子包了,說道:「三隻脚蟾便沒處尋,兩脚老婆愁尋不出來!這老淫婦連人也不識。你說那張二官府怎的,俺府里老爹管不着你?不是新娶的小夫人再三在老爺跟前說念,要娶這婦人,平白出這些銀子,要他何用!」李安道:「勒掯俺兩番三次來囘,賊老淫婦,越發鸚哥兒風了!」拉着周忠說:「管家,咱去來,到家囘了老爺,好不好教牢子拏去,拶與他一頓好拶子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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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婆子終是貪着陳敬濟那口食,繇他罵,只是不言語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貪利不畏禍,注意已定。</span>二人到府中,囘稟守備說:「已添到九十兩,還不肯。」守備說:「明日兌與他一百兩,拏轎子擡了來罷。」周忠說:「爺就與了一百兩,王婆還要五兩媒人錢。且丟他兩日,他若張致,拏到府中拶與他一頓拶子,他纔怕。」看官聽說,大段金蓮生有地而死有處,不爭被周忠說這兩句話。有分交:這婦人從前作過事,今朝沒興一齊來。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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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人生雖未有前知,禍福因繇更問誰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善惡到頭終有報,只爭來早與來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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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按下一頭。單表武松自從墊發孟州牢城充軍之後,多虧小管營施恩看顧。次後,施恩與蔣門神爭奪快活林酒店,被蔣門神打傷,央武松出力,反打了蔣門神一頓。不想蔣門神妹子玉蘭,嫁與張都監為妾,撰武松去,假捏賊情,將武松拷打,轉又發安平寨充軍。這武松走到飛雲浦,又殺了兩個公人,復囘身殺了張都監、蔣門神全家老小,逃躱在施恩家。施恩寫了一封書,皮箱內封了一百兩銀子,教武松到安平寨與知寨劉高,教看顧他。不想路上聽見太子立東宮,放郊天大赦,武松就遇赦囘家,到清河縣下了文書,依舊在縣當差,還做都頭。來到家中,尋見上隣姚一郎,交付迎兒。那時迎兒已長大十九歲了,收攬來家,一處居住。就有人告他說:「西門慶已死,你嫂子又出來了,如今還在王婆家,早晚嫁人。」這漢子聽了,舊仇在心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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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工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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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次日,理幘穿衣,徑走過間壁王婆門首。金蓮正在簾下站着,見武松來,連忙閃入裡間去。武松掀開簾子便問:「王媽媽在家?」那婆子正在磨上掃麵,連忙出來應道:「是誰叫老身?」見是武松,道了萬福。武松深深唱喏。婆子道:「武二哥,且喜,幾時囘家來了?」武松道:「遇赦囘家,昨日纔到。一向多累媽媽看家,改日相謝。」婆子笑嘻嘻道:「武二哥比舊時保養,鬍子楂兒也有了,且是好身量,在外邊又學得這般知礼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連連說舊時,如今胸中已抹過從前。</span>一面請他上坐,點茶吃了。武松道:「我有一樁事和媽媽說。」婆子道:「有甚事?武二哥只顧說。」武松道:「我聞的人說,西門慶已是死了,我嫂子出來,在你老人家這裡居住。敢煩媽媽對嫂子說,他若不嫁人便罷,若是嫁人,如是迎兒大了,娶得嫂子家去,看管迎兒,早晚招個女婿,一家一計過日子,庶不教人笑話。」婆子初時還不吐口兒,便道:「他在便在我這裡,倒不知嫁人不嫁人。」次後聽見說謝他,便道:「等我慢慢和他說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武松之為人與報仇之意,王婆、金蓮昔所日夜憂心者,而今竟若忘之,何哉?一為利昏,一為淫迷,故只以為已徃之事,不深思矣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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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婦人在簾內聽見武松言語,要娶他看管迎兒,又見武松在外出落得長大身材,胖了,比昔時又會說話兒,舊心不改,心下暗道:「我這段姻緣還落在他手裡。」就等不得王婆叫他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時置敬濟於何地?</span>自己出來,向武松道了萬福,說道:「既是叔叔還要奴家去看管迎兒,招女婿成家,可知好哩。」王婆道:「我一件,只如今他家大娘子,要一百兩銀子纔嫁人。」武松道:「如何要這許多?」王婆道:「西門大官人,當初為他使了許多,就打恁個銀人兒也勾了。」武松道:「不打緊,我既要請嫂嫂家去,就使一百兩也罷。另外破五兩銀子,與你老人家。」這婆子聽見,喜歡的屁滾尿流,沒口說道:「還是武二哥知礼,這幾年江湖上見的事多,真是好漢。」婦人聽了此言,走到屋裡,又濃濃點了一鍾瓜仁泡茶,雙手遞與武松吃了。婆子問道:「如今他家要發脫的緊,又有三四個官戶人家爭着娶,都囘阻了,價錢不兌。你這銀子,作速些便好。常言『先下米先吃飯』,『千里姻緣着線牽』,休要落在別人手內。」婦人道:「既要娶奴家,叔叔上緊些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自促其死。</span>武松便道:「明日就來兌銀子,晚夕請嫂嫂過去。」那王婆還不信武松有這些銀子,胡亂答應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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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,武松開啟皮箱,拏出施恩與知寨劉高那一百兩銀子來,又另外包了五兩碎銀子,走到王婆家,拏天平兌起來。那婆子看見白晃晃擺了一桌銀子,口中不言,心內暗道:「雖是陳敬濟許下一百兩,上東京去取,不知幾時到來。仰着合着,我見鐘不打,去打鑄鐘?」又見五兩謝他,連忙收了。拜了又拜,說道:「還是武二哥知人甘苦。」武松道:「媽媽收了銀子,今日就請嫂嫂過門。」婆子道:「武二哥,且是好急性。『門背後放花兒——你等不到晚了』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死將至,且歡歡喜喜說戲話,世人大都如此。</span>也待我徃他大娘那裡交了銀子,纔打發他過去。」又道:「你今日帽兒光光,晚夕做個新郎。」那武松緊着心中不自在,那婆子不知好歹,又奚落他。打發武松出門,自己尋思:「他家大娘只叫我發脫,又沒和我斷定價錢,我今胡亂與他一二十兩銀子就是了,綁着鬼也落他一半多養家。」就把銀鑿下二十兩銀子,徃月娘家裡交割明白。月娘問:「甚麼人家娶去了?」王婆道:「兔兒沿山跑,還來歸舊窩。嫁了他家小叔,還吃舊鍋裡粥去了。」月娘聽了,暗中跌脚,常言「仇人見仇人,分外眼睛明」。與孟玉樓說:「徃後死在他小叔子手裡罷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旁觀便清。</span>那漢子殺人不斬眼,豈肯干休!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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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說月娘家中嘆息,卻表王婆交了銀子到家,下午時,教王潮先把婦人箱籠桌兒送過去。這武松在家中又早收拾停當,打下酒肉,安排下菜蔬。晚上婆子領婦人過門,換了孝,帶着新鬏髻,身穿紅衣服,搭着蓋頭。進門來,見明間內明亮亮點着燈燭,重立武大靈牌供養在上面,先有些疑忌,繇不的髮似人揪,肉如鉤搭。進入門來,到房中,武松分付迎兒把前門上了拴,後門也頂了。王婆見了,說道:「武二哥,我去罷,家裡沒人。」武松道:「媽媽請進房裡吃盞酒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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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武松教迎兒拏菜蔬擺在桌上,須臾燙上酒來,請婦人和王婆吃酒。那武松也不讓,把酒斟上,一連吃了四五碗酒。婆子見他吃得惡,便道:「武二哥,老身酒勾了,放我去,你兩口兒自在吃罷。」武松道:「媽媽,且休得胡說!我武二有句話問你!」只聞颼的一聲响,向衣底掣出一把二尺長刃薄背厚的朴刀來,一隻手籠着刀靶,一隻手按住掩心,便睜圓恠眼,倒豎剛須,說道:「婆子休得吃驚!自古冤有頭,債有主,休推睡裡夢裡。我哥哥性命都在你身上!」婆子道:「武二哥,夜晚了,酒醉拏刀弄杖,不是耍處。」武松道:「婆子休胡說,我武二就死也不怕!等我問了這淫婦,慢慢來問你這老豬狗!若動一動步兒,先吃我五七刀子。」一面囘過臉來,看着婦人罵道:「你這淫婦聽着!我的哥哥怎生謀害了?從寔說來,我便饒你。」那婦人道:「叔叔如何冷鍋中豆兒炮?好沒道理!你哥哥自害心疼病死了,干我甚事?」說由未了,武松把刀子忔楂的插在桌子上,用左手揪住婦人雲髻,右手匹胸提住,把桌子一脚踢番,碟兒盞兒都打得粉碎。那婦人能有多大氣脈,被這漢子隔桌子輕輕提將起來,拖出外間靈桌子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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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婆子見勢頭不好,便去奔前門走,前門又上了栓。被武松大叉步趕上,揪番在地,用腰間纏帶解下來,四手四脚捆住,如猿猴獻菓一般,便脫身不得,口中只叫:「都頭不消動意,大娘子自做出來,不干我事。」武松道:「老豬狗,我都知道了,你賴那個?你教西門慶那厮墊發我充軍去,今日我怎生又囘家了!西門慶那厮卻在那裡?你不說時,先剮了這個淫婦,後殺你這老豬狗!」提起刀來,便望那婦人臉上撇了兩撇。婦人慌忙叫道:「叔叔且饒,放我起來,等我說便了。」武松一提,提起那婆娘,旋剝淨了,跪在靈桌子前。武松喝道:「淫婦快說!」那婦人唬得魂不附體,只得從實招說,將那時收簾子打了西門慶起,並做衣裳入馬通姦,後怎的踢傷武大心窩,王婆怎地教唆下毒,撥置燒化,又怎的娶到家去,一五一十,從頭至尾,說了一遍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何等慧心巧舌,到英雄手中,都用不着。</span>王婆聽見,只是暗中叫苦,說:「傻才料,你實說了,卻教老身怎的支吾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到此時,任王婆利嘴,亦難支吾。</span>這武松一面就靈前一手揪着婦人,一手澆奠了酒,把紙錢點着,說道:「哥哥,你陰魂不遠,今日武松與你報仇雪恨。」那婦人見勢頭不好,纔待大叫。被武松向爐內撾了一把香灰,塞在他口,就叫不出來了。然後劈腦揪番在地。那婦人掙扎,把鬏髻簪環都滾落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比馬嵬更慘。</span>武松恐怕他掙扎,先用油靴只顧踢他肋肢,後用兩隻手去攤開他胸脯,說時遲,那時快,把刀子去婦人白馥馥心窩內只一剜,剜了個血窟窿,那鮮血就冒出來。那婦人就星眸半閃,兩隻脚只顧登踏。武松口噙着刀子,雙手去斡開他胸脯,撲扢的一聲,把心肝五臟生扯下來,血瀝瀝供養在靈前。後方一刀割下頭來,血流滿地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讀至此不敢生悲,不忍稱快,然而心實惻側難言哉!</span>迎兒小女在旁看見,唬的只掩了臉。武松這漢子端的好狠也。可憐這婦人,正是三寸氣在千般用,一日無常萬事休。亡年三十二歲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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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手到處青春䘮命,刀落時紅粉亡身。七魄悠悠,已赴森羅殿上;三魂渺渺,應歸枉死城中。好似初春大雪壓折金線桺,臘月狂風吹折玉梅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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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婦人嬌媚不知歸何處,芳魂今夜落誰家?古人有詩一首,單悼金蓮死的好苦也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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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堪悼金蓮誠可憐,衣裳脫去跪靈前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誰知武二持刀殺,只道西門綁腿頑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徃事看嗟一場夢,今身不值半文錢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世間一命還一命,報應分明在眼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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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武松殺了婦人,那婆子便叫:「殺人了!」武松聽見他叫,向前一刀,也割下頭來。拖過屍首。一邊將婦人心肝五臟,用刀插在後樓房簷下。那時有初更時分,到扣迎兒在屋裡。迎兒道:「叔叔,我害怕!」武松道:「孩兒,我顧不得你了。」武松跳過王婆家來,還要殺他兒子王潮。不想王潮合當不該死,聽見他娘這邊叫,就知武松行兇,推前門不開,叫後門也不應,慌的走去街上叫保甲。那兩隣明知武松兇惡,誰敢向前。武松跳過墻來,到王婆房內,只見點着燈,房內一人也沒有。一面開啟王婆箱籠,就把他衣服撇了一地。那一百兩銀子止交與吳月娘二十兩,還剩了八十五兩,並些釵環首飾,武松都包裹了。提了朴刀,越後墻,趕五更挨出城門,投十字坡張青夫婦那裡躱住,做了頭佗,上梁山為盜去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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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平生不作縐眉事,世上應無切齒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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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八十八囘 陳敬濟感舊祭金蓮 龐大姐埋屍托張勝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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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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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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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夢中雖暫見,及覺始知非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輾轉不成寐,徒倚獨披衣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悽悽曉風急,腌腌月光微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空床常達旦,所思終不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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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武松殺了婦人、王婆,劫去財物,逃上梁山去了,不題。且說王潮兒街上叫了保甲來,見武松家前後門都不開,又王婆家被劫去財物,房中衣服丟的橫三豎四,就知是武松殺人劫財而去。未免開啟前後門,見血瀝瀝兩個死屍倒在地下,婦人心肝五臟用刀插在後樓房簷下。迎兒倒扣在房中。問其故,只是哭泣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毫不假。</span>次日早衙,呈報到本縣,殺人兇刃都拏放在面前。本縣新任知縣也姓李,雙名昌期,乃河北真定府棗強縣人氏。聽見殺人公事,即委差當該吏典,拘集兩隣保甲,並兩家苦主王潮、迎兒。眼同當街,如法檢驗。生前委被武松因忿帶酒,殺潘氏、王婆二命,疊成文案,就委地方保甲瘞埋看守。掛出榜文,四廂差人跟尋,訪拏正犯武松,有人首告者,官給賞銀五十兩。守備府中張勝、李安打着一百兩銀子到王婆家,看見王婆、婦人俱已被武松殺死,縣中差人檢屍,捉拏兇犯。二人囘報到府中。春梅聽見婦人死了,整哭了兩三日,茶飯都不吃。慌了守備,使人門前叫調百戲的貨郎兒進去,耍與他觀看,只是不喜歡。日逐使張勝、李安打聽,拏住武松正犯,告報府中知道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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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按下一頭。且表陳敬濟前徃東京取銀子,一心要贖金蓮,成其夫婦。不想走到半路,撞見家人陳定從東京來,告說家爺病重之事:「奶奶使我來請大叔徃家去,囑托後事。」這敬濟一聞其言,兩程做一程,路上趲行。有日到東京他姑夫張世廉家。張世廉已死,止有姑娘見在。他父親陳洪已是沒了三日,滿家帶孝。敬濟叅見他父親靈座。與他母親張氏並姑娘磕頭。張氏見他成人,母子哭做一處,通同商議:「如今一則以喜,一則以憂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父死而有子長成,喜可知也。然而殊不然,可為疼心。</span>敬濟便道:「如何是喜,如何是憂?」張氏道:「喜者,如今朝廷冊立東宮,郊天大赦;憂則不想你爹爹病死在這裡,你姑夫又沒了,姑娘守寡,這裡住着不是常法,如今只得和你打發你爹爹靈柩囘去,葬埋鄉井,也是好處。」敬濟聽了,心內暗道:「這一囘發送,裝載靈柩家小粗重上車,少說也得許多日期耽閣,卻不誤了六姐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知好色則慕少女,此其一驗。</span>不如先誆了兩車細軟箱籠家去,待娶了六姐,再來搬取靈柩不遲。」一面對張氏說道:「如今隨路盜賊,十分難走。假如靈柩家小箱籠一同起身,未免起眼,倘遇小人怎了?寧可耽遲不耽錯。我先押兩車細軟箱籠家去,收拾房屋。母親隨後和陳定、家眷並父親靈柩,過年正月同起身囘家,寄在城外寺院,然後做齋念經、築墳安葬,也是不遲。」張氏終是婦人家,不合一時聽信敬濟巧言,就先打點細軟箱籠,裝載兩大車,上插旗號,扮做香車。從臘月初一日東京起身,不上數日,到了山東清河縣家門首,對他母舅張團練說:「父親已死,母親押靈車,不久就到。我押了兩車行李,先來收拾打掃房屋。」他母舅聽說:「既然如此,我仍搬囘家去便了。」一面就令家人搬家活,騰出房子來。敬濟見母舅搬去,滿心歡喜,說:「且得冤家離眼前,落得我娶六姐來家,自在受用。我父親已死,我娘又疼我。先休了那個淫婦,然後一紙狀子,把俺丈母告到官,追要我寄放東西,誰敢道個不字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即此一想,折盡平生之福矣。後之流落不得其死,何恠!</span>又挾制俺家充軍人數不成!」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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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人便如此如此,天理不然不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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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敬濟就打了一百兩銀子在腰裡,另外又袖着十兩謝王婆,來到紫石街王婆門首。可霎作恠,只見門前街旁埋着兩個屍首,上面兩杆槍交叉挑着個燈籠,門前掛着一張手榜,上書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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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本縣為人命事:兇犯武松,殺死潘氏、王婆二命,有人捕獲首告官司者,官給賞銀五十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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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敬濟仰頭看見,便立睜了。只見窩鋪中站出兩個人來,喝聲道:「甚麼人?看此榜文做甚?見今正身兇犯捉拏不着,你是何人?」大叉步便來捉獲。敬濟慌的奔走不迭,恰走到石橋下酒樓邊,只見一個人,頭戴萬字巾,身穿青衲襖,隨後趕到橋下,說道:「哥哥,你好大膽,平白在此看他怎的?」這敬濟扭囘頭看時,卻是一個識熟朋友——鐵指甲楊二郎。二人聲喏。楊二道:「哥哥一向不見,那裡去來?」敬濟便把東京父死徃囘之事,告說一遍:「恰纔這殺死婦人,是我丈人的小,潘氏。不知他被人殺了。適纔見了榜文,方知其故。」楊二郎告道:「他是小叔武松,充配在外,遇赦囘還,不知因甚殺了婦人,連王婆子也不饒。他家還有個女孩兒,在我姑夫姚二郎家養活了三四年。昨日他叔叔殺了人,走的不知下落。我姑夫將此女縣中領出,嫁與人為妻小去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迎兒愚蠢極矣,所遭窮苦至矣,而究竟不失嫁為人妻。作者拈完此案,不無微意。</span>見今這兩個屍首,日久只顧埋着,只是苦了地方保甲看守,更不知何年月日纔拏住兇犯武松。」說畢,楊二郎招了敬濟,上酒樓飲酒:「與哥拂塵。」敬濟見婦人已死,心中痛苦不了,那裡吃得下酒。約莫飲勾三盃,就起身下樓,作別來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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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晚夕,買了一陌錢紙,在紫石街離王婆門首遠遠的石橋邊,叫着婦人:「潘六姐,我小兄弟陳敬濟,今日替你燒陌錢紙。皆因我來遲了一步,誤了你性命。你活時為人,死後為神,早保佑捉獲住仇人武松,替你報仇雪恨。我在法場上看着剮他,方趁我平生之志。」說畢哭泣,燒化了錢紙。敬濟囘家,閉了門戶。走歸房中,恰纔睡着,似睡不睡,夢見金蓮身穿素服,一身帶血,向敬濟哭道:「我的哥哥,我死的好苦也!實指望與你相處在一處,不期等你不來,被武松那厮害了性命。如今陰司不收,我白日遊遊蕩蕩,夜歸各處尋討漿水,適間蒙你送了一陌錢紙與我。但只是仇人未獲,我的屍首埋在當街,你可念舊日之情,買具棺材盛了葬埋,免得日久暴露。」敬濟哭道:「我的姐姐,我可知要葬埋你。但恐我丈母那無仁義的淫婦知道。他只恁賴我,倒趁了他機會。姐姐,你須徃守備府中,對春梅說知,教他葬埋你身屍便了。」婦人道:「剛纔奴到守備府中,又被那門神戶尉攔擋不放,奴須慢慢再哀告他則個。」敬濟哭着,還要拉着他說話,被他身上一陣血腥氣,撇手掙脫,卻是南柯一夢。枕上聽那更鼓時,正打三更三點,說道:「恠哉!我剛纔分明夢見六姐向我訴告衷腸,教我葬埋之意,又不知甚年何日拏着武松,是好傷感人也!」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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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夢中無限傷心事,獨坐空房哭到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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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按下一頭。卻表縣中訪拏武松,約兩個月有餘,捕獲不着,已知逃遁梁山為盜。地方保甲隣佑呈報到官,所有兩個屍首,相應責令家屬領埋。王婆屍首,便有他兒子王潮領的埋葬。止有婦人身屍,無人來領。卻說府中春梅,兩三日一遍,使張勝、李安來縣中打聽。囘去只說兇犯還未拏住,屍首照舊埋瘞,地方看守,無人敢動。直捱過年,正月初旬時節,忽一日晚間,春梅作一夢。恍恍惚惚,夢見金蓮雲髻蓬鬆,渾身是血,叫道:「龐大姐,我的好姐姐,奴死的好苦也!好容易來見你一面,又被門神把住嗔喝,不敢進來。今仇人武松已是逃走脫了。所有奴的屍首,在街暴露日久,風吹雨灑,雞犬作踐,無人領埋。奴舉眼無親,你若念舊日母子之情,買具棺木,把奴埋在一個去處,奴在陰司口眼皆閉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一身,生時任人狼籍,即路倒路埋,所不惜也。及死後轉戀戀此屍,亦大可笑。</span>說畢大哭不止。春梅扯住他,還要再問他別的話,被他掙開,撇手驚覺,卻是南柯一夢。從睡夢中直哭醒來,心內猶疑不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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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次日,叫進張勝、李安分付:「你二人去縣中打聽,那埋的婦人、婆子屍首還有也沒有。」張勝、李安應諾去了。不多時,來囘報:「正犯兇身已自逃走脫了。所有殺死身屍,地方看守,日久不便,相應責令各人家屬領埋。那婆子屍首,他兒子招領的去了。那婦人無人來領,還埋在街心。」春梅道:「既然如此,我這樁事兒,累你二人替我幹得來,我還重賞你。」二人跪下道:「小夫人說那裡話,若肯在老爺前擡舉小人一二,便消受不了。雖赴湯跳火,敢說不去?」春梅走到房中,拏出十兩銀子,兩疋大布,委付二人道:「這死的婦人,是我一個嫡親姐姐,嫁在西門慶家,今日出來,被人殺死。你二人休教你老爺知道,拏這銀子替我買一具棺材,把他裝殮了,擡出城外,擇方便地方埋葬停當,我還重賞你。」二人道「這個不打緊,小人就去。」李安說:「只怕縣中不教你我領屍怎了?須拏老爺個貼兒,下與縣官纔好。」張勝道:「只說小夫人是他妹子,嫁在府中,那縣官不敢不依,何消貼子。」於是領了銀子,來到監獄內。張勝便向李安說:「想必這死的婦人,與小夫人曾在西門慶家做一處,相結的好,今日方這等為他費心。想着死了時,整哭了三四日,不吃飯,直教老爺門前叫了調百戲貨郎兒,調與他觀看,還不喜歡。今日他無親人領去,小夫人豈肯不葬埋他?咱每若替他幹得此事停當,早晚他在老爺跟前,只方便你我,就是一點福星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春梅一女奴也,忽變而為福星,斯亦奇矣。及認為福星,則又變而為惡煞矣,造化不測如此。</span>見今老爺百依百隨,聽他說話,正經大奶奶、二奶奶且打靠後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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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說畢,二人拏銀子到縣前遞了領狀,就說他妹子在老爺府中,來領屍首。使了六兩銀子,合了一具棺材,把婦人屍首掘出,把心肝塡在肚內,用線縫上,用布裝殮停當,裝入材內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二人幹事殊不苟。</span>張勝說:「就埋在老爺香火院永福寺裡罷,那裡有空閑地。」就叫了兩名伴當,擡到永福寺,對長老說:「這是宅內小夫人的姐姐,要一塊地兒葬埋。」長老不敢怠慢,就在寺後揀一塊空心白楊樹下那裡葬埋。已畢,走來宅內囘春梅話,說:「除買棺材裝殮,還剩四兩銀子。」交割明白。春梅分付:「多有起動,你二人將這四兩銀子,拏二兩與長老道堅,教他早晚替他念些經懺,超度他昇天。」又拏出一大罈酒,一腿豬肉,一腿羊肉:「這二兩銀子,你每人將一兩家中盤纏。」二人跪下,那裡敢接?只說:「小夫人若肯在老爺面前擡舉小人,消受不了。這些小勞,豈敢接受銀兩。」春梅道:「我賞你,不收,我就惱了。」二人只得磕頭領了出來。兩個監獄吃酒,甚是稱念小夫人好處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盡淺人眼孔。</span>次日,張勝送銀子與長老念經,春梅又與五錢銀子買紙,與金蓮燒,俱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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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陳定從東京載靈柩家眷到清河縣城外,把靈柩寄在永福寺,等念經發送,歸葬墳內。敬濟在家聽見母親張氏家小車輛到了,父親靈柩寄停在城外永福寺,收卸行李已畢,與張氏磕了頭。張氏恠他:「就不去接我一接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微露一斑。</span>敬濟只說:「心中不好,家裡無人看守。」張氏便問:「你舅舅怎的不見?」敬濟道:「他見母親到,連忙搬囘家去了。」張氏道:「且教你舅舅住着,慌搬去怎的?」一面他母舅張團練來看姐姐。姊妹抱頭而哭,置酒敍說,不必細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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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次日,張氏早使敬濟拏五兩銀子、幾陌金銀錢紙,徃門外與長老,替他父親念經。正騎頭口街上走,忽撞遇他兩個朋友陸大郎、楊大郎,下頭口聲喏。二人問道:「哥哥那裡去?」敬濟悉言:「先父靈柩寄在門外寺裡,明日二十日是終七,家母使我送銀子與長老,做齋念經。」二人道:「兄弟不知老伯靈柩到了,有失弔問。」因問:「幾時發引安葬?」敬濟道:「也只在一二日之間,念經畢,入墳安葬。」說罷,二人舉手作別。這敬濟又叫住,因問楊大郎:「縣前我丈人的小,那潘氏屍首怎不見?被甚人領的去了?」楊大郎便道:「半月前,地方因捉不着武松,稟了本縣相公,令各家領去葬埋。王婆是他兒子領去。這婦人屍首,丟了三四日,被守備府中買了一口棺材,差人擡出城外永福寺去葬了。」敬濟聽了,就知是春梅在府中收葬了他屍首。因問二郎:「城外有幾個永福寺?」二郎道:「南門外只有一個永福寺,是周秀老爺香火院,那裡有幾個永福寺來?」敬濟聽了,暗喜:「就是這個永福寺,也是緣法湊巧,喜得六姐亦葬在此處。」一面作別二人,打頭口出城,徑到永福寺中。見了長老,且不說念經之事,就先問長老道堅:「此處有守備府中新近葬的一個婦人,在那裡?」長老道:「就在寺後白楊樹下。說是宅內小夫人的姐姐。」這陳敬濟且不叅見他父親靈柩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敬濟不孝處刺骨,然此等不孝中人,上下皆有之,讀者不可徒笑敬濟,而不自省也。</span>先拏錢紙祭物,至於金蓮墳上,與他祭了,燒化錢紙,哭道:「我的六姐,你兄弟陳敬濟來與你燒一陌紙錢,你好處安身,苦處用錢。」祭畢,然後纔到方丈內他父親靈柩跟前燒紙祭祀。遞與長老經錢,教他二十日請八衆禪僧,念斷七經。長老接了經襯,備辦齋供。敬濟到家,囘了張氏話。二十日都去寺中拈香,擇吉發引,把父親靈柩歸到祖塋。安葬已畢,來家母子過日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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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表吳月娘,一日二月初旬,天氣融和,孟玉樓、孫雪娥、西門大姐、小玉,出來大門首站立,觀看來徃車馬,人烟熱鬧。忽見一簇男女,跟着個和尚,生的十分胖大,頭頂三尊銅佛,身上構着數枝燈樹,杏黃袈裟風兜袖,赤脚行來泥沒踝。當時古人有幾句,赞的這行脚僧好處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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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打坐叅禪,講經說法。鋪眉苦眼,習成佛祖家風;賴教求食,立起法門規矩。白日裡賣杖搖鈴,黑夜間舞槍弄棒。有時門首磕光頭,餓了街前打响嘴。空色色空,誰見衆生離下土?去來來去,何曾接引到西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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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和尚見月娘衆婦人在門首,便向前道了個問訊,說道:「在家老菩薩施主,既生在深宅大院,都是龍華一會上人。貧僧是五臺山下來的,結化善緣,蓋造十王功德,三寶佛殿。仰賴十方施主菩薩,廣種福田,捨資才共成勝事,種來生功果。貧僧只是挑脚漢。」月娘聽了他這般言語,便喚小玉徃房中以一頂僧帽,一雙僧鞋,一弔銅錢,一斗白米。原來月娘平昔好齋僧布施,常時發心做下僧帽、僧鞋,預備來施。這小玉取出來,月娘分付:「你叫那師父近前來,布施與他。」這小玉故做嬌態,高聲叫道:「那變驢的和尚,過不過來!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和尚能變驢,當更有人愛。</span>俺奶奶布施與你這許多東西,還不磕頭哩。」月娘便罵道:「恠墮業的小臭肉兒,一個僧家,是佛家弟子,你有要沒緊,恁謗他怎的?不當家化化的,你這小淫婦兒,到明日不知墮多少罪業!」小玉笑道:「奶奶,這賊和尚,我叫他,他怎的把一雙賊眼,眼上眼下打量我?」那和尚雙手接了鞋帽錢來,打問訊說道:「多謝施主老菩薩布施。」小玉道:「這禿厮好無礼。這些人站着,只打兩個問訊兒,就不與我打一個兒?」月娘道:「小肉兒,還恁說白道黑道。他一個佛家之子,你也消受不的他這個問訊。」小玉道:「奶奶,他是佛爺兒子,誰是佛爺女兒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戲謔得有韻有趣,可作《世說》補。</span>月娘道:「相這比丘尼姑僧,是佛的女兒。」小玉道:「譬若說,相薛姑子、王姑子、大師父,都是佛爺女兒,誰是佛爺女婿?」月娘忍不住笑,罵道:「這賊小淫婦兒,也學的油嘴滑舌,見見就說下道兒去了。」小玉道:「奶奶只罵我,本等這禿和尚賊眉豎眼的只看我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小玉情竇之開,而耳目多事,不必言說,和尚看他,卻未必盡謗也。</span>孟玉樓道:「他看你,想必認得你,要度脫你去。」小玉道:「他若度我,我就去。」說着,衆婦女笑了一囘。月娘喝道:「你這小淫婦兒,專一毀僧謗佛。」那和尚得了布施,頂着三尊佛揚長而去了。小玉道:「奶奶還嗔我罵他,你看這賊禿,臨去還看了我一眼纔去了。」有詩單道月娘修善施僧好處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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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守寡看經歲月深,私邪空色久違心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奴身好似天邊月,不許浮雲半點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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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月娘衆人正在門首說話,忽見薛嫂兒提着花箱兒,從街上過來。見月娘衆人道了萬福。月娘問:「你徃那裡去來?怎的影跡兒也不來我這裡走走?」薛嫂兒道:「不知我終日窮忙的是些甚麼。這兩日,大街上掌刑張二老爹家,與他兒子和北邊徐公公家做親,娶了他姪女兒,也是我和文嫂兒說的親事。昨日三朝,擺大酒席,忙的連守備府裡咱家小大姐那裡叫我,也沒去,不知怎麼惱我哩。」月娘問道:「你如今徃那裡去?」薛嫂道:「我有樁事,敬來和你老人家說來。」月娘道:「你有話進來說。」一面讓薛嫂兒到後邊上房裡坐下,吃了茶。薛嫂道:「你老人家還不知道,你陳親家從去年在東京得病沒了,親家母叫了姐夫去,搬取老小靈柩。從正月來家,已是念經發送,墳上安葬畢。我只說你老人家這邊知道,怎不去燒張紙兒,探望探望。」月娘道:「你不來說,俺怎得曉的,又無人打聽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絕不露來蹤去跡。</span>倒只知道潘家的吃他小叔兒殺了,和王婆子都埋在一處,卻不知如今怎樣了。」薛嫂兒道:「自古生有地兒死有處。五娘他老人家,不因那些事出去了,卻不好來。平日不守本分,幹出醜事來,出去了,若在咱家裡,他小叔兒怎得殺了他?還是冤有頭,債有主。倒還虧了咱家小大姐春梅,越不過娘兒們情場,差人買了口棺材,領了他屍首,葬埋了。不然只顧暴露着,又拏不着小叔子,誰去管他?」孫雪娥在旁說:「春梅在守備府中多少時兒,就這等大了?手裡拏出銀子,替他買棺材埋葬,那守備也不嗔,當他甚麼人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不知天下士,猶作布衣看。</span>薛嫂道:「耶嚛,你還不知,守備好不喜他,每日只在他房裡歇臥,說一句依十句,一娶了他,見他生的好模樣兒,乖覺伶俐,就與他西廂房三間房住,撥了個使女伏侍他。老爺一連在他房裡歇了三夜,替他裁四季衣服,上頭。三日吃酒,賞了我一兩銀子,一疋段子。他大奶奶五十歲,雙目不明,吃長齋,不管事。東廂孫二娘生了小姐,雖故當家,撾着個孩子。如今大小庫房鑰匙,倒都是他拏着,守備好不聽他說話哩。且說銀子,手裡拏不出來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聞此語月娘猶可,雪娥將氣死矣。</span>幾句說的月娘、雪娥都不言語。坐了一囘,薛嫂起身。月娘分付:「你明日來,我這裡備一張祭桌,一疋尺頭,一分冥紙,你來送大姐與他公公燒紙去。」薛嫂兒道:「你老人家不去?」月娘道:「你只說我心中不好,改日望親家去罷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月娘為德不卒,到此未免有慚色。</span>那薛嫂約定:「你教大姐收拾下等着我。飯罷時候我來。」月娘道:「你如今到那裡去?守備府中不去也罷。」薛嫂道:「不去,就惹他恠死了。他使小伴當叫了我好幾遍了。」月娘道:「他叫你做甚麼?」薛嫂道:「奶奶,你不知。他如今有了四五個月身孕了,老爺好不喜歡,叫了我去,已定賞我。」提着花箱,作辭去了。雪娥便說:「老淫婦說的沒個行款也!他賣與守備多少時,就有了半肚孩子,那守備身邊少說也有幾房頭,莫就興起他來,這等大道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世上一種輕薄人,只是眼淺。</span>月娘道:「他還有正景大奶奶,房裡還有一個生小姐的娘子兒哩。」雪娥道:「可又來!到底還是媒人嘴,一尺水十丈波的。」不因今日雪娥說話,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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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從天降下鉤和線,就地引來是非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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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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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曾記當年侍主旁,誰知今日變風光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世間萬事皆前定,莫笑浮生空自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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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八十九囘 清明節寡婦上新墳 永福寺夫人逢故主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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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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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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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佳人命薄,嘆絕代紅粉,幾多黃土。豈是老天渾不管,好惡隨人自取?既賦嬌容,又全慧性,卻遣輕歸去。不平如此,問天天更不語。可惜國色天香,隨時飛謝,埋沒今如許。借問繁華何處在?多少樓臺歌舞,紫陌春遊,綠窓晚綉,姊妹嬌眉嫵。人生失意,從來無問今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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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——右調《翠樓吟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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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月娘次日備了一張桌,並冥紙尺頭之類,大姐身穿孝服,坐轎子,先叫薛嫂押祭禮,到陳宅來。只見陳敬濟正在門首站立,便問:「是那裡的?」薛嫂道了萬福,說:「姐夫,你休推不知。你丈母家來與你爹燒紙,送大姐來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月娘禮短,即薛嫂說來亦覺口澁。</span>敬濟便道:「我𩫻𩫵㒲的纔是丈母!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妙語。</span>『正月十六貼門神——來遲了半個月』。人也入了土,纔來上祭。」薛嫂道:「好姐夫,你丈母說,寡婦家沒脚蠏,不知親家靈柩來家,遲了一步,休恠。」正說着,只見大姐轎子落在門首。敬濟問:「是誰?」薛嫂道:「再有誰?你丈母心內不好,一者送大姐來家,二者敬與你爹燒紙。」敬濟罵道:「趁早把淫婦擡囘去!好的死了萬萬千千,我要他做甚麼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忽插入金蓮,妙不容言。</span>薛嫂道:「常言道:嫁夫着主。怎的說這個話?」敬濟道:「我不要這淫婦了,還不與我走?」那擡轎的只顧站立不動,被敬濟向前踢了兩脚,罵道:「還不與我擡了去,我把你花子脚砸折了,把淫婦髩毛都蒿淨了!」那擡轎子的見他踢起來,只得擡轎子徃家中走不迭。比及薛嫂叫出他娘張氏來,轎子已擡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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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薛嫂兒沒奈何,教張氏收下祭禮,走來囘覆吳月娘。把吳月娘氣的一個發昏,說道:「恁個沒天理的短命囚根子!當初你家為了官事,搬來丈人家居住,養活了這幾年,今日反恩將仇報起來了。只恨死鬼當初攬的好貨在家裡,弄出事來,到今日教我做臭老鼠,教他這等放屁辣臊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養活女婿幾年,便以為恩;收女婿許多東西,便不題。這燒香好佛人大都如此。</span>對着大姐說:「孩兒,你是眼見的,丈人、丈母那些兒虧了他來?你活是他家人,死是他家鬼,我家裡也難以留你。你明日還去,休要怕他,料他挾你不到井裡。他好膽子,恆是殺不了人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月娘數語,而拚送大姐與敬濟打罵矣。</span>難道世間沒王法管他也怎的!」當晚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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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,一頂轎子,教玳安兒跟隨着,把大姐又送到陳敬濟家來。不想陳敬濟不在家,徃墳上替他父親添土疊山子去了。張氏知禮,把大姐留下,對着玳安說:「大官到家多多上覆親家,多謝祭禮,休要和他一般見識。他昨日已有酒了,故此這般。等我慢慢說他。」一面管待玳安兒,安撫來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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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至晚,陳敬濟墳上囘來,看見了大姐,就行踢打,罵道:「淫婦,你又來做甚麼?還說我在你家雌飯吃,你家收着俺許多箱籠,因起這大產業,不道的白養活了女婿!好的死了萬千,我要你這淫婦做甚?」大姐亦罵:「沒廉恥的囚根子!沒天理的囚根子!淫婦出去吃人殺了,沒的禁拏我煞氣。」被敬濟扯過頭髮,盡力打了幾拳頭。他娘走來解勸,把他娘推了一交。他娘叫罵哭喊,說:「好囚根子,紅了眼,把我也不認的了!」到晚上,一頂轎子,把大姐又送將來,分付道:「不討將寄放粧奩箱籠來家,我把你這淫婦活殺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既送大姐來,則粧奩箱籠應該還他,為何留下?自是月娘理短。</span>這大姐害怕,躱在家中居住,再不敢去了。這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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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誰知好事多更變,一念翻成怨恨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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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裡不去。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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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一日,三月清明佳節。吳月娘備辦香燭、金錢冥紙、三牲祭物,擡了兩大食盒,要徃城外墳上與西門慶上新墳祭掃。留下孫雪娥和大姐、衆丫頭看家。帶了孟玉樓和小玉,並奶子如意兒抱着孝哥兒,都坐轎子徃墳上去。又請了吳大舅和大妗子二人同去。出了城門,只見那郊原野曠,景物芳菲,花紅桺綠,仕女遊人不斷。一年四季,無過春天,最好景致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篇絕少遊春賦。</span>日謂之麗日,風謂之和風,吹桺眼,綻花心,拂香塵。天色暖,謂之暄。天色寒,謂之料峭。騎的馬,謂之寶馬。坐的轎,謂之香車。行的路,謂之芳徑。地下飛的塵,謂之香塵。千花發蕊,萬草生芽,謂之春信。韶光淡蕩,淑景融和。小桃深粧臉妖嬈,嫩桺嬝宮腰細膩。百轉黃鸝,驚囘午夢;數聲紫燕,說破春愁。日舒長暖澡鵝黃,水渺茫浮香鴨綠。隔水不知誰院落,鞦韆高掛綠楊烟。端的春景果然是好。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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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清明何處不生烟,郊外微風掛紙錢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人笑人歌芳草地,乍晴乍雨杏花天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海棠枝上綿鶯語,楊桺堤邊醉客眠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紅粉佳人爭畫板,彩繩搖拽學飛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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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吳月娘等轎子到五里原墳上,玳安押着食盒,先到廚下生起火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冷落。</span>廚役落作整理不題。月娘與玉樓、小玉、奶子如意兒抱着孝哥兒,到於庄院客坐內坐下吃茶,等着吳大妗子,不見到。玳安向西門慶墳上祭臺上,擺設桌面三牲,羹飯祭物,列下紙錢,只等吳大妗子。原來大妗子顧不出轎子來,約已牌時分,纔同吳大舅顧了兩個驢兒騎將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雖寫蕭條情景,而誤入寺摧起身之脈,俱淡淡結此,何等幽細。</span>月娘便說:「大妗子顧不出轎子來,這驢兒怎的騎?」一面吃了茶,換了衣服,同來西門慶墳上祭掃。那月娘手拈着五根香,自拏一根,遞一根與玉樓,又遞一根與奶子如意兒替孝哥上,那兩根遞與吳大舅、大妗子。月娘插在香爐內,深深拜下去,說道:「我的哥哥,你活時為人,死後為神。今日三月清明佳節,你的孝妻吳氏三姐、孟三姐和你週歲孩童孝哥兒,敬來與你墳前燒一陌錢紙。你保佑他長命百歲,替你做墳前拜掃之人。我的哥哥,我和你做夫妻一場,想起你那模樣兒並說的話來,是好傷感人也。」拜畢,掩面痛哭。玉樓向前插上香,也深深拜下,同月娘大哭了一場。玉樓上了香,奶子如意兒抱着哥兒也跪下上香,磕了頭。吳大舅、大妗子都炷了香。行畢禮數,玳安把錢紙燒了。讓到庄上捲棚內,放桌席擺飯,收拾飲酒。月娘讓吳大舅、大妗子上坐。月娘與玉樓下陪。小玉和奶子如意兒,同大妗子家使的老姐蘭花,也在兩邊打橫列坐,把酒來斟。按下這裡吃酒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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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表那日周守備府裡也上墳。先是春梅隔夜和守備睡,假推做夢,睡夢中哭醒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前真哭,此則假哭矣。世情之假徃徃從真來,故難測識。</span>守備慌的問:「你怎的哭?」春梅便說:「我夢見我娘向我哭泣,說養我一場,怎地不與他清明寒食燒紙,因此哭醒了。」守備道:「這個也是養女一場,你的一點孝心。不知你娘墳在何處?」春梅道:「在南門外永福寺後面便是。」守備說:「不打緊,永福寺是我家香火院,明日咱家上墳,你叫伴當擡些祭物,徃那裡與你娘燒分紙錢,也是好處。」至次日,守備令家人收拾食盒酒菓祭品,徑徃城南祖墳上。那裡有大庄院、廳堂、花園、享堂、祭臺。大奶奶、孫二娘並春梅,都坐四人轎,排軍喝路,上墳耍子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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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吳月娘和大舅、大妗子吃了囘酒,恐怕晚來,分付玳安、來安兒收拾了食盒酒菓,先徃杏花村酒樓下,揀高阜去處,人烟熱鬧,那裡設放桌席等候。又見大妗子沒轎子,都把轎子擡着,後面跟隨不坐,領定一簇男女,吳大舅牽着驢兒,壓後同行,踏青遊玩。三月桃花店,五里杏花村,只見那隨路上墳遊玩的王孫士女,花紅桺綠,鬧鬧喧喧,不知有多少。正走之間,也是合當有事,遠遠望見綠槐影裡,一座庵院,蓋造得十分齊整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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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山門高聳,梵宇清幽。當頭勑額字分明,兩下金剛形勢猛。五間大殿,龍鱗瓦砌碧成行;兩下僧房,龜背磨磚花嵌縫。前殿塑風調雨順,後殿供過去未來。鐘鼓樓森立,藏經閣巍峨。旗竿高峻接青雲,寶塔依稀侵碧漢。木魚橫掛,雲板高懸。佛前燈燭瑩煌,爐內香烟繚遶。幢旗不斷,觀音殿接祖師堂;寶蓋相連,鬼母位通羅漢殿。時時護法諸天降,歲歲降魔尊者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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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吳月娘便問:「這座寺叫做甚麼寺?」吳大舅便說:「此是周秀老爺香火院,名喚永福禪林。前日姐夫在日,曾捨幾拾兩銀子在這寺中,重修佛殿,方是這般新鮮。」月娘向大妗子說:「咱也到這寺裡看一看。」於是領着一簇男女,進入寺中來。不一時,小沙彌看見,報與長老知道:「見有許多男女……」便出方丈來迎請,見了吳大舅、吳月娘,向前合掌道了問訊,連忙喚小和尚開了佛殿:「請施主菩薩隨喜遊玩,小僧看茶。」那小沙彌開了殿門,領月娘一簇男女,前後兩廊叅拜觀看了一囘,然後到長老方丈。長老連忙點上茶來,吳大舅請問長老道號,那和尚答說:「小僧法名道堅。這寺是恩主帥府周爺香火院,小僧忝在本寺長老,廊下管百十衆僧行,後邊禪堂中還有許多雲遊僧行,常時坐禪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映前胡僧。</span>與四方檀越答報功德。」一面方丈中擺齋,讓月娘:「衆菩薩請坐。」月娘道:「不當打攪長老寶剎。」一面拏出五錢銀子,教大舅遞與長老,佛前請香燒。那和尚打問訊謝了,說道:「小僧無甚管待,施主菩薩稍坐,略備一茶而已,何勞費心賜與布施。」不一時,小和尚放下桌兒,拏上素菜齋食餅饊上來。那和尚在旁陪坐,纔舉筯兒讓衆人吃時,忽見兩個青衣漢子,走的氣喘吁吁,暴雷也一般報與長老,說道:「長老還不快出來迎接,府中小奶奶來祭祀來了!」慌的長老披袈裟,戴僧帽不迭,分付小沙彌連忙收了家活,「請列位菩薩且在小房避避,打發小夫人燒了紙,祭畢去了,再款坐一會不遲。」吳大舅告辭,和尚死活留住,又不肯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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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和尚慌的鳴起鐘鼓來,出山門迎接,遠遠在馬道口上等候。只見一族青衣人,圍着一乘大轎,從東雲飛般來,轎伕走的個個汗流滿面,衣衫皆濕。那長老躬身合掌說道:「小僧不知小奶奶前來,理合遠接,接待遲了,萬勿見罪。」這春梅在轎內答道:「起動長老。」那手下伴當,又早向寺後金蓮墳上,忙將祭桌紙錢來擺設下。春梅轎子來到,也不到寺,徑入寺後白楊樹下金蓮墳前下轎。兩邊青衣人伺候。這春梅不慌不忙,來到墳前,擺了香,拜了四拜,說道:「我的娘,今日龐大姐特來與你燒陌紙錢,你好處昇天,苦處用錢。早知你死在仇人之手,奴隨問怎的也娶來府中,和奴做一處。還是奴耽誤了你,悔已是遲了。」說畢,令左右把錢紙燒了。這春梅向前放聲大哭不已。吳月娘在僧房內,只知有宅內小夫人來到,長老出山門迎接,又不見進來。問小和尚,小和尚說:「這寺後有小奶奶的一個姐姐,新近葬下,今日清明節,特來祭掃燒紙。」孟玉樓便道:「怕不就是春梅來了?也不見的。」月娘道:「他那得個姐來死了葬在此處?」又問小和尚:「這府裡小夫人姓甚麼?」小和尚道:「姓龐,前日與了長老四五兩經錢,教替他姐姐念經,薦拔生天。」玉樓道:「我聽見他爹說春梅娘家姓龐,叫龐大姐,莫不是他?」正說話,只見長老先來,分付小沙彌:「好看好茶。」不一時,轎子擡進方丈二門裡纔下。月娘和玉樓衆人打僧房簾內望外張看,怎樣的小夫人。定睛仔細看時,卻是春梅。但比昔時出落得長大身材,面如滿月,打扮的粉粧玉琢,頭上戴着冠兒,珠翠堆滿,鳳釵半卸,上穿大紅粧花襖,下着翠蘭縷金寬斕裙子,帶着玎璫禁步,比昔不同許多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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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寶髻巍峨,鳳釵半卸。胡珠環耳邊低掛,金挑鳳𩬆後雙拖。紅繡襖偏襯玉香肌,翠紋裙下映金蓮小。行動處,胸前搖響玉玎璫;坐下時,一陣麝蘭香噴鼻。膩粉粧成脖頸,花鈿巧帖眉尖。舉止驚人,貌比幽花殊麗;姿容閑雅,性如蘭蕙溫柔。若非綺閣生成,定是蘭房長就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二語微帶春秋。</span>儼若紫府瓊姬離碧漢,宛如蕊宮仙子下塵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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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長老上面獨獨安放一張公座椅兒,讓春梅坐下。長老叅見已畢,小沙彌拏上茶來。長老遞茶上去,說道:「今日小僧不知小奶奶來這裡祭祀,有失迎接,萬望恕罪。」春梅道:「外日多有起動長老誦經追薦。」那和尚說:「小僧豈敢。有甚殷勤補報恩主?多蒙小奶奶賜了許多經錢襯施。小僧請了八衆禪僧,整做道場,看經禮懺一日。晚夕,又與他老人家裝些廂庫焚化。道場圓滿,纔打發兩位管家進城,宅裡囘小奶奶話。」春梅吃了茶,小和尚接下鍾盞來。長老只顧在旁一遞一句與春梅說話,把吳月娘衆人攔阻在內,又不好出來的。月娘恐怕天晚,使小和尚請下長老來,要起身。那長老又不肯放,走來方丈稟春梅說:「小僧有件事稟知小奶奶。」春梅道:「長老有話,但說無妨。」長老道:「適間有幾位遊玩娘子,在寺中隨喜,不知小奶奶來。如今他要囘去,未知小奶奶尊意如何。」春梅道:「長老何不請來相見。」那長老慌的來請。吳月娘又不肯出來,只說:「長老不見罷。天色晚了,俺們告辭去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月娘為相輕薄春梅,為申二姐罵春梅,臨賣又不與一件衣物,今日自無顏見春梅。</span>長老見收了他布施,又沒管待,又意不過,只顧再三催促。吳月娘與孟玉樓、吳大妗子推阻不過,只得出來,春梅一見便道:「原來是二位娘與大妗子。」於是先讓大妗子轉上,花枝招展磕下頭去。慌的大妗子還禮不迭,說道:「姐姐,今非昔比,折殺老身。」春梅道:「好大妗子,如何說這話,奴不是那樣人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春梅曰「奴不是那樣人」,則月娘是那樣人可知矣。</span>尊卑上下,自然之禮。」拜了大妗子,然後向月娘、孟玉樓插燭也似磕頭。月娘、玉樓亦欲還禮,春梅那裡肯,扶起,磕下四個頭,說:「不知是娘們在這裡,早知也請出來相見。」月娘道:「姐姐,你自從出了家門在府中,一向奴多缺禮,沒曾看你,你休恠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懷慚之語。</span>春梅道:「好奶奶,奴那裡出身,豈敢說恠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時人刮目春梅矣,而春梅毫不改常作態,大是可兒。</span>因見奶子如意兒抱着孝哥兒,說道:「哥哥也長的恁大了。」月娘說:「你和小玉過來,與姐姐磕過頭兒。」那如意兒和小玉二人笑嘻嘻過來,亦與春梅都平磕了頭。月娘道:「姐姐,你受他兩個一禮兒。」春梅向頭上拔下一對金頭銀簪兒來,插在孝哥兒帽兒上。月娘說:「多謝姐姐簪兒,還不與姐姐唱個喏兒。」如意兒抱着哥兒,真個與春梅唱個喏,把月娘喜歡的要不得。玉樓道:「姐姐,你今日不到寺中,咱娘兒們怎得遇在一處相見。」春梅道:「便是因俺娘他老人家新埋葬在這寺後,奴在他手裡一場,他又無親無故,奴不記掛着替他燒張紙兒,怎生過得去。」月娘道:「我記的你娘沒了好幾年,不知葬在這裡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月娘亦太老實。</span>孟玉樓道:「大娘還不知龐大姐說話,說的是潘六姐死了。多虧姐姐,如今把他埋在這裡。」月娘聽了,就不言語了。吳大妗子道:「誰似姐姐這等有恩,不肯忘舊,還葬埋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大妗子轉乖。</span>你逢節令題念他,來替他燒錢化紙。」春梅道:「好奶奶,想着他怎生擡舉我來!今日他死的苦,這般拋露丟下,怎不埋葬他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語語知恩報恩,自令結怨人內愧。</span>說畢,長老教小和尚放桌兒,擺齋上來。兩張大八仙桌子,蒸酥點心,各樣素饌菜蔬,堆滿春臺,絕細春芽雀舌甜水好茶。衆人吃了,收下家活去。吳大舅自有僧房管待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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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孟玉樓起身,心裡要徃金蓮墳上看看,替他燒張紙,也是姊妹一場。見月娘不動身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自坐淫耳,未嘗傷及月娘也,月娘何絕之深。</span>拏出五分銀子,教小沙彌買紙去。長老道:「娘子不消買去,我這裡有金銀紙,拏幾分燒去。」玉樓把銀子遞與長老,使小沙彌領到後邊白楊樹下金蓮墳上,見三尺墳堆,一堆黃土,數桺青蒿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到此方寫景,隱冷之極。</span>上了根香,把紙錢點着,拜了一拜,說道:「六姐,不知你埋在這裡。今日孟三姐誤到寺中,與你燒陌錢紙,你好處昇天,苦處用錢。」一面放聲大哭。那奶子如意兒見玉樓徃後邊,也抱了孝哥兒來看一看。月娘在方丈內和春梅說話,教奶子休抱了孩子去,只怕唬了他。如意兒道:「奶奶,不妨事,我知道。」徑抱到墳上,看玉樓燒紙哭罷囘來。春梅和月娘勻了臉,換了衣裳,分付小伴當將食盒開啟,將各樣細菓甜食,餚品點心攢盒,擺下兩桌子,布甑內篩上酒來,銀鍾牙筯,請大妗子、月娘、玉樓上坐,他便主位相陪。奶子、小玉,都在兩邊打橫。吳大舅另放一張桌子在僧房內。正飲酒中間,忽見兩個青衣伴當走來,跪下稟道:「老爺在新庄,差小的來請小奶奶看雜耍調百戲的。大奶奶、二奶奶都去了,請奶奶快去哩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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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春梅不慌不忙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連用不慌不忙,轉似宜慌忙者,春梅婢作夫人,到底不饒。</span>說:「你囘去,知道了。」那二人應諾下來,又不敢去,在下邊等候。大妗子、月娘便要起身,說:「姐姐,不可打攪。天色晚了,你也有事,俺們去罷。」那春梅那裡肯放,只顧令左右將大鐘來勸道:「咱娘兒們會少離多,彼此都見長着,休要斷了這門親路。奴也沒親沒故,到明日娘的好日子,奴徃家裡走走去。」月娘道:「我的姐姐,說一聲兒就勾了,怎敢起動你?容一日,奴去看姐姐去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月娘前何倨而後何恭?人情乎?勢利乎?君子乎?小人乎?思之可涕。</span>飲過一盃,月娘說:「我酒勾了,你大妗子沒轎子,十分晚了,不好行的。」春梅道:「大妗子沒轎子,我這裡有跟隨小馬兒,撥一匹與妗子騎,關了家去。」大妗子再三不肯,辭了,方一面收拾起身。春梅叫過長老來,令小伴當拏出一疋大布、五錢銀子與長老。長老拜謝了,送出山門。春梅與月娘拜別,看着月娘、玉樓衆人上了轎子,他也坐轎子,兩下分路,一簇人跟隨喝道,徃新庄上去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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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樹葉還有相逢處,豈可人無得運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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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九十囘 來旺偸拐孫雪娥 雪娥受辱守備府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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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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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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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菟絲附蓬麻,引蔓原不長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失身與狂夫,不如棄道旁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暮夜為儂好,席不暖儂牀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昏來辰一別,無乃太匆忙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行將濱死地,老痛迫中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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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吳大舅領着月娘等一簇男女,離了永福寺,順着大樹長堤前來。玳安又早在杏花酒樓下邊,人烟熱鬧,揀高阜去處,幕天席地設下酒餚,等候多時了。遠遠望月娘衆人轎子驢子到了,問道:「如何這咱纔來?」月娘又把永福寺中遇見春梅告訴一遍。不一時斟上酒來。衆人坐下正飲酒,只見樓下香車繡轂徃來,人烟喧雜。月娘衆人躧着高阜,把眼觀看,只見人山人海圍着,都看教師走馬耍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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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原來是本縣知縣相公兒子李衙內,名喚李拱璧,年約三十餘歲,見為國子上舍,一生風流博浪,懶習詩書,專好鷹犬走馬,打毬蹴踘,常在三瓦兩巷中走,人稱他為「李棍子」。那日穿着一弄兒輕羅軟滑衣裳,頭戴金頂纏棕小帽,脚踏乾黃靴,同廊吏何不韋帶領二三十好漢,拏彈弓、吹筒、毬棒,在於杏花村大酒樓下,看教師李貴走馬賣解,豎肩樁、隔肚帶,輪槍舞棒,做各樣技藝頑耍,引了許多男女圍着烘笑。那李貴諢名為山東夜叉,頭帶萬字巾,身穿紫窄衫,銷金裏肚,坐下銀鬃馬,手執朱紅杆明槍,背插招風令字旗,在街心扳鞍上馬,徃來賣弄手段。這李衙內正看處,忽擡頭看見一簇婦人在高阜處飲酒,內中一箇長挑身材婦人,不覺心搖目蕩,觀之不足,看之有餘,口中不言,心內暗道:「不知是誰家婦女,有男子漢沒有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玉樓嫁人意說出便傷貞淑,只看無意中暗暗逗露,處賢者以禮也。</span>一面叫過手下答應的小張閑架兒來,悄悄分付:「你去那高坡上,打聽那三箇穿白的婦人是誰家的。訪得的實,告我知道。」那小張閑應諾,雲飛跑去。不多時,走到跟前附耳低言囘報說:「如此這般,是縣門前西門慶家妻小。一箇年老的姓吳,是他妗子;一箇五短身材,是他大娘子吳月娘;那箇長挑身材,有白麻子的,是第三箇娘子,姓孟,名玉樓;如今都守寡在家。」這李衙內聽了,獨看上孟玉樓,重賞小張閑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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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吳月娘和大舅衆人觀看了半日,見日色銜山,令玳安收拾了食盒,上轎騎驢,一徑囘家。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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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桺底花陰壓路塵,一囘遊賞一囘新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有緣千里來相會,無緣對面不相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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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裡月娘衆人囘家不題。卻說那日,孫雪娥與西門大姐在家,午後時分無事,都出大門首站立。也是天假其便,不想一箇搖驚閨的過來——那時賣脂粉、花翠生活,磨鏡子,都搖驚閨。大姐說:「我鏡子昏了。」使平安兒:「叫住那人,與我磨鏡子。」那人放下担兒,說道:「我不會磨鏡子,我只賣些金銀生活,首飾花翠。」站立在門前,只顧眼上眼下看着雪娥。雪娥便道:「那漢子,你不會磨鏡子,去罷,只顧看我怎的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雪娥與來旺,情人也,曾間別幾何時,而便不復認矣,蠢甚。</span>那人說:「雪姑娘,大姑娘,不認的我了?」大姐道:「眼熟,急忙想不起來。」那人道:「我是爹手裡出去的來旺兒。」雪娥便道:「你這幾年在那裡來?出落得恁胖了。」來旺兒道:「我離了爹門,到原籍徐州,家裡閑着沒營生,投跟了箇老爹上京來做官。不想到半路里,他老爺兒死了,丁憂家去了。我便投在城內顧銀鋪,學會了此銀行手藝,各樣生活。這兩日行市遲,顧銀鋪教我挑副担兒,出來街上發賣些零碎。看見娘每在門首,不敢來相認,恐怕踅門了戶的。今日不是你老人家叫住,還不敢相認。」雪娥道:「原來是你。教我只顧認了半日,白想不起。既是舊兒女,怕怎的?」因問:「你担兒裡賣的是甚麼生活?挑進裡面,等俺每看一看。」那來旺兒一面把担兒挑入裡邊院子裡來。開啟箱子,用篋兒托出幾樣首飾來:金銀鑲嵌不等,打造得十分奇巧。大姐與雪娥看了一囘,問來旺兒:「你還有花翠,拏出來。」那來旺兒又取一盒子各樣大翠𩬆花,翠翹滿冠,並零碎草蟲生活來。大姐揀了他兩對𩬆花。這孫雪娥便留了他一對翠鳳,一對桺穿金魚兒。大姐便稱出銀子來與他。雪娥兩樣生活,欠他一兩二錢銀子,約下他:「明日早來取罷。今日你大娘不在家,和你三娘和哥兒都徃墳上與你爹燒紙去了。」來旺道:「我去年在家裡,就聽見人說爹死了。大娘生了哥兒,怕不的好大了。」雪娥道:「你大娘孩兒如今纔周半兒。一家兒大大小小,如寶上珠一般,全看他過日子哩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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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說話中間,來昭妻一丈青出來,傾了盞茶與他吃,那來旺兒接了茶,與他唱了箇喏。來昭也在跟前,同叙了囘話。分付:「你明日來見見大娘。」那來旺兒挑担出門。到晚上,月娘衆人轎子來家。雪娥、大姐、衆人丫頭接着,都磕了頭。玳安跟盒担走不上,顧了匹驢兒騎來家,打發擡盒人去了。月娘告訴雪娥、大姐,說今日寺裡遇見春梅一節:「原來他把潘家的就葬在寺後首,俺每也不知。他來替他娘燒紙,誤打誤撞遇見他。娘兒每又認了囘親。先是寺里長老擺齋吃了。落後他又教伴當擺上他家的四五十攢盒,各樣菜蔬下飯,篩酒上來,通吃不了。他看見哥兒,又與了他一對簪兒,好不和氣。起解行三坐五,坐着大轎子,許多跟隨。又且是出落的比舊時長大了好些,越發白胖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月娘口角津津,只以誤遇為幸,認親為榮,與簪為厚,全不以賣去為愧,亦大可笑。</span>吳大妗子道:「他倒也不改常忘舊。那時在咱家時,我見他比衆丫鬟行事兒正大,說話兒沉穩,就是箇才料兒。你看今日福至心靈,恁般造化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徃日不聞有此言,差甚。</span>孟玉樓道:「姐姐沒問他,我問他來。果然半年沒洗換,身上懷着喜事哩。也只是八九月裡孩子,守備好不喜歡哩。薛嫂兒說的倒不差。」說了一囘,雪娥題起:「今日娘不在,我和大姐在門首,看見來旺兒。原來他又在這裡學會了銀匠,挑着担兒賣金銀生活花翠。俺每就不認得了,買了他幾枝花翠,他問娘來,我說徃墳上燒紙去了。」月娘道:「你怎的不教他等着我來家?」雪娥道:「俺每教他明日來。」正坐着說話,只見奶子如意兒向前對月娘說:「哥兒來家這半日,只是昏睡不醒,口中出冷氣,身上湯燒火熱的。」這月娘聽見慌了,向炕上抱起孩兒來,口搵着口兒,果然出冷汗,渾身發熱,罵如意兒:「好淫婦,此是轎子冷了孩兒了。」如意兒道:「我拏小被兒裹的緊緊的,怎得凍着?」月娘道:「再不是抱了徃那死鬼墳上,唬了他來了。那等分付教你休抱他去,你不依,浪着抱的去了。」如意兒道:「早小玉姐姐看着,只抱了他那裡看看就來了,幾時唬着他來!」月娘道:「別要說嘴,看那看兒便怎的?卻把他唬了。」急忙叫來安兒:「快請劉婆子去。」不一時,劉婆來到。看了脈息,摸了身上,說:「着了些涼寒,撞見邪祟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一猜便猜至小心上。</span>留了兩服硃砂丸,用薑湯灌下去。分付奶子抱着他,熱炕上睡到半夜,出了些冷汗,身上纔涼了。於是管待劉婆子吃了茶,與了他三錢銀子,叫他明日還來看看。一家子慌的要不的,起起倒倒,整亂了半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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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來旺,次日依舊挑將生活担兒,來到西門慶門首,與來昭唱喏,說:「昨日雪姑娘留下我些生活,許下今日教我來取銀子,就見見大娘。」來昭道:「你且去着,改日來。昨日大娘來家,哥兒不好,叫醫婆、太醫看下藥,整亂了一夜,好不焦心,今日纔好些,那得工夫稱銀子與你。」正說着,只見月娘、玉樓、雪娥送出劉婆子,來到大門首,看見來旺兒。那來旺兒扒在地下,與月娘、玉樓磕下兩箇頭。月娘道:「幾時不見你,就不來這裡走走。」來旺兒悉將前事說了一遍,「要來不好來的。」月娘道:「舊兒女人家,怕怎的?你爹又沒了。當初只因潘家那淫婦,一頭放火,一頭放水,架的舌,把箇好媳婦兒生生逼勒的弔死了,將有作沒,把你墊發了去。今日天也不容,他徃那去了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月娘一味以誠待人,雖不失為好人,然禍亂皆此好人釀成也,世亦何貴有此好人哉!</span>來旺兒道:「也說不的,只是娘心裡明白就是了。」說了囘話,月娘問他:「賣的是甚樣生活?拏出來瞧。」揀了他幾件首飾,該還他三兩二錢銀子,都用等子稱了與他。叫他進入儀門裡面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又引賊入室。</span>分付小玉取一壺酒來,又是一盤點心,教他吃。那雪娥在廚上一力攛掇,又熱了一大碗肉出來與他。吃的酒飯飽了,磕頭出門。月娘、玉樓衆人歸到後邊去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絕不防嫌。</span>雪娥獨自悄悄和他說話:「你常常來走着,怕怎的!奴有話教來昭嫂子對你說。我明日晚夕,在此儀門裡紫墻兒跟前耳房內等你。」兩箇遞了眼色,這來旺兒就知其意,說:「這儀門晚夕關不關?」雪娥道:「如此這般,你來先到來昭屋裡,等到晚夕,踩着梯凳,越過墻,順着遮墻,我這邊接你下來。咱二人會合一囘,還有細話與你說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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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來旺得了此話,正是歡從額起,喜向腮生,作辭雪娥,挑担兒出門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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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不着家神,弄不得家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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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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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閑來無事倚門闌,偶遇多情舊日緣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對人不敢高聲語,故把秋波送幾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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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來旺兒歡喜來家,一宿無話。到次日,也不挑担兒出來賣生活,慢慢踅來西門慶門首,等來昭出來與他唱喏。那來昭便說:「旺哥稀罕,好些時不見你了。」來旺兒笑道:「不是也不來,裡邊雪姑娘少我幾錢生活銀,討討。」來昭一面把來旺兒讓到房裡坐下。來旺兒道:「嫂子怎不見?」來昭道:「你嫂子今日後邊上竈哩。」那來旺兒拏出一兩銀子,遞與來昭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好歹俱要此物向前。</span>說:「這銀子取壺酒來,和哥嫂吃。」來昭道:「何消這許多。」即叫他兒子鐵棍兒過來。那鐵棍弔起頭去——十五歲了,拏壺出來,打了一大注酒,使他後邊叫一丈青來。不一時,一丈青蓋了一錫鍋熱飯,一大碗雜熬下飯,兩碟菜蔬,說道:「好呀,旺官兒在這裡。」來昭便拏出銀子與一丈青瞧,說:「兄弟破費,要打壺酒咱兩口兒吃。」一丈青笑道:「無功消受,怎生使得?」一面放了炕桌,讓來旺炕上坐。擺下酒菜,把酒來斟。來旺兒先傾頭一盞,遞與來昭,次遞一盞與一丈青,深深唱喏,說:「一向不見哥嫂,這盞水酒孝順哥嫂。」一丈青便說:「哥嫂不道酒肉吃傷了!你對真人休說假話。裡邊雪姑娘昨日已央及達知我了,你兩箇舊情不斷,托俺每兩口兒如此這般周全你。你休推睡裡夢裡,要知山下路,須問過來人。你若入港相會,有東西出來,休要獨吃,須把些汁水教我呷一呷,俺替你每須耽許多利害。」那來旺便跪下說:「只望哥嫂周全,並不敢有忘。」說畢,把酒吃了一囘。一丈青徃後邊和雪娥答了話出來,對他說,約定晚上來,來昭屋裡窩藏,待夜裡關上儀門,後邊人歇下,越墻而過,於中取事。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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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報應本無私,影响皆相似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要知禍福因,但看所為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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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來旺得了此言,囘來家,巴不到晚,踅到來昭屋裡,打酒和他兩口兒吃。至更深時分,更無一人覺的,直待的大門關了,後邊儀門上了拴,家中大小歇息定了,彼此都有箇暗號兒,只聽墻內雪娥咳嗽之聲。這來旺兒踏着梯凳,黑暗中扒過粉墻,雪娥那邊用凳子接着。兩箇就在西耳房堆馬鞍子去處,兩箇相摟相抱,雲雨做一處。彼此都是曠夫寡婦,慾心如火。那來旺兒纓槍強壯,盡力弄了一囘,樂極精來,一泄如注。幹畢,雪娥遞與他一包金銀首飾,幾兩碎銀子,兩件段子衣服,分付:「明日晚夕你再來,我還有些細軟與你。你外邊尋下安身去處。徃後這家中過不出好來,不如和你悄悄出去,外邊尋下房兒,成其夫婦。你又會銀行手藝,愁過不得日子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所算亦是。既有此算,何不凜明月娘,擇一夫嫁之為正大也。</span>來旺兒便說:「如今東門外細米巷,有我箇姨娘,有名收生的屈老娘。你那裡曲彎小巷,倒避眼,咱兩箇投奔那裡去。遲些時,看無動靜,我帶你徃原籍家裡,買幾畝地種去也好。」兩箇商量已定。這來旺就作別雪娥,依舊扒過墻來,到來昭屋裡。等至天明,開了大門,挨身出去。到黃昏時分,又來門首,踅入來昭屋裡。晚夕依舊跳過墻去,兩箇幹事。朝來暮徃,非止一日,也抵盜了許多細軟東西,金銀器皿,衣服之類。來昭兩口子也得抽分好些肥己,俱不必細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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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日,後邊月娘看孝哥兒出花兒,心中不快,睡得早。這雪娥房中使女中秋兒,原是大姐使的,因李嬌兒房中元宵兒被敬濟要了,月娘就把中秋兒與了雪娥,把元宵兒伏侍大姐。那一日,雪娥打發中秋兒睡下,房裡打點一大包釵環頭面,裝在一箇匣內,用手帕蓋了頭,隨身衣服,約定來旺兒在來昭屋裡等候,兩箇要走。來昭便說:「不爭你走了,我看守大門,管放水鴨兒!若大娘知道,問我要人怎的?不如你每打房上去,就躧破些瓦,還有蹤跡。」來旺兒道:「哥也說得是。」雪娥又留一箇銀折盂,一根金耳斡,一件青綾襖,一條黃綾裙,謝了他兩口兒。直等五更鼓,月黑之時,隔房扒過去。來昭夫婦又篩上兩大鐘暖酒,與來旺、雪娥吃,說:「吃了好走,路上壯膽些。」吃到五更時分,每人拏着一根香,躧着梯子,打發兩箇扒上房去,一步一步把房上瓦也跳破許多。比及扒到房簷跟前,街上人還未行走,聽巡捕的聲音,這來旺兒先跳下去,後卻教雪娥躧着他肩背,接摟下來。兩箇徃前邊走,到十字路口上,被巡捕的攔住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私奔乃千古才子佳人偶為奇事,豈愚夫愚婦所可效也。雪娥、來旺宜敗也。</span>便問:「徃那裡去的男女?」雪娥便唬慌了手脚。這來旺兒不慌不忙,把手中官香彈了一彈,說道:「俺是夫婦二人,前徃城外岳廟裡燒香,起的早了些,長官勿恠。」那人問:「背的包袱內是甚麼?」來旺兒道:「是香燭紙馬。」那人道:「既是兩口兒岳廟燒香,也是好事,你快去罷。」這來旺兒得不的一聲,拉着雪娥,徃前飛走。走到城下,城門纔開。打人鬧裡挨出城去,轉了幾條街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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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原來細米巷在箇僻靜去處,住着不多幾家人家,都是矮房低廈。到於屈姥姥家,屈姥姥還未開門。叫了半日,屈姥姥纔起來開了門,見來旺兒領了箇婦人來。原來來旺兒本姓鄭,名喚鄭旺,說:「這婦人是我新尋的妻小。姨娘這裡有房子,且借一間,寄住些時,再尋房子。」遞與屈姥姥三兩銀子,教買柴米。那屈姥姥得了銀子,只得留下。他兒子屈鐺,因見鄭旺夫妻二人,帶着許多金銀首飾東西,夜晚見財起意,就掘開房門偸盜出來去耍錢,致被捉獲,具了事件,拏去本縣見官。李知縣見系賊賍之事,賍物見在,即差人押着屈鐺到家,把鄭旺、孫雪娥一條索子都拴了。那雪娥唬的臉蠟黃也似黃了,換了滲淡衣裳,帶着眼紗,把手上戒指都勒下來打發了公人,押去見官。當下烘動了一街人觀看,有認得的,說是西門慶家小老婆,今被這走出的小厮來旺兒——改名鄭旺通姦,拐盜財物在外居住。又被這屈鐺掏摸了,今事發見官。當下一箇傳十箇,十箇傳百箇,路上行人口似飛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凡西門慶壞事必盛為播揚者,以其作書懲創之大意故耳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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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月娘家中自從雪娥走了,房中中秋兒見箱內細軟首飾都沒了,衣服丟的亂三攪四,報與月娘。月娘吃了一驚,便問中秋兒:「你跟着他睡,走了,你豈不知?」中秋兒便說:「他要便晚夕悄悄偸走出外邊,半日方囘,不知詳細。」月娘又問來昭:「你看守大門,人出去你怎不曉的?」來昭便說:「大門每日上鎖,莫不他飛出去!」落後看見房上瓦躧破許多,方知越房而去了。又不敢使人躧訪,只得按納含忍。不想本縣知縣當堂理問這件事,先把屈鐺夾了一頓,追出金頭面四件,銀首飾三件,金環一雙,銀鍾二箇,碎銀五兩,衣服二件,手帕一箇,匣一箇。向鄭旺名下追出銀三十兩,金碗簪一對,金仙子一件,戒指四箇。向雪娥名下追出金挑心一件,銀鐲一付,金鈕五付,銀簪四對,碎銀一包。屈姥姥名下追出銀三兩。就將來旺兒問擬奴婢因奸盜取財物,屈鐺系竊盜,俱系雜犯死罪,準徒五年,賍物入官。雪娥孫氏系西門慶妾,與屈姥姥當下都當官拶了一拶。屈姥姥供明放了。雪娥責令本縣差人到西門慶家,教人遞領狀領孫氏。那吳月娘叫吳大舅來商議:「已是出醜,平白又領了來家做甚麼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有主意。</span>沒的玷汙了家門,與死的裝幌子。」打發了差人錢,囘了知縣話。知縣拘將官媒人來,當官辨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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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守備府中,春梅打聽得知,說西門慶家中孫雪娥如此這般,被來旺兒拐出,盜了財物去在外居住,事發到官,如今當官辨賣。這春梅聽見,要買他來家上竈,要打他嘴,以報平昔之仇。對守備說:「雪娥善能上竈,會做的好茶飯湯水,買來家中伏侍。」這守備即差張勝、李安。拏貼兒對知縣說。知縣自恁要做分上,只要八兩銀子官價。交完銀子,領到府中,先見了大奶奶並二奶奶孫氏,次後到房中來見春梅。春梅正在房裡縷金床上,錦帳之中,纔起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出富貴驕奢之態。</span>手下丫鬟領雪娥見面。那雪娥見是春梅,不免低頭進見。望上倒身下拜,磕了四箇頭。這春梅把眼瞪一瞪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畫。</span>喚將當直的家人媳婦上來,「與我把這賤人撮去了鬏髻,剝了上蓋衣裳,打入廚下,與我燒火做飯。」這雪娥聽了,暗暗叫苦。自古世間打墻板兒翻上下,掃米卻做管倉人。既在他簷下,怎敢不低頭?孫雪娥到此地步,只得摘了髻兒,換了艷服,滿臉悲慟,徃廚下去了。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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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布袋和尚到明州,策杖芒鞋任處遊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饒你化身千百億,一身還有一身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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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九十一囘 孟玉樓愛嫁李衙內 李衙內怒打玉簪兒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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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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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簟展湘紋浪欲生,幽懷自感夢難成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倚牀剩覺添風味,開戶羞將待月明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擬倩蜂媒傳密意,難將螢火照離情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遙憐織女佳期近,時看銀河幾曲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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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一日,陳敬濟聽見薛嫂兒說知孫雪娥之事。這陳敬濟乘着這箇根繇,就如此這般,使薛嫂兒徃西門慶家對月娘說。薛嫂只得見月娘,說:「陳姑夫在外聲言發話,說不要大姐,要寫狀子,巡撫、巡按處告示,說老爹在日,收着他父親寄放的許多金銀箱籠細軟之物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孤兒寡婦之苦如此。</span>這月娘一來因孫雪娥被來旺兒盜財拐去,二者又是來安兒小厮走了,三者家人來興媳婦惠秀又死了,剛打發出去,家中正七事八事,聽見薛嫂兒來說此話,唬的慌了手脚,連忙顧轎子,打發大姐家去。但是大姐床奩箱廚陪嫁之物,交玳安顧人,都擡送到陳敬濟家。敬濟說:「這是他隨身嫁我的床帳粧奩,還有我家寄放的細軟金銀箱籠,須索還我。」薛嫂道:「你大丈母說來,當初丈人在時,止收下這箇床奩嫁粧,並沒見你別的箱籠。」敬濟又要使女元宵兒。薛嫂兒和玳安兒來對月娘說。月娘不肯把元宵與他,說:「這丫頭是李嬌兒房中使的,如今留着晚早看哥兒哩。」把中秋兒打發將來,說:「原是買了伏侍大姐的。」這敬濟又不要中秋兒,兩頭來囘只教薛嫂兒走。他娘張氏向玳安說:「哥哥,你到家拜上你大娘,你家姐兒們多,也不稀罕這箇使女看守哥兒。既是與了大姐房裡好一向,你姐夫已是收用過了他,你大娘只顧留怎的?」玳安一面到家,把此話對月娘說了。月娘無言可對,只得把元宵兒打發將來。敬濟收下,滿心歡喜,說道:「可怎的也打我這條道兒來?」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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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饒你奸似鬼,吃我洗脚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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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按下一頭。單說李知縣兒子李衙內,自從清明郊外看見吳月娘、孟玉樓兩人一般打扮,生的俱有姿色,知是西門慶妻小。衙內有心,愛孟玉樓生的長挑身材,瓜子面皮,模樣兒風流俏麗。原來衙內䘮偶,鰥居已久,一向着媒婦各處求親,都不遂意。及見玉樓,便覺動心,但無門可入,未知嫁與不嫁,從違如何。不期雪娥緣事在官,已知是西門慶家出來的,周旋委曲,在伊父案前,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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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將各犯用刑研審,追出賍物數目,望其來領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稍有影响,便欲下釣,寫出好色人一片痴心。</span>月娘害怕,又不使人見官。衙內失望,因此纔將賍物入官,雪娥官賣。至是衙內謀之於廊吏何不韋,徑使官媒婆陶媽媽來西門慶家訪求親事,許說成此門親事,免縣中打卯,還賞銀五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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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陶媽媽聽了,喜歡的疾走如飛,一日到於西門慶門首。來昭正在門首立,只見陶媽媽向前道了萬福,說道:「動問管家哥一聲,此是西門老爹家?」來昭道:「你是那裡來的?老爹已下世了,有甚話說?」陶媽媽道:「累及管家進去稟聲,我是本縣官媒人,名喚陶媽媽,奉衙內小老爹鈞語,分付說咱宅內有位奶奶要嫁人,敬來說親。」那來昭喝道:「你這婆子,好不近理!我家老爹沒了一年有餘,止有兩位奶奶守寡,並不嫁人。常言疾風暴雨,不入寡婦之門。你這媒婆,有要沒緊,走來胡撞甚親事?還不走快着,惹的後邊奶奶知道,一頓好打。」那陶媽媽笑道:「管家哥,常言官差吏差,來人不差。小老爹不使我,我敢來?嫁不嫁,起動進去稟聲,我好囘話去。」來昭道:「也罷,與人方便,自己方便,你少待片時,等我進去。兩位奶奶,一位奶奶有哥兒,一位奶奶無哥兒,不知是那一位奶奶要嫁人?」陶媽媽道:「衙內小老爹說,清明那日郊外曾看見來,是面上有幾點白麻子的那位奶奶。」來昭聽了,走到後邊,如此這般告訴月娘說:「縣中使了箇官媒人在外面。」倒把月娘吃了一驚,說:「我家並沒半箇字兒迸出,外邊人怎得曉的?」來昭道:「曾在郊外,清明那日見來,說臉上有幾箇白麻子兒的。」月娘便道:「莫不孟三姐也『臘月裡羅卜——動箇心』?忽剌八要徃前進嫁人?」正是「世間海水知深淺,惟有人心難忖量」。一面走到玉樓房中坐下,便問:「孟三娘,奴有件事兒來問你,外面有箇保山媒人,說是縣中小衙內,清明那日曾見你一面,說你要徃前進。端的有此話麼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衆人待我,衆人報之。玉樓雖賢,自無終守之理,月娘何見之晚。</span>看官聽說,當時沒巧不成話,自古姻緣着線牽。那日郊外,孟玉樓看見衙內生的一表人物,風流博浪,兩家年甲多相彷彿,又會走馬拈弓弄箭,彼此兩情四目都有意,已在不言之表。但未知有妻子無妻子,口中不言,心內暗度:「男子漢已死,奴身邊又無所出。雖故大娘有孩兒,到明日長大了,各肉兒各疼。閃的我樹倒無陰,竹籃兒打水。」又見月娘自有了孝哥兒,心腸改變,不似徃時,「我不如徃前進一步,尋上箇葉落歸根之處,還只顧傻傻的守些甚麼?到沒的担閣了奴的青春年少。」正在思慕之間,不想月娘進來說此話,正是清明郊外看見的那箇人,心中又是歡喜,又是羞愧,口裡雖說:「大娘休聽人胡說,奴並沒此話。」不覺把臉來飛紅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總是有良心人情景。</span>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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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含羞對衆休開口,理鬂無言只搵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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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月娘說:「此是各人心裡事,奴也管不的許多。」一面叫來昭:「你請那保山進來。」來昭門首喚陶媽媽,進到後邊見月娘,行畢了禮數,坐下。小丫鬟倒茶吃了。月娘便問:「保山來,有甚事?」陶媽媽便道:「小媳婦無事不登三寶殿,奉本縣正宅衙內分付,說貴宅上有一位奶奶要嫁人,講說親事。」月娘道:「俺家這位娘子嫁人,又沒曾傳出去,你家衙內怎得知道?」陶媽媽道:「俺家衙內說來,清明那日,在郊外親見這位娘子,生的長挑身材,瓜子面皮,臉上有稀稀幾箇白麻子,便是這位奶奶。」月娘聽了,不消說就是孟三姐了。於是領陶媽媽到玉樓房中明間內坐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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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等勾多時,玉樓梳洗打扮出來。陶媽媽道了萬福,說道:「就是此位奶奶,果然話不虛傳,人材出衆,蓋世無雙,堪可與俺衙內老爹做箇正頭娘子。」玉樓笑道:「媽媽休得亂說。且說你衙內今年多大年紀?原娶過妻小沒有?房中有人也無?姓甚名誰?有官身無官身?從寔說來,休要搗謊。」陶媽媽道:「天麼,天麼!小媳婦是本縣官媒,不比外邊媒人快說謊。我有一句說一句,並無虛假。俺知縣老爹年五十多歲,止生了衙內老爹一人,今年屬馬的,三十一歲,正月二十三日辰時建生。見做國子監上舍,不久就是舉人、進士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妙贊。</span>有滿腹文章,弓馬熟閑,諸子百家,無不通曉。沒有大娘子二年光景,房內止有一箇從嫁使女答應,又不出衆。要尋箇娘子當家,敬來宅上說此親事。若是咱府上做這門親事,老爹說來,門面差傜,墳塋地土錢糧,一例盡行蠲免,有人欺負,指名說來,拏到縣裡,任意拶打。」玉樓道:「你衙內有兒女沒有?原籍那裡人氏?誠恐一時任滿,千山萬水帶去,奴親都在此處,莫不也要同他去?」陶媽媽道:「俺衙內身邊,兒花女花沒有,好不單徑。原籍是咱北京真定府棗強縣人氏,過了黃河不上六、七百里。他家中田連阡陌,騾馬成群,人丁無數,走馬牌樓,都是撫按明文,聖旨在上,好不赫耀驚人。如今娶娘子到家,做了正房,過後他得了官,娘子便是五花官誥,坐七香車,為命婦夫人,有何不好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說遠似近,說未見似目睹,說未來似現在,非有此嘴,如何做得媒人。</span>這孟玉樓被陶媽媽一席話,說得千肯萬肯,一面喚蘭香放桌兒,看茶食點心與保山吃。因說:「保山,你休恠我叮嚀盤問。你這媒人們說謊的極多,奴也吃人哄怕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玉樓嫁西門慶,殊失其意,然度不可與爭,故厚薄親疏全不介意,所處似高,而其心實非坦然,觀「吃人哄怕」一語,底裡見矣。</span>陶媽媽道:「好奶奶,只要一箇比一箇。清自清,渾自渾,好的帶累了歹的。小媳婦並不搗謊,只依本分做媒。奶奶若肯了,寫箇婚帖兒與我,好囘小老爹話去。」玉樓取了一條大紅段子,使玳安交鋪子裡傅夥計寫了生時八字。吳月娘便說:「你當初原是薛嫂兒說的媒,如今還使小厮叫將薛嫂兒來,兩箇同拏了貼兒去,說此親事,纔是禮。」不多時,使玳安兒叫了薛嫂兒來,見陶媽媽道了萬福。當行見當行,拏着貼兒出離西門慶家門,徃縣中囘衙內話去。一箇是這裡氷人,一箇是那頭保山,兩張口四十八箇牙,這一去管取說得月裡嫦娥尋配偶,巫山神女嫁襄王。陶媽媽在路上問薛嫂兒:「你就是這位娘子的原媒?」薛嫂道:「便是。」陶媽媽問他:「原先嫁這裡,根兒是何人家的女兒?嫁這裡是女兒,是再婚?」這薛嫂兒便一五一十,把西門慶當初從楊家娶來的話告訴一遍。因見婚貼兒上寫「女命三十七歲,十一月二十七日子時生」,說:「只怕衙內嫌年紀大些,怎了?他今纔三十一歲,倒大六歲。」薛嫂道:「咱拏了這婚貼兒,交箇過路的先生,算看年命妨礙不妨礙。若是不對,咱瞞他幾歲兒,也不算說謊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轉算湊趣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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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二人走來,再不見路過响板的先生,只見路南遠遠的一箇卦肆,青布帳幔,掛着兩行大字:「子平推貴賤,鐵筆判榮枯;有人來算命,直言不容情。」帳子底下安放一張桌子,裡面坐着箇能寫快算靈先生。這兩箇媒人向前道了萬福,先生便讓坐下。薛嫂道:「有箇女命累先生算一算。」向袖中拏出三分命金來,說:「不當輕視,先生權且收了,路過不曾多帶錢來。」先生道:「請說八字。」陶媽媽遞與他婚帖看,上面有八字生日年紀,先生道:「此是合婚。」一百捏指尋紋,把運算元搖了一搖,開言說道:「這位女命今年三十七歲了,十一月廿七日子時生。甲子月,辛卯日,庚子時,理取印綬之格。女命逆行,見在丙申運中。丙合辛生,徃後大有威權,執掌正堂夫人之命。四柱中雖夫星多,然是財命,益夫發福,受夫寵愛,這兩年定見妨克,見過了不曾?」薛嫂道:「已克過兩位夫主了。」先生道:「若見過,後來好了。」薛嫂兒道:「他徃後有子沒有?」先生道:「子早哩。直到四十一歲纔有一子送老。一生好造化,富貴榮華無比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玉樓一身,借算命口中說出,似然似不然,復不再見矣。妙法。</span>取筆批下命詞四句道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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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嬌姿不失江梅態,三揭紅羅兩畫眉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會看馬首陞騰日,脫卻寅皮任意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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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薛嫂問道:「先生,如何是『會看馬首陞騰日,脫卻寅皮任意移』?這兩句俺每不懂,起動先生講說講說。」先生道:「馬首者,這位娘子如今嫁箇屬馬的夫主,纔是貴星,享受榮華。寅皮是克過的夫主,是屬虎的,雖是寵愛,只是偏房。徃後一路功名,直到六十八歲,有一子,壽終,夫妻偕老。」兩箇媒人說道:「如今嫁的倒果是箇屬馬的,只怕大了好幾歲,配不來。求先生改少兩歲纔好。」先生道:「既要改,就改做丁卯三十四歲罷。」薛嫂道:「三十四歲,與屬馬的也合的着麼?」先生道:「丁火庚金,火逢金練,定成大器,正合得着。」當下改做三十四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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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兩箇拜辭了先生,出離卦肆,徑到縣中。門子報入,衙內便喚進陶、薛二媒人,旋磕了頭。衙內便問:「那箇婦人是那裡的?」陶媽媽道:「是那邊媒人。」因把親事說成,告訴一遍,說:「娘子人才無比的好,只爭年紀大些。小媳婦不敢擅便,隨衙內老爹尊意,討了箇婚貼在此。」於是遞上去。李衙內看了,上寫着「三十四歲,十一月廿七日子時生」,說道:「就大三兩歲,也罷。」薛嫂兒插口道:「老爹見的是,自古道,妻大兩,黃金長;妻大三,黃金山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薛嫂此語說過兩遍,宛似今人一篇文章,到處皆用。</span>這位娘子人材出衆,性格溫柔,諸子百家,當家理紀,自不必說。」衙內道:「我已見過,不必再相。只擇吉日良時,行茶禮過去就是了。」兩箇媒人稟說:「小媳婦幾時來伺候?」衙內道:「事不可稽遲,你兩箇明日來討話,徃他家說。」每箇賞了一兩銀子,做脚步錢。兩箇媒人歡喜出門,不在話下。這李衙內見親事已成,喜不自勝,即喚廊吏何不韋來商議,對父親李知縣說了。令陰陽生擇定四月初八日行禮,十五日準娶婦人過門。就兌出銀子來,委托何不韋、小張閑買辦茶紅酒禮,不必細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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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兩箇媒人次日討了日期,徃西門慶家囘月娘、玉樓話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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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姻緣本是前生定,曾向藍田種玉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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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四月初八日,縣中備辦十六盤羹菓茶餅,一副金絲冠兒,一副金頭面,一條瑪瑙帶,一副玎璫七事,金鐲銀釧之類,兩件大紅宮錦袍兒,四套粧花衣服,三十兩禮錢,其餘布絹綿花,共約二十餘擡。兩箇媒人跟隨,廊吏何不韋押担,到西門慶家下了茶。十五日,縣中撥了許多快手閑漢來,搬擡孟玉樓床帳嫁粧箱籠。月娘看着,但是他房中之物,盡數都交他帶去。原舊西門慶在日,把他一張八步彩漆床陪了大姐,月娘就把潘金蓮房中那張螺鈿床陪了他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前後脈絡照映,一毫不亂。</span>玉樓交蘭香跟他過去,留下小鸞與月娘看哥兒。月娘不肯,說:「你房中丫頭,我怎好留下你的?左右哥兒有中秋兒、綉春和奶子,也勾了。」玉樓止留下一對銀囘囘壺與哥兒耍子,做一念兒,其餘都帶過去了。到晚夕,一頂四人大轎,四對紅紗燈籠,八箇皁隸跟隨來娶。玉樓戴着金梁冠兒,插着滿頭珠翠、胡珠子,身穿大紅通袖袍兒,先辭拜西門慶靈位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辭靈不哭,情盡矣。</span>然後拜月娘。月娘說道:「孟三姐,你好狠也!你去了,撇的奴孤另另獨自一箇,和誰做伴兒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傷心語。</span>兩箇攜手哭了一囘。然後家中大小都送出大門。媒人替他帶上紅羅銷金蓋袱,抱着金寶瓶,月娘守寡出不的門,請大姨送親,送到知縣衙裡來。滿街上人看見說:「此是西門大官人第三娘子,嫁了知縣相公兒子衙內,今日吉日良時娶過門。」也有說好的,也有說歹的。說好者,當初西門大官人怎的為人做人,今日死了,止是他大娘子守寡正大,有兒子,房中攪不過這許多人來,都交各人前進,甚有張主。有那說歹的,街談巷議,指戳說道:「西門慶家小老婆,如今也嫁人了。當初這厮在日,專一違天害理,貪財好色,奸騙人家妻女。今日死了,老婆帶的東西,嫁人的嫁人,拐帶的拐帶,養漢的養漢,做賊的做賊,都野雞毛兒零撏了。常言三十年遠報,而今眼下就報了。」旁人紛紛議論不題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一段是作書大意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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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且說孟大姨送親到縣衙內,鋪陳床帳停當,留坐酒席來家。李衙內賞薛嫂兒、陶媽媽每人五兩銀子,一段花紅利市,打發出門。至晚,兩箇成親,極盡魚水之歡,于飛之樂。到次日,吳月娘送茶完飯。楊姑娘已死,孟大妗子、二妗子、孟大姨都送茶到縣中。衙內這邊下囘書,請衆親戚女眷做三日,扎彩山,吃筵席。都是三院樂人妓女,動鼓樂扮演戲文。吳月娘那日亦滿頭珠翠,身穿大紅通袖袍兒,百花裙,系蒙金帶,坐大轎來衙中,做三日赴席,在後廳吃酒。知縣奶奶出來陪待。月娘囘家,因見席上花攢錦簇,歸到家中,進入後邊院落,靜俏俏無箇人接應。想起當初,有西門慶在日,姊妹們那樣鬧熱,徃人家赴席來家,都來相見說話,一條板凳坐不了,如今並無一箇兒了。一面撲着西門慶靈床兒,不覺一陣傷心,放聲大哭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時此景,真難為情。在鐵人也應下淚。</span>哭了一囘,被丫鬟小玉勸止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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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平生心事無人識,只有穿窓皓月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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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裡月娘憂悶不題。卻說李衙內和玉樓兩箇,女貌郎才,如魚如水,正合着油瓶蓋。每日燕爾新婚,在房中厮守,一步不離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玉樓方遇知己。</span>端詳玉樓容貌,越看越愛。又見帶了兩箇從嫁丫鬟,一箇蘭香,年十八歲,會彈唱;一箇小鸞,年十五歲,俱有顏色。心中歡喜沒入脚處。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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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堪誇女貌與郎才,天合姻緣礼所該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十二巫山雲雨會,兩情願保百年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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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原來衙內房中,先頭娘子丟了一箇大丫頭,約三十年紀,名喚玉簪兒。專一搽胭抹粉,作恠成精。頭上打着盤頭揸髻,用手貼苫蓋,周圍勒銷金箍兒,假充作鬏髻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今人以氊帽捏巾者本此。</span>身上穿一套恠綠喬紅的裙襖,脚上穿着雙撥船樣四箇眼的剪絨鞋,約長尺二。在人根前,輕身浪顙,做勢拏班。衙內未娶玉樓時,他便逐日頓羹頓飯,殷勤伏侍,不說強說,不笑強笑,何等精神。自從娶過玉樓來,見衙內和他如膠似漆,把他不去揪採,這丫頭就使性兒起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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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日,衙內在書房中看書,這玉簪兒在廚下頓了一盞好菓仁泡茶,雙手用盤兒托來書房裡,笑嘻嘻掀開簾兒,送與衙內。不想衙內看了一囘書,搭伏定書桌就睡着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是衙內常態,非因夜作乏也。</span>這玉簪兒叫道:「爹,誰似奴疼你,頓了這盞好茶兒與你吃。你家那新娶的娘子,還在被窩裡睡得好覺兒,怎不交他那小大姐送盞茶來與你吃?」因見衙內打盹,在眼前只顧叫不應,說道:「老花子,你黑夜做夜作使乏了也怎的?大白日裡盹磕睡,起來吃茶!」叫衙內醒了,看見是他,喝道:「恠硶奴才!把茶放下,與我過一邊去。」這玉簪兒滿臉羞紅,使性子把茶丟在桌上,出來說道:「好不識人敬重!奴好意用心,大清早辰送盞茶兒來你吃,倒喓喝我起來。常言『醜是家中寶,可喜惹煩惱』。我醜,你當初瞎了眼,誰交你要我來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一語真囘他不得。</span>被衙內聽見,趕上尺力踢了兩靴脚。這玉簪兒登時把那付奴臉膀的有房梁高,也不搽臉了,也不頓茶了。趕着玉樓,也不叫娘,只你也我也,無人處,一屁股就在玉樓床上坐下。玉樓亦不去理他。他背地又壓伏蘭香、小鸞說:「你休趕着我叫姐,只叫姨娘。我與你娘系大小之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奇想。</span>又說:「你只背地叫罷,休對着你爹叫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此轉尤妙。</span>你每日跟隨我行,用心做活,你若不聽我說,老娘拏煤鍬子請你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恠奴恠態,不獨言語恠,衣裳恠,形貌舉止恠,並聲影、氣味、心思、胎骨之恠,俱為摹出,真爐錘造物之手。</span>後來幾次見衙內不理他,他就撒懶起來,睡到日頭半天還不起來,飯兒也不做,地兒也不掃。玉樓分付蘭香、小鸞:「你休靠玉簪兒了,你二人自去廚下做飯,打發你爹吃罷。」這玉簪又氣不憤,使性謗氣,牽家打夥,在廚房內打小鸞,罵蘭香:「賊小奴才,小淫婦兒!碓磨也有箇先來後到,先有你娘來,先有我來?都是你娘兒們佔了罷,不獻這箇勤兒也罷了!當原先俺死的那箇娘也沒曾失口叫我聲玉簪兒,你進門幾日,就題名道姓叫我。我是你手裡使的人也怎的?你未來時,我和俺爹同床共枕,那一日不睡到齋時纔起來。和我兩箇如糖拌蜜,如蜜攪酥油一般打熱。房中事,那些兒不打我手裡過。自從你來了,把我蜜礶兒也打碎了,把我姻緣也拆散開了,一攆攆到我明間,冷清清支板凳打官鋪,再不得嘗着俺爹那件東西兒如今甚麼滋味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說得苦甚,趣甚,諧甚。</span>我這氣苦也沒處聲訴。你當初在西門慶家,也曾做第三箇小老婆來,你小名兒叫玉樓,敢說老娘不知道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愈轉愈妙。</span>你來在俺家,你識我見,大家膿着些罷了。會那等喬張致,呼張喚李,誰是你買到的?屬你管轄?」不知玉樓在房聽見,氣的發昏,又不好聲言對衙內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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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日熱天,也是合當有事。晚夕衙內分付他廚下熱水,拏浴盆來房中,要和玉樓洗澡。玉樓便說:「你交蘭香熱水罷,休要使他。」衙內不從,說道:「我偏使他,休要慣了這奴才。」玉簪兒見衙內要水,和婦人共浴蘭湯,效魚水之歡,心中正沒好氣,拏浴盆進房,徃地下只一墩,用大鍋澆上一鍋滾水,口中喃喃吶吶說道: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不怕笑破人口。</span>「也沒見這娘淫婦,刁鑽古恠,禁害老娘!無故也只是箇浪精𣭈,沒三日不拏水洗。像我與俺主子睡,成月也不見點水兒,也不見展汙了甚麼佛眼兒。偏這淫婦會,兩番三次刁蹬老娘。」直罵出房門來。玉樓聽見,也不言語。衙內聽了此言,心中大怒,澡也洗不成,精脊梁<span class="kuo"></span>着鞋,向床頭取柺子,就要走出來。婦人攔阻住,說道:「隨他罵罷,你好惹氣。只怕熱身子出去,風試着你,倒值了多的。」衙內那裡按納得住,說道:「你休管。這奴才無禮!」向前一把手採住他頭髮,拖踏在地下,輪起柺子,雨點打將下來。饒玉樓在旁勸着,也打了二三十下在身。打的這丫頭急了,跪在地下告說:「爹,你休打我,我想爹也看不上我在家裡了,情願賣了我罷。」衙內聽了,亦發惱怒起來,又狠了幾下。玉樓勸道:「他既要出去,你不消打,倒沒得氣了你。」衙內隨令伴當即時叫將陶媽媽來,把玉簪兒領出去,便賣銀子來交,不在話下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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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蚊蟲遭扇打,只為嘴傷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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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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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百禽啼後人皆喜,惟有鴉鳴事若何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見者多言聞者唾,只為人前口嘴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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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九十二囘 陳敬濟被陷嚴州府 吳月娘大鬧授官廳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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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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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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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猛虎馮其威,徃徃遭急縛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雷吼徒暴哮,枝撐已在脚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忽看皮寢處,無復睛閃爍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人有甚於斯,足以勸元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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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李衙內打了玉簪兒一頓,即時叫陶媽媽來領出,賣了八兩銀子,另買了箇十八歲使女,名喚滿堂兒上竈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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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表陳敬濟,自從西門大姐來家,交還了許多床帳粧奩,箱籠家伙,三日一場嚷,五日一場鬧,問他娘張氏要本錢做買賣。他母舅張團練,來問他母親借了五十兩銀子,復謀管事。被他吃醉了,徃張舅門上罵嚷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真畜生。</span>他張舅受氣不過,另問別處借了銀子,幹成管事,還把銀子交還將來。他母親張氏,着了一場重氣,染病在身,日逐臥床不起,終日服藥,請醫調治。吃他逆毆不過,只得兌出三百兩銀子與他,叫陳定在家門首,開啟兩間房子開布鋪,做買賣。敬濟便逐日結交朋友陸三郎、楊大郎狐朋狗黨,在鋪中彈琵琶,抹骨牌,打雙陸,吃半夜酒,看看把本錢弄下去了。陳定對張氏說他每日飲酒花費。張氏聽信陳定言語,便不肯托他。敬濟反說陳定染布去,剋落了錢,把陳定兩口兒攆出來外邊居住,卻搭了楊大郎做夥計。這楊大郎名喚楊光彥,綽號為鐵指甲,專一糶風賣雨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好生意。</span>架謊鑿空。他許人話,如捉影捕風,騙人財,似探囊取物。這敬濟問娘又要出二百兩銀子來添上,共湊了五百兩銀子,信着他徃臨清販布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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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楊大郎到家收拾行李,跟着敬濟從家中起身,前徃臨清馬頭上尋缺貨去。到了臨清,這臨清閘上是箇熱鬧繁華大馬頭去處,商賈徃來之所,車輛輻湊之地,有三十二條花桺巷,七十二座管絃樓。這敬濟終是年小後生,被這楊大郎領着遊娼樓,登酒店,貨物到販得不多。因走在一娼樓,見了一箇粉頭,名喚馮金寶,生的風流俏麗,色藝雙全。問青春多少,鴇子說:「姐兒是老身親生之女,止是他一人掙錢養活。今年青春纔交二九一十八歲。」敬濟一見,心目蕩然,與了鴇子五兩銀子房金,一連和他歇了幾夜。楊大郎見他愛這粉頭,留連不捨,在旁花言說念,就要娶他家去。鴇子開口要銀一百二十兩,講到一百兩上,兌了銀子,娶了來家。一路上用轎擡着,楊大郎和敬濟都騎馬,押着貨物車走,一路揚鞭走馬,那樣歡喜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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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多情燕子樓,馬道空囘首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載得武陵春,陪作鸞凰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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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張氏見敬濟貨到販得不多,把本錢到娶了一箇唱的來家,又着了口重氣,嗚呼哀哉,斷氣身亡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即此死有餘辜。</span>這敬濟不免買棺裝殮,念經做七,停放了一七光景,發送出門,祖塋合葬。他母舅張團練看他娘面上,亦不和他一般見識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畢竟前輩厚道。</span>這敬濟墳上覆墓囘來,把他娘正房三間,中間供養靈位,那兩間收拾與馮金寶住,大姐到住着耳房。又替馮金寶買了丫頭重喜兒伏侍。門前楊大郎開着鋪子,家裡大酒大肉買與唱的吃。每日只和唱的睡,把大姐丟着不去揪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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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日,打聽孟玉樓嫁了李知縣兒子李衙內,帶過許多東西去。三年任滿,李知縣陞在浙江嚴州府做了通判,領憑起身,打水路赴任去了。這陳敬濟因想起昔日在花園中拾了孟玉樓那根簪子,就要把這根簪子做箇證兒,趕上嚴州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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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只說玉樓先與他有了奸,與了他這根簪子,不合又帶了許多東西,嫁了李衙內,都是昔日楊戩寄放金銀箱籠,應沒官之物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嘗謂:自作孽,不可活。敬濟此等處,皆自作孽也。</span>「那李通判一箇文官,多大湯水!聽見這箇利害口聲,不怕不叫他兒子雙手把老婆奉與我。我那時娶將來家,與馮金寶做一對兒,落得好受用。」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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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計就月中擒月兔,謀成日裡捉金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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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敬濟不來到好,此一來,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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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失曉人家逢五道,溟泠餓鬼撞鍾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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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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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趕到嚴州訪玉人,人心難忖似石沉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侯門一旦深似海,從此蕭郎落陷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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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日,陳敬濟打點他娘箱中,尋出一千兩金銀,留下一百兩與馮金寶家中盤纏,把陳定復叫進來看家,並門前鋪子發賣零碎布疋。他與楊大郎又帶了家人陳安,押着九百兩銀子,從八月中秋起身,前徃湖州販了半船絲綿紬絹,來到清江浦馬頭上,灣泊住了船隻,投在箇店主人陳二店內。交陳二殺雞取酒,與楊大郎共飲。飲酒中間,和楊大郎說:「夥計,你暫且看守船上貨物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虧他放心。</span>在二郎店內略住數日。等我和陳安拏些人事禮物,徃浙江嚴州府,看看家姐嫁在府中。多不上五日,少只三日就來。」楊大郎道:「哥去只顧去。兄弟情願店中等候。哥到日,一同起身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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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陳敬濟千不合萬不合,和陳安身邊帶了些銀兩、人事禮物,有日取路徑到嚴州府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馮金寶百金耳。盡船中所有可得九馮金寶,乃棄而求一無蹤影之玉樓,大失算矣。</span>進入城內,投在寺中安下。打聽李通判到任一箇月,家小船隻纔到三日。這陳敬濟不敢怠慢,買了四盤禮物,四疋紵絲尺頭,陳安押着。他便揀選衣帽齊整,眉目光鮮,徑到府衙前,及閘吏作揖道:「煩報一聲,說我是通判老爹衙內新娶娘子的親,孟二舅來探望。」這門吏聽了,不敢怠慢,隨即稟報進去。衙內正在書房中看書,聽見是婦人兄弟,令左右先把禮物擡進來,一面忙整衣冠,道:「有請。」把陳敬濟請入府衙廳上叙禮,分賓主坐下,說道:「前日做親之時,怎的不會二舅?」敬濟道:「在下因在川廣販貨,一年方囘。不知家姐嫁與府上,有失親近。今日敬備薄禮,來看看家姐。」李衙內道:「一向不知,失禮,恕罪,恕罪。」須臾,茶湯已罷,衙內令左右:「把禮貼並禮物取進去,對你娘說,二舅來了。」孟玉樓正在房中坐的,只聽小門子進來,報說:「孟二舅來了。」玉樓道:「再有那箇孟舅,莫不是我二哥孟銳來家了,千山萬水來看我?」只見伴當拏進禮物和貼兒來,上面寫着:「眷生孟銳」,就知是他兄弟,一面道:「有請。」令蘭香收拾後堂乾淨。玉樓裝點打扮,俟候出見。只見衙內讓進來,玉樓在簾內觀看,可霎作恠,不是他兄弟,卻是陳姐夫。「他來做甚麼?等我出去,見他怎的說話?常言:『親不親,故鄉人;美不美,鄉中水。』雖然不是我兄弟,也是我女婿人家。」一面整粧出來拜見。那敬濟說道:「一向不知姐姐嫁在這裡,沒曾看得……」纔說得這句,不想門子來請衙內,外邊有客來了。這衙內分付玉樓款待二舅,就出去待客去了。玉樓見敬濟磕下頭去,連忙還禮,說道:「姐夫免禮,那陣風兒刮你到此?」叙畢禮數,上坐,叫蘭香看茶出來。吃了茶,彼此叙了些家常話兒,玉樓因問:「大姐好麼?」敬濟就把從前西門慶家中出來,並討箱籠的一節話告訴玉樓。玉樓又把清明節上墳,在永福寺遇見春梅,在金蓮墳上燒紙的話告訴他。又說:「我那時在家中,也常勸你大娘,疼女兒就疼女婿,親姐夫,不曾養活了外人。他聽信小人言語,把姐夫打發出來。落後姐夫討箱子,我就不知道。」敬濟道:「不瞞你老人家說,我與六姐相交,誰人不知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借金蓮為挑撥之端,亦妙。</span>生生吃他聽奴才言語,把他打發出去,纔吃武松殺了。他若在家,那武松有七箇頭八箇膽,敢徃你家來殺他?我這仇恨,結的有海來深。六姐死在陰司裡,也不饒他。」玉樓道:「姐夫也罷,丟開手的事,自古冤仇只可解,不可結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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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說話中間,丫鬟放下桌兒,擺下酒來,盃盤餚品,堆滿春臺。玉樓斟上一盃酒,雙手遞與敬濟說:「姐夫遠路風塵,無可破費,且請一盃兒水酒。」這敬濟用手接了,唱了喏,也斟一盃囘奉婦人,叙禮坐下,因見婦人「姐夫長,姐夫短」叫他,口中不言,心內暗道:「這淫婦怎的不認犯,只叫我姐夫?等我慢慢的探他。」當下酒過三巡,餚添五道,彼此言來語去,說得入港。這經濟酒蓋着臉兒,常言「酒情深似海,色膽大如天」,見無人在跟前,先丟幾句邪言說入去,道:「我兄弟思想姐姐,如渴思漿,如熱思涼,想當初在丈人家,怎的在一處下棋抹牌,同坐雙雙,似背蓋一般。誰承望今日各自分散,你東我西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未同而言,殊無赧色,真良心䘮盡矣。</span>玉樓笑道:「姐夫好說。自古清者清,而渾者渾,久而自見。」這敬濟笑嘻嘻向袖中取出一包雙人兒的香茶,遞與婦人,說:「姐姐,你若有情,可憐見兄弟,吃我這箇香茶兒。」說着,就連忙跪下。那婦人登時一點紅從耳畔起,把臉飛紅了,一手把香茶包兒掠在地下,說道:「好不識人敬重!奴好意遞酒與你吃,到戲弄我起來。」就撇了酒席徃房裡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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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敬濟見他不理,一面拾起香茶來,就發話道:「我好意來看你,你到變了卦兒。你敢說你嫁了通判兒子好漢子,不採我了。你當初在西門慶家做第三箇小老婆,沒曾和我兩箇有首尾?」因向袖中取出舊時那根金頭銀簪子,拏在手內說:「這箇是誰人的?你既不和我有奸,這根簪兒怎落在我手裡?上面還刻着玉樓名字。你和大老婆串同了,把我家寄放的八箱子金銀細軟、玉帶寶石東西,都是當朝楊戩寄放應沒官之物,都帶來嫁了漢子。我教你不要慌,到八字八文<span class="kuo"></span>兒上和你答話!」玉樓見他發話,拏的簪子委是他頭上戴的金頭蓮瓣簪兒:「昔日在花園中不見,怎的落在這短命手裡?」恐怕嚷的家下人知道,須臾變作笑吟吟臉兒,走將出來,一把手拉敬濟,說道:「好姐夫,奴逗你耍子,如何就惱起來。」因觀看左右無人,悄悄說:「你既有心,奴亦有意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玉樓轉關亦快,然而忽惱忽喜,其偽易知,只好哄敬濟小孩子。</span>兩箇不繇分說,摟着就親嘴。這陳敬濟把舌頭似蛇吐信子一般,就舒到他口裡交他咂,說道:「你叫我聲親親的丈夫,纔算你有我之心。」婦人道:「且禁聲,只怕有人聽見。」敬濟悄悄向他說:「我如今治了半船貨,在清江浦等候。你若肯下顧時,如此這般,到晚夕假扮門子,私走出來,跟我上船家去,成其夫婦,有何不可?他一箇文職官,怕是非,莫不敢來抓尋你不成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敬濟可謂小兒強作解事。</span>婦人道:「既然如此,也罷。」約會下:「你今晚在府墻後等着,奴有一包金銀細軟,打墻上系過去,與你接了,然後奴才扮做門子,打門裡出來,跟你上船去罷。」看官聽說,正是佳人有意,那怕粉墻高萬丈;紅粉無情,總然共坐隔千山。當時孟玉樓若嫁得箇痴蠢之人,不如敬濟,敬濟便下得這箇鍬钁着;如今嫁這李衙內,有前程,又且人物風流,青春年少,恩情美滿,他又勾你做甚?休說平日又無聯手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道盡。</span>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觀此,則一輩強賣俏勾挑者,不為厭物,則為笑具,明矣。</span>這箇郎君也是合當倒運,就吐實話,泄機與他,倒吃婆娘哄撰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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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花枝葉下猶藏刺,人心難保不懷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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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下二人會下話,這敬濟吃了幾盃酒,告辭囘去。李衙內連忙送出府門,陳安跟隨而去。衙內便問婦人:「你兄弟住那裡下處?我明日囘拜他去,送些嗄程與他。」婦人便說:「那裡是我兄弟,他是西門慶家女婿,如此這般,來勾搭要拐我出去。奴已約下他,今晚三更在後墻相等。咱不如將計就計,把他當賊拏下,除其後患如何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玉樓亦惡。</span>衙內道:「叵耐這厮無端,自古無毒不丈夫,不是我去尋他,他自來送死。」一面走出外邊,叫過左右伴當,心腹快手,如此這般預備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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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陳敬濟不知機變,至半夜三更,果然帶領家人陳安,來府衙後墻下,以咳嗽為號,只聽墻內玉樓聲音,打墻上掠過一條索子去,那邊系過一大包銀子。原來是庫內拏的二百兩賍罰銀子。這敬濟纔待教陳安拏着走,忽聽一陣梆子响,黑影裡閃出四五條漢,叫聲:「有賊了!」登時把敬濟連陳安都綁了,稟知李通判,分付:「都且押送牢裡去,明日問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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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原來嚴州府正堂知府姓徐,名喚徐崶,系陝西臨洮府人氏,庚戌進士,極是箇清廉剛正之人。次早陞堂,左右排兩行官吏,這李通判上去,畫了公座,庫子呈稟賊情事,帶陳敬濟上去,說:「昨夜至一更時分,有先不知名今知名賊人二名:陳敬濟、陳安,鍬開庫門鎖鑰,偸出賍銀二百兩,越墻而過,致被捉獲,來見老爺。」徐知府喝令:「帶上來!」把陳敬濟並陳安揪採驅擁至當廳跪下。知府見敬濟年少清俊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明眼。</span>便問:「這厮是那裡人氏?因何來我這府衙公廨,夜晚做賊,偸盜官庫賍銀,有何理說?」那陳敬濟只顧磕頭聲冤。徐知府道:「你做賊如何聲冤?」李通判在旁欠身便道:「老先生不必問他,眼見得賍證明白,何不囘刑起來。」徐知府即令左右:「拏下去打二十板。」李通判道:「人是苦蟲,不打不成。不然,這賊便要輾轉。」當下兩邊皁隸,把敬濟、陳安拖番,大板打將下來。這陳敬濟口內只罵:「誰知淫婦孟三兒陷我至此,冤哉!苦哉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楊戩寄賍等語,本不當言,卻妄言而賈禍;禍已臨身,正宜直言以祈免,卻又不敢言,此所謂少年妄誕之言也。這徐知府終是黃堂出身官人,聽見這一聲,必有緣故,</span>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聰耳。</span>纔打到十板上,喝令:「住了,且收下監去,明日再問。」李通判道:「老先生不該發落他,常言『人心似鐵,官法如爐』,從容他一夜不打緊,就翻異口詞。」徐知府道:「無妨,吾自有主意。」當下獄卒把敬濟、陳安押送監中去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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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徐知府心中有些疑忌,即喚左右心腹近前,如此這般,下監中探聽敬濟所犯來歷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細心。</span>即便囘報。這幹事人假扮作犯人,和敬濟晚間在一㭱上睡,問其所以:「我看哥哥青春年少,不是做賊的,今日落在此,打屈官司。」敬濟便說:「一言難盡,小人本是清河縣西門慶女婿,這李通判兒子新娶的婦人孟氏,是俺丈人的小,舊與我有奸的。今帶過我家老爺楊戩寄放十箱金銀寶玩之物來他家,我來此間問他索討,反被他如此這般欺負,把我當賊拏了。苦打成招,不得見其天日,是好苦也!」這人聽了,走來退廳告報徐知府。知府道:「如何?我說這人聲冤叫孟氏,必有緣故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聽訟人耳要聰,目要明,心要細,不可只在形跡上求之。徐知府可謂善聽訟矣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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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陞堂,官吏兩旁侍立。這徐知府把陳敬濟、陳安提上來,摘了口詞,取了張無事的供狀,喝令釋放。李通判在旁不知,還再三說:「老先生,這厮賊情既的,不可放他。」反被徐知府對佐貳官盡力數說了李通判一頓,說:「我居本府正官,與朝廷幹事,不該與你家官報私仇,誣陷平人作賊。你家兒子娶了他丈人西門慶妾孟氏,帶了許多東西,應沒官賍物,金銀箱籠來。他是西門慶女婿,徑來索討前物,你如何假捏賊情,拏他入罪,教我替你家出力?做官養兒養女,也要長大,若是如此,公道何堪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李通判此時真難為情。</span>當廳把李通判數說的滿面羞慚,垂首䘮氣而不敢言。陳敬濟與陳安便釋放出去了。良久,徐知府退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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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李通判囘到本宅,心中十分焦燥。便對夫人大嚷大叫道:「養的好不肖子,今日吃徐知府當堂對衆同僚官吏,盡力數落了我一頓,可不氣殺我也!」夫人慌了,便道:「甚麼事?」李通判即把兒子叫到跟前,喝令左右:「拏大板子來,氣殺我也!」說道:「你拏得好賊,他是西門慶女婿。因這婦人帶了許多粧奩、金銀箱籠來,他口口聲聲稱是當朝逆犯楊戩寄放應沒官之物,來問你要。說你假盜出庫中官銀,當賊情拏他。我通一字不知,反被正堂徐知府對衆數說了我這一頓。此是我頭一日官未做,你照顧我的。我要你這不肖子何用?」即令左右雨點般大板子打將下來。可憐打得這李衙內皮開肉綻,鮮血迸流。夫人見打得不像模樣,在旁哭泣勸解。孟玉樓立在後廳角門首,掩淚潛聽。當下打了三十大板,李通判分付左右:「押着衙內,即時與我把婦人打發出門,令他任意改嫁,免惹是非,全我名節。」那李衙內心中怎生捨得離異,只顧在父母跟前啼哭哀告:「甯把兒子打死爹爹跟前,並捨不的婦人。」李通判把衙內用鐵索墩鎖在後堂,不放出去,只要囚禁死他。夫人哭道:「相公,你做官一場,年紀五十餘歲,也只落得這點骨血。不爭為這婦人,你囚死他,徃後你年老休官,倚靠何人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四字更醒。</span>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數語使人一片做官念頭灰冷。</span>李通判道:「不然,他在這裡,須帶累我受人氣。」夫人道:「你不容他在此,打發他兩口兒囘原籍真定府家去便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處分甚妥。</span>通判依聽夫人之言,放了衙內,限三日就起身,打點車輛,同婦人歸棗強縣裡攻書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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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表陳敬濟與陳安出離嚴州府,到寺中取了行李,徑徃清江浦陳二店中來尋楊大郎。陳二說:「他三日前,說你有信來,說不得來,他收拾了貨船,起身徃家中去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何所聞而來,何所見而去?可為年少妄言之戒</span>這敬濟未信,還向河下去尋船隻,撲了箇空。說道:「這天殺的,如何不等我來就起身去了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敬濟非不伶俐乖巧,到此時猶說此呆語,似乎人情世故一毫不知,可見此段伶俐乖巧,正是呆處。</span>況新打監中出來,身邊盤纏已無,和陳安不免搭在人船上,把衣衫解當,討吃歸家,忙忙似䘮家之犬,急急如漏網之魚,隨行找尋楊大郎,並無蹤跡。那時正值秋暮天氣,樹木凋零,金風搖落,甚是淒涼。有詩八句,單道這秋天行人最苦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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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栖栖芰荷枯,葉葉梧桐墜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蛩鳴腐草中,雁落平沙地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細雨濕青林,霜重寒天氣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不見路行人,怎曉秋滋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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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有日敬濟到家。陳定正在門首,看見敬濟來家,衣衫襤褸,面貌黧黑,唬了一跳。接到家中,問貨船到於何處。敬濟氣得半日不言,把嚴州府遭官司一節說了:「多虧正堂徐知府放了我,不然性命難保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人有受錢代杖,而以錢轉付杖者,得以杖輕為恩,正與敬濟感徐知府同一可笑。</span>今被楊大郎這天殺的,把我貨物不知拐的徃那裡去了。」先使陳定徃他家探聽,他家說還不曾來家。敬濟又親去問了一遭,並沒下落,心中着慌,走入房中。那馮金寶又和西門大姐首南面北,自從敬濟出門,兩箇合氣,直到如今。大姐便說:「馮金寶拏着銀子錢,轉與他鴇子去了。他家保兒成日來,瞞藏背掖,打酒買肉,在屋裡吃。家中要的沒有,睡到晌午,諸事兒不買,只熬俺們。」馮金寶又說:「大姐成日橫草不拈,豎草不動,偸米換燒餅吃。又把煮的醃肉偸在房裡,和丫頭元宵兒同吃。」這陳敬濟就信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編得可笑。</span>反罵大姐:「賊不是才料淫婦,你害饞癆讒痞了,偸米出去換燒餅吃,又和丫頭打夥兒偸肉吃。」把元宵兒打了一頓,把大姐踢了幾脚。這大姐急了,趕着馮金寶兒撞頭,罵道:「好養漢的淫婦!你偸盜的東西與鴇子不值了,到學舌與漢子,說我偸米偸肉,犯夜的倒拏住巡更的了,教漢子踢我。我和你這淫婦兌換了罷,要這命做甚麼!」這敬濟道:「好淫婦,你換兌他,你還不值他箇脚指頭兒哩。」也是合當有事,於是一把手採過大姐頭髮來,用拳撞、脚踢、柺子打,打得大姐鼻口流血,半日甦醒過來。這敬濟便歸唱的房裡睡去了。繇着大姐在下邊房裡嗚嗚咽咽,只顧哭泣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大姐此時何不罵敬濟雌飯吃?敬濟禽獸畜生不必言,大姐死亦有因。</span>元宵兒便在外間睡着了。可憐大姐到半夜,用一條索子懸梁自縊身死,亡年二十四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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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早辰,元宵起來,推裡間不開。上房敬濟和馮金寶還在被窩裡,使他丫頭重喜兒來叫大姐,要取木盆洗坐脚,只顧推不開。敬濟還罵:「賊淫婦,如何還睡?這咱晚不起來!我這一跥開門進去,把淫婦鬂毛都拔淨了。」重喜兒打窓眼內望裡張看,說道:「他起來了,且在房裡打鞦韆耍子兒哩。」又說:「他提偶戲耍子兒哩。」只見元宵瞧了半日,叫道:「爹,不好了,俺娘弔在床頂上弔死了。」這小郎纔慌了,和唱的齊起來,跥開房門,向前解卸下來,灌救了半日,那得口氣兒來。不知多咱時分,嗚呼哀哉死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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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不知真性歸何處,疑在行雲秋水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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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陳定聽見大姐死了,恐怕連累,先走去報知月娘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好活便管家。</span>月娘聽見大姐弔死了,敬濟娶唱的在家,正是氷厚三尺,不是一日之寒,率領家人小厮、丫鬟媳婦七八口,徃他家來。見了大姐屍首弔的直挺挺的,哭喊起來,將敬濟拏住,揪採亂打,渾身錐了眼兒也不計數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何不再脫褲子,露出頭來?</span>唱的馮金寶躱在床底下,採出來,也打了箇臭死。把門窓戶壁都打得七零八落,房中床帳粧奩都還搬的去了。歸家請將吳大舅、二舅來商議。大舅說:「姐姐,你趁此時咱家人死了不到官,到明日他過不得日子,還來纏要箱籠。人無遠慮,必有近憂。不如到官處斷開了,庶杜絕後患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老成之見。</span>月娘道:「哥見得是。」一面寫了狀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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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次日,月娘親自出官,來到本縣授官廳下,遞上狀去。原來新任知縣姓霍,名大立,湖廣黃岡縣人氏,舉人出身,為人鯁直。聽見系人命重事,即陞廳受狀。見狀上寫着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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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告狀人吳氏,年三十四歲,系已故千戶西門慶妻。狀告為惡婿欺淩孤孀,聽信娼婦,熬打逼死女命,乞憐究治,以存殘喘事。比有女婿陳敬濟,遭官事投來氏家,潛住數年。平日吃酒行兇,不守本分,打出弔入。氏懼法逐離出門。豈期敬濟懷恨,在家將氏女西門氏,時常熬打,一向含忍。不料伊又娶臨清娼婦馮金寶來家,奪氏女正房居住,聽信唆調,將女百般痛辱熬打,又採去頭髮,渾身踢傷,受忍不過,比及將死,於本年八月廿三日三更時分,方纔將女上弔縊死。切思敬濟,恃逞兇頑,欺氏孤寡,聲言還要持刀殺害等語,情理難容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後責令杜絕,在此看出。</span>乞賜行拘到案,嚴究女死根因,盡法如律。庶兇頑知警,良善得以安生,而死者不為含冤矣。為此具狀上告本縣青天老爺施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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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霍知縣在公座上看了狀子,又見吳月娘身穿縞素,腰繫孝裙,系五品職官之妻,生的容貌端莊,儀容閑雅。欠身起來,說道:「那吳氏起來,據我看,你也是箇命官娘子,這狀上情理,我都知了。你請囘去,今後只令一家人在此伺候就是了。我就出牌去拏他。」那吳月娘連忙拜謝了知縣,出來坐轎子囘家,委付來昭廳下伺候。須臾批了呈狀,委兩箇公人,一面白牌,行拘敬濟、娼婦馮金寶,並兩隣保甲,正身赴官聽審。這敬濟正在家裡亂䘮事,聽見月娘告下狀來,縣中差公人發牌來拏他,唬的魂飛天外,魄䘮九霄。那馮金寶已被打得渾身疼痛,睡在床上。聽見人拏他,唬的魂也不知有無。陳敬濟沒高低使錢,打發公人吃了酒飯,一條繩子連唱的都拴到縣裡。左隣範綱,右隣孫紀,保甲王寬。霍知縣聽見拏了人來,即時陞廳。來昭跪在上首,陳敬濟、馮金寶一行人跪在堦下。知縣看了狀子,便叫敬濟上去說:「你這厮可惡!因何聽信娼婦,打死西門氏,方令上弔,有何理說?」敬濟磕頭告道:「望乞青天老爺察情,小的怎敢打死他。因為搭夥計在外,被人坑陷了資本,着了氣來家,問他要飯吃。他不曾做下飯,委被小的踢了兩脚。他到半夜自縊身死了。」知縣喝道:「你既娶下娼婦,如何又問他要飯吃?尤說不通。吳氏狀上說你打死他女兒,方纔上弔,你還不招認!」敬濟說:「吳氏與小的有仇,故此誣陷小的,望老爺察情。」知縣大怒,說:「他女兒見死了,還推賴那箇?」喝令左右拏下去,打二十大板。提馮金寶上來,拶了一拶,敲一百敲。令公人帶下收監。次日,委典史臧不息帶領吏書、保甲、隣人等,前至敬濟家,擡出屍首,當場檢驗。身上俱有青傷,脖項間亦有繩痕,生前委因敬濟踢打傷重,受忍不過,自縊身死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公道。</span>取供具結,囘報縣中。知縣大怒,又打了敬濟十板。金寶褪衣,也是十板。問陳敬濟夫毆妻至死者絞罪,馮金寶遞決一百,發囘本司院當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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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陳敬濟慌了,監中寫出貼子,對陳定說,把布鋪中本錢,連大姐頭面,共湊了一百兩銀子,暗暗送與知縣。知縣一夜把招卷改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辛苦。</span>止問了箇逼令身死,系雜犯,準徒五年,運灰贖罪。吳月娘再三跪門哀告。知縣把月娘叫上去,說道:「娘子,你女兒項上已有繩痕,如何問他毆殺條律?人情莫非忒偏向麼?你怕他後邊纏擾你,我這裡替你取了他杜絕文書,令他再不許上你門就是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看破月娘之情。</span>一面把陳敬濟提到跟前,分付道:「我今日饒你一死,務要改過自新,不許再去吳氏家纏擾。再犯到我案下,決然不饒。即便把西門氏買棺裝殮,發送葬埋來囘話,我這裡好申文書徃上司去。」這敬濟得了箇饒,交納了贖罪銀子,歸到家中,擡屍入棺,停放一七,念經送葬,埋城外。前後坐了半箇月監,使了許多銀兩,唱的馮金寶也去了,家中所有都乾淨了,房兒也典了,剛刮剌出箇命兒來,再也不敢聲言丈母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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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禍福無門人自招,須知樂極有悲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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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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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風波平地起蕭墻,義重恩深不可忘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水溢藍橋應有會,三星權且作叅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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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九十三囘 王杏庵義恤貧兒 金道士孌淫少弟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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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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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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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堦前潛制淚,衆裡自嫌身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氣味如中酒,情懷似別人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暖風張樂席,晴日看花塵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盡是添愁處,深居乞過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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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陳敬濟,自從西門大姐死了,被吳月娘告了一狀,打了一場官司出來,唱的馮金寶又歸院中去了,剛刮剌出箇命兒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足矣。</span>房兒也賣了,本錢兒也沒了,頭面也使了,家伙也沒了。又說陳定在外邊打發人,剋落了錢,把陳定也攆去了。家中日逐盤費不周,坐吃山空,不時徃楊大郎家中,問他這半船貨的下落。一日,來到楊大郎門首,叫聲:「楊大郎在家不在?」不想楊光彥拐了他半船貨物,一向在外,賣了銀兩,四散躱閃。及打聽得他家中弔死了老婆,他丈母縣中告他,坐了半箇月監,這楊大郎就驀地來家住着。聽見敬濟上門叫他,問貨船下落,一徑使兄弟楊二風出來,反問敬濟要人:「你把我哥哥叫的外面做買賣,這幾箇月通無音信,不知拋在江中,推在河內,害了性命,你倒還來我家尋貨船下落?人命要緊,你那貨物要緊?」這楊二風平昔是箇刁徒潑皮,耍錢搗子,胳膊上紫肉橫生,胸前上黃毛亂長,是一條直率光棍。走出來一把扯住敬濟,就問他要人。那敬濟慌忙掙開手跑出囘家來。這楊二風故意拾了塊三尖瓦楔,將頭顱鑽破,血流滿面,趕將敬濟來,罵道:「我㒲你娘眼!我見你家甚麼銀子來?你來我屋裡放屁,吃我一頓好拳頭。」那敬濟金命水命,走投無命,奔到家,把大門關閉如鐵桶相似,繇着楊二風牽爹娘,罵父母,拏大磚砸門,只是鼻口內不敢出氣兒。又況纔打了官司出來,夢條繩蛇也害怕,只得含忍過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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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嫩草怕霜霜怕日,惡人自有惡人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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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消幾時,把大房賣了,找了七十兩銀子,典了一所小房,在僻巷內居住。落後兩箇丫頭,賣了一箇重喜兒,只留着元宵兒和他同鋪歇。又過了不上半月,把小房倒騰了,卻去賃房居住。陳安也走了,家中沒營運,元宵兒也死了,止是單身獨自,家伙桌椅都變賣了,只落得一貧如洗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富貴家子弟,父兄死後,你不讀書,任聰明乖巧,亦必流落至此,非異事也。</span>未幾,房錢不給,鑽入冷鋪記憶體身。花子見他是箇富家勤兒,生得清俊,叫他在熱炕上睡,與他燒餅兒吃。有當夜的過來教他頂火夫,打梆子搖鈴。那時正值臘月,殘冬時分,天降大雪,弔起風來,十分嚴寒。這陳敬濟打了囘梆子,打發當夜的兵牌過去,不免手提鈴串了幾條街巷。又是風雪,地下又踏着那寒氷,凍得聳肩縮背,戰戰兢兢。臨五更雞叫,只見箇病花子躺在墻底下,恐怕死了,總甲分付他看守着,尋了把草叫他烤。這敬濟支更一夜,沒曾睡,就𢱉下睡着了。不想做了一夢,夢見那時在西門慶家,怎生受榮華富貴,和潘金蓮勾搭,頑耍戲謔,從睡夢中就哭醒來。衆花子說:「你哭怎的?」這敬濟便道:「你衆位哥哥,我的苦楚,你怎得知?頻年困苦痛妻亡,身上無衣口絕糧。馬死奴逃房又賣,隻身獨自在他鄉。朝依肆店求遺饌,暮宿庄園倚敗墻。只有一條身後路,冷鋪之中去打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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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陳敬濟晚夕在冷鋪存身,白日間街頭乞食。清河縣城內有一老者,姓王名宣,字廷用,年六十餘歲,家道殷實,為人心慈,仗義疏財,專一濟貧拔苦,好善敬神。所生二子,皆當家成立。長子王幹,襲祖職為牧馬所掌印正千戶;次子王震,充為府學庠生。老者門首搭了箇主管,開着箇解當鋪兒。每日豐衣足食,閑散無拘,在梵宇聽經,琳宮講道。無事在家門首施藥救人,拈素珠念佛。因後園中有兩株杏樹,道號為杏庵居士。一日,杏庵頭戴重簷幅巾,身穿水合道服,在門首站立。只見陳敬濟打他門首過,向前扒在地下磕了箇頭。忙的杏庵還禮不迭,說道:「我的哥,你是誰?老拙眼昏,不認的你。」這敬濟戰戰兢兢,站立在旁邊說道:「不瞞你老人家,小人是賣松槁陳洪兒子。」老者想了半日,說:「你莫不是陳大寬的令郎麼?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陳洪號到此點出,冷甚。</span>因見他衣服襤褸,形容憔悴,說道:「賢姪,你怎的弄得這般模樣?」便問:「你父親、母親可安麼?」敬濟道:「我爹死在東京,我母親也死了。」杏庵道:「我聞得你在丈人家住來?」敬濟道:「家外父死了,外母把我攆出來。他女兒死了,告我到官,打了一場官司。把房兒也賣了,有些本錢兒,都吃人坑了,一向閑着沒有營生。」杏庵道:「賢姪,你如今在那裡居住?」敬濟半日不言語,說:「不瞞你老人家說,如此如此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吞吐妙甚。</span>杏庵道:「可憐,賢姪你原來討吃哩。想着當初,你府上那樣根基人家。我與你父親相交,賢姪,你那咱還小哩,纔扎着總角上學堂,怎就流落到此地位?可傷,可傷。你還有甚親家?也不看顧你看顧兒。」敬濟道:「正是。俺張舅那裡,一向也久不上門,不好去的。」問了一囘話,老者把他讓到裡面客位裡,令小厮放桌兒,擺出點心嗄飯來,教他盡力吃了一頓。見他身上單寒,拏出一件青布綿道袍兒,一頂氊帽,又一雙毡襪、綿鞋,又秤一兩銀子,五百銅錢,遞與他,分付說:「賢姪,這衣服鞋襪與你身上,那銅錢與你盤纏,賃半間房兒住;這一兩銀子,你拏着做上些小買賣兒,也好餬口過日子,強如在冷鋪中,學不出好人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正色說趣語,妙。</span>每月該多少房錢,來這裡,老拙與你。」這陳敬濟扒在地下磕頭謝了,說道:「小姪知道。」拏着銀錢,出離了杏庵門首。也不尋房子,也不做買賣,把那五百文錢,每日只在酒店面店以了其事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自然之理。</span>那一兩銀子,搗了些白銅頓礶,在街上行使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人貧智短,信然。</span>吃巡邏的當土賊拏到該坊節級處,一頓拶打,使的罄盡,還落了一屁股瘡。不消兩日,把身上綿衣也輸了,襪兒也換嘴來吃了,依舊原在街上討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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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日,又打王杏庵門首所過,杏庵正在門首,只見敬濟走來磕頭,身上衣襪都沒了,止戴着那氊帽,精脚<span class="kuo"></span>鞋,凍的乞乞縮縮。老者便問:「陳大官,做的買賣如何?房錢到了,來取房錢來了?」那陳敬濟半日無言可對。問之再三,方說如此這般,都沒了。老者便道:「阿呀,賢姪,你這等就不是過日子的道理。你又拈不的輕,負不的重,但做了些小活路兒,不強如乞食,免教人恥笑,有玷你父祖之名。你如何不依我說?」一面又讓到裡面,教安童拏飯來與他吃飽了。又與了他一條夾褲,一領白布衫,一雙裹脚,一弔銅錢,一斗米:「你拏去務要做上了小買賣,賣些柴炭、豆兒、瓜子兒,也過了日子,強似這等討吃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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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敬濟口雖答應,拏錢米在手,出離了老者門,那消幾日,熟食肉面,都在冷鋪內和花子打夥兒都吃了。耍錢,又把白布衫、夾褲都輸了。大正月裡,又抱着肩兒在街上走,不好來見老者,走在他門首房山墻底下,向日陽站立。老者冷眼看見他,不叫他。他挨挨搶搶,又到根前扒在地下磕頭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飢寒似為廉恥而忍,而廉恥終捱不過飢寒。死生之際,君子小人之間難言哉!</span>老者見他還依舊如此,說道:「賢姪,這不是常策。咽喉深似海,日月快如梭,無底坑如何塡得起?你進來,我與你說,有一箇去處,又清閑,又安得你身,只怕你不去。」敬濟跪下哭道:「若得老伯見憐,不拘那裡,但安下身,小的情願就去。」杏庵道:「此去離城不遠,臨清馬頭上,有座晏公廟。那裡魚米之鄉,舟船輻輳之地,錢糧極廣,清幽瀟灑。廟主任道士,與老拙相交極厚,他手下也有兩三箇徒弟徒孫。我備分禮物,把你送與他做箇徒弟出家,學些經典吹打,與人家應福,也是好處。」敬濟道:「老伯看顧,可知好哩。」杏庵道:「既然如此,你去,明日是箇好日子,你早來,我送你去。」敬濟去了。這王老連忙叫了裁縫來,就替敬濟做了兩件道袍,一頂道髻,鞋襪俱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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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次日,敬濟果然來到。王老教他空屋裡洗了澡,梳了頭,戴上道髻,裡外換了新襖新褲,上蓋表絹道衣,下穿雲履毡襪,備了四盤羹菓,一罈酒,一疋尺頭,封了五兩銀子。他便乘馬,顧了一匹驢兒與敬濟騎着,安童、喜童跟隨,兩箇人担了盒担,出城門,徑徃臨清馬頭晏公廟來。止七十里,一日路程。比及到晏公廟,天色已晚,王老下馬,進入廟來。只見青松鬱鬱,翠柏森森,兩邊八字紅墻,正面三間朱戶,端的好座廟宇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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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山門高聳,殿閣稜層。高懸勑額金書,彩畫出朝入相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入情。</span>五間大殿,塑龍王一十二尊;兩下長廊,刻水族百千萬衆。旗竿淩漢,帥字招風。四通八達,春秋社禮享依時;雨順風調,河道民間皆祭賽。萬年香火威靈在,四境官民仰賴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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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山門下早有小童看見,報入方丈,任道士忙整衣出迎。王杏庵令敬濟和禮物且在外邊伺候。不一時,任道士把杏庵讓入方丈松鶴軒叙禮,說:「王老居上,怎生一向不到敝廟隨喜?今日何幸,得蒙下顧。」杏庵道:「只因家中俗冗所羈,久失拜望。」叙禮畢,分賓主而坐,小童獻茶。茶罷,任道士道:「老居士,今日天色已晚,你老人家不去罷了。」分付把馬牽入後槽喂息。杏庵道:「沒事不登三寶殿。老拙敬來有一事干瀆,未知尊意肯容納否?」任道士道:「老居士有何見教?只顧分付,小道無不領命。」杏庵道:「今有故人之子,姓陳,名敬濟,年方二十四歲。生的資格清秀,倒也伶俐。只是父母去世太早,自幼失學。若說他父祖根基,也不是無名少姓人家,有一分家當,只因不幸遭官事沒了,無處栖身。老拙念他乃尊舊日相交之情,欲送他來貴宮作一徒弟,未知尊意如何?」任道士便道:「老居士分付,小道怎敢違阻?奈因小道命蹇,手下雖有兩三箇徒弟,都不省事,沒一箇成立的,小道常時惹氣,未知此人誠實不誠實?」杏庵道:「這箇小的,不瞞尊師說,只顧放心,一味老實本分,膽兒又小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何以見得?</span>所事兒伶範,堪可作一徒弟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為敬濟則得矣,道士晦氣,奈何。</span>任道士問:「幾時送來?」杏庵道:「見在山門外伺候。還有些薄禮,伏乞笑納。」慌的任道士道:「老居幹何不早說?」一面道:「有請。」於是擡盒人擡進禮物。任道士見帖兒上寫着:「謹具粗段一端,魯酒一樽,豚蹄一副,燒鴨二隻,樹菓二盒,白金五兩。知生王宣頓首拜。」連忙稽首謝道:「老居士何以見賜許多重禮,使小道卻之不恭,受之有愧。」只見陳敬濟頭戴金梁道髻,身穿青絹道衣,脚下雲履淨襪,腰繫絲縧,生的眉清目秀,齒白唇紅,面如傅粉,走進來向任道士倒身下拜,拜了四雙八拜。任道士因問他:「多少青春?」敬濟道:「屬馬,交新春二十四歲了。」任道士見他果然伶俐,取了他箇法名,叫做陳宗美。原來任道士手下有兩箇徒弟,大徒弟姓金,名宗明;二徒弟姓徐,名宗順。他便叫陳宗美。王杏庵都請出來,見了禮數。一面收了禮物,小童掌上燈來,放卓兒,先擺飯,後吃酒。餚品盃盤,堆滿桌上,無非是雞蹄鵝鴨魚肉之類。王老吃不多酒,徒弟輪番勸勾幾巡,王老不勝酒力,告辭。房中自有床鋪,安歇一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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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到次日清晨,小童舀水淨面,梳洗盥漱畢,任道士又早來遞茶。不一時,擺飯,又吃了兩盃酒,喂飽頭口,與了擡盒人力錢。王老臨起身,叫過敬濟來分付:「在此好生用心習學經典,聽師父指教。我常來看你,按季送衣服鞋襪來與你。」又向任道士說:「他若不聽教訓,一任責治,老拙並不護短。」一面背地又囑付敬濟:「我去後,你要洗心改正,習本等事業。你若再不安分,我不管你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情景如畫。</span>那敬濟應諾道:「兒子理會了。」王老當下作辭任道士,出門上馬,離晏公廟,囘家去了。敬濟自此就在晏公廟做了道士。因見任道士年老赤鼻,身體魁偉,聲音洪亮,一部髭髯,能談善飲,只專迎賓送客。凡一應大小事,都在大徒弟金宗明手裡。那時,朝廷運河初開,臨清設二閘,以節水利。不拘官民,船到閘上,都來廟裡,或求神福,或來祭願,或設卦與笤,或做好事。也有布施錢米的,也有餽送香油紙燭的,也有留松蒿蘆蓆的。這任道士將常署裡多餘錢糧,都令家下徒弟在馬頭上開設錢米鋪,賣將銀子來,積攢私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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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他這大徒弟金宗明,也不是箇守本分的。年約三十餘歲,常在娼樓包占樂婦,是箇酒色之徒。手下也有兩箇清潔年少徒弟,同鋪歇臥,日久絮繁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名言。</span>因見敬濟生的齒白唇紅,面如傅粉,清俊乖覺,眼裡說話,就纏他同房居住。晚夕和他吃半夜酒,把他灌醉了,在一鋪歇臥。初時兩頭睡,便嫌敬濟脚臭,叫過一箇枕頭上睡。睡不多囘,又說他口氣噴着,令他弔轉身子,屁股貼着肚子。那敬濟推睡着,不理他。他把那話弄得硬硬的,直豎一條棍,抹了些唾津在頭上,徃他糞門裡只一頂。原來敬濟在冷鋪裡,被花子飛天鬼侯林兒弄過的,眼子大了,那話不覺就進去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演大了,討便宜如此。</span>這敬濟口中不言,心內暗道:「這厮合敗。他討得十方便宜多了,把我不知當做甚麼人兒。與他箇甜頭兒,且教他在我手內納些錢鈔。」一面故意聲叫起來。這金宗明恐怕老道士聽見,連忙掩住他口,說:「好兄弟,噤聲!隨你要的,我都依你。」敬濟道:「你既要勾搭我,我不言語,須依我三件事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金蓮傳授。</span>宗明道:「好兄弟,休說三件,就是十件事,我也依你。」敬濟道:「第一件,你既要我,不許你再和那兩箇徒弟睡;第二件,大小房門鑰匙,我要執掌;第三件,隨我徃那裡去,你休嗔我。你都依了我,我方依你此事。」金宗明道:「這箇不打緊,我都依你。」當夜兩箇顛來倒去,整狂了半夜。這陳敬濟自幼風月中撞,甚麼事不知道。當下被底山盟,枕邊海誓,淫聲艷語,摳吮舔品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大才而小用矣。</span>把這金宗明哄得歡喜無盡。到第二日,果然把各處鑰匙都交與他手內,就不和那兩箇徒弟在一處,每日只同他一鋪歇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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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日兩,兩日三,這金宗明便再三稱赞他老實。任道士聽信,又替他使錢討了一張度牒。自此以後,凡事並不防範。這陳敬濟因此常拏着銀錢徃馬頭上游玩,看見院中架兒陳三兒說:「馮金寶兒他鴇子死了,他又賣在鄭家,叫鄭金寶兒。如今又在大酒樓上趕趁哩,你不看他看去?」這小夥兒舊情不改,拏着銀錢,跟定陳三兒,徑徃馬頭大酒樓上來。此不來倒好,若來,正是:五百載冤家來聚會,數年前姻眷又相逢。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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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人生莫惜金縷衣,人生莫負少年時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有花欲折須當折,莫待無花空折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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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原來這座酒樓乃是臨清第一座酒樓,名喚謝家酒樓。裡面有百十座閣兒,周圍都是綠欄杆,就緊靠着山岡,前臨官河,極是人烟鬧熱去處,舟船徃來之所。怎見得這座酒樓齊整?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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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雕簷映日,畫棟飛雲。綠欄杆低接軒窓,翠簾櫳高懸戶牖。吹笙品笛,盡都是公子王孫;執盞擎盃,擺列着歌嫗舞女。消磨醉眼,依青天萬疊雲山;勾惹吟魂,翻瑞雪一河烟水。樓畔綠楊啼野鳥,門前翠桺系花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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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陳三兒引敬濟上樓,到一箇閣兒裡坐下。便叫店小二打抹春臺,安排一分上品酒菓下飯來擺着,使他下邊叫粉頭去了。須臾,只見樓梯响,馮金寶上來,手中拏着箇厮鑼兒,見了敬濟,深深道了萬福。常言情人見情人,不覺簇地兩行淚下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得默然有慘色,妙。</span>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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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數聲嬌語如鶯囀,一串珍珠落線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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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敬濟一見,便拉他一處坐,問道:「姐姐,你一向在那裡來?不見你。」這馮金寶收淚道:「自從縣中打斷出來,我媽着了驚唬,不久得病死了,把我賣在鄭五媽家。這兩日子弟稀少,不免又來在臨清馬頭上趕趁酒客。昨日聽見陳三兒說你在這裡開錢鋪,要見你一見。不期今日會見一面。可不想殺我也!」說畢,又哭了。敬濟取出袖中帕兒,替他抹了眼淚,說道:「我的姐姐,你休煩惱。我如今又好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試看敬濟數箇「我好了」,大有儆醒。</span>自從打出官司來,家業都沒了,投在這晏公廟,做了道士。師父甚是托我,徃後我常來看你。」因問:「你如今在那裡安下?」金寶便道:「奴就在這橋西灑家店劉二那裡。有百十房子,四外衏䘕窠子,妓女都在那裡安下,白日裡便是這各酒樓趕趁。」說着,兩箇挨身做一處飲酒。陳三兒燙酒上樓,拏過琵琶來。金寶彈唱了箇曲兒與敬濟下酒,名《普天樂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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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淚雙垂,垂雙淚。三盃別酒,別酒三盃。鸞鳳對拆開,折開鸞鳳對。嶺外斜暉看看墜,看看墜,嶺外暉。天昏地暗,徘徊不捨,不捨徘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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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兩人吃得酒濃時,未免解衣雲雨,下箇房兒。這陳敬濟一向不曾近婦女,久渴的人,今得遇金寶,盡力盤桓,尤雲殢雨,未肯即休。須臾事畢,各整衣衫。敬濟見天色晚了,與金寶作別,與了金寶一兩銀子,與了陳三兒三百文銅錢,囑付:「姐姐,我常來看你,咱在這搭兒裡相會。你若想我,使陳三兒叫我去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痴語。</span>下樓來,又打發了店主人謝三郎三錢銀子酒錢。敬濟囘廟中去了。馮金寶送至橋邊方囘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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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盼穿秋水因錢鈔,哭損花容為鄧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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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九十四囘 大酒樓劉二撒潑 灑家店雪娥為娼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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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詩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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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骨肉傷殘產業荒,一身何忍去歸娼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淚垂玉筯辭官舍,步蹴金蓮入教坊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覽鏡自憐傾國色,向人初學倚門粧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春來雨露寬如海,嫁得劉郎勝阮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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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陳敬濟自從謝家酒樓上見了馮金寶,兩箇又勾搭上前情。徃後沒三日不和他相會,或一日敬濟有事不去,金寶就使陳三兒稍寄物事,或寫情書來叫他去。一次或五錢,或一兩。以後日間供其柴米,納其房錢。歸到廟中便臉紅。任道士問他何處吃酒來,敬濟只說:「在米鋪和夥計暢飲三盃,解辛苦來。」他師兄金宗明一力替他遮掩,晚夕和他一處盤弄那勾當,是不必說。朝來暮徃,把任道士囊篋中細軟的本錢,也抵盜出大半花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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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日,也是合當有事。這灑家店的劉二,有名坐地虎,他是帥府周守備府中親隨張勝的小舅子,專一在馬頭上開娼店,倚強淩弱,舉放私債,與巢窩中各娼使用,加三討利。有一不給,搗換文書,將利作本,利上加利。嗜酒行兇,人不敢惹他。就是打粉頭的班頭,欺酒客的領袖。因見陳敬濟是宴公廟任道士的徒弟,白臉小厮,謝三家大酒上把粉頭鄭金寶兒佔住了,吃的楞楞睜睜,提着碗頭大的拳頭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恐雞肋不足以安。</span>走來謝家樓下,問:「金寶在那裡?」慌的謝三郎連忙聲喏,說道:「劉二叔叔,他在樓上第二間閣兒裡便是。」這劉二大叉步上樓來。敬濟正與金寶在閣兒裡面飲酒,做一處快活,把房門關閉,外邊簾子掛着。被劉二一把手扯下簾子,大叫:「金寶兒出來!」唬的陳敬濟鼻口內氣兒也不敢出。這劉二用脚把門跥開,金寶兒只得出來相見,說:「劉二叔叔,有何說話?」劉二罵道:「賊淫婦,你少我三箇月房錢,卻躱在這裡,就不去了。」金寶笑嘻嘻說道:「二叔叔,你家去,我使媽媽就送房錢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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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劉二隻摟心一拳,打了老婆一交,把頭顱搶在堦沿下磕破,血流滿地,罵道:「賊淫婦,還等甚送來,我如今就要!」看見陳敬濟在裡面,走向前把桌子只一掀,碟兒打得粉碎。那敬濟便道:「阿呀,你是甚麼人?走來撒野。」劉二罵道:「我㒲你道士秫秫娘!」一手採過頭髮來,按在地下,拳捶脚踢無數。那樓上吃酒的人,看着都立睜了。店主人謝三初時見劉二醉了,不敢惹他,次後見打得人不像模樣,上樓來解勸,說道:「劉二叔,你老人家息怒。他不曉得你老人家大名,誤言冲撞,休要和他一般見識,看小人薄面,饒他去罷。」這劉二那裡依從,盡力把敬濟打了箇發昏章第十一。叫將地方保甲,一條繩子,連粉頭都拴在一處墩鎖,分付:「天明早解到老爺府裡去。」原來守備勑書上命他保障地方,巡捕盜賊,兼管河道。這裡拏了敬濟,任道士廟中尚還不知,只說晚夕米鋪中上宿未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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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次日,地方保甲、巡河快手押解敬濟、金寶,顧頭口趕清晨早到府前伺候。先遞手本與兩箇管事張勝、李安看,說是劉二叔地方喧鬧一起,宴公廟道士一名陳宗美,娼婦鄭金寶。衆軍牢都問他要錢,說道:「俺們是廳上動刑的,一班十二人,隨你罷。正經兩位管事的,你倒不可輕視了他。」敬濟道:「身邊銀錢倒有,都被夜晚劉二打我時,被人掏摸的去了。身上衣服都扯碎了,那得錢來?止有頭上關頂一根銀簪兒,拔下來,與二位管事的罷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還不放此簪。</span>衆牢子拏着那根簪子,走來對張勝、李安如此這般說:「他一箇錢兒不拏出來,止與了這根簪兒,還是鬧銀的。」張勝道:「你叫他近前,等我審問他。」衆軍牢不一時擁到跟前跪下,問:「你幾時與任道士做徒弟?俗名叫甚麼?我從未見你。」敬濟道:「小的俗名叫陳敬濟,原是好人家兒女,做道士不久。」張勝道:「你既做道士,便該習學經典,許你在外宿娼飲酒喧嚷?你把俺帥府衙門當甚麼些小衙門,不拏了錢兒來,這根簪子打水不渾,要他做甚?」還掠與他去。分付牢子:「等住囘老爺陞廳,把他放在頭一起。眼見這狗男女道士,就是箇吝錢的,只許你白要四方施主錢糧!休說你為官事,你就來吃酒赴席,也帶方汗巾兒揩嘴。等動刑時,着實加力拶打這厮。」又把鄭金寶叫上去。鄭家有忘八跟着,上下打發了三四兩銀子。張勝說:「你係娼門,不過趁熟趕些衣食為生,沒甚大事。看老爺喜怒不同,看惱只是一兩拶子;若喜歡,只恁放出來也不知。」不一時,只見裡面雲板响,守備陞廳,兩邊僚掾軍牢森列,甚是齊整。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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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緋羅繳壁,紫綬桌圍。當廳額掛茜羅,四下簾垂翡翠。勘官守正,戒石上刻御製四行;人從謹廉,鹿角旁插令旗兩面。軍牢沉重,僚掾威儀。執大棍授事立堦前,挾文書廳旁聽發放。雖然一路帥臣,果是滿堂神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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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時,沒巧不成話,也是五百劫冤家聚會,姻緣合當湊着。春梅在府中,從去歲八月間,已生了箇哥兒小衙內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信乎有命。</span>今方半歲光景,貌如冠玉,唇若塗朱。守備喜似席上之珍,愛如無價之寶。未幾,大奶奶下世,守備就把春梅冊正,做了夫人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母以子貴,果然。</span>就住着五間正房,買了兩箇養娘抱奶哥兒,一名玉堂,一名金匱;兩箇小丫鬟服侍,一名翠花,一名蘭花;又有兩箇身邊得寵彈唱的姐兒,都十六七歲,一名海棠,一名月桂,都在春梅房中侍奉。那孫二娘房中止使着一箇丫鬟,名喚荷花兒,不在話下。每常這小衙內,只要張勝抱他外邊頑耍,遇着守備陞廳,便在旁邊觀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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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日,守備陞廳坐下,放了告牌出去,各地方解進人來。頭一起就叫上陳敬濟並娼婦鄭金寶兒去。守備看了呈狀,便說道:「你這厮是箇道士,如何不守清規,宿娼飲酒,騷擾地方,行止有虧。左右拏下去,打二十棍,追了度牒還俗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敬濟此來,謂禍不可,謂福不可。古云:禍兮福所倚,福兮禍所伏,於焉可想。</span>那娼婦鄭氏,拶一拶,敲五十敲,責令歸院當差。」兩邊軍牢向前,纔待扯翻敬濟,攤去衣服,用繩索綁起,轉起棍來,兩邊招呼要打時,可霎作恠,張勝抱着小衙內,正在月臺上站立觀看,那小衙內看見打敬濟,便在懷裡攔不住,撲着要敬濟抱。張勝恐怕守備看見,忙走過來。那小衙內亦發大哭起來,直哭到後邊春梅跟前。春梅問:「他怎的哭?」張勝便說:「老爺廳上發放事,打那宴公廟陳道士,他就撲着要他抱,小的走下來,他就哭了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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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春梅聽見是姓陳的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只一陳字便經心,時時在念可知。</span>不免輕移蓮步,款蹙湘裙,走到軟屏後面探頭觀覷:「打的那人,聲音模樣,倒好似陳姐夫一般,他因何出家做了道士?」又叫過張勝,問他:「此人姓甚名誰?」張勝道:「這道士我曾問他來,他說俗名叫陳敬濟。」春梅暗道:「正是他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關心語。</span>一面使張勝:「請下你老爺來。」這守備廳上打敬濟纔打到十棍,一邊還拶着唱的,忽聽後邊夫人有請,分付牢子把棍且閣住休打,一面走下廳來。春梅說道:「你打的那道士,是我姑表兄弟,看奴面上,饒了他罷。」守備道:「夫人何不早說,我已打了他十棍,怎生奈何?」一面出來,分付牢子:「都與我放了。」唱的便歸院去了。守備悄悄使張勝:「叫那道士囘來,且休去。問了你奶奶,請他相見。」這春梅纔待使張勝請他到後堂相見,忽然沉吟想了一想,便又分付張勝:「你且叫那人去着,待我慢慢再叫他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滿腔幽情冷思,欲行又止,任慧心人一時索解不來。</span>度牒也不曾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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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陳敬濟打了十棍,出離了守備府,還奔來晏公廟。不想任道士聽見人來說:「你那徒弟陳宗美,在大酒樓上包着唱的鄭金寶兒,惹了灑家店坐地虎劉二,打得臭死,連老婆都拴了,解到守備府去了。行止有虧,便差軍牢來拏你去審問,追度牒還官。」這任道士聽了,一者老年的着了驚怕,二來身體胖大,因開啟囊篋,內又沒有許多細軟東西,着了口重氣,心中痰湧上來,昏倒在地。衆徒弟慌忙向前扶救,請將醫者來灌下藥去,通不省人事。到半夜,嗚呼斷氣身亡。亡年六十三歲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王杏庵亦未料及此也。</span>第二日,陳敬濟來到,左右隣人說:「你還敢廟裡去?你師父因為你,如此這般,得了口重氣,昨夜三更鼓死了。」這敬濟聽了,唬的忙忙似䘮家之犬,急急如漏網之魚,復囘清河縣城中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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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鹿隨鄭相應難辯,蝶化莊周未可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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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分兩頭。卻說春梅一面使張勝叫敬濟且去着,一面走歸房中,摘了冠兒,脫了繡服,倒在床上,便捫心撾被,聲疼叫喚起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情亦太急。</span>唬的合宅大小都慌了。下房孫二娘來問道:「大奶奶纔好好的,怎的就不好起來?」春梅說:「你每且去,休管我。」落後守備退廳進來,見他躺在床上叫喚,也慌了。扯着他手兒問道:「你心裡怎的來?」也不言語,又問:「那箇惹着你來?」也不做聲。守備道:「不是我剛纔打了你兄弟,你心內惱麼?」亦不應答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詩曰:「三喚不一應,有何比松柏?」絕似此時情景。</span>這守備無計奈何,走出外邊麻犯起張勝、李安來了:「你兩箇早知他是你奶奶兄弟,如何不早對我說?卻教我打了他十下,惹的你奶奶心中不自在。我曾教你留下他,請你奶奶相見,你如何又放他去了?你這厮每卻討分曉!」張勝說:「小的曾稟過奶奶來,奶奶說且教他去着,小的纔放他去了。」一面走入房中,哭哭啼啼,哀告春梅:「望乞奶奶在爺前方便一言。不然,爺要見責小的每哩。」這春梅睜圓星眼,剔起蛾眉,叫過守備近前說:「我自心中不好,幹他們甚事?那厮他不守本分,在外邊做道士,且奈他些時,等我慢慢招認他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說得近情近理,人決不疑。</span>這守備纔不麻犯張勝、李安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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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守備見他只管聲喚,又使張勝請下醫官來看脈,說:「老安人染了六慾七情之病,着了重氣在心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六慾七情便是相思影子,此醫大通。</span>討將藥來又不吃,都放冷了。丫頭每都不敢向前說話,請將守備來看着吃藥,只呷了一口,就不吃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也吃苦了。</span>守備出去了,大丫鬟月桂拏過藥來,「請奶奶吃藥。」被春梅拏過來,匹臉只一潑,罵道:「賊浪奴才,你只顧拏這苦水來灌我怎的?我肚子裡有甚麼?」教他跪在面前。孫二娘走來,問道:「月桂怎的?奶奶教他跪着。」海棠道:「奶奶因他拏藥與奶奶吃來,奶奶說:『我肚子裡有甚麼?拏這藥來灌我。』教他跪着。」孫二娘道:「奶奶,你委的今一日沒曾吃甚麼。這月桂他不曉得,奶奶休打他,看我面上,饒他這遭罷。」分付海棠:「你徃廚下熬些粥兒來,與你奶奶吃口兒。」春梅於是把月桂放起來。那海棠走到廚下,用心用意熬了一小鍋粳米濃濃的粥兒,定了四碟小菜兒,用甌兒盛着,熱烘烘拏到房中。春梅躺在床上面朝裡睡,又不敢叫,直待他番身,方纔請他:「有了粥兒在此,請奶奶吃粥。」春梅把眼合着,不言語。海棠又叫道:「粥晾冷了,請奶奶起來吃粥。」孫二娘在旁說道:「大奶奶,你這半日沒吃甚麼,這囘你覺好些,且起來吃些箇。」那春梅一骨碌子扒起來,教奶子拏過燈來,取粥在手,只呷了一口,徃地下只一推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春梅作喬處,不得其情,殊可憎;得其情,見其有腔有板,老着臉兒做作,亦復可笑。</span>早是不曾把家伙打碎,被奶子接住了。就大喓喝起來,向孫二娘說:「你平白叫我起來吃粥,你看賊奴才熬的好粥!我又不坐月子,熬這照面湯來與我吃怎麼?」分付奶子金匱:「你與我把這奴才臉上打與他四箇嘴巴!」當下真箇把海棠打了四箇嘴巴。孫二娘便道:「奶奶,你不吃粥,卻吃些甚麼兒?卻不餓着你。」春梅道:「你教我吃,我心內攔着,吃不下去。」良久,叫過小丫鬟蘭花兒來,分付道:「我心內想些雞尖湯兒吃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題目便摟搜。</span>你去廚房內,對那淫婦奴才,教他洗手做碗好雞尖湯兒與我吃。教他多放些酸笋,做的酸酸辣辣的我吃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人只知春梅器小暴戾,弄驕使勢,孰知其一段冷暖苦心,別有所用。人家妻妾但作此態,便有可疑。</span>孫二娘便說:「奶奶分付他,教雪娥做去。你心下想吃的就是藥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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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蘭花不敢怠慢,走到廚下對雪娥說:「奶奶教你做雞尖湯,快些做,等着要吃哩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緩緩入題,不欲與人看破。</span>原來這雞尖湯,是雛雞脯翅的尖兒碎切的做成湯。這雪娥一面洗手剔甲,旋宰了兩隻小雞,退刷乾淨,剔選翅尖,用快刀碎切成絲,加上椒料、蔥花、芫荽、酸笋、油醬之類,揭成清湯。盛了兩甌兒,用紅漆盤兒,熱騰騰,蘭花拏到房中。春梅燈下看了,呷了一口,恠叫大罵起來:「你對那淫婦奴才說去,做的甚麼湯!精水寡淡,有些甚味?你們只教我吃,平白叫我惹氣!」慌的蘭花生怕打,連忙走到廚下對雪娥說:「奶奶嫌湯淡,好不罵哩。」這雪娥一聲兒不言語,忍氣吞聲,從新洗鍋,又做了一碗。多加了些椒料,香噴噴,教蘭花兒拏到房裡來。春梅又嫌忒鹹了,拏起來照地下只一潑,早是蘭花躱得快,險些兒潑了一身。罵道:「你對那奴才說去,他不憤氣做與我吃。這遭做的不好,教他討分曉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嫌好道惡,強尋事端,似從魯仲達打鄭關西中化來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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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雪娥聽見,千不合,萬不合,悄悄說了一句:「姐姐幾時這般大了,就抖摟起人來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雪娥太不識時務。</span>不想蘭花囘到房裡,告春梅說了。這春梅不聽便罷,聽了此言,登時桺眉剔豎,星眼圓睜,咬碎銀牙,通紅了粉面,大叫:「與我採將那淫婦奴才來!」須臾,使了奶娘丫鬟三四箇,登時把雪娥拉到房中。春梅氣狠狠的一手扯住他頭髮,把頭上冠子跥了,罵道:「淫婦奴才,你怎的說幾時這般大?不是你西門慶家擡舉的我這般大!我買將你來伏侍我,你不憤氣,教你做口子湯,不是精淡,就是苦鹹。你倒還對着丫頭說我幾時恁般大起來,摟搜尋落我,要你何用?」一面請將守備來,採雪娥出去,當天井跪着。前邊叫將張勝、李安,旋剝褪去衣裳,打三十大棍。兩邊家人點起明晃晃燈籠,張勝、李安各執大棍伺候。那雪娥只是不肯脫衣裳。守備恐怕氣了他,在跟前不敢言語。孫二娘在旁邊再三勸道:「隨大奶奶分付打他多少,免褪他小衣罷。不爭對着下人,脫去他衣服,他爺體面上不好看的。只望奶奶高擡貴手,委的他的不是了。」春梅不肯,定要去他衣服打,說道:「那箇攔我,我把孩子先摔殺了,然後我也一條繩子弔死就是了。留着他便是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要拔去眼中釘,勢不得不狠毒。然要之以子,挾之以命,亦覺太潑皮無賴矣。</span>於是也不打了,一頭撞倒在地,就直挺挺的昏迷,不省人事。守備唬的連忙扶起,說道:「隨你打罷,沒的氣着你。」當下可憐把這孫雪娥拖番在地,褪去衣服,打了三十大棍,打的皮開肉綻。一面使小牢子半夜叫將薛嫂兒來,即時罄身領出去辦賣。春梅把薛嫂兒叫在背地,分付:「我只要八兩銀子,將這淫婦奴才好歹與我賣在娼門。隨你轉多少,我不管你。你若賣在別處,我打聽出來,只休要見我。」那薛嫂兒道:「我靠那裡過日子,卻不依你說?」當夜領了雪娥來家。那雪娥悲悲切切,整哭到天明。薛嫂便勸道:「你休哭了,也是你的晦氣,冤家撞在一處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道盡。</span>老爺見你到罷了,只恨你與他有些舊仇舊恨,折挫你。連老爺也做不得主兒,見他有孩子,凡事依隨他。正經下邊孫二娘也讓他幾分。常言拐米倒做了倉官,說不的了,你休氣哭。」雪娥收淚,謝薛嫂:「只望早晚尋箇好頭腦我去,只有飯吃罷。」薛嫂道:「他千萬分付,只教我把你送在娼門。我養兒養女,也要天理。等我替你尋箇單夫獨妻,或嫁箇小本經紀人家,養活得你來也罷。」那雪娥千恩萬福,謝了薛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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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過了兩日,只見隣居一箇開店張媽走來叫:「薛媽,你這壁廂有甚娘子?怎的哭的悲切?」薛嫂便道:「張媽,請進來坐。」說道:「便是這位娘子,他是大人家出來的,因和大娘子合不着,打發出來,在我這裡嫁人。情願箇單夫獨妻,免得惹氣。」張媽媽道:「我那邊下着一箇山東賣綿花客人,姓潘,排行第五,年三十七歲,幾車花菓,常在老身家安下。前日說他家有箇老母有病,七十多歲,死了渾家半年光景,沒人伏侍。再三和我說,替他保頭親事,並無相巧的。我看來這位娘子年紀到相當,嫁與他做箇娘子罷。」薛嫂道:「不瞞你老人家說,這位娘子大人家出身,不拘粗細都做的,針指女工,自不必說,又做的好湯水。今纔三十五歲。本家只要三十兩銀子,倒好保與他罷。」張媽媽道:「有箱籠沒有?」薛嫂道:「止是他隨身衣服、簪環之類,並無箱籠。」張媽媽道:「既是如此,老身囘去對那人說,教他自家來看一看。」說畢,吃茶,坐囘去了。晚夕對那人說了,次日飯罷以後,果然領那人來相看。一見了雪娥好模樣兒,年小,一口就還了二十五兩,另外與薛嫂一兩媒人錢。薛嫂也沒爭競,就兌了銀子,寫了文書。晚夕過去,次日就上車起身。薛嫂教人改換了文書,只兌了八兩銀子交到府中,春梅收了,只說賣與娼門去了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得有意無意,妙。</span>那人娶雪娥到張媽家,止過得一夜,到第二日,五更時分,謝了張媽媽,作別上了車,徑到臨清去了。此是六月天氣,日子長,到馬頭上纔日西時分。到於灑家店,那裡有百十間房子,都下着各處遠方來的窠子衏䘕唱的。這雪娥一領入一箇門戶,半間房子,裡面炕上坐着箇五六十歲的婆子,還有箇十七八頂老丫頭,打着盤頭揸髻,抹着鉛粉紅唇,穿着一弄兒軟絹衣服,在炕邊上彈弄琵琶。這雪娥看見,只叫得苦,纔知道那漢子潘五是箇水客。買他來做粉頭。起了他箇名叫「玉兒」。這小妮子名喚「金兒」,每日拏厮鑼兒出去,酒樓上接客供唱,做這道路營生。這潘五進門不問長短,把雪娥先打了一頓,睡了兩日,只與他兩碗飯吃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先打後睡,既睡復餓,教法大奇。</span>教他學樂器彈唱,學不會又打,打得身上青紅遍了。引上道兒,方與他好衣穿,粧點打扮,門前站立,倚門獻笑,眉目嘲人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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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遺蹤堪入時人眼,不買胭脂畫牡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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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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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窮途無奔更無投,南去北來休更休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一夜彩雲何處散,夢隨明月到青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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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雪娥在灑家店,也是天假其便。一日,張勝被守備差遣徃河下買幾十石酒麯,宅中造酒。這灑家店坐地虎劉二,看見他姐夫來,連忙打掃酒樓乾淨,在上等閣兒裡安排酒餚盃盤,請張勝坐在上面飲酒。酒博士保兒篩酒,稟問:「二叔,下邊叫那幾箇唱的上來遞酒?」劉二分付:「叫王家老姐兒,趙家嬌兒,潘家金兒,玉兒四箇上來,伏侍你張姑夫。」酒博士保兒應諾下樓。不多時,只聽得胡梯畔笑聲兒,一般兒四箇唱的,打扮得如花似朵,都穿着輕紗軟絹衣裳,上的樓來,望上拜了四拜,立在旁邊。這張勝猛睜眼觀看,內中一箇粉頭,可霎作恠,「到相老爺宅裡打發出來的那雪娥娘子。他如何做這道路在這裡?」那雪娥亦眉眼掃見是張勝,都不做聲。這張勝便問劉二:「那箇粉頭是誰家的?」劉二道:「不瞞姐夫,他是潘五屋裡玉兒、金兒,這箇是王老姐,一箇是趙嬌兒。」張勝道:「這潘家玉兒,我有些眼熟。」因叫他近前,悄悄問他:「你莫不是雪姑娘麼?怎生到於此處?」那雪娥聽見他問,便簇地兩行淚下,便道:「一言難盡。」如此這般,具說一遍。「被薛嫂攛瞞,把我賣了二十五兩銀子,賣在這裡供筵席唱,接客迎人。」這張勝平昔見他生的好,常是懷心。這雪娥席前殷勤勸酒,兩箇說得入港。雪娥和金兒不免拏過琵琶來,唱箇詞兒,與張勝下酒。唱畢,彼此穿盃換盞,倚翠偎紅,吃得酒濃時,常言:「世財紅粉歌樓酒,誰為三般事不迷?」這張勝就把雪娥來愛了。兩箇晚夕留在閣兒裡,就一處睡了。這雪娥枕邊風月,耳畔山盟,和張勝盡力盤桓,如魚似水,百般難述。次日起來,梳洗了頭面,劉二又早安排酒餚上來,與他姐夫扶頭。大盤大碗,饕食一頓,收起行裝,喂飽頭口,裝載米麯,伴當跟隨。臨出門,與了雪娥三兩銀子,分付劉二:「好生看顧他,休教人欺負。」自此以後,張勝但來河下,就在灑家店與雪娥相會。徃後走來走去,每月與潘五幾兩銀子,就包住了他,不許接人。那劉二自恁要圖他姐夫歡喜,連房錢也不問他要了。各窠窩刮刷將來,替張勝出包錢,包定雪娥柴米。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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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豈料當年縱意為,貪淫倚勢把心欺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禍不尋人人自取,色不迷人人自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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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第九十七囘 假弟妹暗續鸞膠 真夫婦明諧花燭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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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calibre1"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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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詞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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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try">追悔當初辜深願,經年價,兩成幽怨。任越水吳山,似屏如障堪遊玩,奈獨自慵擡眼。賞烟花,聽絃管,徒歡娛,轉加腸斷。總時轉丹青,強拈書信頻頻看,又曾似親眼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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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說陳敬濟,到於守備府中,下了馬,張勝先進去稟報春梅。春梅分付,教他在外邊班直房內,用香湯沐浴了身體,後邊使養娘包出一套新衣服靴帽來,與他更換了。然後稟了春梅。那時守備還未退廳,春梅請敬濟到後堂,盛粧打扮,出來相見。這敬濟進門就望春梅拜了四雙八拜,讓姐姐受禮。那春梅受了半禮,對面坐下。叙了寒溫離別之情,彼此皆眼中垂淚。春梅恐怕守備退廳進來,見無人在根前,使眼色與敬濟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絕妙關目。</span>悄悄說:「等住囘他若問你,只說是姑表兄弟。我大你一歲,二十五歲了,四月廿五日午時生的。」敬濟道:「我知道了。」不一時,丫鬟拏上茶來,兩人吃了茶,春梅便問:「你一向怎麼出了家做了道士?守備不知是我的親,錯打了你,悔的要不的。若不是那時就留下你,爭奈有雪娥那賤人在這裡,不好安插你的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賣雪娥心事,到此方說出,豈淺人所知。</span>所以放你去了。落後打發了那賤人,纔使張勝到處尋你不着,誰知你在城外做工,流落至此地位。」敬濟道:「不瞞姐姐說,一言難盡。自從與你相別,要娶六姐,我父親死在東京,來遲了,不曾娶成,被武松殺了。聞得你好心,葬埋了他永福寺,我也到那裡燒紙來。落後又把俺娘沒了,剛打發䘮事出去,被人坑陷了資本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感恩積恨俱可言,獨有孟玉樓事說不出矣。</span>來家又是大姐死了,被俺丈母那淫婦告了一狀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口角,妙。</span>床帳粧奩,都搬的去了。打了一場官司,將房兒賣了,弄的我一貧如洗。多虧了俺爹朋友王杏庵賙濟,把我纔送到臨清晏公廟那裡出家。不料又被光棍打了,拴到咱府中。自從咱府中出去,投親不理,投友不顧,因此在寺內傭工。多虧姐姐掛心,使張管家尋將我來,得見姐姐一面,猶如再世為人了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慘然。</span>說到傷心處,兩箇都哭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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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正說話中間,只見守備退廳,左右掀開簾子,守備進來。這陳敬濟向前,倒身下拜。慌的守備答禮相還,說:「向日不知是賢弟,被下人隱瞞,誤有冲撞,賢弟休恠。」敬濟道:「不才有玷,一向缺禮,有失親近,望乞恕罪。」又磕下頭去。守備一手扯起,讓他上坐。敬濟乖覺,那裡肯,務要拉下椅兒旁邊坐了。守備關席,春梅陪他對坐下。須臾,換茶上來。吃畢,守備便問:「賢弟貴庚?一向怎的不見?如何出家?」敬濟使告說:「小弟虛度二十四歲。俺姐姐長我一歲,是四月二十五日午時生。向因父母雙亡,家業凋䘮,妻又沒了,出家在晏公廟。不知家姐嫁在府中,有失探望。」守備道:「自從賢弟那日去後,你令姐晝夜憂心,常時啾啾唧唧,不安直到如今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春梅一段相思,守備又為說出,妙甚。</span>一向使人找尋賢弟不着,不期今日相會,實乃三生有緣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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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看官聽說,若論周守備與西門慶相交,也該認得陳敬濟,原來守備為人老成正氣,舊時雖然來徃,並不留心管他家閒事。就是時常宴會,皆同的是荊都監、夏提刑一班官長,並未與敬濟見面。況前日又做了道士一番,那裡還想的到西門慶家女婿?所以被他二人瞞過,只認是春梅姑表兄弟。一面分付左右放桌兒,安排酒上來。須臾,擺設許多盃盤餚饌,湯飯點心,堆滿桌上,銀壺玉盞,酒泛金波。守備相陪叙話,吃至晚來,掌上燈燭方罷。守備分付家人周仁,打掃西書院乾淨,那裡床帳都有。春梅拏出兩床鋪蓋衾枕,與他安歇。又撥了一箇小厮喜兒答應他。又包出兩套紬絹衣服來,與他更換。每日飯食,春梅請進後邊吃。正是:一朝時運至,半點不繇人。光陰迅速,日月如梭,但見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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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行見梅花臘底,忽逢元旦新正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不覺艷杏盈枝,又早新荷貼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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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敬濟在守備府裡,住了箇月有餘。一日,是四月二十五日,春梅的生日。吳月娘那邊買了禮來,一盤壽桃,一盤壽麵,兩隻湯鵝,四隻鮮雞,兩盤菓品,一罈南酒。玳安穿青衣拏貼兒送來。守備正在廳上坐的,門上人稟報,擡進禮來。玳安遞上貼兒,扒在地下磕頭。守備看了禮貼兒,說道:「多承你奶奶費心,又送禮來。」一面分付家人:「收進禮去,討茶來與大官兒吃。把禮貼教小伴當送與你舅收了。封了一方手帕、三錢銀子與大官兒,擡盒人錢一百文,拏囘貼兒,多上覆。」說畢,守備穿了衣服,就起身拜人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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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玳安只顧在廳前伺候,討囘貼兒。只見一箇年少的,戴着瓦楞帽兒,穿着青紗道袍,涼鞋淨襪,從角門裡走出來,手中拏着貼兒賞錢,遞與小伴當,一直徃後邊去了。「可霎作恠,模樣倒好相陳姐夫一般。他如何卻在這裡?」只見小伴當遞與玳安手帕銀錢,打發出門。到於家中,囘月娘話。見囘貼上寫着「周門龐氏斂衽拜」。月娘便問:「你沒見你姐?」玳安道:「姐姐倒沒見,倒見姐夫來。」月娘笑道:「恠囚,你家倒有恁大姐夫!守備好大年紀,你也叫他姐夫。」玳安道:「不是守備,是咱家的陳姐夫。我初進去,周爺正在廳上,我遞上貼兒與他磕了頭,他說:『又生受你奶奶送重禮來。』分付伴當拏茶與我吃,『把貼兒拏與你舅收了,討一方手帕、三錢銀子與大官兒,擡盒人是一百文錢。』說畢,周爺穿衣服出來,上馬拜人去了。半日,只見他打角門裡出來,遞與伴當囘貼賞賜,他就進後邊去了,我就押着盒担出來。不是他卻是誰?」月娘道:「恠小囚兒,休胡說白道的。那羔子知道流落在那裡討吃?不是凍死,就是餓死,他平白在那府裡做甚麼?守備認的他甚麼毛片兒,肯招攬下他?」玳安道:「奶奶敢和我兩箇賭,我看得千真萬真,就燒的成灰骨兒我也認的。」月娘道:「他穿着甚麼?」玳安道:「他戴着新瓦楞帽兒,金簪子。身穿着青紗道袍,涼鞋淨襪。吃的好了。」月娘道:「我不信,不信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月娘一味小量人,小量至敬濟,可謂萬萬無失,而猶不然,則人苟一日不死,安可以賢愚貴賤小量之哉!</span>這裡說話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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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卻說陳敬濟進入後邊,春梅還在房中鏡臺前搽臉,描畫雙蛾。敬濟拏吳月娘禮貼兒與他看。因問:「他家如何送禮來與你?是那裡緣故?」這春梅便把清明郊外,永福寺撞遇月娘相見的話,訴說一遍。後來怎生平安兒偸了解當鋪頭面,吳巡簡怎生夾打平安兒,追問月娘奸情之事,薛嫂又怎生說人情,守備替他處斷了事,落後他家買禮來相謝。正月裡,我徃他家與孝哥兒做生日,勾搭連環到如今。他許下我生日買禮來看我一節,說了一遍。敬濟聽了,把眼瞅了春梅一眼,說:「姐姐,你好沒志氣。想着這賊淫婦那咱,把咱姐兒們生生的拆散開了,又把六姐命䘮了,永世千年,門裡門外不相逢纔好,反替他去說人情兒。那怕那吳典恩拷打玳安小厮,供出奸情來,隨他那淫婦一條繩子拴去,出醜見官,管咱每大腿事?他沒和玳安小厮有奸,怎的把丫頭小玉配與他?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仇口硬判,酷肖。</span>有我早在這裡,我斷不教你替他說人情。他是你我仇人,又和他上門徃來做甚麼?六月連陰——想他好情兒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春梅自厚,敬濟自薄。然春梅出谷遷喬,富貴緣此而起,故易厚;敬濟流離,甘苦備嘗之矣,自不得不追恨而薄矣。</span>幾句話,說得春梅閉口無言。這春梅道:「過徃勾當,也罷了,還是我心好,不念舊仇。」敬濟道:「如今人好心不得好報哩。」春梅道:「他既送了禮,莫不白受他的?他還等着我這裡人請他去哩。」敬濟道:「今後不消理那淫婦了,又請他怎的?」春梅道:「不請他又不好意思的。丟箇貼兒與他,來不來隨他就是了。他若來時,你在那邊書院內,休出來見他,徃後咱不招惹他就是了。」敬濟惱的一聲兒不言語,走到前邊,寫了貼兒。春梅使家人周義去請吳月娘。月娘打扮出門,教奶子如意兒抱着孝哥兒,坐着一頂小轎,玳安跟隨,來到府中。春梅、孫二娘都打扮出來,迎接至後廳相見,叙禮坐下。如意兒抱着孝哥兒,相見磕頭畢。敬濟躱在那邊書院內,不走出來,繇着春梅、孫二娘在後廳擺茶安席遞酒。叫了兩箇妓女韓玉釧、鄭嬌兒彈唱,俱不必細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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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玳安在前邊廂房內管待。只見一箇小伴當,打後邊拏着一盤湯飯點心下飯,徃西角門書院中走。玳安便問他拏與誰吃,小伴當說:「是與舅吃的。」玳安道:「你舅姓甚麼?」小伴當道:「姓陳。」這玳安賊,悄悄後邊跟着他到西書院。小伴當便掀簾子進去,玳安慢慢打紗窓外徃裡張看,卻不是陳姐夫,正在書房床上𢱉着,見拏進湯飯點心來,就起來放卓兒吃。這玳安悄悄走出外來,依舊坐在廂房內。直待天晚,家中燈籠來接,吳月娘轎子起身。到家,一五一十告訴月娘說:「果然陳姐夫在他家居住。」自從春梅這邊被敬濟把攔,兩家都不相徃還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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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誰知豎子多間阻,一念翻成怨恨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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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敬濟在府中與春梅暗地勾搭,人都不知。或守備不在,春梅就和敬濟在房中吃飯吃酒,閑時下棋調笑,無所不至。守備在家,便使丫頭小厮拏飯徃書院與他吃。或白日裡,春梅也常徃書院內,和他坐半日,方歸後邊來。彼此情熱,俱不必細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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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日,守備領人馬出巡,正值五月端午佳節。春梅在西書院花亭上置了一卓酒席,和孫二娘、陳敬濟吃雄黃酒,解粽歡娛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便是親姑表兄妹,亦不宜入幕同飲如此。</span>丫鬟侍妾都兩邊侍奉。春梅令海棠、月桂兩箇侍妾在席前彈唱。當下直吃到炎光西墜、微雨生涼的時分。春梅拏起大金荷花盃來相勸。酒過數巡,孫二娘不勝酒力,起身先徃後邊房中看去了。獨落下春梅和敬濟在花亭上吃酒,猜枚行令,你一盃,我一盃。不一時,丫鬟掌上紗燈來,養娘金匱、玉堂打發金哥兒睡去了。敬濟輸了,便走入書房內躱酒不出來。這春梅先使海棠來請,見敬濟不去,又使月桂來,分付:「他不來,你好歹與我拉將來。拉不將來,囘來把你這賤人打十箇嘴巴。」這月桂走至西書房中,推開門,見敬濟𢱉在床上,推打鼾睡,不動。月桂說:「奶奶叫我來請你老人家,請不去,要打我哩。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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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那敬濟口裡喃喃吶吶說:「打你不干我事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無情人語。</span>我醉了,吃不的了。」被月桂用手拉將起來,推着他:「我好歹拉你去,拉不將你去,也不算好漢。」推拉的敬濟急了,黑影子裡佯裝着醉,作耍當真,摟了月桂在懷裡就親箇嘴。那月桂亦發上頭上腦說:「人好意叫你,你做大不正,倒做這箇營生。」敬濟道:「我的兒,你若肯了,那箇好意做大不成?」又按着親了箇嘴,方走到花亭上。月桂道:「奶奶要打我,還是我把舅拉將來了。」春梅令海棠斟上大鐘,兩箇下盤棋,賭酒為樂。當下你一盤,我一盤,熬的丫鬟都打睡去了。春梅又使月桂、海棠後邊取茶去,兩箇在花亭上,解佩露相如之玉,朱唇點漢署之香。正是:得多少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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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花陰曲檻燈斜照,旁有墜釵雙鳳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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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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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花亭歡洽鬂雲斜,粉汗凝香沁絳紗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深院日長人不到,試看黃鳥啄名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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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兩箇正幹得好,忽然丫鬟海棠送茶來:「請奶奶後邊去,金哥睡醒了,哭着尋奶奶哩。」春梅陪敬濟又吃了兩鍾酒,用茶嗽了口,然後抽身徃後邊來。丫鬟收拾了家活,喜兒扶敬濟歸書房寢歇,不在話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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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日,朝廷勑旨下來,命守備領本部人馬,會同濟州府知府張叔夜,征剿梁山泊賊王宋江,早晚起身。守備對春梅說:「你在家看好哥兒,叫媒人替你兄弟尋上一門親事。我帶他箇名字在軍門,若早僥倖得功,朝廷恩典,陞他一官半職,於你面上,也有光輝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為老婆面上用情,人人都肖。</span>這春梅應諾了。遲了兩三日,守備打點行裝,整率人馬,留下張勝、李安看家,止帶家人周仁跟了去。不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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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一日,春梅叫將薛嫂兒來,如此這般和他說:「他爺臨去分付,叫你替我兄弟尋門親事,你須尋箇門當戶對好女兒,不拘十六七歲的也罷,只要好模樣兒,聰明伶俐些的。他性兒也有些厥劣。」薛嫂兒道:「我不知道他也怎的?不消你老人家分付。想着大姐那等的還嫌哩。」春梅道:「若是尋的不好,看我打你耳刮子不打?我要趕着他叫小妗子兒哩,休要當耍子兒。」說畢,春梅令丫鬟擺茶與他吃。只見陳敬濟進來吃飯。薛嫂向他道了萬福,說:「姑夫,你老人家一向不見,在那裡來?且喜呀,剛剛奶奶分付,交我替你老人家尋箇好娘子,你怎麼謝我?」那陳敬濟把臉兒迸着不言語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居移體,養移氣,便看得自家大矣。</span>薛嫂道:「老花子怎的不言語?」春梅道:「你休要叫他姑夫,那箇已是揭過去的帳了,你只叫他陳舅就是了。」薛嫂道:「真該打,我這片子狗嘴,只要叫錯了,徃後趕着你只叫舅爺罷。」那敬濟忍不住,撲吃的笑了,說道:「這箇纔可到我心上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寫三人語默嬉笑,宛如聞聲見色。</span>那薛嫂撒風撒痴,趕着打了他一下,說道:「你看老花子說的好話兒,我又不是你影射的,怎麼可在你心上?」連春梅也笑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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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不一時,月桂安排茶食與薛嫂吃了,說道:「我替你老人家用心踏着,有人家相應好女子兒,就來說。」春梅道:「財禮羹菓,花紅酒禮,頭面衣服,不少他的,只要好人家好女孩兒,方可進入我門來。」薛嫂道:「我曉得,管情應的你老人家心便了。」良久,敬濟吃了飯,徃前邊去了。薛嫂兒還坐着,問春梅:「他老人家幾時來的?」春梅便把出家做道士一節說了:「我尋得他來,做我箇親人兒。」薛嫂道:「好好,你老人家有後眼。」又道:「前日你老人家好日子,說那頭他大娘來做生日來?」春梅道:「他先送禮來,我纔使人請他,坐了一日去了。」薛嫂道:「我那日在一箇人家鋪床,整亂了一日。心內要來,急的我要不的。」又問:「他陳舅,也見他那頭大娘來?」春梅道:「他肯下氣見他?為請他,好不和我亂成一塊。嗔我替他家說人情,說我沒志氣。那怕吳典恩打着小厮,攀扯他出官纔好,管你腿事?你替他尋分上,想着他昔日好情兒?」薛嫂道:「他老人家也說的是,及到其間,也不計舊仇罷了。」春梅道:「咱既受了他禮,不請他來坐坐兒,又使不的。寧可教他不仁,休要咱不義。」薛嫂道:「恠不的你老人家有恁大福,你的心忒好了!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薛嫂數語不抹殺敬濟,又勸慰春梅,暗暗與月娘銷怨。使君言之不過如此,安可以媒人嘴薄之?</span>當下薛嫂兒說了半日話,提着花箱兒,拜辭出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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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過了兩日,先來說:「城裡朱千戶家小姐,今年十五歲,也好陪嫁,只是沒了娘的兒了。」春梅嫌小不要。又說應伯爵第二箇女兒,年二十二歲。春梅又嫌應伯爵死了,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旁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忽完冷案,妙。</span>在大爺手內聘嫁,沒甚陪送,也不成。都囘出婚帖兒來。又遲了幾日,薛嫂兒送花兒來,袖中取出箇婚貼兒,大紅段子上寫着:「開段鋪葛員外家大女兒,年二十歲,屬雞的,十一月十五日子時生,小字翠屏。」「生的上畫兒般模樣兒,五短身材,瓜子面皮,溫柔典雅,聰明伶俐,針指女工,自不必說。父母俱在,有萬貫錢財。在大街上開段子鋪,走蘇杭、南京,無比好人家。陪嫁都是南京床帳箱籠。」春梅道:「既是好,成了這家的罷。」就交薛嫂兒先通訊去。那薛嫂兒連忙說去了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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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欲向繡房求艷質,須憑紅葉是良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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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i">有詩為證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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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天仙机上系香羅,千里姻緣竟足多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天上牛郎配織女,人間才子伴嬌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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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這裡薛嫂通了信來,葛員外家知是守備府裡,情願做親,又使一箇張媒人同說媒。春梅這裡備了兩擡茶葉、糧餅、羹菓,教孫二娘坐轎子,徃葛員外家插定女兒。囘來對春梅說:「果然好箇女子,生的一表人才,如花似朵,人家又相當。」春梅這裡擇定吉日,納采行禮。十六盤羹菓茶餅,兩盤頭面,二盤珠翠,四擡酒,兩牽羊,一頂鬏髻,全副金銀頭面簪環之類。兩件羅段袍兒,四季衣服。其餘綿花布絹,二十兩禮銀,不必細說。陰陽生擇在六月初八日,準娶過門。春梅先問薛嫂兒:「他家那裡有陪床使女沒有?」薛嫂兒道:「床帳粧奩都有,只沒有使女陪床。」春梅道:「咱這裡買一箇十三四歲丫頭子,與他房裡使喚,掇桶子倒水方便些。」薛嫂道:「有,我明日帶一箇來。」到次日,果然領了一箇丫頭,說:「是商人黃四家兒子房裡使的丫頭,今年纔十三歲。黃四因用下官錢糧,和李三還有咱家出去的保官兒,都為錢糧捉拏在監裡追賍,監了一年多,家產盡絕,房兒也賣了。李三先死,拏兒子李活監着。咱家保官兒那兒僧寶兒,如今流落在外,與人家跟馬哩。」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李三、黃四,瓦礶不離井上破;來保背主盜財,皆人事天理所必敗者。故節上生枝,詳完此案。知此則知《金瓶梅》非淫書也。</span>春梅道:「是來保?」薛嫂道:「他如今不叫來保,改了名字叫湯保了。」春梅道:「這丫頭是黃四家丫頭,要多少銀子?」薛嫂道:「只要四兩半銀子。緊等着要交賍去。」春梅道:「甚麼四兩半,與他三兩五錢銀子留下罷。」一面就交了三兩五錢雪花官銀與他,寫了文書。改了名字,喚做金錢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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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話休饒舌,又早到六月初八。春梅打扮珠翠鳳冠,穿通袖大紅袍兒,束金鑲碧玉帶。坐四人大轎,鼓樂燈籠,娶葛家女子,奠雁過門。陳敬濟騎大白馬,揀銀鞍轡,青衣軍牢喝道。頭戴儒巾,穿着青段圓領,脚下粉底皁靴,頭上簪着兩支金花。正是:久旱逢甘雨,他鄉遇故知。洞房花燭夜,金榜掛名時。一番拆洗一番新。到守備府中,新人轎子落下。頭蓋大紅銷金蓋袱,添粧含飯,抱着寶瓶進入大門。陰陽生引入畫堂,先叅拜了堂,然後歸到洞房。<span class="pz"><span class="ord">眉<span class="ords">批</span></span>敬濟一少年,不經事妄人也。一流落便當該死,乃從冷鋪傭奴中忽又有一番富貴,人生信乎有命矣。</span>春梅安他兩口兒坐帳,然後出來。陰陽生撒帳畢,打發喜錢出門,鼓手都散了。敬濟與這葛翠屏小姐坐了囘帳,騎馬打燈籠,徃岳丈家謝親。吃的大醉而歸。晚夕女貌郎才,未免燕爾新婚,交媾雲雨。正是:得多少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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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春點杏桃紅綻蕊,風欺楊桺綠翻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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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calibre6">當夜敬濟與這葛翠屏小姐倒且是合得着。兩箇被底鴛鴦,帳中鸞鳳,如魚似水,合卺歡娛。三日完飯,春梅在府廳後堂張筵掛採,鼓樂笙歌,請親眷吃會親酒,俱不必細說。每日春梅吃飯,必請他兩口兒同在房中一處吃。彼此以姑妗稱之,同起同坐。丫頭養娘、家人媳婦,誰敢道箇不字?原來春梅收拾西廂房三間,與他做房,裡面鋪着床帳,糊的雪洞般齊整,垂着簾幃。外邊西書院,是他書房。裡面亦有床榻、几席、古書並守備徃來書柬拜貼,並各處遞來手本揭貼,都打他手裡過。春梅不時出來書院中,和他閑坐說話,兩箇暗地交情。正是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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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poem">朝陪金谷宴,暮伴綺樓娃。<br class="calibre1"/>休道歡娛處,流光逐落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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